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

蜜蜂

扎过人的蜜蜂,自己也会死去。


赵志信

 

赵志信在106路上已经跑了多年了。原先是大货车司机的他,在贵州山里目睹了同行的一辆严重超载的大货车从山崖上坠落后,吓破了胆。回到老家东阳镇,给他四姨夫——公交五公司科长送了瓶玉林泉、一条烟,成了这106路的客车司机。他的线路非常简单:金刀峡车站—和平路口—朝阳中学—东大河大桥—东阳派出所—水坝。如此往复。

 

按说一个客车司机,勤勤恳恳跑个三五年,也能挣个小钱,一家人,没啥志向,也不愁吃喝。对了,再说说他家里那两口人。

 

赵志信女人跑了。跟汽修厂换轮胎的小子在一天夜里跑的。后来赵说,老子早看他两个有问题。每回老子去换轮胎,我那个小子就要和我一路。还用香水。在赵志信那样的男人眼里,只要是装在五颜六色小瓶子里的,香的东西,统统都是女人用来勾引男人的,这也最能显示出一个女人是不是狐媚子。他女人是。

 

现在他只有一个儿子,刚上小学五年级,不得不退学,白血病。要骨髓移植。一是没钱,二是没骨髓,赵志信常常坐在自己房间喝闷酒,喝醉了就睡过去。他觉得这个世间假的比真的多。一旦遇到真的事,比如真爱,比如真的诊断书,他就难以承受。

 

有一天,他的106路换了一个售票员。女人叫欧美丽。赵志信老早就对女人失去了兴趣,每天只想着多赚点钱,给儿子买药——对于治好儿子的病,他没有信心,也不敢想。但是这次,他的眼睛却抓着这个女人不肯撒手。欧美丽太漂亮了,她那样的年纪,那样雪白的大腿和丰满的胸脯,绝不应该和售票员挂上钩。人都说,老赵有艳福。

但是老赵沉得住气。除了换零钱,一天中,他并不和欧美丽说话。

 

直到这天交班,欧美丽塞给他一张纸条。

 

看完上面的话,他知道,自己的生活走上了独木桥。要么,到达幸福彼岸,要么,堕入万丈深渊。

 

 

徐彬

 

关上门,徐彬一边脱袜子,一边还在打着电话:张总,这个产品绝对没问题。我您还信不过么,多年的老朋友。再说了,我们的服务宗旨是什么?客户的每一分财产都是我们的生命,我们将誓死捍卫!好好好,我不瞎扯,总之,你相信我就没错!是是是……

 

挂了电话,徐彬长叹一口气。这几年跑业务越来越难了。他捏了捏手中已经汗湿的袜子,像是下定决心,把袜子塞进皮鞋,走进客厅。

 

徐彬是云南春城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他能说会道,人称“东川大忽悠”。一张嘴,从小就有说破天的志向。从事保险行业对他这张嘴来说,算是找到了最终归宿。靠着他这张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在他眼里,职场如战场。在工作中, 他也是绝对不放过一滴油水的鬣狗。坑蒙拐骗了好几年,翻脸不认账,拟假合同,忽悠老年人,这些事他都干过。前脚卖给人家理财产品,后脚就不认人。同事们说,这人做事太绝,没给自己留后路。徐彬不这样想,他觉得人生太短,享乐要早,享乐得要有钱。世上的钱只有那么多,你不去抢,别人早晚也得拿去白白浪费掉。

 

最让徐彬得意的是五年前那笔“业务”。那年,他卖给了一个小康家庭八十万的“阳光计划”保险产品。保书上承诺,不仅全家人未来二十年大大小小的保险套餐都在里面,并且能够解决孩子的升学问题。这一票,让他转了个盆满钵满。当然,这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的保险。这个“阳光计划”是他自己顶着公司的名号假造的。那一次诈骗后,他就请了几个月病假。那个家庭的女主人曾来过公司讨要说法,但是连门都没进去。

 

但这几天,徐彬心里老是隐隐觉得难受。仿佛身处在雷雨天,气压常常低的让他喘不过气来。吃过晚饭,他告诉妻子,这周末打算带全家人去北温泉放松一下。

 

 

欧美丽

 

看着墙上的合照,欧美丽常常以为,那才是真实的生活,而现在这一切,只不过是她做的一个冗长的噩梦。她想醒过来,这样,孩子,丈夫,就还在她身边。

 

十年前,欧美丽嫁给了一个暴发户,叫林平,他是买彩票中的奖。当年还是穷小子的林平喜欢上了大专文化的欧美丽,据说他俩是在医院排队拔牙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林平好心帮欧美丽指路,带她拿药,还在旁边安慰害怕的欧美丽。虽然他并不清楚眼前这个漂亮女孩为何要独自来拔牙,但是他知道自己眼下该做的就是展现给这个女子自己的温柔——以换取好感和接近的机会。欧美丽对这个男子的温柔没有抵抗,两人后来继续联系。原来温柔,也能纵容爱情滋长。

 

谈了三年恋爱,这天,林平提着水果去欧美丽家提亲。欧母接待了这个小子,三言两语套出来,家里穷的叮当响。老爷子发话了:我们家闺女是我们两个老的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模样端庄,知书达理。你小子想拱这白菜,得拿出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一台大衣柜。否则免谈。林平借口说上厕所,灰溜溜的逃到了街上。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得劲,打路边买了张彩票。一下中了二十万。

 

再去欧家的时候,老爷子拿出了酒,夹着花生米,面色红润,说,娃儿她妈,去,再去烧条鱼来给女婿下酒。有钱怎么都好使。自行车算啥,结婚时林平送了老欧家一套房。自个儿还买一套。五年后,生下了儿子林亨。

 

林平后来想,会喜欢欧美丽。不光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还因为她软弱,怕事。软弱的女人总是可爱的,也是好操控的。五年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欧美丽做不了主,全靠林平。总有姐们劝她:这女人,对自己该狠心就得狠心,别老靠着臭老爷们。你心心念念想着他,他在外面偷偷摸摸亲嘴摸屁股,你还美呢。欧美丽很用力地点头。

 

欧美丽下来想了想,自己没啥本事,全靠爹娘给了自己一副皮囊。大专文凭,也还是家里托关系买的。自己其实就认几个字。手软脚软心也软。这样下去,那林平总有一天变心,自己就无依无靠了。这两年虽然结婚了,但是自己还年轻,不能不为自己打算。她抬头看到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听到了唏嘘的雀声,觉得自己的这些想法有些刺激,有些危险,但她为自己感到高兴。

 

一天,一个叫徐彬的人敲响了林家大门。这人自称是春城保险公司的客户代表,现在推行一款叫阳光计划的理财产品。欧美丽没啥见识,一句“理财产品”,就让她慌了神。尚未来得及谢绝,徐彬已经忽忽悠悠的坐在了她家沙发上。一个下午的游说,最后欧美丽几乎是下了倾家荡产也要买这款产品的决心。她说,小徐,你等着,我这就去拿存折。

 

这两年,欧美丽一家,靠着当年中彩票的老本,和林平的小聪明,进了不少钱。家里两个老的前前后后也死了,遗产是一份,房子是一份——涨了可不止一点。算下来,家里有了八十多万的积蓄。欧美丽,一咬牙,一跺脚,心里想着,这钱放着也不会下崽,买了这阳光计划,一家老小安全有保障了——小徐来保障啊,孩子升学也不用愁,过个几年,连本带息收回来,还有赚的。更要紧的是,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自己做主,仿佛是有了一次初恋,接生了一个新生儿。她很为自己的精打细算而得意,进而想立刻听到林平对她的称赞。因此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把八十万打到了徐彬帐上。她想,他们家的幸福生活要更上一层了。

 

 

吴霞

 

吴阿姨是一个实际意义上的孤寡老人,住在春天里小区。虽然她有儿有女,可是已经多年不来看她。倒是这两年,一个叫美丽的女人,常来她家。原来吴老太太加入了社区组织的志愿者一对一帮扶的活动。她的匹配对象就是欧美丽。

 

她觉得叫美丽的这个女人确实长得很美丽,但从她的脸上,透出一种深切的哀伤和怨恨。吴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按照志愿者组织的活动安排,每周四欧美丽都会去吴霞家里,帮她打扫卫生,陪她聊天。有时候还会买点菜,做顿简餐。吴老太太很感激欧美丽为她做的这些。

 

通过对话,吴霞得知,三年前,美丽家里的八十万积蓄被骗子骗走,她索要未果。丈夫知道后气的脑溢血突发,去世了。半年后,儿子林亨体检查出来患白血病。病情恶化得很快,不久,也去世了。留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欧美丽自己没什么本事,文化水平不高,也不会什么技能,皮相还算好看,因此最终沦落到风月场所当了个三陪。

 

吴霞很为美丽的遭遇感叹。那是出自于长者对后辈的怜悯,弱者对弱者的同情。所以她常常会在欧美丽离开的时候,执意塞给她两百块钱,让她自己回去买点化妆品或者衣服。欧美丽很为她的好心肠而感动。

 

这天,欧美丽照常来到吴霞家。

吴阿姨,可能….我近期不会再来了。美丽,怎么啦?……遇到什么事了么?欧美丽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茶杯,说,阿姨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我现在不想再那样做了,我想上岸。所以,我打算出去找个正经,我还算年轻,总得给自己找口饭吃。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说完,欧美丽把头埋得很低。

 

吴霞心想着,这两年,自己一个孤寡老太太,多亏这孩子来照料。美丽每次都勤勤快快地把家务收拾好,对待自己也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自己的儿女不成器,不孝顺,这难得有个人能够挂念自己,可是连这,也还是不能长久么。想到这,老太太眼圈红了一点,心里有些悲伤,也甚至有了把自己遗产留给欧美丽的冲动。但冲动毕竟是冲动,心情平复下来后,虽不至于交付遗产,吴霞还是决定帮她一把。

 

她老伴年轻时候是公交五公司的副总经理,家里底子厚实。老伴去世前,也已经看穿了自己养了一群白眼狼,所以留了很多钱给吴霞,让吴霞自己收好,不要让孩子知道,而并没有为自己的儿女做打算。不出所料,头几年,这几个孩子还对老母亲嘘寒问暖,过了几年,看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一个个都翻了脸。不过现在公交五公司的某科的科长,是吴霞老伴生前的徒弟之一。师母打声招呼,这面子还是要给的。再送些礼,事儿就能成,这样,欧美丽留在这里,自己也能有个人照顾。吴霞想,就把自己的晚年托付给眼前这个遭遇悲惨,心地善良的女孩好了。想好这些,她对欧美丽说,美丽,阿姨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你过来。你以后啊,就在阿姨家住吧……

 

 

赵志信

 

回到家,他感觉自己心还在狂跳,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这个秘密:我可以治好你孩子,钱,骨髓配型都不是问题,但是你要帮我杀一个人。

 

杀人。用生命换取生命,这是多么公平的事情。但是赵志信他软,他没杀过人。也能理解,一般的生命经历中,杀人毕竟是新鲜事。但在眼下,他觉得自己只能这么做。

 

进了儿子的房间,儿子已经睡着了。没有钱,住不起院,几个月前,他带着儿子回到家里。他仅有的微薄工资,全部用来买治疗儿子的药——尽管那些药品并不能延缓儿子的死亡,只是某种心灵安慰。他需要钱。他轻轻抚摸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凸起的颧骨让他感觉在摸一副麻将。儿子醒了。好点了吗?他轻声问。嗯,不疼了。儿子说。怎么不疼,儿子的懂事,让他常常想给自己两拳。他起身,把桌上的粥和药拿来,喂孩子吃下。看到儿子缓慢而艰难地咽着白粥,他想,他得去杀人,为了儿子。

 

他在公交五公司的一间烟雾缭绕的职工宿舍找到了欧美丽。欧美丽裸着坐在椅子上,房门并没有关。

 

你能保证治好我的孩子么?

只要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当然。

治不好怎么说?你不用担心这个。

为什么要帮我?

欧美丽沉默了。她怔怔盯着前方,说,我儿子和你儿子是一样的病,我当年因为没钱,眼睁睁看着他死的。老赵,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我也不想让你再经历我的痛苦。我现在有钱,有很多钱,足够治好你的儿子。

说完,她掐灭烟头,站起来,向赵志信伸出了手。赵志信看着眼前这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只觉得身处梦中。她美丽,有钱,却成为了一个售票员,现在还要杀人。这世界真是虚幻得很。但他还是答应了。没有问很多,他想好了,就算这事败露,和儿子也没有关系。他想得很简单,自己哪怕被枪毙了,只要孩子的病能够治好,送到福利机构,能长大就是好事。他往前一步,接受了欧美丽伸出的手,也接受了命运安排。

 

 

徐彬

 

徐彬每天坐106路公交车上下班。多年如此。虽然他现在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买上一辆车,但他觉得没必要。公交车能解决的事,换句话说,两块钱能解决的事,他不用二十六万来做。

 

他的生活非常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出发,乘坐七点十五的106公交车,从东阳派出所上车——他家住春天里小区,在和平路口下车,再两分钟路程就到。晚上则是九点四十五下班,急匆匆去赶十点的末班车。因为下班晚,路线偏,常常车上只有他和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也住在春天里小区。不过徐彬并不关心这些,他不关心固定不变的东西,他只关心明天随时变动的股价和那些蠢蠢欲动的贪婪的心。

 

这几日,106路末班车换了个年轻漂亮的售票员。徐彬一上车就看到了。这个女人,不是售票员队伍里的长相,她应该是和他在一幢楼里工作的那种女人。但是这女人穿的很土气,打扮也很艳俗。脱色的黄头发,廉价的口红,闷人的香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是自己的一个老朋友,但是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怎么会有这么不入流的朋友。大学毕业后,他一路顺风。虽然是个野鸡大学,但是靠着家里的关系,还是进了那会当地有名的春城保险公司,当了业务员。

 

他继续打量这个女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说不出来。

 

这天下班的时候下大雨了。早上出门还是朝霞万里,所以他没带伞。在公司楼下等了一会,算准了时间,他冲进了末班106。车上只有司机,售票员,和那个每天都在的老太太。他看到老太太手里握着两把伞,心里盘算着,自己这几百块的西装可不能毁。于是坐在了老太太身边。车里弥漫了一种奇异的,胡椒味。

 

 

吴霞

 

美丽进了公交五公司,当了个售票员,我很为她感到高兴。或者说我为自己的晚年而高兴。当我告诉她,我要帮她在公交五公司找个工作的时候,她很开心,很感动。她说,要是可以的话,想认我作干妈。我确实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看了。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是大儿媳妇打来的。她又催我搬去养老院。我住的这个房子,他们是觊觎已久的了。恨不得我早点搬出去,他们好拿去变现。这房子现在能买个百十万。我心里感到苍凉。我用力对着电话说:你们一个个几时回来看过我?现在还想从我这里要房子,门都没有。我告诉你们,就算我死了,这房子也不归你们!

大媳妇听到我这样激动,改口道:妈,您别动气。我们都是为您好,您一个人住我们这不是不放心么。您要是不愿意去养老院,我们再不提了,你看你大孙子也要升学了,我们这青黄不接,家里穷的叮当响,您看您……我按掉电话。觉得心里更荒凉。

我忽然觉得,我的儿女是不是在盼着我死去。我心里很害怕,进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出现了。坚硬而寒冷。

 

美丽看到我如此生气,泡了一杯菊花茶,而后安慰我。

她说:吴阿姨,嫂子也是为了您考虑,您别生气。

考虑?他们几时考虑过我?不过是图我这点财产罢了。

阿姨……

美丽,你不用说了,我那几个白眼狼什么心思我清楚的很,我现在也不要他们为我做什么,我有你照顾就够了。

阿姨,不,干妈,我不图你什么,我一直都觉得您特别亲切,以后照顾您这事,就让我来吧。

好孩子。

 

后来,美丽让我帮她一个忙,让我在星期四那天出去玩的时候,多拿一把伞,到时候借给他一个朋友。她那个朋友也坐106路末班车回春天里。

 

 

赵志信

 

周四刚好轮到我跑晚班,这天天气很怪。早上还晴空万里,下午开始下起了雨,到了晚上,雨下大了。我打着远光灯,心里并不明亮。今晚过后,我的人生就要彻底改变,我就要杀人了。为了幸福。

 

按照欧美丽的计划,今晚,那个人,会坐上最后一班车。我要做的,就是载着他,还有车上的一位老太太,往郊外开。欧美丽说,晚上天黑,下着雨,看不清窗外的景色。拉到郊外,方便下手,也方便处理。我的心情很复杂。今晚的雨,下得可真大。

 

 

欧美丽

 

一切都在我的安排之中。

 

十点钟,徐彬会搭这最后一班车。早上的时候他没有带伞,晚上会下大雨。吴霞的第二把伞,是给他准备的,里面是胡椒面。等他撑开,赵志信会上前控制住他,我则会亲手把尖刀扎进他的心脏。

 

林平,亨儿,这一切,都会结束了。杀了他,我就去找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他。

 

 

徐彬

 

雨下得太大了。我打算和这个老太太搭搭话,期望能够得到一把雨伞,让我可以干燥地回家。我向这位老太太问好,她说她姓吴。

 

今天去中心广场看人跳舞去了,她这么说。现在老年人真是有闲心。我说,真好,您这么大年纪了,身体还这么硬朗。她说,也快不行啦。我问她住哪,竟然和我一个单元,只是不同层。我说,反正顺路,我送您。她说,小伙子,我有两把伞。说着递给了我一把。我内心十分欢喜,不仅因为有伞。我突然生发出一个想法,我觉得这个老太太身上还有油水可捞。

 

今天车好像开了很久,仿佛是开到了郊外。售票员低着头不说一句,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我不关心,我已经和老太太说好了一个项目,就等着回去拿计划书。不一会司机说到站了。我扶着老太太想要起来。她说她腿疼,想坐会,让我先下车,她跟着我就下来。我闻到很浓的胡椒味。我走到车门口,看到司机朝我走过来。我瞥了一眼门外,几颗白菜绿油油的,在车灯的照顾下,显得很诱人的模样。打开伞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危险,我看到一张红色的网朝我扑过来。

 

 

窗上的水珠

 

车内发生了打斗。伞打开后,胡椒面形成的烟雾包裹住了西装男人。司机面色铁青,朝西装男人扑过去。可是胡椒面太多了,这是年轻女人没有想到的。两个男人在红色的烟雾里较量力气。老太太始终安静的坐着,把胡椒吸入肺部,并不咳嗽,好像害怕打扰了两人的搏斗。司机下手可真狠,常年跑车的他力量大于坐办公室的西装男。且司机下手凶狠,都朝着西装男人的要害攻击。两人一边纠缠着,一边流泪,仿佛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女人捂住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一把刀。我还没看清之后发生了什么,就从窗玻璃滑落了下去,我听到了呜咽,也许是风的悲悯。我管不得了,我只是一滴水。

 

 

春城日报及其之后所有

 

本报讯

201816日凌晨,东川区汤丹镇发生一起命案。在汤丹镇利和路以西五十米的草地上发现了一辆106路公交车。报警者是当地一个农民,据称,他当天早上去干活的时候发现了这辆车停在田边,车门敞开。他走上车发现一男子倒在血泊中,遂报警。

据法医鉴定,该男子胸部、腹部多处有伤口,系锋利刀具所致。初步判定为蓄意谋杀。

据调查,被害人徐某家住春天里小区,是春城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5日晚徐某下班后,乘坐106路末班车回家。录象显示,该车在春天里小区附近突然改向,开入郊区,目前暂无更多监控录像信息。公交车内,监控系统已被人为拆除,车内有打斗痕迹,地面上有大量血迹和疑似胡椒的粉末状物体。据警方称,尸体身上采集到多组指纹,有望在短时间内侦破此案。本报将持续关注该案进展。

 

吴霞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还是没有善终。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不测都将满足儿女的期待,她问欧美丽,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欧美丽说,改过自新,好好做人。对于吴霞来说,那就够了。她把自己剩下的所有遗产,都给了欧美丽。那天晚上过后,她一个人悄悄地投入了东大河。

 

赵志信烧掉沾满血迹的衣服后,只觉得疲惫不堪。无边的困顿向他袭来。闭上眼,看到的却是昨晚的景象:他最终制服了徐彬,锁住了他的双手,让他的胸膛对着欧美丽。欧美丽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把刀子插进了徐彬的心脏,一如五年前那样坚决。血液喷射出来,覆盖在了欧美丽头上和脸上。徐彬很快失去了力气,瘫软下去。如果赵志信在今后的人生中还有机会回答:你什么时候觉得最害怕和你什么时候最爽。他应该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看到欧美丽带着癫狂的笑容,舔舐脸上的血液。

 

他没有杀过人,所以当他看到报纸上说,采集到指纹,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暴露。在黎明到来之前,他带着儿子去了医院。卡里多出了一百五十万。他高兴,儿子有救了。骨髓么,欧美丽联系好了,一切都是明天的美好模样。只是他没办法再踏入明天了。安顿好一切,他去了派出所自首。路上他想,这世界就是这样,很多真实的事情,往往让人难以承受。他想到儿子,想到了自己,落了两行泪。

 

 

欧美丽在宿舍怔了很久。这一切本不必这样。现在,她只相信有来世,有彼岸。人在一切办法都无可奈何的时候,只能把信念寄托于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往生。

 

她忽然记起在牙科医院遇到林平的那个上午,那天,她智齿发炎了,所以一个人去了医院。她很害怕,看到医生的刀具和铁盘里带着血丝的牙齿,她捂了捂自己脸。林平就是在那时候看到,并喜欢上她的。欧美丽突然很想念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了,这一场幻梦还要做下去么?她如何改过自新,又如何苟且生活呢?

 

她后来还是接好了一盆热水,把左手放了进去。如果把水果刀,沿着动脉竖着割下去,就再也救不回来了。热水能够延缓疼痛以及,加快出血。她知道这个方法。所以她下手很小心,右手拿着刀,精确而细致地划开了左手的动脉,像是雕琢艺术品。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弥漫到热水里,浸成一片鲜红的天地。她很兴奋,心跳加速,让更多的鲜红补充进热水中。她不觉得很疼,但是觉得很困。看着墙上的合照,收音机里放的是金刚经。她很高兴。梦就要醒了。

 

 

 


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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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 1 0

简洁有力的小短句和故事冷峻的质感匹配度很高,香水味、钱味和胡椒味同样刺鼻。个人建议删除“春城日报”一节。“扎过人的蜜蜂,自己也会死去。”这样的微言大义像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诅咒,使罪恶从受害者向施害者身上转移。最后,人们都陆续死去了,于是问题来了:谁是蜜蜂?

  • 今夕何夕  : 蜜蜂的特点是,谁惹了他,他就会牺牲自己放出毒刺扎疼对方。

    2019-11-15 16:33 0

10月16日 15:03

管文华 8 0

学习了

02月14日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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