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三爷(短篇小说)

 

 

祭酒三爷(短篇小说)

 

王德新

 

                                     1

 

在雷庄,三爷的谋略是家喻户晓的。三爷有点像水浒上的智多星,有点像三国中的诸葛亮,有点像愚公移山里的智叟。

老伴几年前过世了,三爷的家里已不似从前那般齐整。简陋,凌乱,大有一种瓮牖绳枢柴床瓦灶的趋向。三爷的家是大儿家割出来的一间耳房,耳房当街向外开个门儿,就成了三爷自己的家,很独立,像个经济特区似的。村里的老人大多这样居住,自由,随便。三爷的家卫生方面欠缺了不少。比如眼前屋内的地面上,就躺着两只死苍蝇。三爷也懒得理,死苍蝇就赫然摆在那里,枭首示众似的。看样子,这两只死苍蝇,不像是三爷用拍子拍死的,因为屋里根本没有拍子;也不像误食毒饵,如果毒饵中毒的话苍蝇应该成批地死,不会是寥寥的两只。推敲来推敲去,最大的可能是,两只苍蝇超速了,因躲闪不及撞在了一起,出了交通事故。它俩一定是撞死的。当然,三爷不会理会这些,区区两只死苍蝇,丝毫不会影响三爷的注意力,影响不了三爷的思维和情绪,影响不了三爷的气度和格调。

三爷是念过私塾的人,后来又念完了正规的高小,这在同龄人中已是凤毛麟角了。三爷无疑是雷庄的文化人,三爷的枕头下至今还压着一本东周列国志,这和胸无点墨的大老粗们明显不同,书这东西,那些大老粗们是连碰都不碰的。三爷的家族,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嫡传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一个秀才,秀才当年撰文的一通石碑至今尚在,巍然屹立于村口的大柳树下。作为家族传承,三爷家里出了一名硕士,这名硕士正是三爷的小儿。

就在这么一个寻常的夏天里,雷庄几个目不识丁的老头,许是吃饱了撑得难受了,私下里走门串户叽叽咕咕交头接耳起来。这当然逃不过三爷锐利的眼睛,三爷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想看看这几个货到底能叽咕出啥正经玩意!

最后公开了,不公开也得公开,老头们再捂着就馊了。老头们嚷嚷开来:得修庙,得修庙,咱庄得修庙哇!老头们公开了修庙的打算。

修庙?几个破老头就想修庙?笑话!他们撺掇撺掇叽咕叽咕倒还可以,真的兴风作浪主持这事可就闹笑话了,是万万不成的。老头们普遍大字不识几个,一开口乱啊啊一气,根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怎行呢?压不住阵嘛,不叫人笑掉大牙才怪。老头们也清楚,必须得请个文化人挑头才成。于是,他们拣了一个晴朗的好天儿,就齐大伙地登了三爷的门。

彼此年纪差不多,都是七十岁上下,见了三爷,不是喊三弟就是喊三哥。

几个老头表情都有些凝重,也有些心虚,他们依次钻进了三爷的屋。开始都没说话。这是一件不能随便说话的事。老头们一一和三爷打了招呼,然后各人寻个马扎找个墙角坐了下来。三爷也没客气,也没随便开口,也是表情凝重。

领头的是怀德。怀德掏出烟卷散了一圈,并打开火机给三爷点上。怀德这人从年轻就好个热闹,也爱说话,也爱听戏,可又听不太懂。怀德长相平易近人,一张圆脸基本没有棱角,就连应该梯形的鼻子都长成了半圆形。

“三哥!”怀德郑重地叫了一声,“三哥!今天哥几个来,不为别的,是庙的事……”三爷只管吸着烟卷,没有插话。怀德就一五一十地说起怎样的动议,怎样的讨论,怎样的走街串巷征求民意,尤其是征求了各家各户老太太们的民意。怀德说,“三哥啊,周边的庄都修了,没有不修的,现在就剩了咱庄没修。咱也都看到了,咱庄这些年来多不顺当吧,正打工的壮劳力,好端端就病了,回家来,到医院一查就是癌,一查就是癌。三哥啊,不修庙看来是压不住了……”怀德说着,眼圈还红红的,墙角有两个老头还轻轻啜泣了两声。怀德说的是事实,大伙都清楚,这种恶性病,没法治,只能等死,最后还熬得人财两空。

其他老头也帮腔,列举庄上的种种不祥,归根结底,这庙不修不行。

都半天工夫了,该说的都已说完。这时三爷接过了怀德递上来的第八根烟,又点上,开口说了话。三爷问,又不像问,“修庙,就凭你们几个?”

老头们怔一怔,相互望了望,都低下了头,不吭声。许久,怀德抬起眼来,“三哥,哥几个这不来找你么,这事你要点头,我们几个就给你跑跑腿儿,你要摇头,就当刚才什么都没说,这事就拉倒!”怀德说这话的时候满脸肃穆,那个肃穆劲儿不亚于临终托孤,不亚于孤注一掷。

三爷又抽完了第八根烟,缓缓地坐正身子,说,“怀德,给老兄弟们沏壶茶吧。”怀德一愣神,随后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哎了一声,赶忙起身,拿壶,下茶,刷茶碗,一通忙活,最后给各位一一倒了茶。几个老头也逐渐打散了愁容,喊三哥的,叫三弟的,气氛便活跃了起来,“我说么,三弟不会不管的。”“是啊,哪一项公事三哥不支持呢。”

此时的三爷已经和气许多,嘴里说,“容我考虑考虑,容我考虑考虑……”而语气已经软得像热馒头了。老头们知道,“容我考虑考虑”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老头们进门时都愁眉不展,出门时简直都笑成了一朵朵花儿。

老头们走后,三爷动了心思:这可不是小事呐,这是遵古礼翻文献的大事啊,这叫啥?是简单的修庙吗?不是!这叫社稷,叫德配天地。老百姓喊修庙可以,而一干执事人等必须专业一些,不能瞎叫,古书里的名目可是叫“立社”的。三爷从书柜里翻出了那套线装本的《史记》。

三爷的书柜在雷庄是唯一的。书柜里还有几本哲学方面的出版物呢,三爷也常翻翻。所以三爷也知道一些哲学上的事情。哲学嘛,分为唯物和唯心两大派,这两大派斗了这么些年,唯物一派好像是占着上风,又似乎不占上风。唯心一派是相当不老实的,现在不光有一个客观唯心,还有一个更难对付的主观唯心,说是物由心生,你想到娘了,娘就是存在的,你没想到娘,娘就不存在,嘿,这事是真费解,总也门里掉不过扁担来。这事看起来真荒唐,可实际上又绝非想象的那样简单,悟性稍逊的脑袋瓜儿,累出脑溢血也是想不通的。

说句心里话,鬼神这东西谁也琢磨不透,连孔老夫子都不愿谈及,人研究鬼神比蚂蚁研究人都难呐。三爷也不例外,但是三爷心里清楚,鬼神虽然不一定存在,但却相当有用。比如一个人苦恼得没法活了,鬼神就能给他活下去的理由,还承诺他以后转世投胎,否则他只能立马就上吊。人管不了的事,就交给鬼神管。这是有例证的,村口水井边那棵洪武年间栽的大柳,自从被村民奉为神灵,谁也就不敢刀斧相加了,盗树贼都不敢。前几年偷伐树木成风,山上都秃了,连一掐粗细的树都砍走,而这价值不菲的大柳硬是一根毫毛都没少,后来倒是常见那几个被逮的偷树贼的娘,来大柳前烧纸钱求保佑呢。既然是有用的东西,真的也罢假的也罢就不能一概否定,就要积极利用它,哪怕是将错就错也要利用它。三爷还想,要是立了社,村里村外的仙姑们香火也许会弱许多,不至于让她们争夺去了那么多的群众。

 

                                    2

                                  

从此,老哥们就聚在三爷家里,围坐于黑漆斑驳的八仙桌边,商议此事。说起来,这围坐着的八仙桌大伙都不陌生,在座的老头们从光屁股开始谁都没少围坐。雷庄没人知道这张八仙桌的年岁,它年纪甚大,甚至比三爷的爷爷都大。它非常奇怪,它竟然沉水,像铁一样沉入水底,这足够怪了吧。那年沟里发了大水,有几家冲塌了屋,桌子冲进了大汪里,其中就包括三爷家的八仙桌。其他桌子都漂着,很快就捞了上来,可这张八仙桌呢,怎么都找不到了,后来,等水退了,才发现了沉在水底的它。除了沉水,这张八仙桌还有更离奇的,不管谁,拿手指敲它,就像敲在影子上,一点响声都没有。这乖吓人吧,有点像妖吧。把鼻子贴在掉漆的木质上仔细闻一闻,它还有一种谁都说不出名堂的香味,不是桂花香,不是玫瑰香,不是荷花香,什么香也不是,全村人谁也说不上是什么香,只能说是“三爷家的桌子香”。这香气也是妖里妖气的,也挺吓人吧。好歹三爷并不害怕什么妖气,三爷的文化,似乎能与妖气和平共处,三爷没有听从别人的建议把它劈掉烧火,而是一直摆在屋里,任它发妖。

闲话少叙,三爷他们接下来做的,是组班子,定计划。哥几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的,捏把了好几天,终于形成了一个班子的名单,方案也有了些眉目。当三爷把这个名单写在纸上的时候,前面三个人名的位置却空着。大伙不解,问三爷。三爷说,这前三个名额是给村两委留的。三爷说,这事虽是民间自发的,可也必须征得村两委的支持才成,村两委是官家,没有官家支持,这事没法办,我们要让村干部加入进来。众人一听,频频点头。三爷年轻时做过村里的文书和会计,这些规矩三爷懂,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村两委里的几个干部都很忙,除了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这俩人,其他人平时也没啥公事,也见不到人影儿。三爷领着怀德就去找这俩人。先到了村委会主任的家门口,怀德喊着主任的名字就要跨进门。迎出来的却不是主任,是主任老婆。“是两位叔来了呀……”主任老婆笑吟吟地迎出来,“他打工走了……进屋坐啊叔……”站在大门口,主任老婆就把情况说透了,也就不用进屋了。原来,村委会主任“被儿子撵出去打工了”,这是主任老婆的原话儿。村主任的儿子大了,盖楼娶媳妇的钱还差一大截子,儿子就说了,你这辈子咋混的,怎么连个楼都盖不起来?你干这破主任多耽误事,还不赶紧出去抓挠几个钱!村主任倒也识趣,就只好打工去了。嘿,这年月!老子好像是个欠债的孙子,而儿子倒是坐收渔利的老爷。

村里只剩下了很年轻的支部书记,小青年一个。这位小书记是三爷本家的一个远房侄子,机灵鬼,复员兵。现在的书记不像以前的书记那般朴实了,当然,这也怪不得谁。现在谁也不怪的事是越来越多了,你看电视上的杀人犯接受采访时也在侃侃而谈,也在分析背后的社会问题,整得他也是受害者一般。现在的确和过去不一样了,市场经济嘛,人必须精明。工作方式也变了,过去的村干部主要靠嘴皮子,苦口婆心地做工作,依靠的是感染力;现在呢,主要靠经济杠杆了,村干部不再需要苦口婆心了,一张通知一贴,早响应的优惠,迟迟不动的没有优惠,还可能多交一笔不大不小的滞纳金。都清楚,这年头,老实人当干部的确也受罪犯难,光是低保救济那几个名额就搅得你焦头烂额六神无主。

小书记对三爷一向敬重,当了支书之后,这个敬重才略略调整了一下,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一成不变,那就不合适了,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呢?因此,小书记见了三爷,有时喊一声三叔,有时则不喊,这得看场合。这些年各村书记的名声通常不太好,有油水的村子集中在贪污上,没油水的村就集中在生活作风上。在早先的年头,生活作风是要人命的事啊,谈虎色变,谁都不敢。看现在,这种要命的事跟打碎个黑碗也差不了多少。这种事吧,只要还是偷偷摸摸,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只要不是拿着当本事谝,也真就难以计较了。当然,现在对书记也有些妖魔化的倾向,其实他们并不都那样,尤其是一些穷村,他们和一般村民也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远不如在村里开小卖部磨豆腐做挂面的村民牙硬气粗些。实际情况是,书记们的问题,还是出在个别的害群之马身上,这些败类连底线都没有,像个臊猴子,对女人是多多益善。好书记还是有的,当然不是觉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们嫌脏。雷庄的这位小书记没有沾花惹草的传闻,小书记年轻,因为年轻也才不烂,因为年轻,才爱干净,才嫌肮脏,这也是年轻的好处。

三爷登了小书记的门。小书记喊了三爷“三叔”,还叫年轻漂亮的妻子沏了茶。小书记听完了三爷的介绍。小书记说,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是造福子孙的事,村两委是支持的。小书记又说,只是这事村里只能暗里支持,修庙么,又不是修水库,还是由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民间组织一下才好。

小书记的话,让三爷刮目相看,别看这小子年轻,还挺有章法的,看似轻飘飘的年纪,做事却挺有根儿。三爷提出了让村里推荐人选的想法。小书记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停下手里斟茶续水的活计,一门心思地思考。小书记思考着,想得眼神都散了,像走了神,眉宇间宽泛无边,风平浪静,像一片小小的海面,然后小书记的眼神慢慢集中,慢慢集中,最终嚯然收束,聚成一点,似有光芒射出来。小书记说,“三叔,我推荐一个人吧,李红雁。”

三爷一怔。没想到,小书记推荐的是李红雁。三爷不由自主,皱了下眉头,心里话,怎推荐一个小媳妇呢!虽说现在男女都一样,也时兴年轻化,可这毕竟是庙堂祭祀的古礼,还得家族长老般的人物主持才像样,小媳妇登坛做法,那不正是书上说的牝鸡司晨么?三爷没有直说,而是把话硬扭了一个弯儿,对小书记说,这种事吧,最好还是按古礼办。但心里的不快早已写在了脸上。小书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沉静一会,说,“三叔啊,也不能完全按古理办吧。”年轻的语气里还有些语重心长的味道呢。

小书记还是尊重了三爷的意思,说这个人选仅供您老参考,还解释说,“我是考虑能力才推荐了她,不信你用用她就知道了。”三爷不置可否地走出了小书记的家,但那意思也很明白了,三爷不想用这个人选。

 

                                  3

 

三爷清楚,完全按照古礼也是有难度的,只能半古半今文白兼用。三爷对此心里有数。三爷的意思是,在口头上咋说都成,就不计较了,但要落到纸上形成文字却不能随随便便,必须用雅词,在措辞上要转换,要雅正,书面上的必须像个样子。修庙这是老百姓的俗称,但是出告示,就要推敲一下了,就有个正式定名的问题。这定名很重要,名不正则言不顺嘛,要响亮,要听着舒服,听着有文化才成。定什么名目呢?修庙、建庙、起庙,这几个都不合适,大伙也想不出其他名目来。三爷问了几遍,都哑了。

“立社!”三爷吐出了两个字。一听,都面面相觑不太理解,怀德提出了疑问,“那不成了当年的人民公社了么?”三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怀德,“听说过社稷吗?”怀德一头的雾水,“啥是社稷?”三爷就干脆不解释了,也懒得解释。至于工作班子的名称,开始嚷嚷着叫“雷庄土地庙筹建委员会”来着,组成人员叫主任、副主任、成员。现在正式行文了,三爷再三斟酌,这个也得改,改成了“雷庄社稷香堂”,主任改称祭酒,副主任改称襄助,成员改称干事。这让大家更看不懂了,但是这种事还是看不懂才像样子呀,人人都能看懂还像个起庙的样子么?一涉及这类专业词汇,怀德等人就不做声了,三爷说啥是啥。选址,较容易些,大伙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村口的大柳树,这几乎没啥异议。“庙的大小呢?”怀德提出了这个问题。三爷说,不能叫大小,要叫形制,形制要看钱的多寡。最后谈的是捐款的名称。有的说就直接叫捐款,老百姓一听就明白,有的说还是叫香银,婉转些,好听,老百姓也乐于接受,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三爷对此格外重视,也格外费脑筋想了一个又一个的雅词,最后还是觉得叫醵金好,文雅,皇帝是叫酎金的,老百姓叫醵金,这两字一般人写不出念不出,这就更增加了起庙的神圣感,更像个样子了,统一口径,就“醵金”了。

接下来的醵金,也就是捐款筹资,是真正的关键,干脆这么说吧,起庙成败与否就在款子的筹集上。

三爷安排,班子里这七八个人先分头行动,挨门挨户地摸摸底,探探风。老头们听令,分头串门去了。第二天晚上情况凑了上来,一综合,初步感觉是不够理想,各家自报的钱数都是十位数。三爷于是就连夜和大伙议定了几条对策,甚至不惜引进借鉴一些市场激励的办法,这是形势所逼,不用市场手段还真不行。一是基础捐款额。按人头,每人二十元,这个钱决不能高,就二十块钱,恰好是百分之九十的村民能够承受的底线。二是排名顺序法。这要绝对严格,绝对以捐款多少为序,不管你辈分年龄穷富,谁捐得多谁排在前边,最多的人就独占鳌头当老大,凡是个人捐款超一百元的,全部刻到石碑上流芳万世。三是因人而异做工作,想招数,拿大户。这一项的弹性就比较大了,这必须因人而异才成,比如大伙提起最多的王和、李起二人,家里都同样肥得流油,但是性格却很不同,这必须区别对待。王和是开面条加工坊的,这人的毛病谁都知道,最怕人家说他没钱,谁说他没钱,就是看不起他,就暗地里和人家绝交记仇。这种人本是比较好对付的,可以旁敲侧击地让他多出一些。而李起呢,养蜂的,他的毛病正相反,他最怕别人说他有钱,整天捂捂盖盖遮遮掩掩,哭穷哭得眼圈都红红的,谁要说他有钱,谁就不怀好意,跟杀父夺妻似的恨人家。这种人在捐款方面常有惊人的计较,说服起来也有很大的难度,不好对付,对这种人必须设个计才好。

当然,所有的项目都是自愿的,你也可以不捐任何一项钱,但是以后家里出点啥不幸的事可别怨天尤人,别人都捐了善款,都雇请了神仙当保镖,就你家裸着,什么后果想去吧。当然,这是整个捐款动员工作的潜台词,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醵金开始起捐了。第一个前来捐款的是位老太太,但大伙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她是小利的奶奶,捐的是零钱,大大小小的十几张一共二十块钱,名字也记下了,记的是“小利奶奶”。以后的几天里,陆陆续续的,第五六天里达到了高潮,之后就日益减少,十天后就连个人影都不见了。一堆碎钱,帐一拢,总计七千七百九十八元,捐款额最大的也就二百元,过百的也就六人。

这和预计的相去甚远,看来是遇到坎子了。三爷和众弟兄把情况一分析,发现这坎子还是出在了富户上。又分析了一阵子,看来,不劝捐是不行了,不登门是不行了,富得流油的人家不捐款修庙,留着钱要送给医院么?!三爷都说了气话。

按照三爷的分析,登门劝捐的首户应以王和为突破口,然后堡垒一个个攻破。孰料,一向好对付的王和,这一次竟颇有不同。几个人去了,好话说了几箩筐,可王和这厮最后说,他李起拿多少,我就拿多少。就这一句话,别的什么也不说。几个人就说,“他拿他的,你拿你的,管他李起做什么!”王和说,“不,别的不管行,这事就得这么办。”

果不其然,正如预先担心的那样,问题最终出在了这两个货身上。严重的是,不仅王和这样说,其他几个大户也都说出了这句话。

这事有点麻烦了,必须突破李起这个瓶颈啊。

按照三爷的部署,怀德是第一次去的,三爷认为怀德还算个精明能干的人,就派他去了。可仅仅一顿饭的工夫,怀德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不用问,失败了。怀德叙述了经过。在李起家里,怀德还没把话说完,李起这狗小子就说了,“我哪有那闲钱,本钱都压在生意上!”怀德又讲了一番神灵保佑之类的话,李起说,“哪里有神仙,捉一个来我看看,我是唯物主义者。”

这是够气人的。不行,还得去。第二趟是怀德带着一位退休老教师去的,退休老教师本在城里住,但近期回老家来小住,碰上了起庙的事,也挺感兴趣,就主动参与进来动动嘴帮帮忙啥的。李起正在家,正抱着一只破提包修理拉链,见了面,落了座。说话的时候,李起手上的活儿也没停,拿着把尖嘴钳子在不停地鼓捣。李起老婆看着不对劲儿,就刺了李起一句,“你早不修,晚不休,两位叔来家了,你就瞎忙乎。这不成心嘛!”李起头也没抬,回了一句,“我也是刚刚想起修的。”手里并没停活。嘴上唠嗑手不停活,这倒是乡亲们常有的情境,两不误嘛。但是,同一场景也要一分为二地看,这其中是分为两种情况的。一种是不见外的意思,没把你当外人,该干啥还干啥,随意而热络;而另一种情况却不同,是淡漠,是应付,甚至有些个不屑,是“人家忙着呢,你要识趣”的意思。可今天仔细看李起的行举,不太好说,似乎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又似乎这两种情况都有,真真假假似有还无,这种情况下,反倒不好直通通提捐款的事了。老教师读过不少书,明白不少大大小小反反正正纠纠缠缠的道理,又临时搜索了一些两难的哲理案例。老教师可谓有备而来。老教师就聊开了,从庄周一直聊到了康德,苦口婆心,循循善诱。针对李起的无神论,老教师重点讲了宗教,现在连主席总理都重视宗教问题,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有神没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用,用好了神,会带来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社会安定,再看看人家美国人,那就用得更好了,一方面信着上帝,顶礼膜拜,一方面还勤勤恳恳,自给自足,搞起科研来一点都不指望上帝,搞科研搞累了,有些扛不住了,这时候想想上帝,这不挺好嘛!还有牛顿,牛不牛?不也在空闲时信上帝嘛!扯远了,再说眼前的吧,就说侄子你今天修提包拉链吧,正如侄媳妇说的,你修提包,你为什么早没想起修,晚没想起修,在我俩进门之前想起修呢?这是为什么?这不是心的神秘吗?这是简简单单的“唯物”俩字就能解释清的么?!

这次用时比较长,从日影西斜,一直到掌灯时分。道理也讲得透烂,比炖了一天一夜的猪头肉都烂。但是,李起一声不吭。最后也失败了。

班子里开了锅。真没想到还有炖不烂的猪头。

三爷综合了一下情况,再次做了郑重的决定,三顾茅庐!这次三爷亲自出马,并且,这一次要设个计。

设个啥计呢?声东击西,李代桃僵,将计就计,打草惊蛇,借尸还魂,三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可能对李起管用的计策,实在没办法了,三爷就用了庄户人惯用的“老母出山”之计。三爷没直接去,迂回一下,请了李起的老娘一起去的。当时三爷去请李起他娘,他娘起初不肯,说,他三叔,我的话人家听吗?还不如人家媳妇放个屁呢!他娘显然有些气,说了一通气话,我现在哪是他娘,他早把媳妇当成了娘。可无奈三爷一口一个大嫂地叫,也就从自家那两间破屋里出来,来了。李起这次不修拉锁了,还主动打招呼,沏茶递烟地很是配合。

其实不用说什么了,就唠嗑拉呱,真正的意思都很明白。时间过得好像比平时慢了些,临近晌午了,李起说,“三叔把我老娘都请来了,我刚才订了饭菜,中午咱爷们喝一盅。”三爷没法走了。茶过六盏,酒过三巡。都有了酒意,李起说,“三叔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话呢不多说了,这样吧,他王和拿多少我就拿多少,行了吧,不为难您老吧。”

开始一听还挺高兴的,可一回味,三爷傻眼了,这不是在踢皮球么?是个陷阱啊。可是李起这话又似乎在情在理,叫人无话可说。三爷无计可施,也只得喝酒,喝了个醉醺醺,然后铩羽而归。

一个是鬼不缠,一个是神见愁,一个是透明的,心直口快,直得你毫无办法,另一个呢,不透明,你弄不清他到底想什么,分明想着一头牛,他嘴上却说,今天的风还真不小哇。这两类截然不同的人同样难对付。三爷清楚了,这次遇到的不是思想,而是情绪。情绪这东西有时可比思想难弄,即便父子之亲都无法相强。唉,富户是干什么的,富户是用来对抗的。在村里往往就是这样的歪理逻辑,类似的还有“兄弟”,兄弟是用来做什么的,对不少人来说,兄弟是用来反目的,村里不少兄弟都闹得“谁也不认识谁”。

这回有麻烦了,程序搁住了,推不动了。三爷发着沉沉的叹气,束手无策。都三顾茅庐了,还有啥办法!

 

                                    4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话不假。几天后,围坐在八仙桌旁的老头还是想出了主意。“请贤!”不请贤不行了。请哪位“贤”呢?大伙心里其实都清楚,这个“贤”,是李红雁。

起初议这事的时候,意见是不够统一的。有的说,她李红雁是个女人,自古以来哪有女人立碑起庙的?有的就说,按理说她是不行,可时代不同了,男人们又都打工在外,庄里除了老头就没剩下几个正经男人,这跑跑颠颠的差事实在又需要人,其他村子建庙时倒是也用了女人的。有的说,即便如此,也应该用年老持重的女人才行,她李红雁太年轻,况且又是个不安分的主儿。一时间,老头们把李红雁摆在了桌面上用心挑剔起来,把她前前后后挑了个遍。

说起这李鸿雁来,大伙心里就打翻了五味瓶,说她什么好呢?整天鲜衣怒马的样子,惹得一帮男女打打闹闹酸酸甜甜的。老人们开始很不习惯,而时间一长也就慢慢有点习惯了,对那种花花草草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轻人嘛。有时凑巧了,还和她聊上几句。不少村民对李红雁是很不认同的,背地里还说她是个野女人,认为她不守妇道。说话难听的干脆把她叫成潘金莲。有点过节的呢,甚至暗地里叫她破鞋,这太难听了。她李红雁性子野是事实,她不检点也是事实,但对她的评价不能说得太难听。骂女人,三爷最狠的话也只是“野性”而已。三爷不像一般村民那样简单,浅陋。人是及其复杂的,非黑即白怎行呢?你看人家司马迁史记里的人物,哪有简简单单的,不都黑白参半吗?就说刘邦吧,那笔法写出来,真是让你不知道说他刘邦什么好,像个无赖吧,又不是无赖,不像英雄吧,又是英雄,总感觉这汉高祖怪怪的,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主儿,他汉高祖毁誉参半,他与众不同,他不守规矩,爱好骂人,爱好封赏,但他同时爱好亲征,爱好灭门,他的准则总比别人大,比道德要大,比智慧要大,比情感要大。

对于李红雁,三爷的认识是复杂的,首先,一提起李红雁,三爷并没想到潘金莲,而是想到了大秦国妖冶风流的宣太后。同样是出轨,宣太后的出轨显得那么潇洒风流,不降身价反增高贵,令人神往,堪称佳话,可普通的女人呢,一出轨,就成了贱货。咋回事呢?这其实与“窃钩者贼,窃国者诸侯”是一个道理。三爷和没文化的老乡大不一样,见得多了,心就宽许多。当然,这也不是说李红雁成了巾帼英雄,问题总要一分为二地看,要从哲学的角度看,这是三爷的思维习惯。李红雁虽不是潘金莲,但毕竟有着污点,还是应该夹起尾巴的。人有了不太光彩的事,应该保持不光彩的态度才成,不能把污点当亮点而自炫。李红雁在这点上就没做好,一看那走相就没做好,那走相从容得要命,这要命的从容就不太容易让人接受,就会招致风言风语。按说你有污点就该慌张一点,难堪一些,可你那样从容不迫,就不能不是个问题,你从从容容地走,那人家模范女人就没法走了。

不过,无论如何也应该强调一点,这一点其实很重要,并且很容易被忽略。这一点就是,李红雁给雷庄带来的一个变化,什么变化呢?说出来也没什么丢人的,因为有李红雁比着,小媳妇们还有理由寻死觅活吗?没有了。这是潜移默化的,倒也没有谁特意地注意过,而无形之中就撑大了男人女人的肚量。这其实也算好事,年轻男女不太在乎那种破事了,不再走极端了,中年男女倒想在乎,可又没时间在乎,脚打后脑勺,正事都忙不过来呢,这不就和谐了么。

三爷越想越觉得当初小书记的推荐是有道理的。

三爷朝向大伙,伸着手掌往下按了几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三爷满脸的轻松,但也很郑重,三爷话不多,却很到位,“年轻人谁不犯错,怀德,你当年少给人家寡妇挑水了吗?还有你,二哥,你当年不也差点被弄进派出所吗?嗨,谁没年轻过,谁没轻狂过,谁不打个黑碗,想想,谁没打过黑碗呢?”大伙听了这几句揭短的话,没有气恼,反倒呵呵地笑了起来。只是“二哥”脸上挂不住,笑着嘟哝了一句,“可她打的黑碗也太多了。”这又引起了一阵笑。三爷也随着笑了几声,随后又按了按手掌,“不管咋说,她还是个孩子,虽说她也不小了,过四十了吧,但在我们面前,她仍然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嘛!”三爷这样一说,大伙没话可说了。

后来再一想,也就通了。还真没啥好担心的,她李红雁顶多是条成精的白蛇,白蛇就是白蛇,法海就是法海,只要我们这些法海在,她美女蛇就只能乖乖地布云行雨,普降甘霖,造福一方,这何乐而不为呢。

 

                                   5

 

雷庄紧邻着月湖,月湖岸上有一处水湾,叫沙石湾。顾名思义,沙石湾里沙清水清,岸上还有一个个光滑洁净的大石头,像是水边天然的宝座。一看就知道,这是最洁净的一段湖岸线,是天赐雷庄的一处天堂。夏季的每个夜晚,等暑气退了,村里的人们就会乘着夜色来到这里,各自找个背静的大石,脱个溜光,坐上大石,掬起一捧捧清凌凌的水,洗脱余汗,换个清爽,然后回家睡觉,一觉就能睡到天明。当然,这个水岸线足够长,人们又各有各的地盘,时间也是错开的,一般是女人在十点前,男人在十点后,约定俗成了的,所以也不用担心会彼此撞见而难堪,

昨晚,在沙石湾里冲凉的李红雁发觉了一个情况。就在不远处的青纱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红雁的第一反应是,有狗东西在偷看。一般的女人这时也许会吓得大叫,也许会赶紧穿上衣服走开,也许会拣块石头扔过去把那狗东西赶走。可红雁不,要一喊,要扔石头,那人可就跑了,就抓不住了。李红雁非要看看这狗东西到底是谁。李红雁不慌不忙,欲擒故纵,不动声色地洗着身子,又不动声色地腾出一只手,慢腾腾地摸到了手电,另一只手又悄悄捡起一块石头。突然,李红雁转身,开灯,就一下子照定了伏在丛中的一张脸。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那人吓傻了,那人一动不动。李红雁冲过去,从庄稼棵子里揪出了偷窥的人,扬起巴掌狠狠扇了两下。

看清楚了,偷窥的人是小利。

李红雁胡乱穿了衣服,逼着小利一句句交代为什么要偷看……

 “婶,你心软,是个……”小利停顿了,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是个什么?说,是个什么?”李红雁让小利把半截子话吐出来,可小利张口结舌,更是吐不出半个字。

静了好一阵,李红雁又问,“闷死婶了,婶到底是个什么?”

小利鼓足了勇气,声音却轻得像一缕风丝儿,终于说,“婶、是个……慰安妇。”

“啥?!”李红雁一听,愣了。许久,反应了过来,哭笑不得,而后轻轻地说,“嗯,说得好,婶就是慰安妇。”

 

 

                                  6

 

李红雁爽快地接受了邀请,进了班子。

还真就怪了,几天后,李起捐了五千元。没人知道李红雁是怎样给他弄出来的,这是李红雁的本事。

接下来是杂七码八的事,乱归乱,但都不是难事。怀德他们几个就跑前跑后地忙开了,一旦遇到辣手的事自然也会请教三爷。别说,也还真有辣手之事。誊榜捐款名单誊到王立成时,就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因为村里有两个叫王立成的,平时村里区分他俩一般是按年龄称呼“大王立成”和“小王立成”,可在捐款的碑上总不能刻上“大王立成”吧。三爷一时也有些犯难。可巧,这大王立成不是别人,正是李红雁的老公。一问李红雁,李红雁也有点犯难,“写大王立成也确实不好哈。”李红雁也差点没了主意,但第二天她还是有了办法,她的办法很干脆很坚决也很简单,告诉大伙大王立成的那一份捐款就落名“李红雁”。这可是榜上唯一一个女人的名字啊。没啥好办法,这事也就这么定了。这事发生在其他女人身上是行不通的,可在她李红雁身上就行得通。

刻碑排名的激励作用,比预想的要厉害。虽说这个排名法是市场杠杆的手段,也会产生一些副作用,比如因此而乱了辈分,孙子辈排在了爷爷们的前边,大有僭越之弊。但是,除此之外也别无选择。当然,这里面仍有辩证法的变数,花钱多也不一定效果就好。比如庄后的袁家就弄砸了,这袁家是弟兄两人,这几天那弟媳就明里暗里地骂她大伯哥。原来那大伯哥自己捐了一千元,而这人又不太怎么赡养老母亲,弟媳就骂了,“他遭雷劈的,他娘连盐都吃不上,他都没钱给娘买,这时候有钱了,这遭雷劈的……”其实,有很多兄弟是联名捐款的,钱由家境好的弟兄出。显然,这袁家老大没有带上弟弟的名字,自顾自地捐了,图个好名次。

正所谓老员外举棋不定,新贵们虎视眈眈,不亚于一场小型的战争。三爷家也捐款,三爷按兵不动,在深思熟虑,在构思一种最佳效果。这种事吧,还是那句话,花钱多未必就效果好。三爷追求的当然不是名次,而是一种智慧含量和行为艺术,用最少的钱赢取最大的满意度和成就感。这需要精心编织,就像最心灵手巧的姑娘绣花儿,就那么几根线,却能绣出一片风景来,这就是艺术。城里的小儿捎回来两千元钱,三爷留下了。三爷最后编织成了一个主题为和谐的美丽佳话,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考虑了个遍,最后出了三百元钱,爷仨名下各有一百,名字紧挨,长幼有序,饱受诟病的僭越问题也迎刃而解。基本算完美,没有任何不妥,没人能挑出纰漏,这就叫谋划,叫运筹帷幄。富户们直夸,说三爷家办事就是周全,方方面面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平户们也直夸,三爷清爽,不炫富,不烧包,哪像那几个货,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姓啥了。三爷其实又占了头牌,不是碑上的第一名,是村民心中的第一名。

碑上的第一名谁也争不走的,这人是小利。小利最后一个捐的,问他捐多少时,他说没有准数,只要比第一名多一千就行。

接下来,异常的顺利,三爷都开始构思碑文了。这可是不朽之盛事啊。碑文的名字都起好了,叫“社稷铭”。三爷花了不少时间翻书,最终写好了,全是四字句,共一百字。其词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顺天之义,知民之急……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功能无疆,万世咸休。”

    谁知,天有不测之云,人有旦夕祸福,三爷正应了这句俗话。谁也没想到,就在杀青收官的最后关口,三爷意外地病倒了。晚上三爷躺下的时候,觉得有点累。一早,就发现起不来床了。三爷被城里工作的小儿接走,住进了医院,这还是三爷第一次住院。

 

                                        7

  

三爷出院了。正巧也竣工了。

听说整个活动一共募集了5万6千块钱。起庙用了6千,请戏班子用了剩下的那5万。三爷开始以为听错了,可事实是。三爷就有些懵了,身子晃了几晃,好不容易撑住拐杖没倒下去。拄了拐杖的三爷脚步慢了,说话慢了,也明白了什么是风烛残年。

梆子剧团请来了,要大唱十日。百听不厌的《薛仁贵征西》开演了。三爷看了这出老戏,戏台上花哨了不少,那两个音箱真响,聒得人耳朵痒。那老戏也有改动,情节减了许多,本来是有不少筋斗的,也没有了,改成了几个半蹲不蹲的弯腰。主演也不是本县名角“小金牙”,而是“小金牙”的徒弟。戏后,还有时间不短的歌舞节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都是年轻人,很热闹。

李红雁忙前忙后的,笑容可掬,眉飞色舞,脸上每一块肌肉都是那样聪明。这时三爷觉得,这个大场面,少了李红雁,还真转不动。

三爷拄着拐,瞻仰了庙和碑。三爷发现,碑文的“社稷铭”改成了“碑记”,不由脸上一阵发烧,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扇了巴掌。碑文内容是白话文,就是说了文化民俗村民要求建庙等等,白开水一样,连一年级的小学生都读得不费劲。这真有点斯文扫地。庙太小了,盆景一样,劲大的人,一锨铲起来就能端着走。这分明是个佛龛嘛!

病了一场,花钱不少,新农合给报销了大部分。村医送来了厚厚的一沓单子,叫三爷收好那本小小的证。三爷抓起八仙桌上的观音,把那证工工整整地压在了观音的腚底下。

立秋了,天凉爽了,人的精神也爽了不少。街头望去,一群群小鸟欢了,成群打伙,飞上飞下的,树下有足够的草籽树籽可啄,鸟们都吃得肥嘟嘟的,跟个小猪差不多了。哎,你别看小鸟那么肥,可它们照样能轻盈地飞,这就是物种的独特之处。小鸟再肥也能飞,而小猪再瘦也不能飞。天透明地蓝着,洁白的云朵也透明儿,就连天边偶尔的墨团云也透明儿。云朵形状各异,有的像羊,有的像山,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像,无拘无束,那样随意,毫无规矩。一只燕子一头扎进了云朵里,扎得毫无顾忌……

 

作者简介:王德新,山东新泰人,现居青岛。主任记者,供职于媒体。《攀援哲学的门口》(散文)获“雨花阅读奖”二等奖,《题字》(小小说)获第三届“文朝荣杯”廉政主题全国征文三等奖,《鲁中山禅》(散文)获第二届“讲好山东故事”征文大赛优秀奖,《定义》(诗歌)获文艺报“铁人杯”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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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 1 0

质感地道。三爷这场病实在绝妙——稍不留神,“复魅”就再次滑向了“祛魅”。

10月17日 16:33

少女维特 7 0

建议不用留下身份证号微信这些信息,注意保护个人隐私

01月25日 14:27

管文华 9 0

学习了

01月25日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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