“我用灵魂拥抱云南” ——

 

“我用灵魂拥抱云南”

              ——我所认识的诗人白桦

  诗人、剧作家白桦先生于115日在上海逝世。为了悼念白桦先生,我把旧作翻出来。以怀念这位云南人民的老朋友。

 

边地文学作品多,女儿国里写摩梭。

《曙光》初现破长夜,《苦恋》封杀起大波。

“燃石成金”颂昆钢,“死生相托”赞红河。

岁月痛楚又愉悦,磨难愈多愈讴歌。

这首诗,是我写白桦的。说起作家、诗人白桦,云南人民、安宁人没有不知道他的。1951年,云南刚刚解放不久,他就随南下大军来到云南。在昆明军区,一呆就到1958年。他和冯牧、苏策、彭荆风等一大批军旅作家,写了大量反映云南边疆少数民族风情的文学作品,轰动了当时的中国文坛,被文学界誉之为“边地文学派”。而“边地文学派”的繁荣,也带动了云南地方文学的发展。在云南,白桦留下不少脍炙人口的诗歌、小说、电影剧本。著名的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就是他那个时期创作的。1958年以后,他就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被迫离开了昆明军区,调到武汉军区当创作员,从此以后,他创作的作品,几乎都没有出版过。“文革”十年,他差点儿就失去军籍、党籍。在这段不正常的岁月里,白桦做过汽车修理工、水暖工等。也就是在武汉军区,我第一次见到白桦。那是1974年,我回武汉探亲,昆钢我的工友的儿子在武汉当兵,工友要我带点云南特产油炸鸡枞给他的儿子,没想到他的儿子是武汉军区机关党委某支部的党小组长,小伙子向我夸耀说他这个党小组长权力大着呢,领导着两个“大官”:一个是军区司令员杨得志,另一个是大作家白桦。当时我一听来了劲,非要他带我去见见白桦不可。于是,晚饭的时候,我们带上油炸鸡枞就去了白桦家。白桦就住在武汉军区大院一座叫小8栋的楼里。那时,白桦50多岁,却已一头银发,脸红彤彤的,头发、军装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个风度翩翩的文化人。当他知道我是从云南来的客人,特意拿出酒要我喝,他说,他在云南的时候,知道云南的少数民族乃至云南人喝酒都是很厉害的。所以一定要我喝一口,但他自己却不喝酒。说到昆钢,他对我说:“昆钢不是在安宁吗?我虽没有到过昆钢,但安宁温泉我是经常去的。”他说的是位于安宁温泉的解放军70医院,现在是成都军区昆明疗养院。白桦在云南发表的作品,大多数都是在70医院修改、定稿的。偶尔,他也到安宁城里转一转,对安宁还是略有点印象。那一晚,白桦和我谈了很久很久,借此机会,我还参观了白桦的书房。通过这次夜谈,我才发现白桦不同于很多靠自身的丰富经历,或者靠占有大量素材写作的作家,他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是真正用心灵写作的作家。1985年他回上海以后出版的一本诗集《我在爱和被爱时的歌》,有一半的篇章都是在武汉时写下的,因而,他在武汉的那些年,是他的创作巅峰时期、也是他最受世人关注的时期。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他以20世纪30年代发生在湖北洪湖地区红军中的一段“左”倾悲剧创作的话剧《曙光》,虽经一再修改,仍然没有获得公演的批准。一天晚上,武汉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政委王萍再次到剧场观剧。演出结束后,他们走到台上大声宣布:明天登报,到北京公演!两位将军之所以敢作出如此大胆的决定,是因为他们刚刚从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会场上走出来。这个话剧一经公演,人们才知道:白桦在武汉,并没有停止思想,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文革”结束后,这位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生活的诗人、作家的创作激情再次迸发出来。当组织上询问他要到哪儿采风时,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提出要回云南来看看。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再次见到他。那是1986年,白桦是继1958年离开云南后第一次踏上云南这块土地的。要见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于是云南省委宣传部、省作协、团省委等单位联合举办了一个白桦见面会。昆钢也分到几张入场券,我有幸得到一张。我记得这次见面会是在昆明的国防剧院举行的。白桦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在主席台上和大家见面,他是由听众入口处走进会场的。当他一走进会场,全场听众都站了起来,热烈鼓掌欢迎他。当白桦经过我身边时,我发现他依然还是那样神采奕奕,那头银发总是那样引人注目。会上,白桦的讲演妙语连珠,常常被掌声打断,尤其是讲演完毕后,他又满怀激情地朗诵了他即席写的诗歌,更是得到经久不息的掌声。

白桦此次返滇受到关注,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19799月出版的《十月》第三期上,发表了他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长春电影制片厂据此摄制了电影《太阳和人》,于1980年底完成,导演是彭宁。没想到,围绕这部电影,竟持续了将近两年的争论,并在文坛上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差一点酿成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最后,还是胡耀邦同志和邓小平同志发了话,并以白桦于1985年参加全国第四次文代会才平息下来。胡耀邦和邓小平讲话的大意是,我们不要以一部作品就否定一个人,更不能借一部文学作品或电影来发动一场政治运动。胡、邓讲话后,对《苦恋》的政治批判才转为正常的文艺批评。这就是我的诗中所写的《苦恋》遭封杀的经过。所以,白桦在经历了那次风波后来云南,自然倍受关注。这部电影虽然被封杀了,但白桦探索“电影诗”,追求电影所表达的一种新的形式和风格,在电影《巴山夜雨》、电视剧《太平公主》等作品中,还是得到了体现。

白桦回云南后,又到了许多地方,除去了他曾经工作过的边疆地区外,也去了一些风景名胜区,最后到达宁蒗的泸沽湖。那时,泸沽湖还是一个未开发的处女地,摩梭人以走婚为代表的原始社会母系氏族制度保存得相当完好。白桦在那里也是小心翼翼地采风,生怕扰乱了那片纯洁的土地。

白桦回去以后,仅用了一年多点的时间,就写下了长篇小说《远方有个女儿国》,这部小说凝注着他的思想、经历,在艺术上也作了新探索。小说出版后,立即引起轰动。最初,这部小说是刊登在1988年《海内外文学》杂志的创刊号上的,一时间,这本杂志一发行,即被销售一空,出现洛阳纸贵的现象。摩梭人母系氏族的神秘面纱被白桦用诗意的描写徐徐撩开,他们居住的泸沽湖也因了他的这部小说的出名出了名,被称为“女儿国”。此外,白桦还写了不少关于云南风土人情的随笔、游记,散见于各种报刊杂志上。1993年,《当代中国作家随笔》丛书为白桦出了一本专集,白桦将在云南的这些随笔、游记收了进去,这本白桦随笔,书名就用了其中的一篇描写云南风情的文章题目:《含混痛楚和愉悦的岁月》,我的诗中也提到了它。

2002年,白桦应邀来云南筹拍由他编剧的、反映中国第一座水电站——石龙坝水电站的电视连续剧《滇池上空的月亮》,曾数次莅临石龙坝电站采访。在一次由石龙坝电站返昆时,白桦特意绕道到安宁看了看。当他徜徉于保留着原有风貌的小桥街、卖米街时,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诗人真是感慨万千。

第三次见到白桦,则是2004124日白桦来昆钢的时候。当时,他是参加了昭通文学现象研讨会后,与贾平凹等作家来昆钢参观的。我有幸忝陪末座。这次见到他,皱纹已爬上了他的额头,人也比过去瘦多了。算一算,这一年,他已是73岁的老人,但他的精神依然还是那样饱满,表情生动,一点不显老态。上午在党委宣传部座谈,下午到现场参观。前面说过,白桦曾做过修理工,对工业不是一无所知的,他提出的问题,专业化的程度,令陪同的昆钢的同志惊讶不已。其实,白桦是一个很有工匠意识的人。在他的手不能写作的时候,他做过不少粗细活儿,甚至自己动手补过毛衣毛裤。当昆钢党委要作家们留下墨宝时,白桦第一个走到书案前,一挥而就,写下“燃石成金”四个大字。是的,熟悉白桦写作的人都知道,他从未为写东西冥思苦想过,他写东西都很轻松,一如他题字一样。

200510月,白桦又再度回到云南,这次,他是前来参加红河电影节的。这次电影节,放映了几乎所有描写云南的电影,其中,根据白桦上个世纪50年代创作的电影剧本改编的电影也再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106日,红河电影节开幕。在开幕式上,白桦讲了话。他的讲话,就一句,但饱含深情:“我曾在红河生活过、工作过,这里的人民,是值得托死生的!”

也就是这一年的6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白桦的新长篇小说《一首情歌的来历》。这部长篇小说同样是以云南为背景,在极具民俗色彩的境界中,白桦讴歌了爱情的忠贞和执著,使这部作品成为一首多声部的、可歌可泣的爱情交响曲。这部小说的出版,又一次引起了文坛的轰动。

2006年上半年,云南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厅和省文联表彰文学艺术“四个一”人才。白桦荣膺“四个一”中的“繁荣云南文学艺术特别贡献”荣誉称号。获此殊荣的仅10名,其中5名已故去,如冯牧、雷振邦等,健在的5名中,以白桦、丁绍光最为著名。表彰会结束后,省委组织了一个座谈会。白桦在座谈会上作了感人肺腑的发言:“此刻我想讲的,不是个人荣辱,不是个人得失。我只想讲讲我所认识的云南,我用灵魂拥抱过的云南,和我命运相联系的云南。……”发言结束时,白桦再一次即席赋诗,表达他对云南的深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竟然没能冲淡我的思念……,我从来都没有切断过归来的希望,即使是千回百转,命悬一线……。如同越走越宽阔的河流,总也难以忘怀源头那泓清泉。”这一年,他与云南作家何真合作,完成了电视连续剧《驼峰航线》的剧本创作。

时隔不到一年,也就是2007214日西方情人节这一天,白桦又一次回到云南。他是专程为云南的电视导演彭涌证婚来的。婚礼上,当头发雪白、身着深色西装的白桦走上婚礼台,朗诵结婚证词时,全场鸦雀无声,都在聆听白桦的朗诵。当他朗诵到“据我所知,新郎新娘他们是一见钟情。大家都知道,世界上很多对情人都是由一见钟情而爱得死去活来。因此,在情人节晚上这个美好时刻,我证明:他们是由于相爱而喜结连理的。”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彭涌的婚礼因了白桦的证婚而变得高雅而神圣。

刚刚过去的2008年,在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时,《南方周末》报记者采访了白桦。从中我们知道,白桦在写一些关于云南的小说,他把这些小说称之为“边地传奇系列”小说。相信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读到这个系列小说了。

这就是白桦,这就是热爱云南、讴歌云南,热爱人民、讴歌人民的白桦。

(题图:白桦在白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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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影 3 0

又看到老师的佳作。

02月27日 14:45

一棵树 3 0

名人一旦死了,大多数无聊的人便开心起来,因为可以写缅怀的文章了

02月14日 11:47

金瓶松 5 0

在"动态"里看到村兄的半截回复 周良沛也是昆明军区出来的 著述颇丰 诗文兼长 那一批还有一个女作者赵季康 和周一样也是49年入伍 是《摩雅傣》和《五朵金花》的编剧 逃过了白周彭那一场 没逃过几年后的另一场 听冯牧说过好像是在昆明的57干校被打得很惨 后来去了美国 现在杭州养老 几年前见过一次 算起来也快90岁了 周良沛大概比她小两岁 他们知道白桦仙去 一定也会很不舍

01月30日 11:14

金瓶松 5 0

寒蝉凄切 对长亭晚 欲说还休 不过对于一个酷爱自由的灵魂 能够飘飘然羽化登仙 倒也不失为一种彻底的解放或解脱 老话说千年纸笔会说话 青史未必尽成灰 我宁愿相信 在横跨几代人的读者和观众的心中 在遐迩闻名的佳作如林身后 一定还矗立着一座白桦专属的无字碑 千秋功罪 无字万言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丰碑 谢谢村兄

01月29日 09:21

金瓶松 5 1

又细读了一遍 多少还是有点感慨系之 楼主开篇就写到"说起作家、诗人白桦,云南人民、安宁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新村兄当然是诚哉斯言 然而就我的印象和记忆所及 在已经风行十年的云南本土的彩龙或非文的文章列表中 本文好像是第一篇可能也是最后一篇论及白桦先生的力作 斯人斯土斯景斯世 让这位曾经"用灵魂拥抱云南" 也为这片美丽的土地留下诸多佳作的热情的作家和诗人情何以堪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时代疾风中的白桦树
    ——忆白桦
    作者:毛时安《光明日报》( 2019年01月16日 10版)
    (正文在审核中)

    2019-01-28 22:48 0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金瓶松  : 白桦 资料图片
        【追思】  
      在我的记忆中,白桦永远是英俊的潇洒的,永远像一个想象中的真正的诗人那样,带着深沉的大地天空一般的情怀。虽然我真正和他交往时他已经五十岁上下了,但他依然那么风度翩翩,咖啡色的西装,佩着一条浅蓝灰的条纹领带。满头银色的白发就像他度过年轻时代的大理雪山,在蓝天下像诗那样修饰得体地微微起伏。在我心中,他就是青春的代名词,哪怕青春已然远去。1月15日凌晨,得到他去世的消息,我愣了很长时间,久久不愿相信。黑色的死神怎么能战胜蓬勃的青春!清晨,我发出了第一条微信,一路走好,时代疾风中的一株白桦。
      是的,他是我们这个时代在疾风中坚守着诗人情怀的那棵挺拔的白桦树。
      白桦是个才子型的作家。他才华横溢,纵横于诗歌、小说、散文和电影戏剧剧本各个文学创作领域,而且都有非凡的成就。和他一起在原昆明军区工作过的诗人公刘告诉我,当年轰动一时的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的剧本,从起笔到完稿,他一气呵成,前后只花了四五天时间。言谈间,对战友倚马可待的才情羡慕溢于言表。我在《上海文论》工作时曾为他举办过研讨会,他写来的稿子也都是如江河一般自然流畅。但我以为,白桦虽然是优秀的小说家、散文家、剧作家,但本质上是诗人。诗的抒情性贯穿了他的所有叙事作品。我曾为他的长篇小说《远方有个女儿国》写过评论。小说全篇就像泸沽湖上弥漫的雾气和掠过的轻风。他写淮海战役的战场,司令员问小战士,将来我们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呢?小战士回答,那时候我们的国家就像诗一样美……是那些牺牲的年轻战士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今夜星光灿烂》。
      他总是用诗的内在情感力量让你心潮涌动,激情澎湃。甚至他的为人和生活本身也是诗。印象中白桦的声音并不高亢激昂,相反是低沉而富于磁性的。他谈吐儒雅,极有教养。即使日常生活中和你交谈,也像吟诗那样,字斟句酌,娓娓动听,像一条潺潺的小溪宁静而舒坦地从你眼前流过。他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诗人,他有时像孩子一样天真,有时像思想家一样深沉。而他有时候如火山一样奔涌的激情,又使我想到盛唐诗人的风采。
      他们这代人大抵都和自己脚下的土地、和自己的祖国一起经历过不少坎坷与苦难。作为诗人,白桦深深地挚爱着“中国语言文字的美丽”,而且内心深处流淌着中国诗人生生不息的对于自己祖国的炽热的血液。千回百折千难万险,始终不变的是诗人那颗赤诚的心。就如他自我表白的那样,“我是一个早熟的恋人,由于对她的爱,我的生命才充满力量和希望;由于对她的爱,才命运多舛,痛苦不堪;但我永远天真烂漫地爱她,因为我是那样具体地了解她,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们的祖国!”
      由此,我又想到了在北大荒冰天雪地中不期而遇的那些风雪中伫立的白桦树,它们总是那么深情而坚定地守望着自己脚下的那片大地。
        (作者:毛时安,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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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1-28 22:46 0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金瓶松  : 谢谢金君。昨天我到图书馆翻阅最近几天的报纸,看有无纪念白桦先生的文章。可惜,对白桦之死,几乎都是噤若寒蝉,只有《光明日报》16日登载了绝无仅有的一篇。发来金君一看。

    2019-01-28 22:45 0

  • 金瓶松 回复@ 金瓶松  : 是多情的土地 打错了

    2019-01-28 22:29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没想到饱经忧患大半生的白桦先生 晚年对彩云之南依然如此一往情深 堪称生命不息 赞美讴歌云南不止 反观今天除了村兄此篇大作 云南文学文化界的纪念文章却寥若晨星 不过人在天上的旷达白兄大概也不以为意 相信他还会注视着这片美丽而深情的土地 也相信在不可知的未来 会有更多的云南人和村兄一样 慎终追远 感恩先贤 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个面容清癯形单影只却和云南结下了不解之缘的深情的故人

    2019-01-28 22:22 0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金瓶松  : 金君:看白桦自己是如何用灵魂拥抱云南的?谢谢!
    剧作家白桦逝世,他曾坚信,文字如歌的时代远没有过去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白桦 编辑:徐婉青 2019-01-15 11:21 ||
    诗人、剧作家、小说家、散文家白桦今晨在沪逝世,享年89岁。
    白桦和夜光杯颇有渊源,1946年,白桦写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刊登在夜光杯上,一直到2014年,白桦在夜光杯上发表了一百三十多篇文章,包括他著名的《贺龙将军长征前活动散记》《一个无铃的马帮》《美国奇谈》等,内容涉猎广泛。他曾在夜光杯上激励读者“风自在,无定向,而帆属于自己”,他也始终坚信“文字如歌的时代远远没有过去”。2009年上海书展后,白桦给夜光杯写了《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今日重读,可从中一窥这位剧作家的创作初心。
    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白桦
      八月十五日上午,我在上海书展中央厅为拙作中短篇小说集《蓝铃姑娘——云南边地传奇》签名售书,两小时,热心的读者就把预先准备的五百册全部买了,东方出版中心的祝新刚副总编辑只好一遍遍地向读者表示歉意。
      有读者问我:我们发现你在很多作品里写到云南,为什么?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说说:云南在哪里?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1950年元旦,我们的野战兵团冒雨从南宁出发,前卫部队12日就从文山州的剥隘进入云南了,迎接我们的是载歌载舞的边纵游击队员和盛装的各民族群众。就在进入云南第一天的晚上,边纵游击队和各族群众的妇女端来热水,一定要给战士们洗脚。战士们很难为情,她们说,你们的脚是从遥远的黄河彼岸走过来的,你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啊!我们等了你们一生一世。我和战友们只好脱下已经破烂不堪的鞋袜,把打满水泡的脚伸给了她们。说实话,在此之前,除了母亲之外,为我洗过脚的就是云南各族人民的父老、兄弟、姐妹了。对于我,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军就全部占领了从文山一直到打洛的全部滇南地区。我注意到,很多人的家里连一碗隔夜粮都没有,为了劳军,他们杀光了他们饲养的鸡鸭猪羊。朋友们!对于我,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金平县有个白石崖,那是一个山顶上的边境寨子,解放初期,那里的瑶族居民都是勇敢的联防队员。有一次我一个人在他们的寨子里过夜。为了我的安全,他们在五里以外都安排了哨兵,第一道哨兵是他们的狗,第二道哨兵是他们的老婆孩子,第三道哨兵才是握着砍刀和火枪的联防队员。朋友们!对于我,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恐怕是最早访问香格里拉的文学工作者之一了,当年的我的朋友大部分已经去世。多年以后,在我重访香格里拉的时候,他们的后人一见到我就抱住了我,哭成一团。他们和我素不相识,只是从他们的前辈给他们讲述的往事里知道我,但他们就像是亲眼见到过我一样。你们真的见过我吗?见过,真的见过。朋友们!对于我,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1957年秋天,我当时曾经在北京工作,云南的第一把手——身兼省委书记、司令员、政委诸要职的谢富治,要我到昆明接受批判,去了以后,大会连着小会,看来非要打成右派不可。精神十分萎靡、情绪临近绝望的我,在离开昆明的那天清晨,悄悄带走了一盆殷红的茶花。这举动被人发现,很不理解。可他们哪里知道,我想的是一个让我最为痛苦的问题,那就是,以后再也不能回到云南来了。回不来了,我只好把云南带走!朋友们!对于我,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1962年,上海的张春桥们发现我在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工作,而且还在写剧本,他们勃然大怒,指令我继续劳动改造。至于到哪里去,电影厂让我自己选择。我打了一个报告,希望把我下放云南。这个报告到了张春桥那里,他对我的目的十分怀疑,是企图偷越国境?还是企图里通外国?我的报告很快就被打了回来,加了一条硬性的规定,不许离开上海两百公里以外。朋友们!对于我,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1982年春天,我终于又可以去云南了,列车进入昆明火车站的时候,站台上站满了和我阔别了多年的战友,他们往日的黑发几乎都被白发所替代了。顿时,车窗就模糊了。那是玻璃上的雨水?还是我眼睛里的泪水呢?朋友们!对于我,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云南在哪儿,云南就在我心上——这就是我所以要描写云南的充分理由。
      对于这本传奇故事,我想说的有如下几点:
      第一:请放心,这本书不枯燥。首先是因为云南是个神奇的地方,我做的事就是传奇。文学,就要像布莱希特说的那样,让读者在任何熟悉的地方看出“陌生”来。
      第二:我一直都在通过我的创作,把我对于云南各族人民的爱注入我的作品里。怪不得有些读者非常肯定地认为,《指尖情话》有我的自传成分。
      第三:我欣赏古典浪漫主义,所以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在这一点上做复古派,因为我以为,禁锢了多年的中国读者需要色彩,需要舒展,需要自由,需要诗情。有一位叫文珍的评论家对蓝铃姑娘这样评说:
      “如此丰富瑰丽的想象力和血肉饱满爱恨分明的奇女子形象,让人合卷后久久难以忘怀;不仅蓝铃姑娘像卡门,白桦的笔调也像梅里美,煞有介事中极尽张弛之能事,热烈有时,冷漠有时,天真有时,诡谲有时,顾睐多情有时,杀人不见血亦有时……”
      第四:我想在浪漫故事里应该有深刻的人性思考,既然浪漫可以“极尽张弛之能事,”也可以说就是把人性的各个方面也都放大了。放大了,看得更加清晰。比如在《蓝铃姑娘》里雪松头人的那个袖珍王国,那样小,那样原始、落后、愚昧,东方专制主义和人性的冲突也是那样残酷和激烈。我在写的时候,时时会有一种藉助一面古老的青铜镜,来观察今天的感觉。
      第五:我想尽量把已经永远消逝了的画卷保留在字里行间,每每想到五十年前的云南的图画,我都非常伤感,因为自然生态被破坏得太厉害了,而且这种破坏还在继续、无可挽回。
      我的愿望就是希望读者能进入我心中的云南。
    (刊于2009年9月7日夜光杯)

    2019-01-27 21:56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是的 谢谢

    2019-01-26 10:52 0

  • 2019-01-26 10:00 0

  • 昆明工人新村  : 奉上两帧白桦照片,与君的那帧照片有异曲同工之妙。

    2019-01-26 09:19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1974年的大环境 非血性之人安敢出此言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与凌霜傲雪风骨嶙峋集于一身 这才是大写的文人 只可惜仙去一位少一位了

    2019-01-25 09:46 0

  • 昆明工人新村  : 我文中提到第一次在武汉见到白桦。就发现他是一个真诚的人。对任何人都是以诚相待。敞开心扉地谈心。他问我看过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否?我当然看过。他叹口气说,他的原剧本生活气息更加浓厚,但审查通不过,只好循着当时的思维模式改动。要不然,还会更好看。对我这样一个毛头小伙的晚辈,他都是这样直言不讳,可以想见,他的胸怀是怎样地磊落。

    2019-01-24 23:10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这一条也回了 似乎还在"审核"中

    2019-01-24 15:09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从白桦后来的言谈看 似乎也算是达观之人 但心灵深处的隐痛 大概用CT都照不出来吧

    2019-01-24 15:04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冯牧先生50年代任昆明军区文化部副部长 其夫人及白桦彭荆风入另册后 冯也失去军职奉调入京 先《新观察》后《文艺报》算是有惊无险 家父与冯是旧识 当时在南京军区 晚年来往多一点

    2019-01-24 14:53 0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金瓶松  : 我说的那位“晏官”,我也不认识,我认识他的女儿,听她说是昆明军区文化部的部长还是政委,记不清楚了,年轻时的往事一桩。

    2019-01-24 14:42 0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金瓶松  : 然也。我以我小人之腹,来度白桦先生的君子之心,他九泉之下一定还在抱憾:《太阳和人》直到现在都未解禁!

    2019-01-24 14:32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大概还是因为《曙光》和《苦恋》吧 彭荆风没写过这些 死后的宣传规格就不一样

    2019-01-24 14:23 0

  • 昆明工人新村  : 我也是一样的,这几天一直沉浸在白桦先生逝世的悲痛里。翻看报纸,都无白桦先生逝世的报道。你说奇怪不奇怪?

    2019-01-24 14:13 0

01月24日 13:12

少女维特 7 0

能看出楼主的真心

  • 昆明工人新村  : 谢谢,白桦是我景仰的作家之一。

    2019-01-23 22:14 0

01月23日 16:29

昆明工人新村 4 0

这是白桦的油画像,有的说是照片。大家鉴定鉴定。谢谢!

01月23日 16:25

文笔塔 6 0

邹师他第二次来云南应该是八五年,我记得是一个周未,当时我们看电影回来才到家,我父亲就给我说:为何不早点回来?刚才白桦来我们家……

01月23日 15:19

琪琪的妈妈 5 0

老师武汉人?

  • 昆明工人新村  : 汉口江岸刘家庙人氏。现在叫“转车楼”。但我离开汉口早,已无半点汉口口音了。

    2019-01-23 15:49 0

01月23日 13:54

禾烨 6 0

老师的文章写得很动情,虽然没见过白桦先生,但从老师的文章也能窥探到先生的风采

  • 昆明工人新村  : 谢谢,什么是人格魅力?和白桦先生一接触,就能感受到。

    2019-01-23 13:23 0

01月23日 11:16

金瓶松 5 1

文中提到的冯牧乃先父至交 他在昆明军区文化部当部长时 扶持了一批部队的青年作家 如公刘 白桦 周良沛 彭荆风等 被誉为"昆明作家群" 岂料不久之后 这四位青年才俊以及冯牧夫人黄铁均被打入另册 冯先生也差点不保 八十年代读大学时 听过白桦的专题讲座 受教颇深

  • 昆明工人新村  : 周良沛被打入另册的“罪状”最为荒唐。据白桦先生回忆:他当时仅仅是用西洋唱法即现在说的美声唱法唱了《圣母颂》。周良沛是孤儿,在孤儿院里接受的当然是西洋唱法,和大众甚至是延安来的歌手唱法大相径庭,孤儿院教《圣母颂》不足为奇,周会唱亦不足为奇。

    2019-01-29 22:23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非也

    2019-01-23 17:05 0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令尊大人是否姓“晏”?

    2019-01-23 16:26 0

  • 昆明工人新村 回复@ 金瓶松  : 谢谢,看来金君也是对白桦先生谙熟的。

    2019-01-23 15:56 0

  • 金瓶松 回复@ 昆明工人新村  : "文学像河流那样 是自由的 文学像河流那样 又是不自由的 因为自由自在的河流也会屈从于寒冷的季节 因冻结而停滞 也会屈从于大地的地质活动被迫陷入溶洞 因局限而成为潜流 很久都会无声无息地埋没在没有阳光的地层下 但是 朋友们 听 河流总在向前涌动着 歌唱着 这就是希望……"这是白桦笔下的原文 懂白桦的人都听得出来 他是在写他自己

    2019-01-23 15:24 0

  • 昆明工人新村  : 有人评论白桦是三个代表:中国文化界的焦点代表之一;“苦难的一代”的突出代表之一;世事沧桑中的“突出代表”。现在又加了一个:20世纪下半叶中国作家的孤独代表。这个评论是公允的。

    2019-01-23 13:59 0

  • 昆明工人新村  : 把这些才俊“打入另册”的那个人,是谢富治!当时他主政昆明军区。

    2019-01-23 13:28 0

01月23日 11:04

箫寒 4 0

能够见到白桦先生,非常幸运嘛!

  • 昆明工人新村  : 白桦先生对文学相当执着,生前最后一次讲演,说了这样的话:“我相信,文字如歌的时代没有过去!”

    2019-01-23 10:26 0

  • 昆明工人新村  : 我猜度‘白桦先生临终时,对他的《苦恋》拍成的电影《太阳和人》没有解禁’还在抱憾。

    2019-01-23 10:11 0

01月23日 09:48

达昆玉 6 0

燃石成金

01月23日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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