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年代》十二章至十五章


第十二章

 

杨父虽然作为文化人,但在昆明这文化圈里却不好混,他总是怀疑昆明有游泳圈马桶圈,却没有文化圈这种东西,作为一名编辑,上级总是叫杨父多写写昆明的故事,多弘扬弘扬昆明的文化。

杨父心想,昆明有个屁的故事?到嘴上却变成了好的,昆明文化倒是有一点,西南联大曾经就在昆明,可这么多年西南联大也被写了烂大街了。

想到这,杨父摇了摇头,这年头文化是难搞,别的不说就拿前几天昆明著名诗人钱斌发表在《滇艺晚唱》的诗来说吧,这首诗是这样的:

 

我的理想

 

/钱斌

 

我的理想很骨感

啊我的理想

在二环高速路上勇猛的飞驰

这理想带着行驶六万公里的

尾气

熏陶着属于投身工作的我们

为什么我的理想不能性感起来呢?

不!我就要我的理想性感起来。

于是,熄灭了烟,关了灯

在卧室里嘿嘿嘿。

 

杨父作为主编,刚拿到这诗时,大骂狗屁,这是什么狗屁诗,随即把审初稿的博士编辑骂了一顿。

博士头发都考秃顶了,才考到这么一个事业单位的编辑,自然不敢怠慢,小心的说,杨鸣老师看背面。

杨父拿过稿纸一看:投稿人:昆明著名诗人钱斌,发表长篇数百本

杨父的脸色一时由黑变红再变为白,虽然心里骂道“狗屁,就你这样水平还写诗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诗写得好,有生活。”

可怜《滇艺晚唱》这本杂志,一开始本着弘扬昆明文化的宗旨的创办,到了杨父做主编的时候,杂志里就剩下打油诗了,什么“我辈岂是六甲人,大笑仰头检查工作去,乐歪歪”,什么“我爱着你昆明,我抱着你昆明,我们抚摸着你昆明,我……”这样的诗比比皆是。

杨父颇为无奈,你搞纯文学吧,领导不喜欢,自然不受重视,你搞领导喜欢的东西吧,都是一些肤浅的东西,关键是这些领导没有文化还喜欢随时把文化挂在嘴边,喜欢把《滇艺晚唱》杂志社的头衔挂在名片上,他投稿的诗你不发还不行。

昆明《滇艺晚唱》杂志社有100人,领导占了40人,还剩下60人,这60人该是安心搞创作的了吧?搞个屁,60人里,写玄幻爱情小说的人占了30个,每次开会都跳到桌子上说要发扬琼瑶精神,说着还开始解皮带,要不是保安拉得快,将要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剩下的30个,20个只会写乡土文学,一下笔就是“狗剩啃着硬邦邦的馒头,搂着翠花坐着拖拉机来到了昆明,亲娘哩这就是大城市……”。

最后还剩下还10个人,九个是《滇艺晚唱》杂志社编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写,每天就带头学省里市里的空头文件。

剩下的一个,也就是杨父,《滇艺晚唱》杂志社100人里,真正在搞文学的只有杨父,还在《滇艺晚唱》杂志社被排挤。

排挤的原因是一次开会,大家都说现代诗快玩完了,现在年轻人写的诗,水平有限,杨父站起来说没有完,现在的90后诗人还是很厉害的,众人当即吵得不可开交。

杨父见此情此景,冷心不已,无奈的摇了摇头,哎,昆明文学界再难出真正的人才了。

按理,杨父也是个学者,一口气钻在《易经》里二十年,可这《易经》到了昆明文化圈里,却成了算命了玩意,每逢和饭局,杨父必被强迫着给众领导看手相算命,苦不堪言。

一次开会,杨父在《滇艺晚唱》杂志社会议上讲到“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杨父本意是说孔子推崇乾坤两卦非常了不起,可惜近六七十年来,中国的文化被我们自己搞得一塌糊涂。

话毕,昆明几位非常有名的学者补充道:中国人的《易经》讲阴阳,是讲男女的生殖器官,阳就是男人的阳具,女就是女人的阴户,《易经》简直不是东西,糟粕罢了。

发言完毕杨父坐下,原以为这通发言会引起在坐的文学家们一起批判某些学者文化上的庸碌无知,可杨父忘了,如今的学者,有几人还有批判精神的?

大部分中国之学者,批判政策怕死,批判文化自己厚度又不够,批判社会弊病中国任何一家杂志又不敢发表这样的文章,到头来这样不能写那样不能说,最后大家只能互相批判,

一群作家学者,你说我写的散文写的散的像落在水里的豆腐,我骂你的诗歌写的狗屁不通,中间夹杂着几个搞传统文学的闷声不出气。

杨父讲完阴阳,后面的学者又补充了生殖器的知识,众学者来了兴趣,一老学者站起来说:“杨鸣说的很好,其实在唐代以后,男性的生殖器官才被称作阳物,在宋代以前这东西其实被称作“势”,你读《史记》,司马迁就曾写道“割其势”,其实就是阉了。”

会议室顿时哈哈哈大笑,老学者说完就坐下了。

接着众学者便打开了话匣子,有人说贾平凹的《废都》里面的性描写揭示了中国性解放的一面,有人说《金瓶梅》其实不是黄书,里面的性描写也就那么几处,《金瓶梅》应该算奇书而非《黄书》,至于《红楼梦》这书才是淫书,通篇男欢女爱,却没有一个下流之词,

这时有人站起来说:“诸位可知道世上还有《银瓶梅》一书?”

众人大笑。

这时,又有一个小学者憋着气站起来说:“你们这些都是小儿科,知不知道中国文学之异色瑰宝《姑妄言》。

此话一出,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众人没想到小学者年纪不大,读的书却闻所未闻,这《姑妄言》是什么书?竟没有听过。

在场的学者脸都拉的老长,他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自称学贯中西,却没有听过这本书。

一老学者随即站起来由之前的面色红润微微发笑,脸铁青道:“这是《滇艺晚唱》杂志社会议,谈论学术,你们这是谈论什么?

说完,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杨父讲完《易经》,原以为大家会继续这个话题探讨学术,没想到跑题跑的这样严重,摇摇头,叹气不已,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不发一言,低头发呆。

杨父深知《易经》“知周乎万岁,而道济天下故不过的道理”,这个“知”就是智慧的智,古文知与智是想通的,古人讲到儒家,认为就是一个有智慧的代表。

春秋战国以后,一般都把儒者当做很高的知识分子,儒家也自认,一个读书人什么都要了解,否则便认为是耻辱,所谓“一事不知,儒者之耻”,所以作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天下事要无所不知,不但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要中通人事,乃至万物的道理都要清楚。

可杨父自己仿佛搞了二十多年文化事业,一半时间都忙活在开这类没有什么意义的会议上了,真正搞文化创作上的时间少之又少,想来半天心酸不已,自己这一生难道就这样靠这点文化成就荣归故里?正想着,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我是昆明市公安局的,你儿子被抓了了。”

杨父第一反应是:骗子。

开了半天会本来就心烦郁闷,正愁没地发火,于是骂道:“你好,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把戏,接下来要打钱是吧,您这智商也就这样了。”

杨父啪的一下挂了电话,转念一想,突然又后悔起来,这未尝不是警察打的,杨仁这小子,搞不好又犯什么纪律性的错误了,于是调整好态度又拿起电话回拨过去,和气道:“刚刚不好意思,我是杨仁的父亲,你们真是警察?”

电话那头强压怒火,说:“废话,你是杨鸣吧,来公安局领你儿子。”

杨父道:“这年头骗子太多了,真不好意思,我马上到。”

杨父从挂了电话,开车去派出所的路上心头五味杂然,自己好歹也是文学杂志的主编,且不说将门虎子,文学家的儿子也是文学家,也不至于十几年用文化熏陶出来的儿子进了派出所吧?越想越不是滋味。

到了派出所,杨父见一排黄毛小青年,和杨仁般年纪,戴着手铐脚镣,被警察驱赶着往前走,为首的青年手臂上用英文纹了句奇怪的英文,戴着手铐的青年皆是如此,手臂上都有文身。

杨父问道:“这些年轻人犯了什么事?”

警察道:“关你什么事?你谁阿!”

杨父说:“我来接我儿子。”

警察说:“接人去大厅领号。”

杨父交了3000块钱,把杨仁从派出所领了回来,爷俩在车上一言不发。

许久,杨父问道:“你怎么搞的,被抓进了派出所。”

杨仁泄气道:“我进了一批鼠标,结果在卖的时候被警察抓了。”

杨父说:“不应该啊,你又没偷没抢。”

杨仁说:“是盗版的。”

杨父说:“那抓你是应该的,谁让你卖盗版的东西,活该。”

杨仁争辩道:“什么叫盗版?您看看我们的生活,从吃的到穿的有几样东西不是盗版的?但凡东西都需要品牌,但凡能用的东西只是能用就是好的吧?我卖的鼠标又不是假的,凭什么查我。”

杨父语塞,心想自己花大力气培养的儿子,怎么成了诡辩之才,语重深长的说:“你就不能好好找个工作,我也放心。”

杨仁说:“我也在找啊,可您也知道我这样,只喜欢读书不喜欢考试的人,文凭文凭不硬,读了许多书,可我什么也没不会,什么都做不了,我投简历做文案,文案又要广告学,我又不会,去工地干苦力,我又比不上那些民工吃苦,我去做销售,人家又要我打骚扰电话,我……”

杨父:“你什么时候又做销售了?又打什么骚扰电话。”

杨仁说:“前几天,我去一家销售医疗器具的公司,主要是卖假牙,一开始是说应聘讲师的,可一去变成了做电话销售。”

杨父从文多年,对销售不太理解,在他眼里,销售就是在大街上叫卖,拿着话筒推销保健品,天真道:“你怎么不继续做下去呢?”

杨仁生气道:“爸!你是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吗?就是不停的给陌生人打骚扰电话,推销我们的假牙。”

杨父顿时明白了,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骚扰电话的受害者,这些骚扰电话会不定时打到他的手机上,向他推销土特产、二手房、打折机票、小额贷款、甚至还有壮阳药品。

一般接到这样的电话杨父都会礼貌的挂断电话,说声谢谢,却没想到,自己儿子也成了烦人的推销员,决然道:“原来是这个,那还是别做了,没什么意思。”

杨仁看着车窗外,无奈的说:“爸,你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吗?”

杨父心想,你们这些年轻人,有饭吃有房住还要什么?但为了体现自己做父亲的民主,还是耐着性子问:“你们想要什么?”

杨仁说:“我们渴望成功,您或许不会理解,当你吃穿不愁的时候,你总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物,您给了我生命,可我已经23岁了,我不想就这样平凡的过我的青春,找个好的工作,找个老婆,再生个娃娃,了却此生。”

杨父乐了,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是八十年代,物质匮乏,娱乐匮乏、那时的昆明城里尘土飞扬,现在高楼大厦的地方还种着水稻,自己用皮箱子装了一箱书便北上求学,心里只想着为民族为国家做贡献,那时真是意气风发,饭都吃不上,冬天穿着一条单薄的裤子在操场边跑步边背英语,接着分配工作,自己在报社一呆就是二十年……

杨仁说:“爸,你在想什么?”

杨父缓缓的说:“你们这代人,接受的知识信息都是我们当年的数十倍数百倍,我们当时一个月的工资才30块钱,最大的快乐就是有书读有饭吃,现在能开着车那时候是不敢想的,你看看你们现在,你们现在吃穿不愁,为什么反而天天苦恼呢?真是无法理解。”

杨仁无法理解杨父有书读有饭吃就是快乐的情感,说:“我要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有施展抱负的地方。”

杨父问:“你那个好朋友步英才最近在什么?”

杨仁说:“他啊,在禁毒局。”

杨父说:“挺危险吧。”

杨仁不语,两人一路就这样一路僵持着到了家。

杨父见儿子这样混也不是办法,再往前迈错一步,恐怕就不是进派出所了,思来想去,最后给杨仁禁了足,只要不出家门做什么都可以,一来向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二来在家避避风头,好好反思一番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

杨母得知儿子进了派出所,突然意识到问题大了,和杨父大吵一架,批判杨父平日教育儿子过于松弛,总而言之就是你怎么当的爹?

杨父上班被领导批评,开会被同行挤兑,心里烦躁不堪,突然又被指责教育儿子过于松弛,反问杨母道:“说我,你呢,你平时又在做什么?除了会给他钱,你管过他说过他吗?他要是误入歧途也有你的责任。”

杨父这话刺中了杨母的心窝,杨母平日里的确对杨仁管教太少,自打杨仁初中开始,杨母便在外创业,别说管教,杨仁的家长会都从未去过。

杨母心酸道:“对对对,都是我的错,我不去拼不去闯怎么办?你就会写作,当你的空头文化家,搞你的什么文化,拿着死工资,靠你,这个家早就支离破碎了,要不是这些年我出去创业,开公司,靠你那点工资,能养活我们娘俩吗。”

杨父听到这话,心像刀戳一般,的确,这些年要不是杨母在外工作,靠自己搞文学当主编这点工资,一家人早饿死了,一时心疼起杨母来,自己女人空有一个主编老公的头衔,但主编的帽子却换不来大米,随即安慰杨母一番,杨母哭了半天,心情好了大半,两人手拉手去西餐厅吃饭了。

 

第十三章

 

在城市,齐雨嫣觉得步英才是个了不起的人,在她看来,步英才是个实干家,在她认识的年轻人中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实干家,那些记者,商人,操觚之徒,没日没夜的对新闻上最新的危机事件,电视上最新的新闻发着牢骚,他们鹦鹉学舌,人云亦云,他们几乎歇斯底里地谈论着这个国家发生的一切不合理,他们谩骂,发着牢骚,却不实际解决什么问题。

但这些问题总会过去的,长篇大论和各种谣言最终化为乌有,他们说的净是一些陈词滥调,久而久之,没人再相信他们说的话。

在齐雨嫣看来,步英才是个实干家,和她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话不多,他没有一套一套的理论,特别是在女孩子面前显摆自己一套一套的理论。

她一直觉得生活颇为神秘,而步英才仿佛把她带入了那个遥远的国度,带入的真实的事件和行动。

 

公路上车来车往,但凡被我们超过的司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之所以异样,是因为一般情况是猛男骑着摩托后面带着一个娇滴滴的美女,到了我们这就变成,一个身材火辣长发飘飘穿着露脐装的美女载着惊魂未定的我。

齐雨嫣拧了一把油门,我感到我的头皮被吹掉了。

她侧头说:“你可以搂着我。”

我拒绝了:“一个男人坐女人的摩托已经够难为情的了,再搂着你,太娘了。”

她又轰了一把油门,把离合器扭到头,我们像一道光束沿着滇池一路疾驰。

没多久,齐雨嫣载着我来了一个飘逸,停下摩托,开心的说:“我们到了,你还好吧。”

她回头看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凑近摩托车倒车镜一看:眼前的男人头发直立,一脸呆滞。

我赶忙顺了顺头发,问:“我们来这里不会是偷地雷吧,又或者你是国际人贩子,要卖了我。”

齐雨嫣看着不远处的滇池,张开手臂,开心说:“我们来晒太阳吧。”

于是我们找了个地方懒洋洋的坐下,看着眼前因为工业废水污染而翠绿的滇池;头上是暖洋洋的太阳,一十几分钟,我们都无话可说,突然,齐雨嫣脱了鞋站起来,双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她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支,又给了我一支。

她说:“其实我只带过你来这里,其他那些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也站起来,我拿着打火机,却没有点着烟:“你看,一年前你骑电动车都是我教你的,现在你都能在滇池路上飙车了。”

齐雨嫣吸了一口烟:“我感到压抑。你知道吗?不光是生活会上的压抑,方方面面,我时常问自己自由是什么东西?我不是你看到那种只会画画,只会在固定套子的生活的那种女生。”

她犀利的看了我一眼:“我讨厌平凡,但我更讨厌平凡的男人,要么和我爸一样庸俗,要么就是彻底的被阉割。”

我说:“那我属于那种?”

齐雨嫣一时笑了:“你?你也庸俗。”

我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好吧。”

齐雨嫣说:“就像我抽烟,很多男的见到我抽烟,就以为我是不是经历的一些什么惨痛的事,要么就是个世俗痛苦,”她看着我“我就是想抽烟就抽了,过几天想戒烟就戒了,其实就这么简单,我讨厌深沉的男人,你懂不懂?”

我点点头。

她的头发在微风下轻轻摇摆,阳光下,她漂亮极了。

她说:“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这个世界到底是这么了,为什么年轻人急着学老成,急着扬名立万。”

我说:“谁又知道呢。”

齐雨嫣的话题跨度很大,她说:“假如我以后结婚,我不摆宴席,我不请伴娘,我也不买房,简单点就行了。”

我说:“姑娘,首先你得有对象。”

齐雨嫣看着我,邪魅一笑。

我说:“别别别,我们两人从小长大的,太熟了,你16岁那年不是说过你要嫁吴尊。”

齐雨嫣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说:“你19岁那年想嫁韩庚。”

齐雨嫣说:“你烦不烦。”

我认真道:“说实在的,你这样的姑娘我还真罩不住。”

齐雨嫣说:“又没要你罩。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在翠湖边遇上几个小混混拔毛,要我们交保护费,”她弹了弹烟灰,温暖的笑了“你二话没说,上去就把他们撂倒了,帅。”

我纠正道:“我说了,谁说我二话没说,我当时说这是我们一天的饭钱,然后他们听不懂,就打他们了。后来你爸说我这样打架,不是什么好人,不是还让你离我远一点嘛。”

齐雨嫣说:“对对对,那个时候我非要跟着你玩,简直就是你的小跟班,还有一次跟着你去玩,被狗咬了,是你抱我进的诊所。”

我说:“你爸后来差点没为这事给你转学,原因是怕你受我的影响废了。”

齐雨嫣笑道:“哈哈,大人真是一种麻烦的物种。”说完一想,自己不也已经22了吗,也是个大人,于是笑道更厉害了。

齐雨嫣说:“我记得你是从高一开始骑摩托上学的,那个时候简直是我们女生心中的偶像,对了,后来这么没再见你碰过摩托。”

我沉默的一会,说:“雨嫣,我不知道,你还记得这些,后来我不是骑摩托太快冲沟里嘛,男人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但也会成熟起来的,从哪个时候开始,我就不骑摩托了。”

齐雨嫣笑得直不起腰来,重复我的话“骑摩托太快冲沟里”她说:“我记得我高三的时候你带我飙过一次,我觉得这就是自由。”

我纠正道:“这是作死,不是自由,现在想来太不安全了。戴个几百块的头盔就敢在高速上飙车。”

齐雨嫣严肃问:“你带多少姑娘飙过车。”

我说:“什么意思?”

齐雨嫣说:“你让多少姑娘坐过你摩托车后座的位置。”

我想了想:“有那么几个吧,怎么?”

齐雨嫣踢了我一脚:“什么,还有那么几个,你可真够混蛋的,仗着自己是机车少年,祸害了多少小姑娘,你说?我可就带你坐过我的摩托车。”

我无辜道:“哪有你想的这么邪恶,我就带过你,我妈,还有一个三班的李珊珊,这人你人认识,从小就不像女生,打架比男生还猛。”

齐雨嫣说:“那杨仁呢?他呢?他坐过吧。”

“他是男的啊。”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和杨仁在校庆上演了个小品,他演的太投入,当着全校的面当场就把你裤子拽下来了。”

“别提了。”我说。

“还有一次,杨仁在学校打架,你也掺和了,结果你们两人当着全校的面念检讨,我说的对吧。”

“你怎么记得的都是我不好的一面。”

“所以,我怀疑你以前骑摩托肯定带过很多姑娘。”

“真没有。”

齐雨嫣说:“那我姑且相信你。”

我问:“你和你爸的关系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退学的事你就打算这么瞒下去?”

齐雨嫣往前走两步,靠近滇池:“我觉得我成年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想法,至少目前是这样,没了文凭我也能活的很好。”

齐雨嫣又说:“也不知道我从哪儿来的这些想法,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是我自己的。”

“那是谁的?”

齐雨嫣回过头来不眨眼的望着我:“从小我都听父母的话,他们要我学习好我就学习好,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我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也没有考虑过。”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现在这么年轻,却不知道该做什么,等我们老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已经放松下来,对着齐雨嫣笑道:“不愧是个聪明的姑娘,你说的真对。”

齐雨嫣有些恼,红了脸:“我说了我不知道,他们总和我说大道理,但我觉得,找个角落发呆都比听大道理强。”

“别想这么多了,也许走着走着我们就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了。”

齐雨嫣不理我,也不朝我看一看。

我又说了一遍:“有个故事是这样的,说假如要毁掉一个人,就告诉他明天会发生什么,也就是说,保持对明天的神秘感才会让我们向往明天。”

齐雨嫣于是对着滇池喊:“你好吗?我在这里。”

她不回答我,依旧不动。

“你喊什么呢,喊给谁听。”

齐雨嫣看着滇池,依旧不回头:“没有喊给你听,我只是想喊而已。”

我茫然的走到齐雨嫣身边,茫然的看着远方。

云渐渐稀薄,变白,天是蓝的水是绿的,风在滇池上,在岸边,浪花卷着浪花,一浪一浪的打开,消失。

“我们太渺小了,”齐雨嫣说,“你看我们的高楼大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只有小小的一点。”

“什么太渺小了,我们还是城市?”

“都渺小,你看,有一天我们也会老,但大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我们会老。”

“这是自然规律,没法避免的。”

“可就这个地方不好,这个年纪多好啊,我不敢想我们老了是什么样,我现在就觉得挺孤独的。”

我说:“你别胡思乱想了,你得开朗起来。”

齐雨嫣不回答,神秘的笑了一下。

我问:“你笑什么?”

“假如你长生不老你会做什么?”

“我想想,我也许会用几百年的时间来赚钱,大多数人也会这么想,再用几百年来走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你呢?”

“用几百年的时间来赚钱,可真无聊,如果是我的话……”

“就我一个人长生不老?”齐雨嫣问。

“都可以。”

“那你呢?”

“你长生不老,我老了。”

“不,不行,你必须陪着我长生不老,我一个人得多孤独啊。”

“你不想想你这几千年该做点什么吗?”

齐雨嫣看了我一眼,依旧望着滇池:“废话,当然要做点事了,我会去非洲原始森林探险,然后继续画画。”

我们两人都发了会楞,然后“噢——”齐雨嫣捡起石头朝滇池扔去,“我还会在大海边住上两年。”

齐雨嫣说:“我现在在想,是不是真有那么个地方。”

我说:“我很怀疑,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就是柏拉图的理想国,没有忧愁,只有快乐。”

我说:“也许有这样的地方,可忧愁就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啊。”

我感觉齐雨嫣在发抖。

“我只想要快乐,但凡听到我怎么说的人,准要劝我摆正思想,我去他妈的。”

齐雨嫣又对滇池喊道:“我看见你啦——”

“你看见了什么?”我问。

湖面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齐雨嫣眯起眼睛望着滇池,侧耳倾听,然后蹲下身,目光仍然不放弃水面,我在她耳边问:“告诉我,你都看见什么了。”

齐雨嫣突然笑了起来:“不告诉你。”

齐雨嫣看了看表:“就这样,现在是三点,我们在这里呆了两个小时了,我们生命里的两个小时。”

我们没有说话,都望着水面。

“噢是吗,这两个小时有什么意义?”

“你看,你们男的就这是这样,很多事有意义才去做,但我们女生不同,很多事就算没有意义我们也会去做,事实上,我享受这样没有什么意义的生活。”

“听起来像某种哲学。”

“你说我们沿着滇池骑十圈会怎么样,也许第九圈还没什么,第十圈我们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一个奇怪的国家,这个国家都是小孩。”

“所以他们最重要的东西都是玩具是吗?”

“说不准,要是真有这样的地方,你会陪我去吗?”

“那我嘚先辞职,和家人说一声。”

“不许说,我们就这样偷偷的去了。”

“喂,我们要偷偷的来啦。”齐雨嫣又喊了一声。

齐雨嫣说:“走吧,我们回去吧。”

“我们就回去了?”

“够了,我们有两个小时共同的回忆就够了,我不会像其他的女生一样就要男生每天陪着,两个小时的回忆够了。”

齐雨嫣又说:“你故事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就从ktv里出来了,不是去见毒贩吗?你给讲讲ktv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去见的人是不是凶神恶煞的?”

 

 

第十四章

 

我叫老普。

我来告诉你ktv里发生了什么,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我在大兴安岭的森林里呆过几年,在那儿伐木。我到过南方的鱼米之乡,收购蚕丝,结果赔的一塌糊涂。我还到过西北,黄土高原,我从黄土高原收购红枣然后卖给北边的哈萨克斯坦人。跟着一个老中医学了些既治不好人也治不死人的偏方,先只是为了自己的健康,我在大兴安岭的唯一收获就是严重的风湿病,后来也给别人治治病,混口饭吃,我不会不多要,我还当过老师,可你们猜怎么着?那些知识分子排斥我,挤兑我,尽管我也爱孩子们,我想我这一生就这样了,既默默无闻又碌碌无为。

最后我来到云南,我养了条狗,盖了间房,我们一起在大山里,一住十几年,我想,我就在这里了却此生得了,没有妻子,没有儿女,孤身一人。

十几年中,数不清有多少次我想到那座久别的家乡去看看,但一次都没去。

我那条狗,可真是条好狗。它老得连叫都懒得叫了,眼泪巴巴的看着我,它整天整天就守着我,整天整天就趴在门前那两棵老树之间,永不厌倦地暸望四周大山,最后它死了。

连我养的狗也离开了我,这难道就是生活?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宿命,这就是大自然,我们在时代在自然面前一文不值,我突然开窍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我五十岁了,我咒骂老天爷,我不像我的狗一样孤零零的死去,我什么都不相信,我只相信人民币。

我这么说可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过了,我原本是想就这样在大山度过一生,可命运显然在跟我作对,我年过五十,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你们年轻人根本不会体会这样的挫败感,我一下想到补救的办法,一心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我去他妈的……我也曾心怀理想。

可当你又老又没有依靠……人生旅途的漫长,耗尽了我的精力,使我到了与一具行尸走肉毫无区别的地步。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它虽然来得晚些,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贩毒,不不不,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一个坏人,事实上,我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我看到在街边推着水果摊卖水果的老太婆,我都会忍不住难过,并在她装零钱的铁皮盒里放上两百块钱。

你们是无法想象的,天刚亮时,我们就来到缅甸一个人烟稀稠的村镇,约莫等到中午时分,骄阳似火,我们才受到的主人的热情接待,这一点,可以从主人接待我们泡的名贵茶叶看出来。

此间,主人还从客房取出一些小礼物赠送我们,哦,你问是什么?那是玉石毛料,云南有的是这种石头,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石头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你切开的石头,你才知道这原来是一块玉石。

接着主人打消了我们的疑虑,他笑着问我们,我能从境内逃到境外你们以为靠的是什么?没有人不喜欢钱。

他问我们,猜猜,你们把东西运到贵州,能拿多少钱?我们摇摇头。

六万,只要两天时间。

两天,你们就能赚到六万,那运到东北呢?

不,他笑了,这没意思,朝鲜就是我们的邻国,也是东北最大的毒品源头,那些朝鲜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靠我们救济,还把毒品卖给我们中国人,当然还有俄罗斯人;所以,我们不把货运往东北,我要你们把东西运往兰州、西安、重庆,贵州,当然,还有长沙,这些地方有的是喜欢新鲜玩意又有大把钞票的年轻人和瘾君子,他们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们更不在乎,我们只在乎他们手里的钞票。

在猜猜,你们把东西运到西安,能拿到多少钱?

八万?不不。

十万?不,是十二万。

只要五天时间,你们就能赚到十二万,这是普通人三年甚至更久才能赚到的钱,拿上这笔钱,你们可以做个小生意,或者付个房子的首付,没有人知道你们是怎么发迹的,多划算的买卖。

然后,他狠狠的看着我们,当然,你们要躲开那些该死的缉毒警察。

说着,我狠狠的看着ktv里两个买家,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他们自以为很聪明,什么信仰,什么人民,实际上呢,他们奋斗了一辈子,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

面对冷酷的命运,我束手无策,我还能怎么办,这就是我的一线生机,这时我瞅见他胸前的蝴蝶骷髅文身,要知道,我们这些人,有文身是正常的,要知道,要让别人怕你,你自己首先就得变得残忍,正当我脑海里翻腾这些想法时,胡老板又给了我十万块钱,同时对我们说:“一路顺风。”

我们连片刻的喘息时间都没有得到,便在傍晚来临之际,被主人重新送到的云南边境。

我们在森林了走了好一段路,这时我早已因为长途跋涉而精疲力尽,像被沉重货物压弯了腰的骡子,所有我们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瘸一拐,脚都磨起水泡了。

终于,我们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河水静静的流淌,苦难的偷渡之行终于结束了,我们实现了自己的美妙计划,我的同伴抢先登上前往内地的汽车,连同他们携带的货物,而我则打算直接在边境找人出手这批东西。

我可不是傻瓜,茫茫路途,带着这些东西就像带着一颗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警察手上,提前出发的三人已经被抓了,目睹了同伴的下场,我打消了带着东西前往内地的念头,直到你们找上门来。

我的同伴们以为,只要翻过了云南一座座的高山,抵达目的地,他们卸下危险,就可以如释重负了,怎么可能?危险无处不在。

我已经经不起失败了,我五十岁了,我只想赚一笔钱养老,就这样,我就在边境边境呆着。

我这么说并不是要你们可怜我。

自打我接手了这批货,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天前?有五天了吧,我心里非常清楚,就剩下恐惧了,但这也是我唯一翻身的机会,因此这四天来,我没有睡过一宿好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惊醒,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做,这是违背良心,想想那些被毒品毁掉身体的年轻人,他们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但我很快从梦中醒了,有良心才是活在梦中,自己过得好才是现实,凌晨五点,我坐在床边稍稍舒了一口气,我要活下去,让我的余生不再饱受贫穷和沧桑。

很讽刺是不是?就连我这样十恶不赦的毒贩都有活下去的理由。

按理说,我还活个什么呢?

这些年,我从这跑到哪儿,从哪儿跑到这,我相信生活不会亏待勤劳虔诚的人?

可事实上呢?虽然我一时需要东躲西藏,时刻警惕,怕他们抓到我,想象他们抓到我的场景,怎样把我关进监狱,怎样枪毙我,但与其让他们把我枪毙,还不如我趁着还有些精力,最后搏一把,事实上,这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干了,但肯定是最后一次。

我不敢想象怎样面对自己的风烛残年,在某一天,某个地方,某种疾病,在一条脏兮兮的毯子上结束我的生命,不,我不要这样死去。

我醒悟了,我只希望被老天愚弄了我一辈子,最后能发发慈悲给我些生机。

我早就看透了,像我这样的人只有死路一条,穷途潦倒的死去和在监狱度过一生,早晚还不是一样?与其这样,真不如用命搏一把,可第一次来到边境运毒我就又害怕了,心惊胆战,战战兢兢,警察、法律、监狱、死亡、……风险是不少,可利润也不少,关键是得真干哪。

真要干了这才看出我是天生干这个的——用某些人的话说,我就是一只“老狐狸”,老谋深算,非常狡猾。

一个人像我这么老谋深算又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已经家财万贯了,可你看看我,我活到这个份上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真让人可怜。

你有多年老你就有多精明,这是说我,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道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么废物,起初,人们看我活得就像条狗。

我自己最明白,我活得未必比得上一条狗。

我说过,我养过一条狗,我的那条狗活得比我有道理,我到云南之后养了一条狗,我东躲西藏了好多年然后在这片土地里住下了,养了条狗,它活得比我有用比我自信,可我呢?我不能这样,就在上个月,我妻子告诉我她怀孕了,是个男孩,是的,我这样的人,在我五十岁的时候,也结婚了,我靠着运输毒品获得的暴利,在市区买了房,买了车,还娶了一个小我三十岁的妻子,按理说我该知足了,我人生某个阶段画了一个句号,哎,我的妻子还小,我的孩子也还没有出生。

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和我过一样悲惨的人生?像我一样,五十岁才结婚?五十岁才得到大家的尊敬和爱戴?

我什么都不怕了,我要最后博一次,我要为我妻子腹中的孩子,为他衣食无忧的未来最后博一次。

你问我家乡在哪?你叫什么名字?哦,对,马宁,在这个KTV里你是年纪最小的,那我告诉你,家乡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过了,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又在那里一事无成。

自从我离开了家乡,很多年来我只回去过一次,起初我觉得我没脸见人,没有比一事无成更让人觉得没脸的东西了,我从小就知道衣锦还乡这个词,谁都知道,可你知道最早衣锦还乡是从哪来的吗?汉高祖刘邦,元代散曲家睢景臣编写的《高祖还乡》你听过没有?没有是吧,我清楚的记得有这个一段:

 

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你身须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杯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

 

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秆,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突处。明标着册历,见放着文书。

 

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通刘三谁肯把你揪扯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我翻译给你听,你就知道我回到家乡为什么会没脸见人了:

 

那个大汉下车了,众人马上行礼,但他没有看在眼里。见乡亲们跪拜在地,他挪身用手扶。我突然抬起头一看,那个我认识的,差点气死我了!你本来姓刘,你妻子姓吕。把你从头数到脚:你以前是亭长,喜欢喝酒。你的丈人在村教书,你曾经在我屋庄的东头住,和我一起割草喂牛,整地耕田。春天你摘了我的桑叶,冬天你借了我的米,问我借了都不知有多少了。趁着换田契,强迫称了我三十斤麻,还酒债时偷着少给我几斛豆。有什么糊涂的,清清楚楚地写在账簿上,现成的放着字据文书。过去借的钱要在现在摊派的官差钱里扣除,欠我的粮食你要从粮税里暗地里给我扣出来。我琢磨着刘三:谁上来把你拉扯住,平白地为什么改了姓、换了名,要叫汉高祖。

 

看到了吧,功成名就,这才是回到家乡的理由,平民变皇上,土鸡变凤凰,可你看看我,劳碌半生回到家乡依旧是两手空空,这下你能知道我回到家乡的痛苦了吧。

我不敢回去。

不敢回去的原因还在于,我不想触景生情回忆我是怎么在我的家乡放牛割草,捞鱼捉虾,又回忆起乡亲们对我可怜的眼光。

你不会懂的,对一个人最侮辱的就是所有人都可怜你。

所以我一心想回到大山里去,到深山野林里去,越是人迹罕至越是荒凉的地方越好,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开一块地,种些瓜果蔬菜,开荒种地自食其力了却残生,把所有人生的悲剧和所有失意忘掉,把自己也忘掉,统统忘掉。

后来我就养了一条狗,也就是开始和你说的那条。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你要是看重良心你就什么也做不了,牵挂着良心又舍不得性命,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别的什么出路吗?

我不想说这些事,不想说这些细节,残酷就是残酷,事实上还能有多糟糕呢?无非是被抓住,先是劝道我,说我年老无知,然后例数我的罪行,揭穿我的谎言,以严谨的逻辑证明我的虚伪。

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归根结底因为我的信仰是对的,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的信仰,说这些干嘛,为自己开脱罪责?不管生活多残酷,我不是还好好的嘛?

好了,别在说这些事了,我们喝一杯,预祝我们这次的合作愉快,我运输毒品发小财,你们贩卖毒品发大财。

ktv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小:“刚刚和你唱歌的两个人是警察。”

我慌慌张张说:“救我,救命。”

“我已经派人到边境了,你什么也别说,我会每年给你家里打钱。”

“救我,我该怎么办,救我。”

“肯定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在哪一个环节?”

就在这时,我房间的门被踢开了,我被一脚踢倒在地,我的脸贴在地板上,我大喊:“救我!”

仰望苍天,欲哭无泪。

“出了什么事?”秦丰问。

“被我们按倒之前你在和谁打电话?你自己看吧。”步英才说。

秦丰拿起地上的电话,放在自己自耳边。

一分钟都没有声响。

许久,电话那头说:“再见。”

秦丰对电话那头说:“我会抓住你的。”

 

第十五章

 

我总以为这个世界不是黑色就是白色,但其实这种看法是孩子式的天真。

因为当你站在不同的角度,你会发现其实我们是一群有着某种意识在一起生活的生物,我们工作,谈恋爱,追求物质,都是在一个大圈内。

那出了这个大圈是什么?

是,这个社会大圈外是边缘化,是情感的边缘化,工作的边缘化,你甚至怀疑,这个社会的安定幸福就是牺牲大多数人。

当我和秦丰飞车到夏邦国发生枪击声的地点,毒贩已经跑了,同时赶来的还要满街的武警,夏邦国和边防武警说完话,才想起在路边车里晾了半天的我们。

秦丰气愤的走到车前,我跟着打开车门下去。

夏邦国说:“对不起,我们又打草惊蛇了。”

“怎么回事?”

“跑了一个,我们见完线人突然要抓这个毒贩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在街上开了一枪。”

秦丰一拳打在车井盖上,吼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把手搭在秦丰身上说:“别这么大火气。”

秦丰推开我的手:“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境内,居然有毒贩敢对着我们开枪。”

我说:“要追吗?”

秦丰生气道:“追?这么追?从这里到缅甸就是二十分钟的路程,走山路随便就出去了。操。”

夏邦国抱歉道:“都是我和吴寒大意了,可能是某个地方走漏了消息。”

秦丰说:“不怪你们,是我们反应太慢了,整个公安局,整个系统都太慢了,他们在国境内都敢开枪了,而过了整整十五分钟边防武警才赶过来,要是发生一场恐怖袭击,这里的老百姓都完了,都他妈完了。”

我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秦丰接了个电话,又打了个电话。

秦丰回来的时候问我:“我们这次抓了几个人了?”

我说:“连上昆明的行动和我们去ktv见的老普,一共四个,都是体内藏毒。”

秦丰点了支烟,他眼里顿时亮起火光:“别管了,把人带回昆明,剩下的交给武警。”

我坐在副驾驶,没敢说一句话。

秦丰把警灯哐的一声放在车顶,冷冷的说:“回昆明。”

来边境第一次,见了老K,拿到了情报,没有抓住毒贩,来边境第二次,听见了枪声,让毒贩给跑了,我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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涯夏 0

不错啊,这个系列,你本人是不是也很满意?

07月08日 15:19

石坎 0

顺带我喜欢多嘴的毛病又犯了,我就不明白了,这样优秀的长篇贴子怎么在非文版人气这样冷清,首页根本看不到,连个加精都没有(可能是因为回复倒序,不方便连载,所以只能拆章发,也就不好加精)?改版前“非常文字”“昆滇往事”等版块差不多是省内最重要的网上文化阵地,现在都快变成游记旅游专版了(为毛不设旅游版?)。新版的设计和导向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我以前提过一个建议,在回复贴增加正序功能(可选),这样有利于长篇集中在同一贴里连载,不用拆散发贴,这有利于粉丝追贴、有利于版管置顶推精、还有利于形成论坛热贴、神贴,聚集人气,增加坛子深度和影响力。现在倒好,基本是快餐文章霸版,深度文全沉底,版面图片是多了,可是老彩龙的风骨却快丢了。呼几个大神来讨论一下@彩龙社区,@昆明工人新村,@少女维特,@糊涂老马,@文笔塔

07月03日 11:04

石坎 0

大作,在文版潜了几年难得见的大作,不得了。

  • 环城南路特别堵 回复@ 石坎  : 老师您太客气了。

    2019-07-03 13:01 0

  • 石坎 回复@ 环城南路特别堵  : 有一说一,的确是非文版难得的佳作,尤其是改版后更稀罕,至少是走出彩龙或云南论坛也有很多人追看那种,哪天出书,记得告示一下,想买本收藏。

    2019-07-03 10:35 0

  • 环城南路特别堵  : 老师您捧我

    2019-07-03 07:39 0

07月03日 04:23

文笔塔 0

写的好

06月29日 07:15

环城南路特别堵 0

下一章,我为你们写写真实的人体藏毒,以及我所看到的禁毒警察,沧桑。以及正真的痛苦。下一章,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06月29日 00:00

琪琪的妈妈 0

小年轻觉得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中年人:还是先得苟且的生活

06月28日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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