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忆金庸


记忆里的大年初三,家人喜欢登山或游园,自己偏爱宅家里看漫画,或是外国文学。在那些大家都迷金庸古龙的时代,自己就像与世隔绝般碰也不碰他们的小说。或许是,自己无论思维还是身体,总比别人慢几拍。比如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同龄人大凡在初中就已完成阅读,回看自己,真正读金庸,是在大学毕业后才开启,目的还只是为了调剂紧张又单调的考试时光。记得第一次读金庸是在初中,看的还是小人书版的倚天屠龙记,且仅为了看漂亮图画,那些直观好看的招式,在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用得到。以至于后来自己抬着金庸先生的小说认真阅读时,常有人质疑:你没看过吗?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大家几无例外溢出鄙夷又惊诧的眼神,好在神经大条,凭自己的心读自己的书,不会和别人有丝毫争辩。


年少时没读过的书,年长以后去读,不定会发现不一样的意义。自己的童年,是在伊索,格林童话,和动脑筋爷爷的世界走过;少年时期则会不识愁滋味地读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九八四,双城记那些其实完全读不明白的说。回想起那些阅读的时光,伊索寓言,格林童话仿佛成为自己追忆的大部分。如今想来,因为少年没读金庸,难怪没理想,没情怀,灵魂没香气。


金庸先生去年走了,网络铺天盖地转发,缅怀先生。没赶上别人的敏捷反应,却一直努力搜寻记忆里的先生,结果无意发现自己何其幸运 — 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大学毕业,有一次去翠湖宾馆找师姐,刚好听酒店行李员说金庸先生登记入住。心里微微一怔,自己正好在读先生的小说呢,真有趣。那时的自己偏就那样简单,完全没意识想着要个签名留个影什么的。谈论间,就听师姐轻声讲:快看,那是金庸。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身即见一位花甲老人,眉目慈善,风度翩翩,穿着极干净简洁,藏青色开司米毛衫罩着有形的衬衫,领口洁净如新,由人搀扶缓缓走过大厅,帅气行李员拉开门,随后上楼一辆深色轿车,转瞬驶离酒店。


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幕,仍是记忆如新。就算你小学即开始读金庸先生的小说,未见得可以亲睹先生为快!而自己始终为此得意,老天偏爱笨小孩。有些碰巧,不经意就出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你刚刚好也站在这个角落。相由心生,见过先生一面,终明白他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编织的情节,缘何吸引那个时代的人,以及对我们产生的影响。都说武侠是成人的童话,真不喜欢这个说法,童话其实比现实更残忍,因为它始终让你在一个虚幻世界里,无法醒来。倒觉得先生的故事,容易让人沉迷,也能顺利醒来。不同于一般套路式复仇争霸的武侠,陈义过高,使命太重;先生的武侠没有那么重的历史压迫感,却富有很深的文化内涵,融入国人传统价值观,既有禅学审美,又渗透儒家思维,还能读出利落鲜明的个人主义启蒙所具备的平等,理性,善良,和近乎童騃的乐观。射雕里的郭靖,故事背景是在南宋末年,当时国内政局腐败,战乱频仍,蒙古兵压境,郭靖出生大漠,身世坎坷,形成他勇敢善良的个性,达到儒家文化推崇的大智若愚的理想境界。很多人认为他憨萌痴傻,只能说你没读懂先生。郭靖对自己十分了解,勤奋肯拼,懂得抓住机遇,而且记忆力超群,短时间就背下九阴真经,本人对武功又有悟性,高度自律,懂得融会贯通;他个性厚道淳朴,胜友如云,得到自然多助,成为一代大侠亦并非偶然。说他拙于表达,那是没遇见对的人。当他初逢小乞丐装扮的黄蓉,说起大漠,射雕狩猎,也是侃侃而谈,让黄蓉无限向往。很多你以为的讷言,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表达,是不屑和你说话的缄口。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郭靖刚好。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感受,就是郭靖对长辈,对手,爱人都懂得尊重有加。或许因为这个男人太完美,是适合做哥哥或是男闺蜜的角色,却不适合谈情说爱。


先生笔下有太多可爱角色,并非传统中刻板可敬的大侠,反而多少带些邪气。就像杨过,貌似狡黠轻浮,固执偏激,好像饱经世故的人,一点才华不显,内里却含一片淋漓元气,外显的狷介不羁,全属动心忍性的一种表象。看上去和多位姑娘情有所牵,却不难读出他对小龙女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死心塌地。或许,这就是身为人类最真实的一面。令狐冲亦如是,为人处事似乎违背普世价值观,引来诸多非议,却轻易赢得众多读者的心。作为孤儿,杨过的出场虽和黄蓉有几分相似,都是以小叫花形象,却是难掩招人喜欢的可爱气质。就在武三通和李莫愁一场恶战之际,衣衫褴褛的少年,还手提一只公鸡,口中长着离曲,跳跃着出场,对李莫愁和郭芙,一通大美人小美女调侃,这样的场景让人念念不忘。对于杨过叫欧阳锋爸爸,诸多读者以为他认贼作父,善恶不分,金庸先生的这个情节恰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世上本无一踩到底的所谓坏人,一如不存在完美的所谓好人。在和郭靖同眠,杨过本有最好的机会完成报仇,在举刀一瞬,看郭靖慈眉义目,念及郭伯伯为人和素来对他的关爱,到后来郭靖舍身相救,终让他放弃所谓复仇。杨过对小龙女的感情让他没如期等到对方,万念俱灰,最终一跃而下绝情谷,本来这已是结局,但应很多热心读者强烈要求,不得不加上光明的happy ending. 先生笔下的人物让读者多维度哲学地认知这个世界,和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人。儒家的要求,很容易把人格大众化,反对独立,又因为中庸而缺乏个性,为获得认同,难免扭曲人格,表面可敬,实则表里不一。所以比起杨过,郭靖到底缺乏很多可爱之处。


真诚而欢快地存活,就算有太多难处,终胜过一切山穷水尽的算计。世界的此消彼长,相生相克,谁又说得清算得明。金庸先生的笔路,他书里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人物,不会让你爱之深,恨之切,却各有各的精彩,不流于贫薄与窄隘。历史,以及历史中的人物,常有激愤与伤感,然而,激愤与伤感平静之后,真正对人物和历史的爱,是不存陈见的,哪有那么多的善恶利钝可言。在先生的笔端,一切理论似乎都黯然失色,只有生命在独自挣扎,我们又何必把活泼的生命削足适履?


康德说,三样东西有助于缓解生命的辛劳,希望,睡眠和笑。我想,金庸先生的小说,恰恰有这三样功效。某些夜晚,洗净一身疲敝,夜读先生的作品,像开启“潘多拉”的盒子,但释放出来的不是灾难,而是希望,跟着先生走进那片江湖,笑过,感动过,你会安然入眠 ... 周末完成列表里的所有任务,去年11月某一天,特意空出午夜时光,花近一个多小时,为先生画上一幅铅笔插图,略表缅怀之意。孩子说和先生照片有六分相似,已是尽力,存在缺憾,只博先生九泉一笑,足矣。


2019己亥大年初三,想念金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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