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逆子 · 八



赵媛虽然退学了,但心思却离不开学校,她无时无刻不在幻想,自己趴在书桌上,背诵着某篇课文或是为解开了某道数学题而开心,在农家乐的日子,李鑫和她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比如班上拿了先进班级体称号,比如谁获得了作文大赛一等奖,谁在上课的时候看小说被逮住被拎去门口罚站了,这一切就像是在赵媛眼前发生的一样,最后,赵媛总要问一句,你们的语文学到哪儿了?

在休息的时候,她会拿出随身带着的课本,按照以前的学习习惯,自己看书,自己做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她就急的睡不着,她觉得大家都在努力,就自己停留在原地。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读什么书,和张燕小兰一起逛街的时候,张燕总在买衣服买鞋子,小兰总从一个小吃摊跑到另摊一小吃,而她最喜欢街上的书摊,退学以来,她已经看了15本书,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有王硕的《过把瘾就死》等等,她找了个纸箱把这些书都放在了床下。

和爱书的赵媛不同,宋晓波不喜欢这个,宋晓波好几次去赵媛宿舍看到赵媛在看书,宋晓波都鄙视的说:“看这些书有什么用?又看不来钱,再说了,我们一个普普通通的服务员,将来再有出息,还不是做差不多的工作。”

赵媛耐心的和她解释:“看书可以增长知识,开阔视野啊。”

宋晓波取笑赵媛:“开阔了视野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是不会真正尊重我们的,唯一能让别人认可的就是我们的拳头,就拿上次你被欺负的事来说,你有学问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我帮你报仇。”

赵媛吃惊的看着他:“你帮我报仇,帮我报什么仇?”

宋晓波轻描淡写的说:“我把那孙子的车划了,估计他要修好多钱,想到这里我就开心。”

赵媛放下书:“你怎么能这样做?这样做是不对的。”

宋晓波不满的说:“你懂什么,要在社会上混,就要心狠手辣。”

赵媛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这还是那个在平日里自己认识的宋晓波吗。

宋晓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我带你去网吧玩,我打两把游戏。”

赵媛对网吧失去了兴趣:“你去吧,我看会书。”

宋晓波不耐烦的说:“赵媛,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和我抬杠。”

赵媛说:“我这不是抬杠,我不想去怎么是抬杠?”

宋晓波说:“你再看书,你还能回到学校吗?不能,你这样改变不了什么,既然改变不了,就该随波逐流。”

赵媛问:“你难道没有梦想?”

宋晓波叼着烟轻蔑的说:“我的梦想就是及时行乐,再说了,我一个打荷的厨房小工要什么梦想,该怎么样怎么样吧。”

赵媛无力的说:“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赵媛想的很远,她想,可能自己这辈子就和宋晓波在一起了,她喜欢他对自己的好,尽管他们之间差距很大,这种差距是思想上的,习惯上的,她想过和宋晓波在城里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她天真的想,他们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她给宋晓波做饭,她们一起看电影,但每次聊到这里,宋晓波总是不耐烦的说,我们怎么可能买得起房,这个世界都被那些有钱人控制了,压榨我们,我们不可能有房的。

宋晓波说:“赵媛,过两年我们就结婚吧,在这之前,你得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赵媛张大了嘴巴:“结婚?”

宋晓波说:“对啊,过两年我们就结婚,回农村吧,在城市没意思,什么都要收费,到处都是假仁慈假正义的城里人。”

赵媛说:“我今年才20岁,你怎么突然提这个问题。”

宋晓波说:“可我27了,这在农村,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你也不小了,我和我父母说过,过年带你回去。”

赵媛忐忑的说:“这一切是不是太快了?”

宋晓波说:“什么快不快的,人生不就是这样,打工,赚钱,找个喜欢人结婚。”

赵媛说:“我还是觉得太快了,我们相处才一年,而且……”

宋晓波不耐烦的摆摆手:“你自己想,你以后还能遇到像我这样对你好的男人吗?我去打游戏了,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完宋晓波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媛愣愣的看着宋晓波。

时光往往在人不经意间溜走,一转眼赵媛在已经农家乐呆了两年,这两年她和宋晓波吵过无数次架,也和好了无数次,她原本以为自己找的了爱情,有个工作,能自食其力,自己已经找到人生的方向了,其实并没有。

在这期间张燕结婚了,她作为张燕的朋友参加了张燕的婚礼,婚礼是在农村办的,张燕的对象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木讷,老实,她看着张燕嫁的男人,觉得这个和男人和宋晓波没有什么区别,她问张燕:“你怎么就结婚了?不再找一找?万一有更好的呢?”

张燕说:“什么更好的?哪里遇到更好的,反正就这样吧,生活嘛,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罢了。”

赵媛看着酒桌上张燕,想到小兰,想到宋晓波,想到自己,心里茫然不已,难道这就生活,这就是人生。

三天后,赵学民打电话来,说:“你回来一趟,家里的牛被偷了。”

也许是在长时间不常见面的原因,赵媛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两年来她回了四次家,每次回都给弟弟买一些衣服和鞋子,但她总会“不小心”忘记给父亲买个什么东西,就算赵媛知道赵学民抽烟,赵媛也会“忘了”想到用自己的工资给父亲买条烟,对,她就是要冷落父亲,退学事件是横在父女二人心中的一道墙,是一道无法越过的坎。

这两年,赵媛从李鑫口中得知了许多事,包括成绩不如自己的李鑫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的事,李鑫在师范大学开心的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赵媛,说,我考上大学啦,赵媛心酸的说,祝贺你,赵媛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自己继续读书,应该也会考上师范大学,然后当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诲人不倦,也许考其他大学,比如说学文学,她写作功底还是很好的,读完大学可以当一个编辑或者是记者。

当赵媛猛然回到现实,她看到自己站在餐馆,耳朵里都是吵闹,年对着倒在泔水桶里的残渣剩饭,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些残渣剩饭,尽管是没有人咬过的包子,没有人吃过的菠萝,但倒在泔水桶里的就只能做残渣剩饭。

赵媛无数次想原谅父亲,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原谅一个毁掉自己未来的人。

赵媛问:“家里的牛怎么会被偷了?那你怎么下地,小宇的学习这么样?快要中考了,要让他还好复习。”

赵学民支支吾吾的说:“就是……怎么说呢,就是不见了,小宇平时不和我说学习上的事,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赵媛说:“好。”

再和宋晓波吵了一架后,赵媛请了假,坐上了回家的车。

和宋晓波吵架的原因很简单,宋晓波在工作的时候把原本3号桌的烤猪脸这道菜做成了“双拼”,琴姐在晚会上提醒宋晓波要认真点,毕竟做出来客人不要的话就浪费了,晚会后,宋晓波朝着赵媛抱怨了许久,宋晓波骂琴姐不包容自己,赵媛小心的安慰宋晓波,说琴姐也很好的,只是以后你要认真一点。

宋晓波更生气了,质问赵媛:“你到底是不是我女朋友?你帮着谁说话。”

赵媛和气的说:“我没有帮谁说话,我只是说你以后要认真一点。”

宋晓波大吼大叫:“还轮不到你教育我。”

赵媛吓的不敢说话了。

汽车爬过一座又一座山,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两年间村里变化了很多,原来的泥巴路不见了,变成了水泥路,家门口的大山也被施工队凿通了,挖机和渣土车在紧锣密鼓的工作着。

赵媛是下午四点到的村子,赵学民穿着当初带赵媛退学的那件西装,那条牛仔裤,她怎么能忘记父亲赵学民这身打扮?父亲的穿着立马勾起了赵媛的回忆,当初退学的事昨天是刚发生的。

赵学民严肃的对儿子赵宇说:“一会你姐回来了,主动帮你姐提东西,听见没有。”

赵宇点点头。

赵媛下了车,弟弟赵宇开心的叫了一声:“姐——”

赵媛开心笑了,她回想起自己和弟弟的很多往事,就在这条修起的水泥路上,小时候她和弟弟一起背着糕点带着水壶去山上放牛,她又是怎样带着弟弟通过这条路搭她四叔谷梁顺的拖拉机去到镇上卖菌子的,历历在目。

赵媛看着弟弟赵宇,弟弟长高了,也变的腼腆了。

赵宇开心的说:“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和爸在路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赵媛不笑了,她收住笑容,嘴里挤出一个字:“爸。”

赵学民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自然的说“诶。”

赵宇接过赵媛手里的牛奶和水果,赶忙问道:“姐,上次我和你说那个鞋,你给我买了没有。”

赵媛说:“没买,忘了。”

赵宇顿时没了精神:“啊,你给忘了啊。”

赵媛摸摸弟弟的头:“逗你呢,我怎么可能忘,我来之前就买好了,特地给你去专卖店买的,400多块。”

赵宇发出一声惊叹:“姐你可对我真好,爸都没有给我买过这么贵鞋。”

赵学民板着脸说:“你乱花这些钱干什么?给他买这么贵的鞋,他还不是穿着到处疯跑,很快就脏了,还是布鞋好,耐脏。”说着赵学民抬起自己的脚。

赵宇不满的说:“爸,现在学校里哪还有人穿布鞋啊,会被同学笑的。”

赵学民说:“谁笑?咱又不偷又不抢,你管人家笑不笑的,你上你的学读你的书,你怕啥,要比学习,不要比吃穿。”

话很耳熟,当初赵学民就是这么对赵媛说的,那个时候赵媛非常渴望有一双运动鞋,因为她穿的是丁丁鞋,鞋底下的塑料钉子磨平了甚至鞋底都要磨通了赵学民肯给她换新的鞋赵媛还记得一双回力鞋,她很喜欢这双鞋,每次周末回家,她总会用肥皂把白色回力鞋刷干净,她喜欢鞋上肥皂的味道。

赵媛拉过弟弟,故意说:“这是我愿意花,小宇,新鞋也有了,要好好学习,晚上回去给我说说你的学习情况。”

赵宇说:“没问题。”

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不断有亲戚把赵媛拦下来仔细看一番,有的人说赵媛变的更漂亮了,有的人说赵媛气色更好了,还有的人说赵媛越长越出挑了,还有的人简直认不出赵媛来,一个劲的感叹自己老了。

的确,赵媛这两年在外面变了很多,之前在学校由于赵学民生活会费给的少,赵媛午饭经常就吃方便面,这样怎么能有营养呢?所以尽管赵媛有着一米七的高个,但还是瘦瘦的,脸色惨白惨白的,这两年在餐馆吃的自然是不成问题,赵媛也开朗了许多,也不那么自卑了,自然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赵媛回到家,放下行李,朝牛圈一瞧,自家牛圈里的牛不是好好的在吗?

赵媛手上的包都都没有放下,就质问父亲赵学民:“爸,你不是说家里的牛丢了吗,怎么回事?”

赵学民搪塞道:“先别说这些,我们先去吃饭。”

赵媛不解的问:“吃什么饭?”

赵学民说:“你四叔谷梁顺家吃饭,他家的儿子,就是你以前的同班同学,谷鹏飞,你还记得吧。

赵媛快速的想了一下,自己初中好像有这么个人,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自己假期在家见过几次,开着拖拉机戴着草帽在拉石料。

赵媛说:“记不太清了。”

赵学民冲着楼上喊:“快点走吧,去吃饭了,一会该晚了。”

赵媛把包放下,赵宇穿着新鞋开心的下楼了,踩的木楼梯咯吱咯吱的。

出了家门,赵学民走在最前面,赵媛和赵宇在一起聊天,走在后面。

赵媛问:“小宇,马上中考了,你学习怎么样?”

赵宇认真的说:“在年级排16左右。”

赵媛没想到弟弟在学习上还是很认真的,开心的说:“还是不错的,好好考,考去城里读书。”

小宇支吾着说:“可我不想这样,咱家太穷了,姐我想像你一样,出去打工,”赵宇想了想,“我可以去洗碗。”

赵媛以为弟弟在开玩笑,笑道:“现在洗碗机都发明了,洗碗早就不用人洗了。”

赵宇说:“我可以去工地上打工。”

赵媛说:“工地不招未成年人的。”

赵宇着急了:“那我就去给人扫地……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工作。”

在社会上是什么感觉赵媛最清楚了,自己当初就是因为高中都没毕业,什么也不懂只能去餐馆当服务员,赵宇这么小,不读书出去能做什么呢,赵媛问:“那咱爸是怎么说?”

赵宇迷茫的看着姐姐:“咱爸说,随我的,他尊重我。”

赵媛生气的说:“什么叫随你,尊重你,你不读书能去做什么?你这么小。”

赵宇说;“我也不知道。”

赵媛想到了什么,问:“你是不是怕家里没钱?”

赵宇先是楞了一下,继而点点头。

赵媛没有再说话。

在门外下,谷梁顺早早的等候在那里。

谷梁顺见赵学民身后跟了两人,个高的长的水灵是赵媛无疑,只见他三步两步并作两步走到赵媛身边,笑着:“回来啦?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来,快进家坐。”

说着谷梁顺冲厨房的方向吼了一句,饭好了没有,厨房内不断有菜端到桌上,周围的人也都向赵媛围了过来。

赵媛感觉这顿晚饭似乎有些隆重,大方的说:“四叔四婶你们好。”

谷梁顺拉过赵媛在身边坐下,又冲厨房喊了一句,谷鹏飞你个驴日的缩在厨房做什么,赶快出来。

在一碗顿猪蹄端上桌后,赵媛身边又坐一个害羞的男孩子。

谷梁顺笑的合不拢嘴,给赵媛添了饭,说:“这个是我儿子,谷鹏飞,你们认识的,小时候你们在一个班里读书,还记得吗?”、

赵媛对小时候的事兴趣不大,她的想法是,赶紧吃完饭回家吧,于是低头吃饭,随便敷衍两句。

赵学民说:“赵媛,别光顾着吃饭,和人家说说话。”

坐在赵媛身边那你男孩面色黝黑,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他坐下了燃了一支烟,咧着嘴冲赵媛傻笑,赵媛看见了他牙齿上的黑黝黝的牙垢。

赵媛突然感觉不对,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在农村吃饭好像没有人穿西装的。

谷梁顺又问:“赵媛你今年有20了吧。”

赵媛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赵学民的声音就像响箭般的激射到四周:“再过七个月21了。”比赵媛准备说的多了三个月,怕谷梁顺不相信,赵学民又补充道:“她长的高,看着比这个大,我家小媛从小就比班里的人高。”

谷梁顺满意的点了点头:“挺好的挺好的。”

吃完饭,赵媛本想立即回家,赵学民却说:“你们老同学应该多聊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四叔一家又这么热情。”

赵学民在饭桌上跟谷梁顺喝着酒,赵媛跟着谷鹏飞进了客厅。

让人坐在沙发上。

谷鹏飞说:“你很漂亮。嘿嘿。”

赵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尴尬的说:“谢谢。”

谷鹏飞摸摸了脑袋:“我们之前是一班的。”

赵媛说:“对,是一个班的。”

谷鹏飞说:“我在村子里开拖拉机拉沙拉石头。”

赵媛百无聊赖的看了客厅一眼,心想反正回去也是无聊,不如也就聊会天吧,于是两人打开了话匣子:“我很早就没读书了,现在在餐馆打工。”

谷鹏飞沉默了一会:“我经常去镇上,不过餐馆吃的不多,我妈说那些餐馆都是地沟油。”

赵媛说:“是吗?”

谷鹏飞脸红了,扣着手上的老茧,努力想了想,说:“我家的牛过两天快产仔了。”

赵媛不知道怎么接茬:“牛,哦,我家也有。”

谷鹏飞说:“我给工地上拉石头,工地的说我们村里要修亮条路,工地上灰太大了,不带口罩,根本不行,一嘴的沙。”

赵媛彻底打算聊点其他的:“我前两天看了部电影,是美国的,讲一个天才。”

谷鹏飞直勾勾的看着赵媛:“我没有去过电影院,上次去城里给我家的猪买药路过一次。”

赵媛躲开谷鹏飞的直勾勾的眼睛:“哦。”

谷鹏飞紧张的说:“他们都说我老实,在工地上人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所有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全听你的。”

听到这里,赵媛笑了,她本想咧嘴笑的,但没笑出来,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以后听我的,自己在城里工作,谷鹏飞在农村,恐怕吃完这顿饭以后都难后交集,真是胡话。

赵媛假装自己累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背影留给谷鹏飞,几句话下来,她已经确认,自己跟谷鹏飞除了是小学同学那么一点关系,其实人生早已变得不同,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可言,再聊下去也是无趣,说:“那先这样吧,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有点事。”

谷鹏飞老实的站起来,点点头,结巴道:“那好,那……那……我送送你。”

赵媛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赵媛出了客厅,见父亲赵学民喝的面红耳赤,好像很开心,他和四叔谷梁顺互相搂着说些什么,赵媛走到父亲身边,说:“我先回去了。”

赵学民笑眯眯的抬起头来:“聊的怎么样。”

赵媛没有说话。

听到赵媛要回去了,四叔歪歪倒到的站起来,满嘴酒气,喊过自己婆娘,说:“赵媛要回家了,还不赶快,磨蹭什么呢死婆娘。”

只见赵媛的四婶拉过赵媛的手,往赵媛手里塞了一个红布包起来的东西。

赵媛好奇的问:“四婶,你这是干什么?”

四婶笑了:“这孩子,真是的。”

赵媛打开红布,里面是一砸红扑扑的百元大钞。

四婶笑的合不拢嘴:“这孩子,还害羞呢,收着。”

赵学民站起来:“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赵媛固执的说:“不说清楚我不收这钱。”

四婶捂着嘴笑:“还叫四婶啊,以后该叫妈了。”

赵媛抬起头,眼里透出火光,一字一顿的说:“怎么回事。”

四婶就笑:“今天的饭是定亲饭啊孩子,你爸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和我家小鹏定亲,等到十二月份的时候在村里把酒席一办,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谷梁顺瞪了一眼自己婆娘:“净瞎说,你这样办了酒席就是你儿媳妇了?要去镇里登记的嘛,不然国家不承认,真是糊涂。”

四婶笑的更厉害了:“对对对,是我糊涂了。”

赵媛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赵媛眼里燃起熊熊火光,她把手上的钱往地上一扔,此次此刻,她委屈愤怒到了极点,吼道:“爸!这就是你要我回来的原因?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简直是……”

说到这里,赵媛含着眼泪,咬牙切齿的推开所有人跑出了谷梁顺家。

赵学民在身后大声的喊:“媛媛……媛媛……”

大约一支烟的功夫,赵媛就跑回了家,跑回了房间,她趴在被窝里嚎啕大哭,弟弟小宇首先发现了异常,随即从电视机旁跑到了赵媛门外。

赵宇小声的敲门:“姐姐你怎么哭了。”

赵媛刚刚把脖子吼哑了,她抹干净眼泪,把门打开,说:“小宇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赵宇在赵媛身边坐了下来,身子往前凑了凑,他看清楚了,大姐的确在哭。

赵宇问:“大姐你怎么了?”

赵媛抹了抹眼泪,重新站起来,她感觉心里酸酸的,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赵媛拉过弟弟:“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赵宇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你回答我。”赵媛又问。

赵宇心慌慌的,他不知道大姐怎么了,又怕说假话大姐伤心,于是实话实说:“有这样的打算。”

赵媛往前跨了一步,她眼眶里的眼泪干的差不多了,她双手扶住弟弟的肩,严肃的说:“赵宇,你必须给我上高中,然后读大学。听到没有。”

“回答我。”赵媛吼了起来,她从来没有骂过自己弟弟,一句也没有。

赵宇打了一个冷战:“为什么姐姐?”

赵媛说:“你必须走出大山,走出农村,你知道吗?你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赵宇说:“知道了姐姐。”

赵媛说:“你不要怕,就算爸不供你上大学,姐供,姐供你读大学,你要好好考试,你能答应大姐吗。”

赵宇鼻子酸酸的:“能。”

赵媛严肃的说:“我要你跟咱死去的妈发誓,你会好好读书。”

赵宇说:“姐姐我发誓。”

赵媛摸摸赵宇的头,擦了把眼泪,说:“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赵媛开始收刚提到房间里的行李,她一刻也不愿在这个家呆了。

她刚从楼上下来,赵学民就冲着她喊:“你这是闹什么嘛?耍什么小孩脾气。”

赵媛带着恨意看向赵学民:“闹?你为什么不问过我就这样做,给我安排这么个对象,还把我骗回来,还说什么牛丢了。”

赵学民说:“这个婚,你结是不结?”

赵媛吼道:“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结,我不结。”

赵学民借着酒劲,抄起一旁的竹棍:“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你不结婚,你要干啥,这是我能力范围能给你找到最好的对象,别以为你成年了我就不敢打你。”

赵媛往前一步,眼里流出泪水,瞪着赵学民,坚决的说:“你打。”

赵学民心软了,放下了竹棍,劝赵媛:“媛媛你听我说,鹏飞这孩子真是不错,是附近村子里最好的小伙子了,能吃苦又踏实,过日子是没问题的,再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你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咱在农村,就认命。”

赵媛看着赵学民:“我不认命,坚决不认命,现在不会,也会也不会。”

赵学民继续说:“这是我给你物色的最好都人家了,家庭好,不愁吃穿,小伙子有肯出苦,你跟着他以后不会过苦日子。”

赵媛刚烈的说:“是你范围内最好的,但不是我范围内做好的,爸,你太让我伤心了,你怎么能这样做。”

赵学民无奈的说:“你说你以后找个城里的,万一要很高的彩礼钱,我们这个家庭负担不起啊,你四叔家不仅不要彩礼钱,还答应给家里五万块钱,帮扶着家里盖一栋楼,将来你弟弟结婚也就有房子了。”

赵媛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撕心裂肺,她的心在滴血,她算什么?交易吗?她颤抖的说:“爸?五万块钱就把我卖了?”

赵学民沉默了。

赵媛没有再说话,她把口袋里的家门钥匙狠狠的摔在地上,鼻子酸酸的,提着行李走了,走到院子边,赵媛环顾了一下院子,看了一眼一旁的弟弟,又折回来对赵学民说:“我不会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说着,赵媛头也不回走了。

赵媛走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赵学民顿时有一种内疚的感觉。

赵学民冲到门口大喊:“媛媛——”

“姐——”赵宇也喊了一声。

赵媛没有回头,这是赵媛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刻,天和地都是黑色的,没有一丝光明。

赵媛走了,她回来的时候还幻想自己能和父亲和解,本来她还想和赵学民述说说自己这两年的事,走在家乡她才发现四周都是让人心悸的黑夜,她觉得这些黑暗就像是自己人生的真实写照,看不见光亮。

她想了很多,她心里五味杂陈,喉咙一梗,她呜呜的哭起来,她看不见前方的路,看不见后方的家,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一看,心硬道:“我绝不屈服,我不认命。”

多年以后,赵媛万万没想到,自己脚下这条水泥路会成为大街,流行音乐从每个店铺、发廊、餐馆传出来,一个从美国来的陌生女子进入到了街口的餐馆,打听有没有听过十年前一个叫做赵媛的姑娘离家出走的故事,餐馆老板说,有这个事,当年那个姑娘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她后来做了很多事,村里第一个图书馆就是她资助的,赵媛回到城里对自己老公蒋俊楚说,其实自己已经释怀了,但她无法忘记走出家门那个晚上,她搭了一张工地前往城里的皮卡车,自己坐在车后面,她的心是何等的难过,何等的悲凉。

这个陌生女子就是赵媛。

当然,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现在离那事还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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