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观 第七章 终来拆迁

     我能在路上镇定地面对车来车往,对突如其来的那些奇怪的幻象视而不见,尽量不受它们影响。但是,这样的效果总不如桐桐在我身边好。因为它在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些可怕的幻象,如果它们真是医生说的,是我大脑里产生的幻象,如果世上真有那么逼真的幻象。

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安静地一直生活下去,永远这样,和婆婆,和桐桐这样平凡快乐地活下去。我问自己这是不是母亲要我做的,好好地活下去?我的心立刻回答我:是的,就是这样。每次得到这样的答案我就很快活。我把米糕用心去做,每天一大早,我脱下围裙背起书包,柜台外排队的人们就和我道别,“慢点,路上小心。”婆婆笑着和我说:“别跑,过街左右看。”桐桐站起来跟着我离开蒸糕铺,一起去学校。每天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有光在心里觉得温暖。

直到一天放学走到村口,一纸通知贴在墙上,村子进入拆迁计划。村里的传闻被证实,一时间安静的村庄沸腾起来。我以为这些离我很远,离玲珑观很远,可我错了。

突然间荒僻的村子寸土寸金,一时间人人奔忙,精神百倍,走路都带着小跑。家里、村里、拆迁办,各有盘算,大会小会,各种争吵。一年半载,彼此进退让步,终于一一达成协议,渐渐安静下来。向来安静,与世无争的玲珑观渐渐出现在人们视野里,这个突兀在村庄里的小岩山何去何从?

这天,有人敲开了玲珑观的门,几个人进门没有和人谈的意思,只是四处看,到处敲敲打打,径自溜达。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谈论着,“好大的茶花树,这两棵桃树也有年岁了,还能不能结果?”

“看中了?这么大,移栽能不能活?”另一个人看着茶花树旁若无人地说。

“算了,庙里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东西跟着。”另一个上年纪的人半真半假地说,“小心为上,村里有老人说这庙邪门。”

“这哪是庙,这是道观吧?这么小,收拾得还不错,花花草草的。”刚才说话的人环视着庭院说,“她就是那孩子吧?”看着我,他点点头,毫不避讳地问和他们一起来的村长。

村长转头看见我对我笑笑:“是,小惢,来,见见拆迁办的人。”

他们的交谈,在我,就像是课间隔壁教室的说笑,即进又远。因为他们身后另一个世界正悄悄打开,和我以往见到的大不一样,灰暗的颜色正悄悄吞噬着树木花草,它们的枝叶在变暗、枯萎。桐桐突然在我身边站起来,低低地咆哮起来。

院里的几个人吓了一跳,不由得退后,嘴里却嚷嚷着:“怎么回事?怎么养条疯狗!”他们背后奇怪的藤条正从地底冒出来,向他们缠过来,不,似乎是要在他们和我还有桐桐之间隔出屏障。

桐桐跳下台阶,直扑过去,几个人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奇怪的是桐桐跳下台阶的那一刻似乎变化了,它颜色变深,体型变大,身体变得粗壮。它跳过花台,越过惊慌失措的几个人,消失在灰暗、错综复杂的藤蔓之间。

“有事吗?”婆婆的声音刺破了灰暗的光线,小院里奇怪的藤蔓迅速退去,消失了。阳光回到地面,花草树木的枝叶恢复了平日的神采,静静地立在园中,什么也没发生过。

“怎么养条疯狗,真是,对你们自己,对别人都不好吧?”还没回过神的人咆哮着对我们叫喊。

“你不进来,自然就好,你一进来就不好。”我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吓了我自己一跳。

婆婆立在我身边,看着院里的几个人:“有什么事?”

“哦,永真观主,是这么回事,咳、咳,这村里不是拆迁吗?大家都弄得差不多了,我们这里就剩下玲珑观了。来看看你们的意见,这地方刚好在拆迁范围里,您看我们是不是坐下来商量一下?”村长忙着回答婆婆的问话,却在婆婆的注视下战战兢兢。

婆婆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玲珑观不搬迁也不拆,有这村子之前就有玲珑观,将来也还会在。没事你们回去吧。”

“咳,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不是你说不拆就不拆,政府已经发文。这一片都要拆迁改造,我们也不为难谁,大家坐下来好说好商量。”喜欢花草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

“说了,不行。”婆婆简单地回他。

“这个也不是你说了算,还是好好谈谈,说说你的条件,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另一个人软硬兼施。

“你说政府下文,我们就得照着做?你们也得照着做?”我又听见自己冷涩的声音。

院子里的人都笑起来,“哎,还是读过书的孩子懂事,村里人说你是自己考到重点中学去的,我还不信,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就是你说的那么回事。”

村长不自觉地跟着笑笑,惊讶地看着我。

既然已经迈出第一步,那就走下去,我告诉自己,于是,第一次,我鼓起勇气和陌生人较量:“那么政府发文不能拆,你们自然也不能拆了玲珑观。”第一次,我听见自己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

“呵呵,这个可不是你这孩子说了算,我们也没见到那样的文,也不会有那样的文。”其中一个人看着我呵呵地笑起来。

“会有的,你们走吧!”我冷冷的声音,令自己都惊奇,哪里来的自信,这样说。

但是,几个人身后的老桃树上更让我吃惊,高高的树枝上半躺着一个人,或者是半人半猫。它穿着右衽的黑袍子红色云纹边,尾巴从袍子底露出来,在空中摇摆。两只后脚穿着鞋,两只前爪一只撑着头,舌头舔着另一只,圆圆的脑袋,乌云一样闪亮的毛,一对绿色的眸子,个头和人一般大。它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满脸嘲弄。突然,它一翻身跳下树来,像人一样,绕着院子里的几个人走。它每到一个人面前就开始深呼吸,每次一吸气,它对面的人就会有模糊的影子被从身体里拖出来,它一吐气,影子就会被狠狠地推回身体。那人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打喷嚏,就像突然着凉的人。

本来还要和我理论的人突然前前后后的打起喷嚏来,想说说不出来,样子实在滑稽,我不觉笑起来。

村长惊骇地看着我,比我看见那只猫更甚,似乎对我突然说话感到不安。可是,平日里他来买蒸糕时我也和他说过话,那时他并不觉得奇怪啊!

我奇怪地看着他,他突然回过神来,忙着推几个和他一起来的几个人往门外走,“好了,好了,我们今天话带到,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几个人似乎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另一个人突然从后面院落走出来。真奇怪,我从他们进来一直就在廊下看着,并没见到这个人进来,此时他却从后院走出来。几个人见到他反而安静下来,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廊前,看着我和婆婆奇怪地一笑,“你们守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马上村子里的人走光了,停水停电,四面工地一围起来进出都难。”其他几个人马上附和着七嘴八舌起来。

我仔细看着他,很奇怪,他有些和别人不同,虽然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却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在他身上蠢蠢欲动。

“不劳你费心,将来如何我们自有主意。”婆婆冷冷地说。

那人奇怪地一笑,环视四周,“就这么个小山包,有意思吗?”

婆婆挺挺胸,“有没有意思,你不是也来了?”

他突然抬起头来,冷冷的目光,可以把世界都冻上。

正在僵持,桐桐突然从偏殿里冲出来,咆哮着扑向廊前的人。其他人惊叫起来,背对着桐桐的人大吃一惊,他猛然回头。在他眼睛里我看见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像是被咒语定住的石像,任凭桐桐把他扑倒。桐桐扑到他并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跳上台阶来到我边。

“说话,必须说。”我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就在桐桐跳到我身边,我清醒过来:“你们说,有文件,那么,拿来我看看。你们属于哪个部门?”

忙着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的几个人突然停下来,都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我,“你没资格问,你连这个村的人都不是!”

他们这样一说,我心里有了底,不由得笑起来:“如果他们知道你们冒用他们的名义会怎么样?”

“这个不用你操心,你们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别弄得延误工期,你们承担不起。今天你们放狗咬人就已经犯法!”其中一个人咆哮起来,“报警,还有没有王法了!”

“好了,我们过天再来!”站起来的人开口阻止了打电话的人,“我们这就走。”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带头往外走。

那只奇怪的猫,出现在门口,拦住去路。往外走的人在它面前停了一下,直接穿过它,打了个冷噤,走出大门。猫化为一缕烟尘消失了。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桐桐轻轻舔着我的手让我回过神来,我低头拍拍它的头,心里却想,“我们该怎么办呢?桐桐,我们如何能让他们别拆了玲珑观?为什么村长要说谎,明明他们不是拆迁办的人。”

下午异常的安静,那些人没有再来,院里的花草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墙角的几株烟草花开得正好,粉红的花朵一簇簇立在枝头。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记得桐桐来的那一年在刚立春,就在墙角发现它们的幼苗,婆婆说是烟草,会开出好看的花。它们真的开出好看的粉色花朵,桐桐很喜欢它们,常出现在它们旁边,嗅它们的味道、打盹。桐桐是我见过唯一一只喜欢花的狗。不过我觉得它喜欢那些宽大的叶子胜过喜欢花朵。

此时它正趴在那些宽大的叶片下享受阳光带来的温暖又不至于被晒得难受,很奇怪,桐桐喜欢温暖,却不喜欢晒太阳。看着它穿着金黄的绸缎皮毛,躺在草绿的叶片下,头顶绯色的花朵,是那么宁静美好。我愿意这样一直和婆婆、桐桐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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