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飞花

梦里飞花

 



  我和她一前一后步出民政局,隔着差不多两个人影那么远,我忽然觉得距离这么有意义。

  上车的时候,她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离开我,你会死的!我想是这样的。在我这里,她从不缺自信。只有,在谈恋爱的那会儿,她才有用手挽住我的一只胳膊,像藤一样。

  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此时的太阳有多么毒辣。我觉得该去喝一杯,当然这不是庆祝什么,也不是告别什么。只是想。但我只能找二旦,我没有别的朋友。二旦也算不上我的朋友,但他是我的好听众。和他在一起,我有活得起的感觉。他从不会打断我的话,单眼皮的小眼睛盯着我从来不飘忽,他还总是点头。总是说:继续说,继续说,哥我就愿意听你唠。

  “啥,你们离了?!”第一次看见这小子眼睛其实蛮大的。他给我倒啤酒的胳膊停在半空,像一根木雕。

  我一把抢过来,先给自己倒满,又给他也倒满。立刻,那杯子啤酒沫溢出来了。他趴上去吸溜了一圈,然后抬头问我:“嫂子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啊?你不会是逗你兄弟吧!”

  “她好不好你怎知道?”我一口闷了那杯啤酒,示意他也喝掉。

  “谁不知道啊?哥你俩究竟怎么了?!”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干了。

  “不说这个了,今天拉了几个活儿。”他是个蹬三轮的,除了这个,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可以让他离开那个话题。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哥,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

  你是没见他那副自作聪明的贱样儿。我差点吐他一脸。当然,我忍住了。我实在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听众。

  这一天,我喝多了,睡了一下午和一个晚上。啤酒这东西醉起人来比白酒折腾的厉害。结识二旦是很好的,他从来不会忘了刷我的信用卡结账,也不会忘了用他的改装电摩把我送回家,扶持我躺下,放一个盆在床边,然后小心的给我带上门。

  我醒了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了。口干舌燥让我醒了的。醒了我就首先清醒意识到我是一个人在这栋大房子里了。然后,我忽然想起二旦那句话。我搜刮了一下所有的记忆,发现并没有那样一个女人可以来填充我此刻的欲望。

  不过,最后我还是想起了一个女人,小秦。

  那一次,也是我和二旦。我们喝完酒,走出酒馆,他的小眼睛一直盯着旁边的足浴店。一个开摩的的最需要泡脚,不过,估计他一次也没舍得这样消费过。也许,他盯着的是那个足浴店门口妖艳的女人。不管是什么,我决意满足他一回。我不想马上回家,马上面对她,和她不停地唠叨。

  我们被殷勤地迎进去。我躺倒在躺椅上,二旦学着我的样子,但他个子不够,往前使劲拱了拱。进来两个女洗脚工,端着热腾腾的木桶,她们一律穿着工装,浅红色的上衣,白色的裙子,打着红色的领结,看上去是很正规的那种感觉。实际上,我知道她们什么都做,只要客人有要求,有钱。

  那个胖的去了二旦那边,瘦的走到我这里。

  “妹妹,干这活一个月多少钱啊?”二旦总是离不开钱,也许是因为他太缺钱吧。

  “没得有多少子,你这袜子还要不要嘛!”真难为了胖妞,二旦那双露了脚后跟和脚趾头的袜子,褪下来一股浓浓咸腥味,还有一团灰雾也跟着腾起来。

  “要!要!妹子你是四川人,跑这么远?!。”

  “没得法子嘛。”

  瘦子低头把我的脚放进木桶里,看上去是个文静的姑娘,也很俊俏。

  “你也是四川的?”

  “贵州。”

  “奥,我知道,你们那边男人不做活,是吧。”

  “嗯”她可能是才入道,看上去心情不佳,一直这么冷冷地。

  “大郭,她男人不做活,还总打她,她离婚了,小孩子还小,要上学,就出来了。”胖子说。

  为了显示我的见多识广,我调侃了一句:“好男人就得对自己的女人狠一点!”

  她白了我一眼。手上的劲儿明显大了。我几乎要叫出来。

  洗完了,开始按摩。她们按摩得很到位,不只是捏脚,包括小腿,大腿。延伸到大腿根部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二旦,他闭起眼,好像睡着了。再往下看,我懂了,他的帐篷支起来了。他在装睡!

  临走的时候,她们一人递给我们一张类似名片那样的宣传单,我匆匆看了一眼,知道她是20号,叫秦卉。

  今天我又记起她,可能因为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填补我生活的空白,也是我欲望的空白。

  二

  这一天,单位组织我们去扶贫点了,走了一天的山路。每个单位都有这样的任务,但我们文联没有资金,只能送点简单的米面。

  晚上才回到家。还是我一个人的家,儿子月末才会回来。

  她来过了,留了一张纸条在茶几上,就两个字:猪窝!

  我知道她的潜台词是,没有我你死定了,真的死定了。

  我本来以为她已经离我的世界很遥远了,但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她又出现了。但我没办法,她有这里的钥匙,这是我们离婚协议上写好的,直到孩子考上大学为止。不过,我想她可能是来取自己的东西。

  过了两天,她又来过了。纸条为证:孩子不吃茄子,不吃韭菜!他爱吃豆角,土豆,不吃羊肉,排骨,鸡块都吃。我的厌恶油然而生。

  很显然,她一直在监视我。她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手。哪一次我提出离婚,她不是说你没这个资格!为什么这次突然爽快了?!她就是让我知道。离开她我混不下去。让我自己幡然醒悟,回过头来求她复婚!所以,她会经常来看看,看看她离开后我的狼狈!或者不放心我,担心我有了新欢!

  新欢我没有,但我可以有小秦。

  熬到晚上9点,我给足浴店前台打了个电话:20号,出台。我很骄傲,这个我从网上搜索来的专业术语,我说的很专业。

  大约过了40多分钟光景,门铃响了。我快步过去打开防盗门,她立在那里,工装换成了碎花薄衫和皮短裙。看见我,愣了一下,但惊讶很快就从脸上消失了。

  “刘哥,洗澡间有热水吗,我去洗一下。”她还记得我。而且,她成熟的真快,快到我有些不适应,也有些窃喜。

  “有,有。”

  她出来的时候,只披浴巾,苗条的身子已经裹不住了,她的乳房比她的丰满,她的皮肤也比她白和光滑,她的腿特别美,像两块汉白玉,还有水滴在淌。我咽了一口,下面也有反应了。但我不想马上开始,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就像我们是谈了很久的恋人,轻轻把唇递到她的额头上。

  “你也去洗洗。”她两只手轻柔地分开我的手说。

  “哎。”当着他的面我没有脱衣服,我好像还是对自己没有多少自信。

  整个过程她都非常得配合,而且她轻柔的呻吟声,一直在努力唤醒我。我也特别的卖力,年轻、好看的女人,让我更有征服欲,嗯,久违的征服欲。她,开始拼命地叫,就在我耳边。

  很快我瘫在她身上,很满足,很满足。

  “你到了吗。”

  “到什么到,我该走了。”她的热情褪去得如此之快,我有些失望。

  “你住下吧。我,我可以包夜。”

  “不行,我还有别的客人!”

  “你快点。”

  我知道,我们该结账了。

  她走了,我没有送她,我一直瘫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吊灯上的那只苍蝇。我忽然厌恶的要死。发誓再也不找她们任何一个!

  她又来过了,家里什么也没有动过的痕迹。但沙发上有两个深深的窝。还有那个让我一个激灵的纸条:劣质香水,还有狐臭,这样的女人你也找,你可真饥不择食啊!

  这一夜,我睡得很晚。几乎要吃安眠药的程度。好歹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见过去住的老屋的那株梨树,它开满了一树的小白花,云遮雾盖的。慢慢地那些很小的梨花簇拥在一起组成了一朵大梨花,它飘啊,飘,在我头顶盘旋了很久,忽然又炸开,一瓣一瓣凋零,掉下一瓣,就是一个缺口,然后开始淌血,像一条深深地伤口。

  三

  我决意找她谈谈。她不能如此频繁的出现在我的家里,特别是我的生活里。我没有办法忍受她这种阴魂不散。孩子不在家,她本来就没有什么理由!

  但我不想和她闹得太僵,我打够了。

  为了能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我在小酒馆点了双人雅座。我们以前也来过,但是很少,特别是结婚后。

  她比我来的早,而且刻意打扮了。离开我她有光彩了,但对我而言,有和没有没什么不同。

  不咸不淡地,开了场。给彼此都添了杯酒。我知道她的脾气,要想把想法变成现实,起码能把话说清楚,或者说完。就必须先学会示弱。

  “你看,家里你的东西也基本没了,孩子也有得日子才能来呢,能不能那把钥匙……”我尽量把声音压低,说的平缓一些。

  “什么意思?这还是我的家!才几天啊,你就想斩草除根了?!”她瞪圆了双眼,反应没有出乎我的所料。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安静一段时间。你也知道,我写小说需要这个。”

  “哼,得了吧,什么狗屁小说,你写几年了,也没见你写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想只顾自己风流快活找的借口!”她还是那么不屑,但这时候我已经能够忍受一些了。

  “有没有名堂,和你没什么关系了。我就想安静一段时间,你直说给不给……!”

  我的话刚说到这儿,她的手机铿锵响起来了。差点让我想笑出来,她把铃音换成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把两个手指放到嘴上,示意我先别说话。

  “怎么,不方便吗?”我听见对方是个男人。

  “方便,方便!刘儿你说。”她起身,走到不远处去了。

  我听不到那个男人说什么。但听到她说:嗯,行,时间你定!声音很温柔,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像个初恋的少女。

  她还在聊着,我就走了。我知道再谈下去也是争吵,而且她好像找到了新的归宿,我的担心意义也不大了。

  为了让她死心,证明离开她我很好。我开始学着打扫卫生,洗衣服。把家里拾掇地井井有条。她果然来的少了。近乎一个月没看到她来过的蛛丝马迹。孩子回来的那天,她倒是来过,还是刻意打扮了,还是光彩照人。

  我想,我也该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说实话,我很想参加非常勿扰。我想过和他们联系,电话拿起来又放下好几次。甚至有一次对方都“你好”了,我还是挂掉了?我到底选择了婚恋交友网站,完成注册,把自己的信息也都提交了。开始静候佳音。

  四月的一天,二旦给我打来电话。破天荒地说要我下班去我们常去的酒馆。问他有什么事吗,他也不说。我闻到了一股神秘的气息。

  第一次,他比我来的早,还带了一瓶光屁股的本地酒厂的酒,已经打开了。

  “哥,你猜我看到什么了?”我屁股刚落定,他就边给我这边的一只空杯子倒酒,一边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他让我猜的事我从来不白费那份脑子,我们俩关注的基本没有重合点。

  “我看到嫂子了。”他拾起杯子抿了一口,示意我也跟上。

  “嗯,在哪?”

  “我送一个打车的去医院,在医院的大厅门口,看见他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在一起,两个人凑得很近,看上去很熟,很亲昵。”

  “我特意开车在他俩身边走过,听嫂子叫他什么……什么来着?”

  “刘儿!”

  “对!对!哥你怎么知道,你也在那?!”

  “什么我在哪啊!我以为你发现什么大秘密了呢,来干了这杯!”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杯口朝他晃了晃。

  “哥,这女人吧,就像衣服。脱了这件,还有另一件呢。我觉得你也别在意。咱今天喝好,客我请!”他又给我们都倒满了。

  我惊讶地瞅着他,想不到这么有哲理的话,竟然也能从他嘴里吐出来。

  这一天,我又喝多了。

  晚上,我醒了,因为口渴的要命。喝了几杯白开水,我又倒下睡了。然后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老屋,看到了那株梨树,光秃秃的,树下一地的梨花。不一会,一阵风刮过来,那些梨花飞扬起来,绕着我转啊转,然后飘到了头顶,又飘到了梨树上,像下雪一样落下来,落满了枝头,然后她们簇拥在一起,簇成一个瓣,一个大瓣,最后簇成一朵大大的梨花。

  四

  我终于完成了一部中篇小说,名字叫《梨花烙》。我把它给好几家报刊寄了去。然后开始等编辑老爷们的消息。

  闲着没事,我开始打开那些我注册了的婚恋交友网站,看我邮箱里塞满的各种信息,有的还有照片。我知道,那些信息总结起来大概就一个意思:总有一款适合你。

  我冲了一杯日照绿茶,找出几个条件和情况和我差不多的女人的信息,我一个一个地看,想象着和每一个谈恋爱的情境。

  之后的日子,我陆续接到诸如牛郎织女,非单勿扰,玫瑰网,一线牵等全国知名婚恋网站的反馈推介信息。她们都声称通过大数据分析,为我物色的绝对是我钟意的佳偶,要进一步深入交往,需要缴纳一定的费用,而且这种费用是相当值得的。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交代了,陆陆续续,我被骗走了2万多元,才幡然醒悟:虚拟世界里找不到真爱。

   二旦又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他依旧很神秘,只是说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绝对得好消息。

  还是我们常去的那个小酒馆。这个临街搭起的结构房虽然简陋,但每天基本能满座。来这里的大都是周围工地上的建筑工人,他们大声嚷着,吵着,啪啪碰着杯子,汗臭味,劣质烧酒味,甚至还有口臭味混杂在一起。

  二旦订了角落里比较安静的一个位子,已经点了四个小菜,倒满了酒。

  二旦给我介绍了他的一个表姐。他口口声声说我们俩贼合适。说她表姐也是钟情文艺,一直未嫁。原来和父母一块住,如今二旦的姨和姨夫都走了,只有她孑然一身。还是黄花大闺女,这是二旦一再强调的。

  我又喝多了。最后是二旦结账,也是他把我送回来的。

  半夜里,我醒了,喝了一大杯白开水。我开始琢磨,我百思不得其解二旦为什么又要结账,本来这顿饭该我请他才对。我努力回忆,我们喝酒时说过的话,突然想起来他说她表姐读书那会儿给一个钟意的男孩写请书,被拒绝了,精神上出了点状况,就休学回家了。后来病情好转了,但他姨和姨夫心疼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一直没再让她回到学校,也没上班。但她钟情文艺,每天在家刺绣。而且,二旦好像还给我发了一张她的刺绣作品,当时我喝的就有点多了,在昏黄的灯影里,我看到了碧波荡漾的湖泊,看到杨柳依依的水岸,看到了两只色彩斑斓的鸳鸯在湖面上悠哉游哉的游啊游啊,形影不离。

  当时,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那朵重新复合的大梨花。当时好像就给二旦作了承诺:我一定会好好待他表姐。

  我赶紧抓过手机,打开相册,去翻找那一幅鸳鸯刺绣图。找到了,第一张就是,但我也傻眼了,一块白布上,穿针引线歪歪斜斜绘了一大片水塘,在水中央……这哪是鸳鸯啊,分明就是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她们滑稽地在水里游着,后面荡起的水花,呛的我一大通咳嗽……

  天一亮,我就打电话把二旦叫来了。

  我失去了这个朋友,这个虽然算不上朋友但却是我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他临走的时候,没忘记从我的信用卡里刷走两次的饭钱。并且恶狠狠地丢给我一句话:你以为你是谁?很了不起吗?你说的那些什么经典,什么华章,什么脱俗,我咋一次也没在在报纸上见过!嫂子那么好的一个人为啥离开你?赶紧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我的生活一下捉襟见肘。原来有她在的时候,家里任何事我都不管,我的那点工资除了赞下那两万多,就都用去买书了。我所期望的新生活也开始暗淡无光。我忽然经常想起她,尽管我知道她有了“刘儿”,我甚至怀疑,在我们还没有走进民政局之前,她已经有了这个“刘儿”。最终,我想,就算是那样,我也选择原谅她,因为我发现最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

  我的日子又开始浑浑噩噩,我的家又开始凌乱,唯一死亡的是我的欲望。 直到,一个酒后的午后,我的手机响了。

  “你好!”

  “你好,你是刘达利吗?”

  “对,我是!”

  “你是王娟的老公对吧。”

  “不是!”

  “不是?那打错了?”

  “没打错。”

  “那怎么?……”

  “我是王娟的前夫!”

  “奥,对不起!我这里是肿瘤医院,是她让我打的这个电话。她快不行了,乳腺癌晚期,说想让你来一趟,有话告诉你。”

  “什么?肿瘤医院?你叫什么?”

  “我姓刘。你最好快点过来。”

  “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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