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搏斗的人



与狼搏斗的人



 文/王朝杰



这是一个遥远的故事。


1976年,我妈妈宋小娥刚满18岁,收到了一封来自内蒙古的信,我的妈妈感到非常奇怪,因为我们家人没有写信的习惯,我的舅舅宋光辉在内蒙当了三年知青,只给家里写了两封信,一封写自己在内蒙古农场很好,写自己如何克服内蒙的蚊子和疟疾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火热的革命事业中;一封写自己喜欢上一个叫黄娇的姑娘,也是昆明人,老乡,宋光辉在信里都打算好了,等回昆明,就把黄娇带回来给家人看一看,然后结婚;第三封信很短,寄信人一栏写的是黄娇,信里只有四个字:“宋光辉死了。”


我舅舅的故事,是黄娇回城之后才告诉我妈的。


我妈说,这个黄娇,就是你小学老师,你黄老师。


我说我知道,黄老师喜欢揪我的耳朵,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不过,怎么在我记忆里,黄老师的左手上少了两根手指,同学们都说黄老师是残疾。


说完,我妈愣了几秒,打开了话匣子:“你黄老师年轻的时候可是个美人,至于她的手指,也和你三舅有关。”


我的舅舅,我无数次听我的大舅二舅还有我妈提起过,总结起来就是满腹才华,过目不忘,胆子大。


我妈还说:“小时候跟着你几个舅舅去山上打麂子,就现在的百货商场那一片,几十年前都是森林,当时你几个舅舅背着火枪带着我就去了,当时遇见有一条大蟒蛇,你两个舅舅年纪稍大,也被吓蒙了,我吓的躲在你二舅身后,可你猜怎么着?”


我放下笔记本电脑,停下手中的游戏:“怎么着?”


我妈说:“你三舅手起刀落,一刀就把蟒蛇砍成了两段。”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妈:“妈这不是你瞎编的吧?”


我妈戴上老花镜,翻出了照片:照片上,她和我三个舅舅穿军装戴军帽挺直腰板,黑白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一九七三年。


我妈说:“我瞎编干嘛,当时你三舅21岁。这份胆量,别说你那个整天喝酒的爸没有,你21岁也没有当机立断斩蛇的勇气吧?”


我说:“妈,你是不是在骗我,我还有这样一个舅舅?”


我妈说:“你舅舅宋光辉和你黄娇老师的事,要从1976年说起。”


1976年,内蒙古建设兵团接收城镇知识青年的条件是:年满16周岁,身体健康,作风正派,家庭和本人历史清楚,无限忠于毛主席、毛泽东思想,工人、贫下中农和其他劳动人民的子女,也象征性的征收“可教育好子女。”


于是我的舅舅宋光辉和黄娇就到了内蒙古呼和浩特建设兵团,被分配到第三农场畜牧连,做起了畜牧员。


内蒙农场地处北寒之地,这一年的冬天,草原上的气温比以往都冷,室外温度已经接近零下30度,室内温度大概能比室外高个两三度。


这还不算最冷的,最冷的时候温度要到零下40度左右,真正的滴水成冰。


兵团建设初期,各团战士以“兵团建设意志坚,三九寒天只等闲”的口号互相激励,脱产自己烧砖,架电线、修路等艰苦劳动,知青们一天干完活回家,汗珠子从额头流到下巴,瞬间了就结冰了,无论男女都跟冰雕似的,一个个脸上都晶莹透亮,要到火炉旁把衣袖烘干才能吃饭。


我的舅舅宋光辉个子高力气大来的也早,很快学会了一个牧民应有的本事,放牧、接羔挤奶剪羊毛等技能;放牧的时候,他背着二胡,骑着马,黄娇就跟着我的舅舅,结果黄娇不会骑马,就靠着双腿跟着牧群跑,我的舅舅也累,又要照看牧群又要照顾黄娇这个自己的老乡,一个不会骑马的南方人,一天工作下来,差不多抵别人两天了。


我的舅舅啥也不说,咬牙顶着,尽管教了两个多月,黄娇还是骑不会马,黄娇看在眼里,心里很过意不去,吃饭的时候就把自己的那一份分给我的舅舅吃,起初我的舅舅死活不干,后来因为自己实在太饿,也就吃了几次黄娇的窝头。


这一来二去两人逐渐有了感情。


但长期以往,黄娇是坚持不住的,你想啊,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从昆明来到内蒙,从来没有做过重活,光放牧就够呛,晚上回来还要挤奶剪羊毛,参加政治学习,有时候骑在马上,黄娇就趴在马上歇一下,一歇就打盹,一打盹羊就跑散了,羊丢了好几只。


这时他们连长就急了眼,把黄娇拎过去训话,训着训着就发现小姑娘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仔细一看,站着睡着了。


这连长叫罗泽云,读过几天书,也是个衣冠禽兽。


他这仔细一看,发现黄娇是个小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心想这不是我的西施妹妹吗?真漂亮啊,看来古人没有骗人,这小妹我要弄到手。


当时,内蒙古建设兵团处理了一批强奸女知青的干部,这连长有幸躲过了处理,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不敢来硬的,先是半夜找黄娇谈话,我的舅舅早就看看出这个罗泽云不是什么好东西,给黄娇提过醒,所有黄娇理都没理,后来连长又问:“黄娇你想不想回昆明?想的话付出点代价……”


黄娇还是没理。


这人渣连长练连受打击,心里恨的不行,心想总有一天要办了黄娇你个小妮子。


这不,那天黄娇要去县城买日用品,县城距离农场有点远,黄娇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晃晃悠悠走在路上,正走着,突然窜出一个人一把搂住她,捂住她的嘴就把她往山上的树林里拽。


一个姑娘能有多大的力气,黄娇挣扎了一会就没劲了。


这人把黄娇拽到一个山谷里,黄娇回头一看,正是她的连长罗泽云。


连长色眯眯的看着黄娇:“怎么样,今天落在我手里了吧。”


黄娇镇定的说:“连长你要做什么?”


“我一个党员干部,能对你个人民群众做什么?”连长说着开始脱衣服。


你是国家干部,前几天农场刚处理了一批干部你不知道?你想好。”黄娇说。


“想个屁,我好歹也是个国家干部,我怕谁。”连长说着就要动手。


“好。”黄娇笑眯眯的说,“你是干部,我是知青,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不过我想回昆明,你要帮忙。”


连长露出了徐才厚般的笑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黄娇说行,你先把衣服脱了吧,说着冲连长笑了一下,连长顿时热血沸腾,也顾不上天冷,脱了个精光。


突然,黄娇捡起地上连长的衣服裤子就跑。


黄娇跑的没影了,连长光着屁股在山里急的团团转,一咬牙光着屁股跑回了农场,有人赶紧拿过军大衣给连长披上,问:“我尊敬的连长同志,你这是怎么了?”


连长说:“有……有狼。”说完裹紧了大衣。


当晚,我的舅舅就得知了这事,拎着斧子就进了连队宿舍,当着连长的面劈烂了桌子,看了连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这事以后,罗泽云见了黄娇或者是我的舅舅就恨不得弄死二人,但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内蒙古的冬天来得很早,十月过就开始下雪,十月中旬大雪已经堆得有膝盖那么高了


连长借口冬天来了,牧区要加强巡逻,防止野兽祸害农场,就把黄娇和宋光辉从畜牧班调出来,让他俩和民兵一去去巡逻。


刚到民兵队没多久,有一天天气很冷,又飞着鹅毛大雪,民兵们全缩在屋子里,谁也不愿意出去,连长就和宋光辉吵了起来,说天气不好也不是你们不去巡逻的借口,党的命令就算是失去了性命也要执行,这是铁的纪律


我的舅舅很高兴,因为巡逻可以背着枪出去,农场有几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民兵巡逻都背着,我的舅舅对此羡慕不已,因为放牧不背枪的,只有巡逻队可以背,总之,可以像解放军那样背着枪威风凛凛的伫立在在风雪之中保卫祖国的最北边,别提多威风了。


民兵排长把一支枪交给我的舅舅,说:“这是罗排长给你们分配的。”


我的舅舅二话没说,转身出门巡逻去了。


所谓巡逻就是围着农场周围转一圈,如果看见什么野兽,放两枪就完事了。


黄娇跟着我的舅舅绕着农场走了一圈,除了白白的雪什么也没有,黄娇就说:“要不我们去打野鹿吧。”


我的舅舅说好啊,我在家的时候别说打野鹿,蟒蛇我都杀过。


黄娇根本不信我的舅舅杀过蟒蛇,但是想想反正农场没事,出去转转也无妨,就跟着宋光辉一起走。


两个人出了农场,有说有笑,沿着山坡往上一直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翻了几个坡,别说野鹿了,连个耗子也没看见,这个鬼天气,好像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冻死了。


宋光辉很懊丧,说:看来是使我们天真了,哪有什么鹿。


正说着,宋光辉突然看见远处雪地中有个黑影,俩人赶紧趴下,那个黑影走近了点,宋光辉和黄娇看清楚了,那是只狼。


宋光辉听当地的牧民说过,狼都是成群的,一般不单独活动,但是这只狼似乎像是被狼群赶出来的独狼,大概是被打败的老狼王。


宋光辉想没有野鹿打只狼也不错,就举起枪瞄准,那只狼似乎没有感觉到危险,还在往前走,宋光辉看看距离差不多,“砰”的一枪,只见那只狼踉跄了一下,转身就往林子里跑,跑的时候还有点一瘸一拐。


打中了,快追!"黄娇开心的一跃而起,向狼逃窜的方向追去,宋光辉也爬起来追,两个人顺着狼的足迹就往林子里追,但是,就连平时很细心的宋光辉也没注意到,如果自己打中了狼,为什么脚印旁边没有血迹?


两个人顺着足迹追进了林子,追了一段,发现雪地上的脚印开始杂乱起来,明显不止一只狼的脚印,宋光辉猛然醒悟,心说不好,连忙叫黄娇说别动!


黄娇被说的一脸不解,小声的问宋光辉怎么了?


宋光辉此时脑子里明镜般,对黄娇说地上没有血迹,脚印也不止一只狼,咱们中圈套了,连忙拉起黄娇的手就往回走。


可是这时想走已经晚了,宋光辉和黄娇陡然发现他们的身后幽灵般地站着两只狼,两只狼一前一后,阴森森地盯着他们。


宋光辉伸手把黄娇拉到身后,把枪举起来瞄准,同时对身后的黄娇说:“你别乱看,躲在我后面。”


黄娇点点头。


两只狼显然是吃过亏的,对宋光辉手里的枪颇为忌惮,迟迟不敢进攻,只是站得远远的试探性地往前走两步又立即退回去。


宋光辉说:它们没准是在等狼群,要是狼群来了就麻烦了,我们得快走。


于是宋光辉不敢再贸然开枪,就举着枪挡着黄娇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了不知多久,两个人发现自己并没有退出林子,而是退到一座小山丘的底下,山不高,但是他们所在的这面比较陡,俩人已经无路可退,只好站住。


两只狼在离他们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也停下来,并没有急于进攻,也许它们正在等自己的同伴。


果然如此,过了半个小时,又来了两只狼。


宋光辉对黄娇说这样不行,没退路了,我得开枪打死它们,说着看了看弹夹,这支能装填十发子弹的半自动步枪,里只剩下两发子弹。


宋光辉心中一惊,想起出门时民兵排长不怀好意的笑,隐隐觉得自己和黄娇被陷害了。


黄娇问:“怎么了?”


宋关辉镇定道:“没事。”


由于饥饿,狼明显失去了耐心,开始步步拉近与猎物之间的距离,如果不是宋光辉不停地晃着手里的枪,恐怕狼早就一扑而上了。


宋光辉和黄娇被四只狼渐渐收缩的包围圈逼到了小山丘的顶上。


由于紧张和害怕,黄娇已经站不住了,几乎是被宋光辉拖着走,宋光辉喘着粗气,狼群随时会发起进攻。


俩人被逼入绝境,后面是个陡坡,由于下面有积雪,跳下去倒是不成问题,可是狼也会跟着跳下去并且发起攻击,所以宋光辉只能站在坡上,一手拉着黄娇一手抬着枪,双方形成僵持局面。


宋光辉说:“黄娇,马上天就黑了,说不定一会还会有狼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黄娇小声的哭了起来:“我想家了,我想昆明,我想昆明的米线。”


宋光辉转头认真的对黄娇说:黄娇,你别哭,你听着,我们都会没事的,好吗,你记住我说的话,别哭——”


黄娇抹抹眼泪,说:“你说,我听着。”


宋光辉听一字一顿,对黄娇说:一会我会开枪,数一二三,你记住,我数到三的时候,你就往后跑,不准回头,你看,我们看坡下面雪很深,你跳下去,不要回头,拼命跑往农场的方向跑,我来对付狼。


黄娇说:你真的会没事吗?那次我们一起骑马,你答应过我的回昆明娶就我,是不是真的?


宋光辉深邃的看着看着黄娇:“是。”


黄娇不哭了,腿也不软了,站在宋光辉身后捏紧了拳头。


宋光辉凶狠的说:“记住,我数到三的时候,你就往我身后跑,拼命跑,不许回头看,如果你回头了,我就永远不会理你,你听清楚吗?”


黄娇小心的点点头。


宋光辉看了一眼黄娇,沉声说:“好,黄娇,就这么办,你再往我身后站一点,我来对付这些畜生。


黄娇随即站到宋光辉身后,刚想对宋光辉说你小心点,一只狼终于按捺不住,当头向宋光辉扑了过来,宋光辉松开黄娇一侧身,抡起步枪直直砸下,宋光辉大喊道:“一!。”


这一下重重一砸,正好砸在狼的腰上,挨了这一下,狼趴在地上一阵挣扎,不停发出哀号,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宋光辉举着枪大喊一声:“来啊,狗日的。”


另外一只狼看到同伴倒地,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但是随即又上来了,因为它明白了宋光辉手里的东西并不能像其他猎人那样带来巨大的声响和恐怖的死亡,这一点让它変得更加兴奋,它张开嘴露岀阴森森的白牙,冲宋光辉扑上来。


宋光辉对着狼开了一枪,大喊道:“二!”


另一只狼也扑了上来,宋光辉开了第二枪:“三!”


这时,眼看第三只狼扑了上来,宋光辉一把把黄娇推朝身后,大喊:“三!黄娇——跑——黄娇快跑——”


黄娇带着眼泪踉跄着从陡坡上滚了下去,她拼命的跑,拼命的跑,在雪里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耳边只听见宋光辉大喊:黄娇快跑!


黄娇连滚带爬没有敢回头,带着满脸的雪满脸的泪满脸的冰,拼命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她刚跑到农场喊了一声救命,由于过度惊吓和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黄娇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农场医院里,一个小护士告诉她,是几个民兵送她来的。


黄娇问还有一个人呢?


小护士说没有了,就你一个。


黄娇心头一紧,问几天了?


小护士说你睡了快一天了。


后来的故事,是这样的,黄娇回来当夜就来了暴风雪,尽管农场的民兵几次想打着电筒出去找宋光辉,但都被罗连长拦了下来,他的理由是:“打着手电筒在来暴风雪的夜晚出去找人那是找死。”


同时罗连长冷笑了一声:“放心吧,宋光辉多厉害,肯定福大命大。”


第二天,黄娇带着人在山坡上找到了宋光辉,他死了,旁边有四只死狼,一只是腰被砸断动不了的,另两只被当场打死,还有一只体型最大的和宋光辉缠在一起,咬着宋光辉的脖子,宋光辉的手死死的抠着狼的眼睛,那狼的眼珠子都被扣出来了。


在场的牧民都说,草原上还从来没有人徒手杀死过狼,宋光辉是第一个。


     黄娇想到宋光辉不许她回头的话,明白了什么,顿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后来有人来调查这件事:“你们遇见狼,为什么不开枪?”


黄娇泪水夺眶而出:“枪里只有三颗子弹。”


“怎么可能!”调查人员拍案而起“按规定枪里都是压满子弹的。”


后来,这事被调查出来,是罗连长搞的鬼,再加上好几个知青反应连长以卑劣的手段玷污了她们的身子,农场开了一次公审大会,枪毙了罗泽云。


枪毙那天,罗泽云高喊:“我是一个好人。”


行刑人员:“呸,你他妈也是好人。”


砰!


我的老师黄娇由于冻伤,左手小拇指和中指被切除,由于这件事,她没几年就回了昆明,时光冉冉,白驹过隙,我舅舅的故事也被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中,只是有一次,我的老师来我家做客,偶然说起我的舅舅,我问了一下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黄沉默了半晌,眼睛里放出光芒,激动的说:“是的,你舅舅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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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 0

是篇感人至深的佳作

05月10日 23:05

糊涂老马 0

欣赏中,分享了,敬佩里:宋光辉,好样的! 罗泽云,是禽兽!罪该万死,死得活该!

05月10日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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