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

柳  暗  花  明  

 

王国祥

                          

 一


严小兵自幼酷爱书法绘画,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书法和绘画上。高考的时候,压力大,负担重,勉强进了师范专科学校。于是心里郁闷,情绪低落,便看些小说消遣。当他先后阅读了草明的《乘风破浪》、周立波的《铁水奔流》、艾芜的《百炼成钢》等长篇小说,就向往炼钢工人火热的生活,渴望自己在炼钢的熔炉里经受冶炼而成为钢铁一样坚强的人。毕业的时候,为了这目标,不管专业对不对口,不顾老师和同学的劝阻,一定要到钢铁厂去炼钢铁。由于专业不对口,大的钢铁厂不接收他,一家小钢铁厂需要一个能写会画的宣传干事,于是严小兵就到这家小钢铁厂工作。

小钢铁厂实际上没有冶炼钢铁的设备和能力,只能用一座陈旧的化铁炉简单地处理处理废旧的钢铁。百多人的小厂,也没有多少宣传工作可做;严小兵得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去收购废旧钢铁。严小兵很乐观,不能在钢铁炉前炼钢铁,就在他做宣传工作的黑板报上,画高炉林立的钢铁厂,画各种神态的炼钢工人,画铁水奔流、钢花四溅的场景;刊载描写钢铁工人的生活、思想和情操的文章;介绍冶炼钢铁的方法和各种钢铁的特点、性能和用途。严小兵就这样在小钢铁厂,编织着他炼钢炼铁的梦想。

然而七八年过后,小钢铁厂依然没有改变只能收购和简单处理废旧钢铁的状况,而我国钢铁工业却迅猛发展,钢铁年产量迅速增长到两三亿吨。钢铁产能过剩,大钢铁厂,有的减产,有的转型。严小兵他们这种高能耗、高污染、粗加工的小钢铁厂,当然逃不脱倒闭的命运。严小兵希冀的在炼钢的熔炉里经受冶炼的火热生活破灭了,虽然他沮丧无奈,但他不像其他职工那样,为今后的去向,又哭又闹。他不想让人家当作累赘,连办善后手续的心情都没有,在厂门口,恭恭敬敬三鞠躬,含泪离开了工厂。

他离开工厂到什么地方去呢?本来,家庭是人们的避风港,然而,他的避风港——家庭,已经危机四伏,妻子卫秀对他已经心横挑鼻子竖挑眼,很不满意了。现在他不仅要承担失去工作的巨大痛苦,而且还要想方设法去对付妻子的责难。因此他离开工厂后,在街上徘徊。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满面春风,到处洋溢着热闹和欢乐。然而,他感到这些热闹和欢乐是别人的,自己一无所有。他烦躁极了,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认真想想,如何面对妻子愤怒的责难,如何安排今后的工作和生活。他走进附近的映山湖公园。

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游人已经纷纷离去,公园显得异常的空旷寂静。映山湖无声无息地躺着;湖边的柳树精疲力竭地低垂着柳条;阴冷的草坪上,孤寂的小路边,残留着游人丢弃的废物:纸屑、果皮、食品袋……公园的欢乐,被离去的游人带走了,留给他的是弥漫的被遗弃的凄苦和悲凉。

他在映山湖边最偏僻的一条长椅上坐下。万籁俱寂,他静静坐着,不动不想;像坠落入万丈深渊,感到莫名的沮丧和迷茫,孤寂和恐惧。

夜幕慢慢降落了,公园昏暗下来。他发现公园值班的老头在窥视他。他明白,老头怕他干蠢事,走绝路。他就那么脆弱,那么无路可走了吗?不,他很坚强,他有很多出路。新兴装修公司的老板,很喜欢他新颖的构思设计,过去业余时间,曾请他去帮过忙。工艺美术厂的厂长,很赏识他新奇工艺美术的设计和制作,销量最大的工艺品《母爱》,就是他设计制作的……

“同志,你?”公园值班老头走到他的身边,打断他的思路。

他告诉老头说:“我没事,想在这里静静的坐一会!”

老头提醒他:“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尽管沮丧和恐惧,家毕竟是要回的,工厂倒闭自己失业的事还是得告诉妻子卫秀的,即使会招来侮辱性的臭骂!他战战兢兢地回到家。家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十分平静。卫秀在梳妆台前,对着明晃晃的镜子把长发往脑勺后一绾,用镶着假宝石的发夹卡住后,淡漠地说:“你们厂已经到我们公司找我做工作了——做什么工作,其实是扫我的脸!”

他坐在门口,惴惴不安。卫秀在画眉涂唇。他知道,她又要出去跳舞。他工作没了,难得她还有这份闲心。他感到被遗去的冷漠和凄苦。她白了他一眼,揶揄道:“厂倒闭了,你还挺牛的,善后的工作都不要安排,就离开了!”接着她警告他说,“明天,你得出去找活干,我是不会出钱养汉的!”。

她画好妆,扭着屁股到大衣柜前更衣。米色的短袖紧衫,托出高耸的乳房;铁灰色的短裙,凸出翘起的圆溜溜的肥臀,露出修长丰腴的大腿。他看着这一切,真不是滋味。

她愤然说:“你不必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没有你牛!我得去巴结讨好客户,陪他们跳舞……”

她愤愤地把他抛在家里走了。听着她远去的高跟鞋声,他心里满是无奈、心酸和痛苦。

 

 

第二天,严小兵就去找工作,第一个目标是新兴装修公司。新兴装修公司是五年前成立的。在成立的庆典上,他代表小钢铁厂厂长,为新兴装修公司的成立,当场挥毫作画题词,制作精美的贺匾。新兴装修公司老板郭新兴,一眼就看出他出众的绘画、书写、设计和制作的才能。庆典后,便单独宴请他,拉他加盟,得知他囊中羞涩,又不肯离开小钢铁厂时,便盛情地聘请他做新兴装修公司的客座设计师。从此之后的休息日,郭新兴就经常打电话邀请他去帮忙。他每次到新兴装修公司,郭新兴让他的年轻漂亮的助理吴琼英作陪,递烟送茶;中餐晚餐点菜要酒,全听他的意思。至于酬金,郭新兴抱歉地说:“公司刚起步,得积累资金,扩大业务。委屈你了,每天一百五十元!”接着又不屑地说,“每次支付,零敲碎打的,烦着呢。我们都记着,一年结算,一次付清!” 一天一百五十元的酬金,相当于他五分之一的月薪,已经不低了。不过这一百五十元钱拿回家去,落在妻子卫秀的手里,不到天黑就花光了,因此他欣然同意郭新兴的支付方式。然而,钻在钱眼里的卫秀,当然要追问他到新兴装修公司干活的酬金。他不以为然地说,到朋友那里玩,偶尔插插手,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拿人家的,还好意思拿人家的钱?卫秀想想也是,丈夫去新兴装修公司省了饭菜钱不说,还经常提着毛毯、被褥、餐具、大米、水果等等物品回来,因此就不再追查了。郭新兴是言必信,行必果的,满一年,就对他说,“这一年,你在公司帮了五十六天的忙,财务处结算,该付你八千四百元。你到财务处去取吧!”他犯难了,他到新兴装修公司干活的酬金,好不容易才瞒过妻子,现在拿回去,不就露馅了。于是和郭新兴商量说:“我妻子是个月光簇,这点钱拿回去,十来天就被她糟蹋了。我想放在公司,不让她知道!”郭新兴笑着说:“那就放在公司里,虽然少,也算你入股,公司按股给你分红!”近年来,新兴装修公司由于深陷三角债的泥潭,业务少了,因此很少打电话请他去帮忙了。但过去几年,积累起来酬金该有四万五六了。凭着他这四万五六的股份,凭着他的绘画、书写、制作和设计的才能,凭着他和老板郭新兴的交情,在新兴装修公司谋个职,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想着这一切,他十分兴奋,忘记了工厂倒闭的苦恼,忘记了卫秀的蔑视和责骂。

“严工程师!”正当严小兵兴致勃勃朝新兴装修公司赶路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公司老板助理吴琼英喊叫的声音。

他寻声望去,见吴琼英站在对街一爿杂货店前,由于一串汽车疾驰而过,只得隔着街道大声叫喊。一个大姑娘饱含着无限喜悦和热情地大声喊叫,引得行人都驻足观看。

在小钢铁厂,严小兵没拜过师,没学过技,连一般徒弟都称不上,人们都把他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使唤,信口喊他“小兵”。然而,他在新兴装修公司做了客座设计师后,公司上上下下都尊敬地叫他“严工程师”。刚开始,他坚决反对这样的称呼,但新兴装修公司的老板郭新兴严肃地说:“现在做什么都得有个职称头衔,路边摆摊配钥匙大字不识的武大,挂牌称是著名的高级机械工程师。你一手好的美工设计,一肚子才学,怎么就不能称工程师?”由不得他辩解,“严工程师”就叫开了。然而,现在他连工作都没了,还这样尊称他,他难堪得无地自容。

一阵车流过后,吴琼英穿街过道,亭亭玉立在他面前。他没有好气地责备吴琼英说:“你这丫头,上班时间逛马路。小心郭老板炒你的鱿鱼!”

吴琼英既无奈又感叹地说:“公司都垮了,他没有权力炒我的鱿鱼了!”

他惊诧地问:“怎么回事?公司不是有不少的客户?”

吴琼英说:“客户多,装修了,收不到钱,公司没办法;公司欠材料商的钱,材料商却威逼着讨要。月初,铝钢窗厂来讨债,打伤了郭老板,强行搬走公司的电脑、橱柜和沙发。其它材料商闻讯而至,郭老板只得落荒而逃,公司被查封了……”

世事难料,才三四个月就发生如此大的变故。严小兵茫然不知所措,吴琼英一脸的凄苦。吴琼问他:“严工程师,你们钢铁厂要不要我做临时工,工钱多少,我不计较;工作呢,扫地、冲厕所,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为难地说:“我们的钢铁厂也倒闭了,我……”

吴琼英也惊愕得不知所以。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行人依然满面春风;唯独严小兵和吴琼英默然相对,一脸茫然,满腹苦楚。沉默了一会,吴琼英说:“你在郭新兴的那里,不是还有点股份?走,我带你去找他,看他能不能帮你一把!”

郭新兴躲在一个废弃的破工棚里,知道严小兵的情况,内疚地说,“严工程师,在你困难的时候,我不能帮助你,让你失望了。”说着从床板下掏出八千五百块钱,留下五百,把八千交给严小兵,抱歉地说,“你在公司的股份(包刮按股的分红)总共是五万八千八百,现在我手头实在没钱,暂时给你八千,余下的五万多,以后一定想办法还你……”

严小兵认为,郭新兴误解了他,辩解说:“郭老板,我今天是来找工作的,并非……何况我是入股,风险共担……”

一个要给,一个不收,僵持不下。吴琼英把钱硬塞在严小兵的口袋里说:“严工程师,你现在急需要钱;郭老板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不收,郭老板心里难受!”

告别的时候,郭老板为严小兵,给建工三队的包工头写了封推荐信。

离开郭老板,严小兵把刚才郭老板给他的八千块钱递给吴琼英说:“你没了工作,父母又生着病,这钱你拿着用!”

吴琼英愕然了:“你正需要钱,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呢?”

“我有一万多的安置费;……这钱落到我那挥金如土的老婆手里,也留不住几天。我一个男子汉,什么都能挺过去。”严小兵把钱塞在吴琼英的衣袋里。转身朝一条小巷走了。

吴琼英冲着严小兵大声说:“钱,我替你存放在银行里,要用的时候,来找我!”

严小兵马不停蹄地赶到工艺美术厂。工艺美术厂领导一脸为难地说,现在生意难做,效益不好,我们也在裁员。他在工艺美术厂谋职的希望又破灭了。原先设计的就业计划失败后,他想,他是师范专科学校的高才生,什么教师资格证书,普通话等级证书,他应有尽有。于是就到学校找工作。但所到的学校,都抱怨说:“你师专毕业那年头,学校里教师短缺,请你,你不来。现在学校教师都满员了,你来干什么?”。找工作如此的屡屡碰壁,是他未曾想到的,他成了昏了头的苍蝇在大大小小的公司乱窜乱撞。他走投无路,不得已,凭着郭新兴给他的推荐信,到建工三队。建工三队的包工头迟疑了半天,坦诚地说:“严工程师,装修这块,我插不上手。我能安排的土建工作,是与石头水泥打交道的重活累活!”

他说:“重活累活我不怕,我有的是力气!”

于是他衣不洁裤不整,蓬头垢面,在土建工地上抬石头,背水泥,搬砖块……

吴琼英听说他找到工作,高高兴兴跑到工地来看他。当她看见他蓬头垢面,抬石头、背水泥、搬砖块的忙碌劳累的情景时,她哭着说:“严工程师,你怎么就这样掉价了呢?走,不干这,另找其他工作!”

他执意不走。吴琼英伤心地哭着走了。

 

 

其实严小兵的痛苦倒不是干活的脏和累,而是他妻子卫秀对他的刁难和折磨。卫秀领了他的安置费,不管他的吃穿。他劳累一天回到家,卫秀只顾搜身要钱;嫌他挣钱太少,把他赶出家门,要他到工地上加班,多挣些钱!他稍有微词,卫秀就勃然大怒地说,女人嫁汉,穿衣吃饭。骂他无用,不是男人。接着又说人家的老婆,穿名牌时装,戴金银珠宝,吃生猛海鲜;而她什么都没有。她越骂越感到委屈,越感到气愤。最后干嚎着骂他是骗子,欺骗了她的感情!

严小兵对卫秀的埋怨、责难和辱骂一向是忍气吞声的。但现在卫秀居然骂他是骗子,他实在忍无可忍了,捶打着桌子怒吼着叱问卫秀:“谁是骗子?我们的结婚,是谁欺骗了谁?”

严小兵突如其来的愤怒,卫秀吓得惊慌失措,仓惶夺路,逃出家门。

卫秀逃走后,严小兵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过去与卫秀的交往和结婚,又在他脑海里一一展现出来。

家在边远小城农村的严小兵,在师范专科学校,和家在省城的同学卫清成了至交。一天,一个披着长发,穿着时尚短裙的姑娘找到宿舍来了。姑娘一见他,就紧紧握住他的手自我介绍说:“我叫卫秀,是卫清的妹子。你是我哥哥的同学和朋友,也就是我的同学和朋友!噫,你这样的帅哥,怎么还像大姑娘那样的扭扭捏捏,羞羞答答?”面对着这姑娘肆无忌惮地的注视和毫无顾忌的问话,他窘得不知所措。姑娘不顾他的窘态,大声提醒他说,“如果你再这样扭扭捏捏羞羞答答,我就当众拥抱你,亲吻你!看你还扭捏怕羞不?”

卫秀的放荡不羁,他不由想起中学时候,文艺队的那场所谓的“伤风败俗”的风波。上高二时,他凭着出众对文艺的认知和理解,成了学校文艺队的艺术总监兼策划。与此同时,初三的肖英莲凭借着能歌善舞,成了文艺队的台柱。肖英莲唱的《九九艳阳天》红遍校园,红遍县城,老师同学就干脆把肖英莲叫小英莲。文艺队晚上演出,十多点钟才结束,为了安全,文艺队安排男队员护送女队员回家。恃才自傲的肖英莲,不要一般的男队员护送,点名要他护送。文艺队没有专门的化妆师,一般的演员都是对着镜子自己化妆;台柱肖英莲,却点名要擅长丹青绘画的他替她化妆。有一天,文艺队的人都上台大合唱去了,他单独在后台替肖英莲化妆。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替她化妆的时候,她突然霍然站起来,紧紧抱着他亲吻起来。这事,被到后台来的校长撞了个正着,于是闹得沸沸扬扬,都说中学生如此的拥抱亲吻,伤风败俗,要求严肃处理。主动拥抱亲吻的肖英莲,不说话,哭得泪人似的;被动被拥抱亲吻的他,低着头,不开口。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名堂,学校就凭借他是高中成年的男生,是艺术总兼兼策划,而肖英莲是初中未成年的小女生,就认定他应该负主要责任。最后学校决定,撤销他学校文艺队的艺术总兼兼策划的职务,驱逐出学校文艺队,给他记大过一次的处分,平息了这场风波。由于肖英莲的父亲在外省工作,于是转到外省去读书。他没有这样转学的条件。就这样,在他刚成年,感情刚刚萌动时候,就替肖英莲背着“伤风败俗”的黑锅,灰头土脸的在学校混到高中毕业。因为巨大的社会压力和沉重的心理负担,本来学习很好的他,只勉强考上师范专科学校。

现在卫秀又扬言要拥抱亲吻他了。鉴于这前车之鉴,他怕重蹈覆辙。于是恐惧得仓惶逃窜,逗得在场的人哄然大笑。

事后卫秀的哥哥卫清跟他解释说,他妹妹卫秀有点任性,喜欢开玩笑,搞恶作剧,但有口无心。不管卫清如何解释,他总觉得过分了,因此只要碰到卫秀,他或视而不见,或干脆回避。

在省城,严小兵举目无亲。每逢星期天,卫清便热情地邀请他到他家去玩。他到卫清家,就躲在卫清那间斗室里,和卫清下棋、聊天。卫秀呢,总是借故到卫清的屋里来,毫无顾忌地掺和在他们之中说笑。有一次,卫清买了一对哑铃,他和卫清躲在屋里练胸肌。卫秀闯进来了,看见他握着哑铃往胸前挤压,大块的胸肌顿时突凸起来。卫秀羡慕极了,也要练练她的胸肌。于是脱了外衣,握着哑铃用力往胸前挤压,昂头挺胸叫嚷着,要他和卫清看看她的胸肌是否突凸起来了。他尴尬得不知所措,卫清十分厌烦地说:“嘿,去去去,姑娘家添什么乱!”

卫秀不离不弃举着哑铃,左右扭动着看,伤心地说:“难怪同学们都说我是瘪乳房。哑铃这么挤压都不能让它突凸起来!”她放下哑铃缠着卫清说,“哥,我要丰胸,你给我买个丰乳器吧!”

“你,你才几岁……”卫清焦急地问她。

卫秀振振有词地说:“几岁?都快十五了!班上比我小的女同学,乳房又大又挺,可我的,却像贴在胸上的两个干瘪的柿饼似的……”

“出去,出去!姑娘的事,找妈说去……”卫清慌了,深怕卫秀又说什么,拉开门,把卫秀推出去。

自从发生这事后,严小兵想,星期天,人家一家人聚在一起,总有些家庭私事要商量安排处理,因此就很少到就卫清家去了。但有关卫秀放荡不羁的事,还是时有耳闻的。有一次,他听同学说,晚自习后,卫秀和一个男同学,在灭了灯的教室里偷食禁果,被巡视的老师当场逮了个现行,卫秀因此退学了。不久又听说,卫秀在一家服装店打工,和男老板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被醋坛子老板娘扫地出门。新近又听说,卫秀在靓丽公司做公关小姐。

这时,他和卫清在师范专科学校毕业了。卫清在省城一所初级中学任教。他由于对炼钢工人火热生活向往,到小钢铁厂做宣传干事。虽然他们在不同的系统从事不同的工作,但深厚的友谊却没有受到影响,每隔一两个月,总要碰碰面。因为卫秀是公关小姐,无论打电话还是乘车都是可以报销的,因此联系碰面的事,自然由卫秀担任。

进入社会,大家都成熟多了,卫秀进入得早,显得更加成熟。她过去无所顾忌的言语,已经被风趣幽默包装起来了;她过去肆无忌惮的举止,已经被热情泼辣装饰起来了;就连过去使她自惭形秽的瘪塌的乳房,现在也既挺拔又丰满地高耸起来了。

卫秀的成熟,严小兵倒没有留意。虽然他每次和卫清的碰面都是卫秀联系的,但卫秀仅仅是通知传话而已,话语不多。因为她的公关,为公为私都很忙,何况新近又结识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外国商人,忙着恋爱和出国的事。少了她的掺和,他和卫清的交往就随心所欲了,玩到深夜,就和卫清挤在小床上睡到天明。

一天,严小兵接到卫秀的电话,说卫清晚上请他到卫清家去吃药膳鸡。他正想推辞,电话里卫秀很不客气地说:“我只是转告我哥的话,你不领情,找我哥说去!”话音一落,电话就挂了。卫秀就这脾气;而卫清呢,一有美味佳肴,一定要与他共享。

下班的时候,厂里有事,拖到八点多钟,他才赶到卫清家;家里却只有卫秀一人。他知道,卫清的父母到在外地工作的大女儿家带孩子去了,但卫清呢?卫秀白了他一眼,生气说:“现在几点了,你才驾到?我哥走了!”

“去哪了?”

“学校要派他到北京学习,今晚八点钟的火车。我哥好心好意炖药膳鸡和你道别,可你这阵子才来!”

“唉,实在对不起,我到火车站送他去!”

“八点正的火车,现在快八点半了,你还去送谁呀,我哥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个朋友?”卫秀一边埋怨,一边吩咐说,“你坐下,我哥吃了一点就赶火车去了;剩下的,吩咐我炖在炉上,等你来了伺候你!”没等他说话,卫秀已经端出药膳鸡。他不敢不吃。卫秀坐在一旁织毛衣,看电视。卫秀说:“我们楼上的阿英吊脖子死了,那模样真吓人……”

“……”

“今天我哥走了,我一个人住,真有些害怕。”卫秀停下织毛衣,和他商量,“要不,今晚你就睡在我哥的屋里……”

他为难极了,不知如何是好。

“说话啊你?”

也许印了“吃着人家的嘴短”的话,他违心的支支吾吾地说:“也,也行,不过,明天,我得起早……”

他吃过药膳鸡,就关在卫清屋里看书。深夜十二点钟过后,他听见客厅里的电视关了,灯关了,接着又听见卫秀关卧室门的声音。于是他也熄灯,上床睡觉。不一会就进入梦乡。

睡梦里,他突然觉得被一个软绵绵的肢体纠缠着。他惊恐极了,一边推挡挣扎,一边惊慌地问:“你,你是谁啊?”

“我,卫秀!”

“卫秀,不能这样,你放开我!”

卫秀不顾他的呼喊和挣扎,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胸脯,抚摸他的腹部,最后抚摸他的隐私部位。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顿时浑身着了火似的,难以抑制,猛地把紧贴在身上赤裸裸的肢体,摁在自己身大力沉的身下……

一阵喘息、呻吟过后,都精疲力竭的躺着。卫秀依偎在他的胸脯上,拉开床头的电灯。卫秀露出她那高耸丰满的乳房告诉他说:“丰乳器、丰乳膏都用过了,没用。后来注射了胶原蛋白,才这样丰满高耸起来。”她说着就拉起他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他紧缩着胳膊不敢碰。她不以为然地说,“不碍事,可以摸,可以捏……”他始终紧缩着胳膊,不敢伸开,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她又解释说,“除了丰满高耸的乳房是假的,我的一切都是真的,美的!不信,你看!”

 卫秀说着掀开被子,露出赤条条的雪白丰腴的身体。他慌忙拉被子替她盖上。卫秀叹了口气说:“自古红颜多薄命,我的命好苦啊!”他不知道卫秀要说什么,心里直发怵。卫秀抱着他哭着说,“我被那个外国赤佬骗了!赤佬让我怀上孕后跑了……公司会因为我作风败坏,开除我!我的名声毁了,饭碗砸了!小兵,你得帮帮我!”

“这种事,我怎么帮得了你?”

“你帮得了。我怀孕才两个多月,谁也不知道。现在我们就结婚,就说我怀了你的孩子,而我们暂时又不要孩子,到医院把孩子做了。这样既保住我的饭碗,又维护了我的名声……”他吓得目瞪口呆,知道卫秀设套,要他背黑锅。卫秀见他迟疑不定,便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剪刀,威逼他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死在你怀里……你不要以为我是自杀,跟你无关——我赤身裸体地躺在你怀里,你身上有我的血迹,我阴道里有你的精液,你逃不脱始乱终弃而谋杀的罪名!”

卫秀诱骗讹诈兼施,他诚惶诚恐地屈服就范了。

卫秀达到目的后,就嫌弃他了,一会嫌他不会待人接物,一会嫌他的工资低,于是就埋怨,就辱骂。对卫秀的埋怨和辱骂,他一直都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然而现在卫秀居然骂他是骗子,欺骗她的感情。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不得不起来抗争了。

卫秀出逃的第三天,卫清把卫秀送回来了。卫清向他道歉说:“卫秀就这脾气。算了,看在我的面上!”

看着铁哥们儿卫清,他能说什么呢。卫秀回家后,虽然少了些埋怨辱骂,但仍然要钱搜身,仍然出去跳舞,对他更冷漠了。

本来是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高才生,是新兴装修公司客座设计师的严小兵,到土建工地干脏活累活,已经被工地上的工人非议、嘲笑和刁难了。现在土建工地的工人又得知他家里的状况,因此又产生了质疑:你严小兵在工地上拼死拼活累死累活养着的老婆,老婆却把你冷落在一边不管不顾,每天晚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让这个男人搂,让那个男人抱,你竟然不闻不问,你严小兵还算是个男人吗?按惯例,工地每月发工资,工人们都要吃肉喝酒,借着酒兴,发牢骚,骂人,撒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慢慢转向他。他无动于衷,独自喝闷酒。他的冷漠激起了众怒。于是都骂他不是男人,白白地披着男人的一张皮,白白的长着男人的一个屌!骂着骂着,便撒野,哄然而起抱住他,七手八脚扒下他的裤子,叫着、喊着,要揪掉他那个让男人散失尊严的屌!冲动是魔鬼,什么野蛮的事都会干出来的。他惊恐万状,奋力挣脱众人的搂抱,光着屁股,冲出人群,落荒而逃,直到没有人来追赶,才用上衣围在腰上遮住羞,无奈沮丧地回到家。

严小兵被羞辱后,一肚子的怒火,一身的狂躁,他在寻找发泄怒火和狂躁的对象。于是抓住跳舞刚回家的卫秀,然而,当他看见卫秀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画得十分狰狞的眼睛、涂满唇膏的血盆大口的时候,他感到讨厌、恶心、恐怖。他像撞上魔鬼似的,惊恐万状地逃出卧室,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放声痛哭!

第二天,卫秀不敢再去跳舞了,在卧室里织毛衣。三天过后,卫秀从卧室出来到客厅里看电视,他们整天不说一句话。然而,卫秀是不会寂寞的,不到一星期,卫秀的朋友登门看她来了,先是女的,继而有男的。开始一同看电视,两三天过后,就和着电视里的乐曲,在斗大的客厅里扭动起来。他虽然怒火中烧,但他毕竟是个有修养的人,对这些来访者,即使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也是不会冲着人家叫骂怒吼的。为了表示抗议,他拿了些简单的被褥到柴棚里去看书,疲倦了,便睡在柴棚里。

严小兵的抗议,其实是对卫秀妥协和退让,客厅成了卫秀他们的天下。每天卫秀和她的朋友在客厅里都要闹到深夜。一天晚上,正当卫秀他们闹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他怒吼一声,拿着一把蘸满粪便的扫把冲进去。卫秀和她的朋友见状,惊慌失措,仓皇夺路逃走。他出离愤怒了,把扫把上的粪便涂在客厅的门上地板上。

卫秀的这次出逃,两个多月没有回来。三个月后,严小兵接到法院的传票,卫秀把他告上法庭,要和他离婚。面对法庭的传票,他没有遗憾和痛苦,相反他觉得,这场让他备受屈辱的婚姻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在法庭上,卫秀抹着眼泪诉说离婚的理由:说他无用,不是男人;说他蛮横粗暴,对她施暴!他认为既然要离婚,没有必要解释什么,辩解什么。二话没说,坦然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按了手印。

 

 

离婚后,严小兵消沉了,烦躁、苦闷,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有时整夜在街上游荡;有时走几十里路,到城郊的树林里一直睡到天亮。一天晚上十点多钟,在一家歌舞厅附近,一个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女人走来,热情地邀请他去跳舞。他莫名其妙地跟着女人走进歌舞厅,到一个昏暗的包间坐下。女人关切地问他:“老板,喝点什么?”

他点了两份点心和两份饮料。因为热,女人解开前胸的两个纽扣,露出雪白的胸脯和迷人的乳沟。他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第一次和打扮得这样时髦的女人如此面对面地坐着,他有些拘谨。他迟疑了一会问女人:“你经常到这里来吗?”

女人淡淡一笑说:“不,烦的时候出来走走——你呢?”

“是第一次!”

“其实,人活着就图个轻松浪漫。这里的环境还可以,人不多,很温馨,可以随意些,尽兴些!”女人望着舞厅里随着音乐扭动的一对对男女,邀请他说,“可以请你跳一曲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女人就谄媚地笑着把他拉进了舞池,伴随着软绵绵的乐曲转动起来。几个旋转,他闻到从女人袖口和胸口飘出的缕缕清香;他感到女人软绵绵的腰肢在他的手掌上滑动;他看到女人那颤动着的高耸的乳房向他的身上靠来。怎么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如此的亲热?他惊慌失措,推开女人,回到包间。

女人打量着他,媚笑着建议:“我们到旅社去开个房间?”

这时他明白身边的女人是什么人了,站起来便走。女人拽住他,他怕女人纠缠,二话没说,把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扔给女人,便匆匆离开歌舞厅。女人十分惊喜,不到十分钟就给一百元,认定碰上财神爷了。急急忙忙追上他,不由分说挽着他的手,边走边给他介绍那家旅社安全、干净、舒适。他脑里乱哄哄的,不知道如何摆脱这死搅蛮缠的女人。

“严工程师!”他听到喊声,就见吴琼英站在他的面前,他惊恐万状。女人以为被人家的老婆撞上了,转身跑了。吴琼英怒不可遏,冲着他骂道,“你,混蛋!你,流氓?”接着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哭着跑了。

严小兵捂着火辣辣的脸,清醒了。混蛋,流氓?他怎么堕落到这地步?他想起电视里“打黄”的情景,嫖客娼妇有的举手,有的抱头,有的遮脸,一个个狼狈不堪。他诚惶诚恐,深怕被人把他当嫖客扭送派出所,便仓仓皇皇跑回自家的柴棚。当他战战兢兢地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以为捉嫖客的人来了,惊慌失措,不知手是该举起来,还是该抱在头上?当他从恐惧中回过神来,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他师范专科学校的班主任黄老师。他心有余悸地把黄老师让进柴棚。坐定后,黄老师仔细询问了他的情况后,很有感触地说:“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人,放对了地方,便是人才;放错了地方,便是垃圾。你读师范,适合教书。教书是清贫些,但踏实心净。你愿不愿意去教书?”

他沮丧地说:“我到过许多学校,都说教师满员了……”

“省城中小学的教师是满员了,但地州中小学的教师却严重不足。我有个学生在建安县教育局工作,如果你愿意去,我可以帮你联系联系!”黄老师坦诚地说,“当然,建安县与省城比,经济文化交通是要落后一些;但只要能实现人生价值,在什么地方工作都好,为什么都要在省城赛挤呢?”

这些日子的生活已经让他心烦意乱,困惑迷茫,痛苦难当,他早有换个活法的念头了。

严小兵到建安县教书的事,由于黄老师积极帮助,很快落实了。严小兵离开省城的那天,黄老师和严小兵过去的同学都来送行,他乘坐的汽车在欢送和祝福声中驶出西客站。他依窗看着路上的行人,脑海里浮现吴琼英的泪眼。吴琼英在人民路繁华地段租了间六十多平米的商铺,准备装修开时装店。听说他要到建安县去教书,坚决反对,多次来劝说他,要求他和她一起经营时装店,并且向他表示超出一般朋友的感情。然而,每次都因为他不动摇的态度,气得哭着走了。看来,她真的生气了,失望了,这样的离别,竟然也不来为他送行,他不由有些惘然若失了。

当汽车慢慢进入东客站载客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吴琼英叫他的声音,接着就看见满面愁容的吴琼英。他急忙下车和吴琼英道别。吴琼英把一包钱递给他说:“这是我替你存在银行里的八千块钱,加上三百二十八元六角的利息,你都带着去……”

“不是说好的,这是你开时装店我凑的份子!”

“人都走了,还凑什么份子?”吴琼英流着泪,硬把钱塞在严小兵的衣袋里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带着备急用!”

汽车鸣喇叭,要发车了。吴琼英拎着大包水果糕点,送严小兵上车。当车驶出东客站时,严小兵把头伸出窗口,大声提醒吴琼英说:“小英,钱,我塞在你提包里了,你要当心!”

吴琼英急忙打开提包,拿出钱来,但汽车已经出了站驶入了快车道,她望着远去的汽车,哭了。

 

 

严小兵在县教育局的严格考核中成绩相当优异,县教育局本来想把他安排在县一中任教,然而严小兵坚决要求到最边远最贫困的陡岩寨山区的陡岩寨小学去任教。

从县城经过石河镇到陡岩寨,全程二百四十多公里。目前只有县城到石河镇的一百八十多公里通公交车,从石河镇到陡岩寨的六十多公里是山路,只得靠自己的11号步行。严小兵大清早乘公交车,一路颠簸,下午两点多到达石河镇。吃中饭时,他打听到了到陡岩寨的路线,就背起行装上路。

出了石河镇,通往陡岩寨的都是蜿蜒曲折的山路。他穿山腰,绕山嘴,跨山谷,翻山梁,在这深山老林里走了四五个小时,不曾碰上人的踪影。朝前看,是望不到头的层峦叠嶂;仰头望,是直插云霄的悬崖峭壁;俯瞰脚下,是深不见底深沟巨壑。将近黄昏,群山渐渐阴暗下来,万籁寂静,山不动,树不摇,远处的溪水,仿佛一条闪光的银带。他虽说也是在大山里长大的,但在这样昏暗沉寂的深山巨壑中一个人行走还是第一次,因此还是有些惧怕。他巴望尽快穿过这巨大的沟壑,到达陡岩寨。然而,穿过巨大的沟壑,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丫”字的岔路,到陡岩寨该走哪条路呢?

正当他站在岔路口作难的时候,平地里突然出现一个容貌端庄秀美,身材丰满妩媚,浑身透着妖艳迷人的女人。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中,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昏暗里,平地突然冒出这样妖艳迷人美女。他惊诧极了,脑海里不由蹦出《聊斋志异》里的各种各样的妖精,顿时毛骨悚然,身子也不禁战栗起来。妖艳迷人的女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容不迫地从他身边走过。步履虽然轻盈,但有着脚踏实地的声音;身体虽然飘逸,但散发着成熟女人特有的气息,似乎又不像是《聊斋志异》里那些无声无息虚无缥缈的妖精。他不能失去这稍纵即逝的问路机会。于是冲着女人的后背,怯生生地问:“大妹子,到陡岩寨该走哪条路?”接着他又补充说明自己的身份,“我是县里派到陡岩寨小学的新老师!”

“你是陡岩寨小学的新老师?”女人止步转过身来,惊喜地打量着他。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女人莞尔一笑,顺手替他拎着一个提包说,“我就是陡岩寨的,你跟我走。”

女人走在前面,他紧紧跟在后面。他想起教育局有关陡岩寨小学的介绍:陡岩寨小学是一所至今还实行复式教学的小学,有百多名学生,有一男一女两个教师。男教师叫关仁,三十多岁,是陡岩寨本地的老初中毕业生;女教师叫乔萍,二十四五岁,是石河镇三道湾寨的高中毕业生。从眼前女人的气质和风度看,他认定这女人一定是乔萍老师,于是便问:“你是陡岩寨小学的乔萍老师吧?”

“不,不,我是农民;不是乔老师!”

女人把“农民”这两个字说得特别重,用于说明自己的身份。不过他觉得女人情绪也有些异样,因此不好再问什么。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陡岩寨的寨楼口,女人犹豫了一会,把提包还给他说:“学校就在东面,你顺着这石板路一直往东走,路边土墙围着的两排房子就是学校。”女人迟疑了一会,又补充说,“如果学校大门锁着,你就再继续往东走,路边有棵大榕树,树左边的房子,就是村长家。你找村长,村长会安排的。”

女人交代完,抱歉地淡淡一笑,朝西走了。他看着消失在茫茫夜幕中女人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女人怎么了?做善事而又不能善终,来也诡秘,去也诡秘,好生神奇。

他按女人的话找到学校,校门果然锁着;他按又女人的话找到了村长。村长看了他的介绍信,高兴极了,好酒好肉地热情招待他。酒足饭饱后,就带他到学校,替他打扫宿舍,擦窗抹桌,收拾床铺。让他在安静舒适的宿舍里,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他才清楚,学校虽然简陋,但十分宽敞,布局很好。一进校门是一条水泥大道,大道左边前面是沙土的球场,后面是花圃;右边前面是简易的器械场,后面也是花圃;两大片花圃的后面是一字摆开的白墙青砖乌瓦的十间教室。教室的后面是两个小花园,花园的后面是相对独立的白墙青砖乌瓦的一室一厅一厨的八套教师宿舍。还没有开学,偌大的学校就他一人,所以如此的安静。

他漫步到校门口,又知道,学校是建在陡岩寨中心的一片高地上;星罗棋布的农舍,就像众星拱月一般拱抱着学校。站在校门口,陡岩寨尽收眼底。陡岩寨的农舍不像一般村庄的农舍那样密密匝匝地挤着挨着,而是一家一户相对独立,屋前有果树,房后有菜园。远远望去,一家一户的农舍就如同点缀在绿油油的树木和菜园上的星星。网状般的石板路把这些星星连缀成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珠环。这时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从淡淡的白云间斜射下来,村庄岚气漂浮,阳光和晓岚交织在一起,金光闪耀,晓岚朦胧;远处不时飘来鸡鸣,近处不时传来犬吠。好一个幽美恬静安谧的村庄。他突然想起陶渊明的诗句:“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刚刚离开喧闹浮躁城市的他,顿时心旷神怡,精神振奋。

凡是学生,对新老师都很好奇,山村学生的这种好奇更甚。大清早,他们就邀约着三三两两来看新老师。当他们发现新老师站在校门口时,胆大的远远地站着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胆小的躲在树后墙角探头探脑地往外瞅。严小兵看着这些天真纯朴的孩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到学校看新老师的情景,一样的胆小、拘谨和好奇。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童年,看见自己的弟弟妹妹,倍感亲切、温暖。他慢慢走到孩子的跟前,抱起小一点的孩子,抚摸着大一点的孩子的脑壳。这时那些躲在树后和墙角的孩子也出来了,他热情地招呼孩子们:“走,到我宿舍里玩去!”

几十个孩子簇拥着他,蹦蹦跳跳到了宿舍,宿舍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有的问他,教几年级,接着又连忙说不管教几年级,你都是我们的老师。有的问他会不会游泳,争先恐后地告诉他,陡岩寨有个陡岩湖,湖水清澈见底,邀约他夏天一起游泳。有的问他会不会唱歌,于是拍着手一起唱《春天在哪里》。孩子们趁唱歌的时候,变戏法似的从衣袋掏出核桃、板栗、花生、野果,转眼间桌上堆得满满的。多少年了,他没有感受过这样淳朴的情感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时,村长和关老师带着陡岩寨的干部,牵着三匹驮着油盐柴米的马,拎着鸡蛋、腌肉、蔬菜,看他来了。村长看见他和孩子们相处得这样亲切,高兴地对身边的干部说,这严老师就像是我们陡岩寨人!看,他和我们的孩子多亲!

陡岩寨的干部都很实在,话语不多,只是望着他,亲切憨厚地笑着。他激动地想:折腾了十年,总算找到了找到了亲人,总算回到了家了。

 

 

陡岩寨的干部来看望严小兵,不仅仅是礼节,更多是重视和关心。一阵寒暄后,村长和关老师给严小兵介绍陡岩寨的情况,其他村干部忙着替严小兵收拾的厨房,清洗灶台和锅碗瓢盆。直到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停当,村长和其他村干部离开学校,留下关老师和严小兵谈教学方面的事。

按常规,陡岩寨小学的教师编制最少应该有八名教职工。因为贫困落后,交通不便,上级派来的老师吃不了苦,受不住寂寞,呆不到一年就走了。因此陡岩寨小学就只有本地的关仁老师和和乔萍老师。由于老师少,没有校长、主任之类的领导。学校日常的管理由既是村干部又是老师的关仁负责。

关老师,栉风沐雨,历尽沧桑。脸色苍黑;身瘦,骨头架子似的;三十出头,看上去就像四十多的人了。关老师说,他错过了昨天晚上为严小兵接风洗尘,今天他得亲自下厨给补上。于是就在严小兵的厨房里,生火做饭。严小兵清楚,关老师的下厨,除了为他接风洗尘,还有教他熟悉和掌握使用厨房锅灶的意思。于是他主动做关老师的下手。别看关老师身子瘦骨伶仃,但精明干练,生火,洗菜,切肉,蒸煮,烧炒,样样游刃有余。半小时光景,腌肉炒青椒,鸡蛋炒番茄,油炸脆花生,糖醋酸辣黄瓜,青菜萝卜汤和热腾腾的米饭,就端上桌来了。关老师从他宿舍里抱来一坛酒,两人对酌起来。席间,关老师把一年级和六年级的学生名册、课本和相关的资料交给严小兵说:“你上一年级和六年级的课。一年级是入学的新生,首先要抓好入学率,接着抓巩固率和合格率;六年级是毕业班,除了抓好巩固率,还要抓好合格率和优秀率。”关老师最后说,“离开学还有五六天,这几天,你熟悉熟悉环境,安排安排生活,看看材料,备备课。”

严小兵按关老师的吩咐,安排生活,看材料,备课,闲下来便在学校里走走。他看见教室墙壁剥落暗淡,影响采光,想找些石灰浆粉刷一下。他把想法告诉关老师,关老师马上找来石灰,一起搅拌石灰浆,动手粉刷起来。

关老师和严老师粉刷教室的消息不胫而走,陡岩寨的干部和村民纷纷赶来帮忙。人越来越多。村长决定干脆把学校彻底修缮一次。于是在严小兵的筹划和指挥下,粉刷教室和教师宿舍,平整道路和场地,清理花圃和花园,补种花草树木。四五天的清理整饬,陡岩寨小学变样了,白墙青砖乌瓦,红花青草绿树,面貌焕然一新。

全新的学校环境吸引着学生,开学那天,都高高兴兴到学校上学,入学率高达百分之百,是陡岩寨小学从未有过的。

开学了,乔老师还没有到校。严小兵主动承担起乔老师的教学任务,面对多个不同年级的学生,教授多个不同年级的教学内容,虽然很忙很累,但当他一上讲台,望着那一张张天真淳朴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渴望求知眼睛,他讲课的情绪就被激活起来了。他认真备课,每节课都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就如同和自己的弟妹一起推心置腹的交谈。学生是他力量的源泉;学生是他生活的希望。每天早上,他满怀希望在校门口迎接学生;每天放学,他满怀着收获的喜悦在校门口送走学生。

一天下午,严小兵上体育课,突然听到有人叫他,没等他回应,一个二十四五的女人就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你来了,就把学校变了个样。佩服,佩服!”严小兵看着这个凹眼睛,翘鼻子,小嘴巴,尖下巴,体态丰满得有点臃肿,性格活泼得有点放肆的女人,愕然了。女人不平了,一脸鄙夷的神色说,“你不认识我?我是乔萍——乔老师啊!”

严小兵连忙招呼:“哦——乔老师,一路辛苦了!”

“路上辛苦算不了什么。老公住院,昼夜陪着,那才辛苦呢!现在好了。男人嘛,病一好,牛似的,让人受不了……”乔萍顿了顿,又说,“我宿舍锁着,没有粉刷。放学后,你可要来帮我粉刷哦。不然,你们都洁白洁白的,而我却黑不溜秋的,像话吗?”

放学了,严小兵送走学生后,踌躇起来:他要不要去帮乔萍去收拾粉刷宿舍?不是他怕苦怕累,没有互助精神,而是他害怕这种泼辣放肆的女人,在这种女人的面前,他总是无言以对,无所适从。然而乔萍已经开口求助了,不去又不好。于是想邀约着关老师一起去。他磨磨蹭蹭地走过花圃,绕过教室,就看见关老师已经爬在扶梯上,正在替乔萍粉刷厨房。他急忙走过去替换关老师,乔萍从卧室出来指派他说:“厨房,关老师负责;你年轻力壮,负责客厅和卧室!”他想怎么能这样使唤人呢?虽然这样想,还是按乔萍的指派,到就乔萍的客厅,粉刷起来。乔萍看着他娴熟的动作,便问,“你倒蛮在行的。过去干过?”

“没有干过,但看人家干过!”

“看看就会,真有才。听教育局说,你博学多才,想把你安排在县一中,可你怎么选择这连鸟都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既不喜欢乔萍的恭维,又讨厌乔萍贬损自己工作的地方。想支开乔萍,于是说:“乔老师,这石灰浆腐蚀性强,滴落到你脸上就坏事,快走开吧!”

“啊哟,看不出,你还真会惜香怜玉……”乔萍啧啧称赞着,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严小兵把客厅和卧室粉刷和收拾停当的时候,乔萍拎着两只保温瓶来了。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说:“你啊,人长得棒,干的活也棒!”接着扬了扬手里的保温瓶吩咐说,“去把你有热水的保温瓶都提来。走了半天的路,又忙了半天,一身臭汗,我得洗个澡!”接着又提醒严小兵,“今晚,你多煮些饭菜,我要到你宿舍蹭饭吃!——关老师,就甭管他了。他老婆是个骚货,关老师不回去,她就熬不住……”

严小兵有些反感,这倒不是乔萍要蹭饭吃,而是觉得乔萍说关老师的老婆的话有点损?关老师是本地人,完成教学任务,回家很正常,胡扯些什么呢?严小兵做好饭菜,乔萍不请自到。刚洗过澡的乔萍,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短袖衬衫,露出迷人的乳沟和大半个乳房;一条超短的短裤,露出丰腴的大腿。严小兵阴沉着脸,严肃地说:“老师要为人师表,要注意仪表和穿着……”

乔萍白了严小兵一眼,板着脸说:“一副伪君子的嘴脸……告诉你,只要我和学生在一起,只要我走出校门,我的穿着都是朴素端庄的。只是在放学,学生离开学校后,我才关好校门,自己臭美臭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何错之有?亏你还是从省城来的……竟然满脑的坏水,满肚子的花花肠子……”

严小兵觉得,就这么一句善意的提醒,他怎么就是“满脑的坏水,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了?他觉得有些冤,三口两嘴吃了饭,便忙着到校园浇花水去。

严小兵到陡岩寨小学,才过了一个多星期的平静生活,乔萍回来,又全乱了。为了让乔萍臭美,每当放学,学生离校后,严小兵便匆忙吃过饭,就到教室前或写生画画,或给花圃松土浇水。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乔萍敞胸露腿,在井台上兴高采烈地边洗边唱。她又要臭美了。照例,严小兵回避,到教室前做他要做的事。不一会,严小兵突然听见乔萍惊慌失措地呼叫,接着就见乔萍被一个伙子强行抱着往乔萍的宿舍里跑。他想:坏了,乔萍臭美时,被翻墙入校的坏伙子撞上了,动了歹心,要强暴了。他撂下手里的活,飞奔到乔萍的宿舍,宿舍门紧关,宿舍里传出乔萍的大呼小叫。他用力敲打着门窗,愤怒地呵斥:“流氓,你赶快住手,滚出来认罪伏法!不然,老子破门进来,叫你粉身碎骨!”

宿舍里静下来了,接着传出乔萍的声音:“严小兵,我老公来了,你来捣什么乱啊你?”

本来想英雄救美,怎么搅了人家的好事?严小兵尴尬难堪得无地自容,好多天没有脸面见乔萍。

 

 

发生这件尴尬事后,每逢双休日,严小兵就带着干粮,带上书本画板,到陡岩湖畔看书画画。直到天黑才返回学校。

一个星期天,六年级的学生邀约他到山里去放牛。他和学生骑着牛,在山林里嬉戏。高兴起来,他们一起歌唱;兴致来了,他教学生背诵诗词;“牛”起来的时候,他和学生在青青的草地上摔跤,他一人,对抗几个。

在一片松树林里,严小兵看见许多松树的根部沉积着一堆堆松脂。严小兵知道,松脂,当地的农民,只用来助燃,不值钱,但作为工业原料,是很值钱的。他想利用课余时间,组织他教的六年级和一年级的学生搞勤工俭学——拣拾松脂,为学生购买书籍和学习用品。他把想法告诉学生,学生都很高兴,当天就拣拾得两百多公斤松脂,放在牛背上驮回学校。从此,每逢双休日,他就带着他教的学生到山林里去,放牛,放羊,画画,背诵诗文,随便拣拾松脂。既为家里干了活,又为班级创收;既学习了诗文和绘画,又玩得十分畅快,一箭三雕。

由于走出学校的欢乐和收获,严小兵在学校呆不住了,放学学生离校后,他匆忙吃过饭就到农家,辅导和查看孩子的作业,和农民谈孩子们教育和培养;在田间地头,和农民交谈农作物的栽培和改良。他看见农民地里种的番茄枝干全都匍匐在地上,便告诉农民,要用竹枝支撑起匍匐在地上的番茄枝干,这样通光透气,番茄才结得多,结得大。农民按他说的办法做了,果然番茄产量成倍增长。他看见农民种的韭菜卖不上价钱,只好割去沤肥料。他告诉农民,在割过韭菜的韭菜根上盖湿润的草席,一两个月就长成嫩黄的韭黄,韭黄的卖价是韭菜八九倍。农民按他的办法种出了韭黄,果然赚了大把大把的钱。地里的花生刚挂果,叶子却渐渐黄了。农民不知所措,急忙来请教他。他说地里的湿气太大,得马上在花生地里挖沟释放湿气。农民照他的说法做了,花生果然转危为安,长势又好起来。

严小兵改变着陡岩寨小学的面貌,学生和学生家长非常敬佩他,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他丰富的农业知识,帮助农民获得丰收,农民都称赞他是个出色的农业技术专家。于是名声大振,男人对他的赞美,当然是他的工作;而女人对他的赞美,除了工作,还暗暗关注他的私生活。

一天傍晚,严小兵和村长在一起做支撑番茄枝干的支架,村长的老婆向他建议说:“严老师,你该成家了!”严小兵说:“工作才刚开始,不能影响工作……”村长的老婆打断严小兵的话说:“找个对象成个家,怎么就影响工作了?男人活着就为两件事:白天干活;晚上抱老婆。干活为了生活;晚上抱老婆,为了传种接代。因此找对象成个家,也是生活所必须的啊!”面对村长的老婆直白的话语,严小兵不知该说什么。村长的老婆以为严小兵以沉默认同她的说法,便小声说,“供销社的赵莉,今年二十六七,长得眉清目秀,吃皇粮的,抽空,我带她来给你看看。”

没过几天,村长的老婆果然带着长得眉清目秀,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赵莉来看他了。村长的老婆寒暄了几句,留下赵莉走了。他一个人和赵莉呆在一起,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还是赵莉打破沉默说:“严老师,你到陡岩寨都快一年了,好像还没有到我们供销社买过东西?”他淡淡一笑说:“去过几次,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大嫂!”赵莉笑着说:“那是蔡大嫂!供销社就我和蔡大嫂,轮换着上早晚班。”赵莉告诉他说:“这星期,我上早班,下午三点钟下班。我住在供销社后面的宿舍,从右往左的第三间,很好找,也很方便。欢迎你到我那里去玩。”

在城里,二十六七岁没有出嫁的姑娘多的是,可在农村,二十六七没有出嫁就是老姑娘了,心里可急了。赵莉看似很平常的话,但把可以约会的时间、地点都告诉他了。下面的话该他说了。他磨蹭了半天,借故要备课改作业,把赵莉支走了。

严小兵不去找赵莉,赵莉却不顾严小兵的冷淡,常常来找他,替他收拾房间,为他洗衣洗被,和他一起做饭菜。接触多了,谈话也多了。虽然他感到赵莉是个勤劳善良、温柔文静的好姑娘,但不知为什么,他始终没有爱的冲动和激情。有几次赵莉靠他很近,他听得见赵莉急促的呼吸,看得见赵莉高高隆起的胸脯的起伏,感受到赵莉传送给他的强烈的女人气息,但他始终没有拥抱她和亲吻她的冲动和欲望。有一次,收拾房间,赵莉突然一滑,他伸手扶她一把,她就势倒在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他感到她软绵绵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但他仍然没有拥抱她,亲吻她的欲望和激情。他轻轻地推开她,淡淡地说:“小赵,不能这样!”她问:“为什么?”他淡淡地说:“这辈子我不想结婚了!”

赵莉很伤心,哭着跑了。

乔萍一直在关心赵莉和严小兵的交往,给赵莉出了许多主意,在严小兵的面前说了赵莉的许多好话。现在见赵莉哭着离开了严小兵,便质问严小兵:“赵莉对你这么好,你,冷血动物……为什么?”

严小兵一些为难地回答:“我——我这辈子不结婚了!”

乔萍怒不可遏地问他:“男子汉,不结婚!你有病?”

 

 

新学期刚开学,吴琼英来信说,严小兵离开省城时放在她那里的三十多幅字画,已经出售,收入六万六千多。过去严小兵承诺,卖画所得,作为他为她吴琼英开时装店凑份子。吴琼英问严小兵,现在愿不愿意履行过去的承诺?如果不愿意,她立即把钱如数寄给他。吴琼英的来信还告诉严小兵,学生拣拾的松脂,已出售,收入五千三百六十元。汇款已寄出,要他查收。

严小兵收到卖松脂的汇款后,立即兑现承诺:给一年级和六年级的每个学生买了花花绿绿书籍和学习用品,还给每个学生买了崭新的两套运动服和两双运动鞋。关仁和乔萍教的学生羡慕极了,纷纷要求关仁和乔萍,也利用课余时间,带他们搞勤工俭学——拣拾松脂。然而,一棵松树一年才沉积得那么点松脂,方圆十多里松树林的松脂,被严小兵的学生抢先一步拣拾了 ,他们怎么办呢?关仁和乔萍都犯愁了,于是找严小兵商量,希望严小兵负责,把陡岩寨小学的勤工俭学活动开展起来。严小兵说:“这么大的山林,就只有松脂值钱?前些日子,我和学生上山去,拣了些树根,有些加工一下就是很好的艺术品——根雕。一件好的根雕,价值几百上千。我们可以组织学生去收集树根,造型好的加工成工艺品——根雕;造型不好的就当柴火。还有这里满山遍野的蕨蕨,等春天一到,几阵雨过后,嫩蕨蕨长出来了,把它采摘回来晒干;省城人叫龙爪菜,据说有减肥、降血糖、降血脂的功效,省城人可喜欢了,十多二十元一斤!”严小兵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说,“夏天阵雨过后,山林长出野生菌,野生菌晒干更值钱……”

乔萍觉得严小兵说的这些对学生都是切实可行的,很高兴,但她突然严肃地对关仁说:“关老师,刚才严老师说的这些,你千万不能跟你老婆说啊。不然她传给她姨妈小舅,一传十,十传百,他们都上了,我们学生要上课,人又小,抢得过他们吗?在这关系着学生的切身利益的事上,你绝不能背叛学生哦!”

关仁为难极了,不知该如何表白他不会背叛。严小兵替关仁解围说:“我们带着学生去采摘蕨蕨菜,去拣拾野生菌,关老师的老婆能不知道,村庄里的人能不知道?关老师,不碍事,你尽管让你老婆告诉她姨妈小舅,尽管让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去。我还准备和村长建议建议,陡岩寨不仅要搞好农业,而且要充分利用陡岩寨的资源搞多种经营!”

乔萍疑惑不解:“严老师,你……”

严小兵说:“道理很简单,陡岩寨的农民富了,孩子还愁没有学习用品,还愁没有运动服运动鞋,我们学校还愁办学经费不足?要致富,先修路。我们要要求镇政府县政府赶快修公路,把陡岩寨和周边的城镇连接起来,让我们这里的物产出得去,要让外面的东西进得来。物资流动起来,我们的钱袋子才会鼓起来。这里的气候好,土质好,插根棍子都能长出绿芽来,因此我要向建议村长,陡岩寨除了要加快传统农业的规模化,产业化外,还要种果树,种经济植物,搞多种经营……”

乔萍听着严小兵的话,很受鼓舞,鼓励严小兵说:“讲得好!应该把你的这些想法和村长、镇长、县长好好谈谈!”

严小兵为了改变陡岩寨的贫困落后,利用课余时间考察陡岩的道路交通,山川湖泊,植物分布,思考了许多发展的模式,并且认真地写出了详细考察材料。他想找村长谈谈,提些建议。然而就在这时候,他觉得人们有些异样了,特别是那些妇女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用异样的表情在议论着什么。傍晚,严小兵去找村长谈有关陡岩寨发展经济的问题,刚到校门口,满脸狐疑的乔萍问他:“严老师,你为什么和妻子离婚?”

“很简单,合不来就离了!”

“离婚的时候,你妻子是不是说你无用,不是男人?”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

“听说,在工地,工人扒过你的裤子?”

“扒过,他们胡闹!”严小兵被问得莫名其妙,他反问乔萍,“乔老师,你突然问这些干吗?”

乔萍很失望,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严小兵看着乔萍的背影,一肚子的疑惑。他刚到村长家门口,就听见村长的老婆正在和村长说:“这些日子,我总困惑,血气方刚、体壮如牛的严老师,对温柔文静的赵莉,怎么会无动于衷呢,而且还说他这辈子不结婚?昨天,从省城来的二狗子的姨妈说,她和严老师原来的老婆在一个单位工作。严老师的老婆告诉她,严老师无用,不是男人,根本不会干那种事……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这可不是诬蔑陷害严老师哦——严老师的老婆说,工地上的工人,扒开严老师的裤子看过,严老师像过去后宫里的太监……严老师的老婆就是凭这,跟严老师离婚的。当时严老师供认不讳,签了字,按了手印!”

严小兵听到村长的老婆和村长的谈话,才知道人们为什么那样用异样的目光看他,议论他;才明白乔萍为什么突然问他离婚的事?他气愤极了,卫秀为什么如此的狠毒?居然用什么“无用”“不是男人”这些隐晦的语言来诬蔑他。卫秀竟然还把工地上愚昧野蛮的胡闹,添油加醋,用来作为她诬蔑陷害他的佐证。看来卫秀对他的诬蔑陷害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严小兵踉踉跄跄回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感到屈辱、痛苦和愤怒。他想起和卫秀生活的那些缺少欢乐和幸福的日子,突然蹦出一个怪思想:为什么要和女人结婚?一个人独往独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无牵无挂,该多好!让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他严小兵无用、不是男人去吧!他这辈子要一个人生活,而且要生活得更好!于是他镇定自若,泰然处之。

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样,天亮就起床锻炼身体;而后怀着新的一天的希望,在校门口迎接来上学的学生;放学的时候,他满怀着收获的喜悦,在校门口送走学生。傍晚,和往常一样,到农家,辅导和查看孩子的作业,和家长谈孩子的教育和培养;在田间地头,和农民交谈农作物的的栽培和改良;和村长讨论陡岩寨的发展。他还利用空闲时间,到镇上找镇长,到县里找县长,交了他的考察材料,谈了他的想法。于是县里出资,镇上组织人力很快修通了通往陡岩寨的公路,陡岩寨终于和周边的城镇连接起来了。陡岩寨的村长根据严小兵建议,不仅加快了传统农业的规模化和产业化进程,而且还开发了陡岩寨的荒山,引进种植一百亩的苹果,一百亩的鸭梨,一百亩核桃。

 

 

春天,不知不觉地来了。几阵春雨过后,山坡上、山坳里的蕨蕨,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钻出地面,陡岩寨四周的山,绿起来了。闪闪的绿,招引着陡岩寨小学的老师和学生。

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严小兵和关仁、乔萍带领着学生,上山采摘蕨蕨——搞勤工俭学。孩子们的生活永远是欢乐的,就连勤工俭学,也充满着欢乐。他们像去春游踏青,都背着小背箩,有的骑着牛,有的赶着羊,有的带着狗,一路跑着奔着,笑着唱着,山坳里装满孩子们的歌声,山坡上飘荡着孩子们的笑声。严小兵选择一片远离沟壑的山坡,让孩子们采摘蕨蕨。金灿灿的阳光;习习的春风;绿茸茸的草坂;忙碌而快乐的孩子;漫步吃草的水牛;扬角奋蹄的山羊;奔跑跳跃的小狗,组成一幅孩童欢乐闹春坡的图画。

严小兵本着搞勤工俭学要有趣味性和知识性的理念,看着眼前春雨过后的景色,想起唐代诗人韩愈的《初春小雨》:“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他声情并茂的背诵后,就一句一句给孩子们讲解,一句一句教孩子们朗读。几遍之后,孩子们就熟读成诵了。关仁历尽沧桑,他给孩子们讲蕨蕨等植物的知识,讲大山的故事。乔萍能歌善舞,她教孩子们歌唱,唱到兴奋和激动的时候,她就带领孩子们在如茵的草地上翩翩起舞。

     太阳快落山了,诗词背熟了,故事听过了,歌唱唱够了,舞跳跳够了,小背箩也装满了。严小兵组织学生返校。乔萍一路羡慕地看着骑牛的孩子,很想骑骑试试,可一直不好开口。严小兵看出乔萍的心思,于是向学生建议让乔老师尝尝骑牛的滋味。当严小兵和关老师一起,又抬又推,好不容易把丰满得有点臃肿的乔萍扶上牛背的时候,大家都乐了。乔萍骑在牛背上摇着晃着,大呼小叫;孩子们前前后后簇拥着,喊着笑着。牛过山坡的时,牛身倾斜,乔萍怕从牛背上滑落下来,惊叫一声,索性横卧在牛背上。乔萍这种有惊无险的明智创举,让大家在瞬间虚惊之后,又哄然大笑起来。这时不知是谁带头,背诵起过去拾拣松脂时,严小兵教他们背诵过的宋代诗人雷震的《村晚》:“草满池塘水满坡,山衔落日浸寒漪。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严小兵兴致来了,把雷震的《村晚》稍加修改,大声朗诵道:“草满池塘水满坡,山衔落日满天辉。乔萍归去横牛背,惊呼刺激第一回。”关仁称赞严小兵改得好,切合此情此景。于是带领大家朗诵严小兵修改过的诗。

当欢乐的队伍绕过山嘴,越过山坡,穿过一片杂树林的时候,严小兵听见在一大簇密林后面有人在喊他。他过去一看,大吃一惊,平地里怎么又突然冒出半年前从“丫”字岔路口把他带到陡岩寨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他的心莫名地怦然跳动起来,惊喜地打量着女人,不知该说什么。女人鄙夷地问:“怎么,忘了?半年前,是我从‘丫’字岔路口把你带到陡岩寨的!”

“怎么能忘了呢,要感谢你!我到陡岩寨快年了,怎么就没有见到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看看,看看!”女人把美丽而丰满的嘴唇一撇,嗔怪地说,“还感谢我呢,这不就在查我的户口?”

“我哪能查户口……你找我,有事?”

女人抿了抿嘴,微笑着说:“我弟弟去年初中毕业,没有考上学校。今年想再考,想请你帮他复习复习功课,行吗?”

“行,你家住哪里,约个时间……”

女人很高兴,莞尔一笑,说:“怎么能劳驾你,我们到学校找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严小兵想了想说:“二四六晚上八点至十点,我都有空。今天晚上,你们来,先看看要复习的内容,定个计划,就开始复习!”严小兵顿了顿,还是嗫嚅着问,“再次冒昧,能告诉我,你的芳名吗?”

“嘿,什么‘冒昧’,什么‘芳名’,文绉绉的……”女人漂亮的脸蛋上飞上一片红云,泛出了迷人的笑靥,腼腆地说,“我弟叫毕金,我叫毕玉。”

“我猜想,像你这样美丽漂亮的人,是得以洁白的美玉名之。——毕玉,好一块碧玉……”

毕玉粉脸绯红,打断严小兵话说:“好了,就别杜撰了。快去招呼孩子们和横卧在牛背上的乔老师去吧!”

没等严小兵说话,毕玉莞尔一笑,转身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严小兵望着毕玉楚楚动人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后,才去追赶孩子们,但他的心还在莫名的狂跳,浑身还在莫名的兴奋。

严小兵回到学校,急急忙忙洗澡,急急忙忙吃饭,把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到校门口迎接毕玉他们。他也说不清楚,不就是帮助毕金复习功课,他为什么这样殷切地盼望他们的到来?是对她那天把他从‘丫’字岔路口带到陡岩寨的感激,还是为她的美丽和神奇而心动?不过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毕玉虽然年轻漂亮,但没有年轻漂亮女人的那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傲气,没有年轻漂亮女人的那种矫揉造作的作态,没有当下年轻漂亮女人的那种泼辣和放肆。尽管她神秘兮兮的出现,又神秘兮兮的离去,但这一切反而让他感到神奇,激励着他要去探究出个究竟。遗憾的是,他们的交往和交谈太少了;然而所幸的是,以今天复习功课为契机,今后他们的交往和交谈就会多起来。

当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叫他严老师的时候,他又一次感到毕玉的不轻易露面的神奇。需要复习功课的毕金来了,不需要复习功课的毕玉没有来,这本来是十分正常的事,然而他还是有些怅惘。尽管这样,他还是热情地把毕金带到屋里,浏览了该复习内容,交流了一些复习的看法,制定了复习的计划后,就开始复习。其间,他几次想向毕金打听毕玉,但不知如何打听,何况毕金专心致志。复习结束时,他对毕金说:“时候不早了,你就直接回家,不然你爸妈会牵挂的!”

毕金告诉严小兵:“我爸妈在我八岁时就先后去世了,后来姐夫也死了。现在家里就只有姐和我。”

他的心不由颤动了一下:“那更不能让你姐为你担心了!”

毕金走后,他的心乱极了,他想在这样封闭贫困落后的村寨里,一个守寡的姐姐带着一个弟弟生活是相当艰辛的。他得帮助他们,首先帮助毕金复习好功课,争取考上一所学校。

每周毕金都准时来复习功课。有时带来几个鸡蛋,有时带来煎炸鱼块,有时带来腌肉干巴,有时带来自制的糕点。虽然他每次告诉毕金,他们姐弟生活不易,不要再从他们艰难的生活里匀出什么来给他。但毕金说,是姐让他带来的,他得听姐的话。

一天,复习功课的时候,突然急风暴雨,声震屋宇,瓢泼大雨,唏哩哗啦,没有停歇的样子。这时,毕玉为毕金送伞来了。顿时蓬荜生辉,满屋的灿烂和温馨;有毕金的感激,有严小兵的兴奋。毕玉莞尔一笑,要他们按规定继续复习功课。

严小兵虽然和毕金在演算数学,但心却在他身后的毕玉的身上。好像毕玉走进他的卧室,他暗暗叫苦,卧室乱七八糟,床上还有昨天带学生到山上去弄脏的衣裤。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知道,毕玉在帮他收拾卧室……好不容易复习结束,毕玉已经把他所有的脏衣物都装两个大袋子里,他难为情地说:“这,这怎么行呢?”

“你帮我弟弟复习功课,我帮你洗件衣物,这怎么不行?”

“以后不要给我送这送那了,你们姐弟生活不容易!”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也不容易!”

短短话语,知情知意,惺惺惜惜,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洗好的衣物是毕金来复习功课的时候带回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清香,溢着缕缕的温情。让他惊喜的是,衣物里有两幅窗帘,天蓝色的。一幅用金线绣出一对出海的蛟龙,一幅用彩线绣出一双翻山越岭的猛虎。简洁明快,栩栩如生。窗帘正符合他屋子窗子的长和宽。他多次想把窗帘挂起来,但他总担心那栩栩如生的蛟龙和猛虎离他而去,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折叠好,珍藏起来。

 

尽管严小兵和毕金复习功课的事是悄悄进行的,但乔萍还是知道了。乔萍警告严小兵说:“你帮毕金复习功课是好事,可他姐姐毕玉,你得警惕,千万不能和她来往!”乔萍见严小兵一脸的不以为然,便告诉严小兵,“毕玉美丽漂亮得成妖精了——《聊斋》里的那种妖精!”

“怎么这样讲?”

“毕玉十七岁上高中的时候,就长成美丽漂亮的大姑娘了。可就在这年,她的父母就莫名其妙地相继死了。石河镇中学的校长同情她的遭遇,替她办了她父母的后事。她为了报恩,刚满十八岁,就自动辍学,嫁给比她大二十多岁的校长。然而,校长刚入洞房,就莫名其妙地摔倒在婚床前,死了。两年后,她为了她和弟弟的生计,又和供销社的主任齐刚结婚,新婚之夜,齐刚却又不明不白地死在婚床上!石河镇上有名望的算命先生说,毕玉是个克父母克丈夫的妖精!”

“算命先生的话,你也信?”

“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啊。听说毕玉到石河镇赶街,一个伙子看见如花似玉的毕玉,怦然心动,于是暗暗地冲着毕玉说了声‘你好漂亮哦,我爱你’。这伙子的嘴就立即红肿得像猪八戒似的。去年,毕玉到石河镇去看电影,坐在毕玉旁边的一个伙子,看着毕玉的手又白又嫩,动心了,偷偷地摸了一下,伙子的手就立刻红肿疼痛起来。——你笑什么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现在所有的男人包括小男孩和老头子,都不敢跟毕玉说话,不敢跟毕玉来往。女人呢,怕沾了晦气,也拒绝和毕玉交往。毕玉呢,自知其咎,把土地租给别人耕种,闭门不出。”

“不出门,她靠什么生活?”

“她在家绣花做衣服;她姑妈替她到镇上或城里卖!”乔萍叹息说,“毕玉是个挺漂亮,挺聪明,挺能干的女人。绣什么像什么。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但怎么就是妖精了呢?”

这之后,严小兵到村长家,村长的老婆同样数落了妖精毕玉的种种邪恶和危害,告诫他,千万不要以身试邪,不然,招来亡身之祸。

然而,就在乔萍和村长的老婆劝告严小兵之后,毕金就没有来复习功课了。严小兵十分焦急,是什么人警告和威胁毕金,不准毕金再来复习功课呢,还是毕玉听到这些议论后,怕影响他的前程而不让毕金来复习功课?他得找毕金问个究竟。

毕金的家门被严小兵敲开了,开门的是毕玉。严小兵迫不及待地问:“毕金呢,他为什么不去复习功课?”

“哦,毕金到县里报名和体检去了。这一去一来可能得三四天……他曾到学校告诉你,可没找到你。看,让你操心!”毕玉站在门里,十分抱歉地看着门外的严小兵解释,犹豫了一会,迟疑不决地问,“严老师,你敢进我家来坐坐吗?”

严小兵二话没说,就跨进毕玉的家门。毕玉家很宽敞,一进门是一个大庭院,绿树,碧草,繁花,清香四溢,幽静清新。庭院的正南方是正房,正房的一边是厢房,一边是厨房。毕玉把严小兵引进正房。正房中间是堂屋(客厅),两边是卧室。严小兵暗暗赞叹,这堂屋(客厅)是他在农村见过的最有气派最有文化气息的堂屋(客厅)。堂屋(客厅)正中的墙壁上有一幅浑厚端庄的隶属字幅:“澹泊寕静”。字幅下面是一条长柜,柜正中是电视机;电视机的一边是一件根雕艺术品,一边是一个彩绘的大瓷花瓶。堂屋(客厅)两面的墙壁一边有一幅岁寒三友图,另一边有一幅水墨山水画。整个堂屋清新淡雅,这哪里是农家的堂屋(客厅),简直可以与文人雅士的客厅媲美。严小兵落座后,毕玉一边上茶果,一边说:“你帮助毕金复习功课,我们十分感激。本来想请你到家来坐坐,可有许多流言蜚语,怕影响你……”

严小兵坦然地说:“流言蜚语,我也有。我的态度是:人家说人家的,我活我的;人家活得够操心,我活得却舒心!”

毕玉在严小兵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我呢,习以为常了。你可能还是有所顾忌的,所以我送给你的窗帘,你不敢挂出来!”

“不是不敢挂,因为绣得太精美,太逼真了。挂出来,怕它们腾空而去。因此舍不得挂,珍藏起来了!”

“属于你的,是不会离你腾空而去的……”毕玉不知怎么,脸倏地红了。她背过脸,起身走进卧室,不一会,拿出一个被套笑着对严小兵说,“你那被套也该换了——用这个吧!”

严小兵一看,雪白细沙的被套上,绣着几朵银灰色的暗花;几只蝴蝶,有的歇息在花蕊上,有的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严小兵惊喜地连夸带问:“太精美了!还有吗?”

“你要几个?”

“我有你这个就够了。”严小兵看见毕玉满脸的羞红,知道自己辞不达意了,忙补充解释说,“我是说,我有一个就够了。如果还有,我帮你寄到省城,托我的朋友给你卖个好价钱!”

严小兵毫不畏惧地要为她销售,她也没有什么顾忌了。把家里的、放在姑妈家的、寄放在镇上县城里托人卖而没有卖出的刺绣窗帘、刺绣枕套、刺绣被面和被套,统统收集起来,交给严小兵。严小兵装成八大箱,寄到省城,委托吴琼英帮助销售。严小兵认为这是帮助毕玉摆脱被人歧视,提高毕玉社会地位的之举,因此特别嘱咐吴琼英:“希望鼎力销售,切盼佳音!”

果然销售得特别快,不到一个月,就接到吴琼英寄来的信和一张四万六千八十八元的汇款单。吴琼英的来信里,除了关心问候的信函外,还有销售的有关单据和一份十五万八千元的订货单。毕玉看着汇款单和订货单兴奋和激动得满脸通红。但当她看到订货单上交货的日期,又焦急不安地说:“这么多刺绣窗帘、刺绣枕套、刺绣被面和被套,我一个人,一年也制作不完,可人家限定三个月交货!”

严小兵说:“这有什么难的?找几个会裁剪缝纫的来参加制作,我帮你设计,你专门负责刺绣……”

“谁愿意参加我的制作呢?”

“有钱,谁不愿意!村长的老婆,精通裁剪缝纫;请她来做你的助手,一定可以按时交货。”

虽然毕玉的巨大收入,让大家羡慕不已;虽然毕玉收到的八万多元的订货单,动了众人的心;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人们私下想,毕玉这个妖精到底施展了什么妖法?于是都疑惑地拭目旁观。严小兵替毕玉去邀请村长的老婆。村长的老婆说,参加妖精的制作,是用命去换钱,她要命不要钱,拒绝参加毕玉的制作。受村长老婆的影响,村里的其他妇女也以村长老婆同样的话语,拒绝参加毕玉的制作。不得已,毕玉只得到她姑妈的青龙寨找人合作。

 

十一

 

陡岩寨修通了通往四面八方的公路后,就日新月异,万象更新。传统农业的规模化产业化已经初见成效,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丰收年。引进种植的苹果、鸭梨、核桃虽然还没有挂果,但长势喜人,丰收在望。人们采纳严小兵的建议,利用农闲搞副业,上山采蕨蕨、拣拾野生菌,各家各户都有两三万元的现金收入。于是村寨里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欢乐。

然而,把喜悦和欢乐表现得淋漓尽致的当然是孩子。陡岩寨小学勤工俭学的收益颇丰,每个学生领到花花绿绿的图书和文具,得到了两套运动服和两双运动鞋。孩子们拿着花花绿绿的图书和文具,穿着崭新的运动服和运动鞋,笑着叫着,跳着跑着,炫耀着喜悦和欢乐。看着孩子们如此的喜悦和欢乐,爸爸妈妈笑了,爷爷奶奶乐了。那些还不到入学年龄的小弟小妹们也羡慕地跟着跑来跳去,急切地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上学读书了?

在这充满丰收喜悦和欢乐的季节里,村寨里喜讯频传。一会儿县里发来红榜说,陡岩寨成了全县脱贫致富的示范村;一会儿县教育局发来捷报:严小兵教的一年级和六年级学生的入学率、巩固率、合格率和优秀率,在地区组织的考核中,名列前茅。一会儿又传来喜报:严小兵的教育教学,在县教育局组织的中小学教师教育教学的量化评估中,名列榜首。因此被评为县模范教师。县政府邀请严小兵暑期参加县里召开的表彰会,随后参加县里组织的为期半个月的黑龙潭疗养院的疗养。

严小兵刚到县里参加表彰会,就收到吴琼英的来信。吴琼英告诉他,她帮他卖画的事,被他的前妻卫秀知道了。卫秀说,卖的这些画,是严小兵和她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创作的,是他们共同财产,她有分享一半的权利。如果说不,她就要诉诸法律。吴琼英问严小兵,她将如何处理?虽然严小兵对卫秀厚颜无耻的贪婪行径十分恼火,但他认为没有必要为几个钱跟卫秀对簿公堂,便打电话吩咐吴琼英,答应卫秀的要求。

接着严小兵又收到郭新兴一封信,郭新兴说,他已经追回四百多万的资金,又贷款三百多万,正在重新筹建新兴装修公司。希望严小兵和他携手合作,出任装修公司的副总经理兼装饰设计部经理,月薪一万加提成,要严小兵赶快回省城就任。虽然,郭新兴开出的月薪是高出严小兵现在月薪的五六倍,但严小兵已经无意顾及了,因为他眼前时时晃动着陡岩寨小学学生们一双双渴望求知眼睛,脑里时时还在筹划着陡岩寨文化经济的发展,脑海时时出现莞尔一笑的毕玉的倩影。

县里的表彰会热烈隆重,严小兵十分兴奋和激动。然而,在掌声、鲜花和赞美声中,他突然看见,中学时代文艺队的那场“伤风败俗”风波的制造者——肖英莲,在台下的人群里,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向他挥手。他诧异极了,十多年了,肖英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想起那场不堪回首的“伤风败俗”的风波,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吃晚饭的时候,肖英莲到会议的自助餐厅找他来了。他有些尴尬,站在一旁的教育科长替他打圆场,邀请肖英莲一起去吃会议办的自助餐。肖英莲鄙夷地对教育科长说,什么自助餐,不就是大锅饭菜吗?接着撇开教育科长,单独邀请严小兵到高级豪华饭店,吃海鲜鱼肉大餐。看来,肖英莲不仅还像过去那样的恃才自傲盛气凌人,而且还有些飞扬跋扈了。如果当着教育科长的面,拒绝她的邀请,她肯定接受不了。于是严小兵只好应肖英莲的邀请,到了一家高级豪华的饭店。

肖英莲满面春风,带着严小兵走进情侣私会的那种包间,点高档鱼肉海鲜,要名贵的好酒。肖英莲打量着严小兵,深情地赞扬说,十多年没见,过去的白面书生,居然成了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帅哥。严小兵也随口应酬说,你也变了,过去的黄毛丫头变成妩媚妖娆、端庄秀丽的美人了。严小兵的一句不经意的恭维,让肖英莲十分得意和自豪,她扬起漂亮的脸蛋,挺起高耸的胸脯,干涸已久的心田里荡起春风吹拂而起的涟漪。

肖英莲告诉严小兵,她到省外读书,高中毕业后考上艺术学院,大学毕业后到地区文工团当歌唱演员。半年前,建安地区创办艺术学校,求贤若渴的艺术学校校长霍东,用四倍于她在地区文工团的月薪,把她挖到艺术学校当声乐教授。肖英莲踌躇满志地告诉严小兵,现在她月薪加上她走穴的酬金,每月收入都在五六万之上。看得出,那场“伤风败俗”风波对肖英莲没有什么影响,不像严小兵那样背着黑锅,灰头土脸,而是一路春风得意马蹄轻。

肖英莲只字不提在她制造的那场“伤风败俗”的风波,更不提严小兵替她背黑锅的事,而是直截了当对严小兵诉说:“这十多年,我一直在想当年我拥抱亲吻你的情景。那是多么的神奇美妙,多么动人心魄,多么让人陶醉,多么令人销魂啊!这种美妙销魂的感觉,让我梦魂萦绕,神魂颠倒,神不守舍……”肖英莲发现,虽然她激情洋溢,但严小兵却一脸木然,便诧异地问:“小兵,难道我给你的拥抱和亲吻,就没有让你产生如同我一样美妙、销魂……”

严小兵坦率地说:“没有!它给我的是撤职、驱逐和记过的处分,给我留下的是灰头土脸的痛苦生活……”

一阵沉默后,肖英莲愤愤不平地说:“这些狗杂种,卖淫嫖娼,他们不管;腐化堕落,他们视而不见。纯真的少女少男拥抱接吻,他们却大惊小怪,说什么“伤风败俗”,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好了,我们有情人又相会了。来,喝酒!”肖英莲说着,坐到严小兵身边,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搂着严小兵的肩说,“我们就豁出去……兴致来了,我们可以拥抱、亲吻、上床做爱……”

肖英莲的话音刚落地,西装革履的艺术学校的校长霍东闯进包间来了。严小兵惊慌失措,不禁一身冷汗;肖英莲不知所措,一脸窘促和尴尬。霍东道歉说:“对不起,搅二位的兴致了……”接着涎着脸对肖英莲说:“肖老师,艺术学校有点事,想单独和严老师谈谈,你看……”

肖英莲旧情复燃的情怀,被霍东搅了,很不爽,但搅局的霍东是她的顶头上司,能责怪什么?她只得悻悻离开。

霍东对严小兵说,他在省城的拍卖会上看到严小兵别具一格的画,被震撼了。霍东说,严小兵是当今画坛的一匹黑马,在陡岩寨教小学,大材小用了。因此他决定用高出七倍于现在严小兵的月薪,聘请严小兵到艺术学校任教。他要在省城、在上海、在北京为严小兵举办个人画展,为严小兵出书,把严小兵打造成艺术学校的名片,推向全省,推向全国,推向全世界。

严小兵对霍东优厚的待遇和夸夸其谈的美好前程,不感兴趣。他毫不客气地对霍东说:“霍校长,我有几斤几两,自个儿明白。你们艺术学校有名有利,不愁聘不到人?陡岩寨闭塞、贫穷、落后,没名没利,很难聘到人。我走了,我在陡岩寨小学的工作,谁去顶替?”

霍东被呛得张口结舌,不过,当他想起刚才肖英莲和严小兵暧昧亲昵的情景,他有挖严小兵的办法了。只要撮合成肖英莲和严小兵的婚姻。严小兵成了肖英莲的人,也就成了他们艺术学校的人了。

肖英莲碰上心仪已久的严小兵,已经欲罢不能了,何况现在又有校长霍东的鼓励、支持和帮助,于是她信心百倍,志在必得了。第二天又去邀请严小兵到饭店的包间吃晚饭。严小兵坚决拒绝肖英莲的邀请。霍东告诉她,这是男人对女人惯用的欲擒故纵的伎俩,叫她千万不能松手。

群英会结束,按会议规定,严小兵到离县城七八十公里的黑龙潭疗养院疗养半个月,没有资格享受疗养待遇的肖英莲不惜自费也尾随着去了。疗养院的疗养,没有经验交流会,没有参观学习,没有地县级小记者的采访,严小兵每天就有大块的空闲时间,这样肖英莲就有了许多可趁之机。肖英莲劝说严小兵,要利用这段空闲时间看些文学著名,丰富情怀,激发情感。于是给严小兵送来司汤达的《十日谈》、贾平凹的《废都》和陈忠实的《白鹿原》。肖英莲还告诉严小兵游泳是锻炼体型的最好运动,邀约严小兵去游泳,穿着三点式的泳装,向严小兵展示她丰满妩媚的肢体。然而,严小兵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一天,疗养院服务员二丫的姨妈(也就是陡岩寨二狗的姨妈),到疗养院来了。不到一天,疗养院的员工看严小兵的目光都异样了。作为女人,肖英莲对异样的目光最敏感,她一打听,就听到二丫的姨妈散布的严小兵“无用”、“不是男人”、“被工友扒裤子”的故事。于是怒气冲冲去质问严小兵,严小兵的一笑了之,让肖英莲彻底绝望了。

彻底绝望了的肖英莲跑到霍东的客房,把严小兵“无用”“不是男人”“被工友扒裤子”的事告诉霍东,扑在霍东的怀里哭诉,她心仪的男人彻底毁了,谁能疗治她心灵的创伤,谁能抚慰她感情的痛苦?霍东紧紧抱着肖英莲说,他能治疗她创伤的心灵,他能抚慰她痛苦的感情,接着趁机填补肖英莲感情的空白,把肖英莲抱上床……一番云雨过后,肖英莲突然听见屋外有人说严小兵前妻卫秀到疗养院找严小兵来了。她想是这臭婊子毁了她心仪的男人,来了正好,她正好找她算账。于是推开还要翻身上马的霍东,去找卫秀问罪。

原来,精于世故和心计的卫秀分到严小兵卖画的钱后,又听到郭新兴高薪聘用严小兵的事,发现严小兵有巨大潜力和价值,于是找严小兵复婚来了。她一见严小兵,就噗通跪在严小兵的面前,抱住严小兵的大腿,哭着说,过去她错了,她伤害了他。她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要严小兵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和她复婚,她发誓今后绝不再伤害他,一定好好的服侍他,好好替他生儿育女。

严小兵愤怒得七窍生烟,骂卫秀刻薄冷酷阴险歹毒,正告诉卫秀,他和她的结婚本来就是她被胁迫的,被欺骗的,没有什么恩爱可言,要复婚没门!

肖英莲听到卫秀向严小兵的认错和发誓,听到严小兵对卫秀义正词严喝叱,顿时明白,严小兵的“无用”“不是男人”“被工友扒裤子”的事,完全是卫秀污蔑抹黑严小兵而编造的谎言。于是仇恨满腔,扑上去痛打卫秀。卫秀也不是懦弱之辈,和肖英莲扭打打起来。疗养院的员工劝不住,拉不开,立即报了警。警察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拉开,但都挣扎着,指着对方,骂骂咧咧的。警察只好把她们带到派出所进行调查调解。

严小兵知道派出所的调查调解,只是平息平息双方的情绪后就放人。他害怕这两个女人的纠缠。于是他趁肖英莲和卫秀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来了个金蝉脱壳,提前结束疗养院的疗养,回陡岩寨找毕玉去。为了防止卫秀和肖英莲追到陡岩寨去搅局,他又来了个调虎离山计,在疗养院放风声,说他要到省城找朋友办事去。

下午六点多钟,肖英莲和卫秀才从派出所出来,知道严小兵到省城找朋友办事去了,都不肯放弃,立即买了汽车票,到省城追严小兵去。

正当卫秀和肖英莲赶往省城的时候,严小兵已经到陡岩寨的毕玉家,知道毕金考上了省财贸学校,因为省财贸学校要求新生提前到校参加军训,因此毕金前天就走了。本来他就是冲着毕玉来的,但当他和毕玉单独在一个屋檐下时,他还是有些迟疑了。毕玉羞怯地他问:“毕金不在,你就要走了?”他看着毕玉反问:“我说我要走吗?”毕玉灿烂地笑着说:“不走就好!你帮我弟弟考上了学校,帮我赚了那么多的钱,我还没有感谢你呢。走,到后园子弄些菜,我答谢你!”他笑着对毕玉说:“考上学校,是你弟弟自己努力;钱,是你自己挣来的,是应该祝贺弟弟和你!”于是尾随着毕玉去后园子。

毕玉家的后园子真大,中间是圆圆的鱼塘,四周是菜地,菜地的外围有桔树、桃树、梨树和石榴树,后园子的旮旯里有鸡舍猪圈。一道两米多高的围墙,把后园子和前屋以及庭院围成一个整体。严小兵看着物产丰富的后园子,惊叹地说:“原来你有这样物产丰富的后园子,所以你几个月不出家门,也有吃有喝!”

毕玉说:“出门干吗?都是歧视目光,没有一点尊严!”

严小兵安慰毕玉说:“现在你是陡岩寨刺绣缝纫的老板了……”

毕玉打断严小兵的话,忿忿不平地说:“刺绣缝纫的老板刺绣缝纫的老板又怎么样了,村里的人还不是不愿意参加我的制作,说什么他们要命不要钱。难道和我交往做事,真的会要他们的命?”

严小兵告诉毕玉说:“这是无知和偏见!要消除这种无知和偏见,只有用事实教训他们。我再和省城朋友联系联系,要他们多找客户,多签些订单。让那些愿意参加你制作的人富起来,让那些歧视你不愿意参加你制作的人看得眼红,知道你的价值!”

毕玉满怀希望说:“这一切,就靠你帮助了!”

说话间,干练的毕玉从后园子采够了食材,接着到厨房忙了一阵,鸡鱼肉蛋、红绿青白的八九盘菜肴摆满了桌。酒过三巡,毕玉红着脸腼腆地小声对严小兵说:“假期没事了,一个人在学校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的,你就到我这里来,看书画画,你想吃什么我就给做什么。”

严小兵趁着酒兴,迷迷糊糊地说:“孤男寡女,整天呆在一起,算什么事儿?”

毕玉羞答答地说:“你说算什么事就是什么事,我听你的!”

严小兵早已感悟到,毕玉凭着与生俱来的勤劳善良善解人意的德性,和对人亲切贤惠关怀备至的母性,早就是他心仪的娇羞妩媚温柔体贴的女人了。但如何捅破这层窗纸,他曾费煞心思。现在毕玉已经把话抛给他了,他如何接招?正当他在思考的时候,毕玉却以为他还是因为有关她的流言蜚语而犹豫不决,于是问:“有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你虽然认为是无知和偏见,但接触到实际,你是不是又有顾忌了?”

“我哪有顾忌?要有顾忌,我怎么会成了你家的常客?”他笑了笑,也试探说,“其实,也有许多我的流言蜚语……”

“不就是说你不能那个吗?——我不在乎!”她打断他的话,顿了顿,认真地说,“这几年,我积攒得二十多万块钱,趁假期我们到上海、北京找医生看看!”

“其实……”看着她真诚的样子,他想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看见他欲言却止,突然觉得她触犯了他的痛处,连忙说:“其实,你不愿意去看就算了。”接着又羞赧地再次认真地重申说,“我真的不图那个,只要能和你生活就行!”

“那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做我的老婆?”

她全然不顾女人的矜持了,羞红着脸说:“只要你敢娶我,不管你怎么样,我都愿意嫁给你,做你老婆!”

她爽爽快快答应了他,他也干脆利落地说:“那我们就不用耗着了,明天我们到镇上登记去。”他看着羞燥得面红耳赤充满着期待的她,虽然欲火中烧,但还是抑制着情感说,“我们得名正言顺,合理合法。现在我就回学校,找找明天登记需要的户口本、身份证!”

第二天,严小兵和毕玉到石河镇,下午四点多钟,办完了结婚登记手续。接着到一家酒店,点了几份菜,要了两杯酒,喝交杯酒,互相祝福,喜结良缘。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回到陡岩寨。然而,当他们走到楼门口时,突然楼门上倒下一筐草灰,草灰正好落在毕玉的头上和严小兵的肩上。严小兵愤怒极了,从西面冲上楼门,一个黑影从东面溜了。

严小兵充满着激情和幸福的情怀,被这一筐草灰驱散了。他把毕玉送回家后,便提出要回学校,一个人静静地休息。毕玉含着泪,把家门的钥匙塞在严小兵的手里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老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来都是名正言顺的,合理合法的!”

严小兵踯躅在村里的石板路上,最后止步在村边的小河旁。潺潺的河水,在月光下闪跃着清凉的波光。为了消除心中的烦躁,严小兵跳到河里,一任湍急而清凉的河水冲击着他热燥的身体。静谧的夜晚,如水的月光,清凉的河水,使严小兵慢慢冷静下来。他眼前突然浮现出毕玉送她出门时的泪眼。他自责起来,在有人捉弄他们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离开她呢?他应该和她在一起,来回应对他们侮辱性的作弄,回应那些无知和偏见。于是他爬上岸,坚定不移向毕玉家走去。老远,他就看见毕玉家的灯光,不,那是他们家的灯光——温暖和幸福的灯光。他到门口,没有敲门,用刚才毕玉塞给他的钥匙开了门。在卫生间里洗澡的毕玉惊慌地大声问:“谁呀?”

“我,小兵!”

“小兵啊!”毕玉满心欢喜地说,“我在洗澡,一会就好!”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哗的水声,卫生间门外的凳上摆放着要换的衬衫、裤子、内衣和内裤。不一会,水声停了,接着卫生间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伸出毕玉洁白如玉的手,摸拿凳上的衣物,也许是慌张,碰倒了凳子,衣物散落一地。过了一会,门缝开大了一些,探出毕玉的半个俊俏的脸,也许看见站在院里的严小兵,脸缩回去了。接着便大声问:“小兵,你愣在那里干甚么呀?”

严小兵一直屏声静气地看着毕玉的举动,虽然欲火中烧,但不敢轻举妄动。当他听到毕玉的问话时,认为她要他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给她送进去。然而开门那一瞬间,:洁白丰腴的酮体,高耸颤动的乳房,修长白皙的大腿,直扑他的眼帘。他顿时热血沸腾,浑着了火似的,他不再顾忌什么了,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急风暴雨似的亲吻落在她的额头上,眼睑上,面颊上,最后落在丰满的嘴唇上热情亲吻着吮吸着。她颤抖着,喘息着,呻吟着,最后不能自持,瘫倒在他怀里。他抱起她,越过院落,穿过客厅,进入卧室……

严小兵和毕玉相拥着,一直睡到翌日上午十多点钟,才心满意足地起床。他们洗漱完毕,用过早餐,严小兵看着毕玉笑着说:“走,你陪我到上海北京看医生去!”毕玉红着脸说:“你这么强悍威猛,还用看医生?你倒是看看,你的嘴和胳膊有没有被妖精弄肿弄疼了?”接着嗔怪说,“你啊,还真不老实,没完没了,让我应接不暇……”严小兵笑着问:“你不高兴?”毕玉抿了抿嘴,开心地笑着说:“谁不高兴了,我,我爽得很!”于是亲亲热热地携着手,在村里的石板路上,笑盈盈向路人发喜糖。发完喜糖,大门一关,在家里度蜜月。

在严小兵和毕玉度蜜月的日子里,卫秀和肖英莲从建安县疗养院赶到省城,在郭新兴那里找不到严小兵,又去找吴琼英打听。吴琼英戏弄她们说,严小兵到老家探亲访友去了。她们又争先恐后地赶到严小兵的老家,乱转了四五天不见严小兵的踪影,才垂头丧气回省城。但都还不死心,又匆匆到建安县,教育局的同志告诉她们,严小兵在陡岩寨和年轻漂亮的小寡妇毕玉领证结婚了。卫秀后悔莫及,哭着跺地叫天;肖英莲痛心疾首,哭得如丧考妣。

 

十二

 

一个多月后,毕玉打开大门,亲亲热热地送严小兵到陡岩寨小学去做开学前的准备工作。人们看着红光满面,壮壮实实的严小兵,看着水灵娇媚,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毕玉,都惊讶了!

然而,让人更惊讶的是严小兵和毕玉的纷至沓来的喜讯:

严小兵被评省模范教师。省政府邀请严小兵教师节到省城参加省委省政府召开的表彰会。

毕玉的第一批订货交货后,净赚了二十多万,参加毕玉制作被套、枕套和窗帘的青龙村妇女,每人分到一万多元的酬金!

毕玉的第二批订单又到了,价值一百多万元,比第一批订单翻了四倍多!

毕玉到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向毕玉道喜,毕玉怀孕了!

……

接踵而来喜讯,陡岩寨人惊讶得目瞪口呆了。怎么凡是沾着毕玉的人都得福获利了?那些要命不要钱,不愿意参加毕玉制作的陡岩寨人都后悔极了。到嘴边的肉,让自己的迷信和偏见刁走了!这次订单是一百多万,是上次订单的四倍多!青龙村会针线活的妇女都到陡岩寨来,往毕玉家跑,希望从毕玉的手里再接到一些活计。

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肥水流入外人田吗?还要坐失良机吗?陡岩寨的妇女都慌起来了。最慌的是村长的老婆,上次毕玉通过严小兵上门求她,她拒绝了,而且出言不逊!这次,她几次叫她丈夫去向严小兵要求,希望毕玉能分派给她一些活计。她丈夫无可奈何地告诉她:“严老师说了,针头线脑的事,得直接和毕玉联系!”她着急了,催促丈夫:“那你赶快去找毕玉啊!”她丈夫为难地对她说:“你过去给我订了规矩:第一,不准看毕玉;第二,不准和毕玉说话;第三,不准到毕玉家。有这三个不准,我敢去吗?” 她立即收回成规,逼着丈夫去和毕玉联系。丈夫回来对她说:“毕玉说了,针头线脑的事,我不懂,她要你亲自去和她去联系。”

不得已,村长的老婆只得硬着头皮去找毕玉。毕玉十分大度,没有为难她,莞尔一笑之后,和她一起商量确定剪裁、缝纫和刺绣的人员。为了统一要求,把好质量关,毕玉提出要把所有参加制作的人员召集在一起开会。村长的老婆自告奋勇,亲自跑腿去通知。

陡岩寨刺绣缝纫制作的会议召开了。有意味的是,会议的地点是多年来大家怕沾晦气而不敢驻足的毕玉家,而会上布置任务、提出要求的是多年来被人们歧视、侮辱和伤害的毕玉。会议的召集和召开,彻底改变了毕玉在陡岩寨的地位,陡岩寨的副业生产,又增加了一个刺绣产业。

八月底,吴琼英来信告诉严小兵,省美术家协会准备在国庆前举办青年书画家书画展,邀请严小兵选送作品参展。吴琼英还告诉严小兵,省城的一些大老板,还要和毕玉签订价值两千多万的订货合同,因为金额大,涉及品种多,要求毕玉亲自到省城洽谈和签订合同。因此吴琼英建议,严小兵到省城参加教师节表彰会的时候,带着他的书画作品到省城参加书画展,带着他的老婆毕玉到省城和大老板洽谈和签订订货合同。

陡岩寨人知道,两千多万的订货合同,对促进陡岩寨的经济发展,提陡岩寨人的生活的巨大作用,因此积极鼓励和支持毕玉和严小兵一起到省城去。村长和村干部到镇上四处联系车子,准备把严小兵和毕玉尽快送到省城去。严小兵和毕玉也忙起来,他们拍摄视频,收集整理资料。他们要把陡岩寨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脱贫致富的生动故事,带到省城去,告诉省城人民,告诉全国人民,吸引人们到陡岩寨来投资,吸引人们到陡岩寨来旅游。

建安县的县长得知此事,立即派车送严小兵和毕玉去省城。

陡岩寨沸腾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为严小兵和毕玉送行。乔萍带着陡岩寨小学的学生代表给严小兵送来鲜花,村长的老婆和几个妇女代表陡岩寨的村民给毕玉送来花篮。人们前前后后簇拥着严小兵和毕玉,把他们送上车。

汽车启动了,慢慢离开欢送的人群,驶出陡岩寨。严小兵和毕玉看着车窗外,重峦叠嶂的青山,蜿蜒曲折的绿水,汽车在青山绿水之中迂回奔驰前进。于是感慨万千,情不自禁,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吟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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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最棒,你是我们的榜样!

05月22日 14:02

映然 0

要用科学知识与践行智慧升华自己的文章。文章有高度的社会科学知识的精神价值和丰富的人生意义!您的作品就是名著! 希望你升华一下。

05月22日 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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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你的功底不浅,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05月18日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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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作为一个长者,尚能联系当下,写出如此生动的文章,值得我们学习!

05月17日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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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作为一个长者,尚能联系当下,写出如此生动的文章,值得我们学习!

05月17日 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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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读了你的文章,很受教育,你一位长者,尚能如此联系社会,写出如此好文章,我辈后生,更当努力。

05月17日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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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八十多岁高龄了还笔耕不辍,令人敬佩,令人敬重,令人敬仰。作品源自生活而又高于生活,妙笔生花,读后令人久久难忘。

05月16日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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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祥老师宝刀未老,期待!给一个大大的赞

05月16日 23:01

clzg_5cdd746c0946e 1

王老师,你最棒

05月16日 22:32

clzg_5cdd689772201 1

王老师文学功底深厚,文章令人感动!点赞!

05月16日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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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写的好感动

05月16日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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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有功底,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写这么长的文章,很感动。赞

05月16日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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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你最棒!

05月16日 20:31

clzg_5cdd574fd4a22 1

王老师,你最棒!

05月16日 20:31

maoling 1

王老师,加油!

05月16日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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