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逆子 · 九


赵媛回到农家乐,憔悴不已,众人询问,她什么也不说,又过了几日,在宋晓波的追问下赵媛终于说了实情,原想宋晓波会安慰自己一番,没想到宋晓波却骂赵媛是骚货,赵媛急的眼泪都下来,带着哭腔说:“宋晓波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给我道歉。”

宋晓波一脸的无所谓:“你就是个骚货,和我在一起你回家定什么亲,还瞒着我回去。”

赵媛争辩的说:“不是这个样子,你能不能不用这样的污言秽语骂我。”

宋晓波生气的说:“骂你已经是很好的了,我哥的老婆不听话我哥上去就是一嘴巴子,我嫂子从来不敢说什么,骂你两句还不得了了。”

赵媛撕心裂肺的说:“我根本没有回去相亲,你住口。”

宋晓波无所谓的说:“随便你。”

话说到这里,赵媛的心凉了大半,她对宋晓波淡淡说了句算了吧,便断了念想。

屋漏偏逢连夜雨,赵媛和宋晓波分手没多久,农家乐也在一纸拆迁中面停业,正应了那句老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离别无法避免,离别当晚,也是在KTV,也是那几个人,琴姐搂着赵媛唱了一首郑智化的《水手》,她唱哭了,小兰伤感的问赵媛:“媛媛姐以后你要去做什么。”

是啊,你要做什么,所有人都问赵媛,山哥要跟着琴姐继续走下去,张燕说自己要回老家,和老公在农村开家超市,小兰也要继续跟着琴姐,琴姐说自己还要找个地方把招牌立起来,还要农家乐。

赵媛唱了一首《奔跑》,她说她要去找工作,要重新开始。

真正分离的时刻到来,几人在农家乐里拍了一张照片,琴姐苦笑着,小兰开心的笑着,举着剪刀手,张燕做了个鬼脸,山哥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赵媛也笑着,王阿姨没来,宋晓波也没来。

赵媛把所有行李搬上车的时候,她本来要和宋晓波说声再见的,谢谢他这两年给自己的温暖,尽管他们的情感已经回不去,但对此时的赵媛来说,这已经无所谓了,比爱情更重要的是改变命运,现在她终于有了第一个目标,她不认命,她要站的更高,她要改变命运。

最后,宋晓波还是没出现,她和小兰抱了抱,走了。

赵媛在城郊找了房子,一个月500块钱,包水电可做饭,和她合租的是三个年纪相仿女生,一个叫刘清,一个叫钱思,赵媛吸取了第一次找工作的教训,制定了计划,穿整齐了衣服,奔波了几日,但社会还是那个社会,要看文凭的还是要看文凭,但此时的赵媛有一点不同,口才比两年前更好了,也更自信了,这天她恰巧到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面试,这家互联网科技公司主要业务就是做POS机的后台管理及维护,尽管对互联网POS机一无所知,赵媛还是靠着自己的口才面试通过了。

赵媛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接待来访人员,没事的时候就去外面送POS机。

公司很小,连上赵媛一共5人。

上班第一天,赵媛就遇到了难题。

老板是个姓关,叫关福军。

赵媛之前在农家乐做过服务员,在前台接待人员对她而言是小菜一碟,关福军打了个响指,把赵媛叫进了办公室。

关福军板着脸说:“你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小的。”

赵媛挺直了背。

关福军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雇你吗,虽然你没有什么经验,没有什么学历。”

赵媛紧张的问:“为什么?”

关福军说:“你比很多人要差,但你表现出对学习的欲望很大,可以这么说,你比大多数人年轻人要虚心,也更诚实,昨天面试的时候,你敢实话实说。”

赵媛刚想不好意思的谦虚一下,关福军又说:“作为公司的一员,今天我教你第一课。”

赵媛侧耳倾听。

关福军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另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站到了门口:“这个是网络维护的孙橙,你们年纪差不了多少,以后你跟着她。”

赵媛干净站起来说:“你好。”

关福军说:“孙橙,你教她第一课,化妆。”

于是赵媛就认识第一个同事,孙橙。

赵媛对一切都是半懂半蒙的,什么是公司,什么是化妆,她都不知道,尽管她已经十九岁了,她很愧疚。

孙橙笑着对她说:“没关系,我之前也和你一样。”

赵媛非常吃惊。

孙橙说:“你别看关福军平时一副板起脸来凶巴巴的样子,其实他挺好,我算是这家公司的老员工了,三年前就跟就老关,那时候和你一样什么也不懂。”

赵媛崇拜的看着孙橙:“你懂得好多。”

孙橙捂着嘴笑了:“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你几岁?”

赵媛报了年纪。

孙橙说:“来说说你的第一个任务。化妆,说实话,我之前也是一个从来不化妆的人,你别看我现在的样子。”

赵媛眼里的孙橙白衬衣,休闲裤,卷发,美美的口红,手镯和脖子上的项链组成了一副职业女性的形象。

孙橙说:“世界对女人有时候很苛刻的,关键看你要做那种女人,我们这一行要跟客户打交道,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公司,衣着得体是第一步,其次要化一点淡妆,这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客户的尊重,你以前化妆吗?”

赵媛实话实的说:“我以前做服务员,没有这样的要求。”

孙橙说:“因为没有人会在意服务员的样子,服务员只用做简单的劳动,而你在公司上班不一样。”

这话赵媛听着很难过,但她知道这就现实。

孙橙站起来说:“你记住三条,第一,不要穿黑丝。第二,不要涂太过的口红,第三——”孙橙看了一眼赵媛“坐座位不要靠着椅背,坐三分二的位置差不多,你这样看起来很慵懒。”

赵媛赶忙坐正,歉意的笑了笑,她记得在农家乐里,琴姐就是穿黑色丝袜的,还有特别红的口红。

赵媛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孙橙笑了笑:“你别紧张,每个人都会变的,有的变得更好,有的不变,还有的永远一个模样,现在你在我们这个小环境里觉得谁都很厉害,其实这只是一个小世界,大世界在外面。”

赵媛坐着公交车回出租屋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忙碌的人群,想着孙橙那句“其实这只是一个小世界,大世界在外面”兴奋不已,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外乡人,自己有了一个平台,她要抓住这个机会,让这个城市看见自己。

第二天一早,赵媛早早起了床,她原本想着早早到公司的,可没想到公交车却堵车了,她急急忙忙赶到公司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关福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孙橙笑着走过来,问道:“赵媛,你怎么才来?”

赵媛紧张的说:“我早早出了门的,可是却堵车了,对不起孙姐。”

孙橙说:“对了,想起来,我们这个工作有时候要去给客户送POS机,还要送打印纸,就是维护这一块,所以得要会骑电动车,上个月辞职了两个男的,所以,你得和我一样骑着车去送货。”

赵媛看着孙橙白白的脸,再看看黑黑的自己:“孙姐,你不怕晒黑了吗?你不像我,我天生就黑黑的。”

孙橙被逗乐了,说:“小媛你挺幽默的,哪有不会晒黑的,不怕告诉你,我擦了厚厚一层粉。”

赵媛赶忙道歉:“孙姐,我没有打击的意思。”

孙橙正色道:“好了,说正事,你会骑车吗?”

赵媛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才来了两天,她感觉自己这样不会那也不会,说:“不会骑。”

孙橙卷起袖子,打了一个响指:“OK,没关系,我教你,你跟着我下楼,半个小时我就把你教会了。”

孙橙风风火火的带着赵媛下了楼,她穿着高跟鞋把电动车骑到了楼下的广场,早晨的广场行人稀少,孙橙把电动车停住,把头盔递给赵媛,说:“我当初也不会骑电动车,是自己学的,这个东西不难学,所以,别说你不会或者是怕。”

赵媛深呼吸一口,初中的时候,学校离家有十及公里的山路,她时常骑着一张从收废品那里买来的几乎是全新的二手单车来回学校,也骑着这辆车载着弟弟赵宇去河边抓龙虾,她把抓住的龙虾放在锅里盖上锅盖一煮,搬两个小草墩和弟弟坐在灶台就这么把龙虾吃了,多么幸福的时光啊,想到这,赵媛安慰自己,别怕,你可以的。

孙橙示范了两次,站在一旁,用一只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她眯起一只眼睛,说:“你要轻轻的扭,然后控制住刹车,保持平衡就可以了,如果太快,你就捏刹车懂了吗?”

赵媛戴上头盔,按照孙橙说的试了一下,电动车在广场上跑了起来。

孙橙笑着说:“不错,比我学的时候强。”

赵媛在广场上练了半个小时,其实她紧张的要死,急的满头大汗,但她告诉自己,赵媛,你没有什么不行的,你可以。

这样到了中午,赵媛已经基本上掌握了骑电动车的要领。

中午,众多年轻人从高楼大厦鱼贯而出,赵媛随公司几人去了一家盖饭餐馆,抢着付钱的程序员叫俞高强,个子高高的,留着八字形的胡须,他不能说你这个字,一旦说你,就会变成结巴,吃饭的时候拿着三部手机同时和五个客户聊天的叫王久傅,是这家公司唯一的销售,他能跟你聊着聊着天就说你等一下,然后口若悬河的拿起电话和客户聊半个小时,半个小时结束,可能你都忘了自己刚才和他聊到哪儿了,他会神奇的开始聊刚才的话题,还有孙橙,她总是显得从容大方,比如赵媛第一次知道吃饭原来是要擦掉口红,是因为孙橙,赵媛也发现孙橙对每个人都会笑着说谢谢,譬如俞高强帮孙橙打了碗菜汤,孙橙笑着说谢谢,俞高强说:“其实你……你……你……不用说谢谢的。”

孙橙依旧笑着说:“谢谢。”

赵媛想了想自己,自己好像没有这样的习惯,她只会拘束的说谢谢,她从来没有笑着对人家说谢谢。

她羡慕的看着孙橙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变成这样的女人。

在农家乐做服务员的时候,赵媛只想每个月赚两千块钱就足够了,身边的人好像把一生都安排了,今天上班,明天休息,下个月结婚,但在这,赵媛觉得眼前的世界是陌生的,是新奇的,好像不是两年前的世界,打开了一扇门,她需要考虑的不是做好什么,而是她什么都做不好,她从一个最优秀的服务员变成了一个最蹩脚的公司员工。

想到这,赵媛自卑的想,世界该有多大啊,自己该多渺小啊,她又想,假如自己一辈子就做服务员,是不是就打不开这扇门了。

孙橙用手在赵媛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赶紧吃饭。”

赵媛说:“我觉得自己什么也不会。”

孙橙说:“那你就学啊,对了,由于销售走了,今天就我去送货,你骑车不太熟,就留守在公司吧,有人来你就接待一下,给他们泡泡茶,陪他们聊聊天。这不难吧?”

在场的人都笑了:“她又不是傻瓜,这种小事当然没问题啦。”

吃了饭,几人悠闲的走回公司,中途遇见关福军,赵媛羞愧的低下头,因为自己早上迟到,原以为会被批评的,在农家乐就是这样,早上的时候大家会排成三排,然后开始在大厨的带领下跳舞,跳完舞,大厨会挨个点评,指点批评,谁谁昨天做的某道菜不好,谁谁昨天服务态度不好,赵媛很害怕这样的时刻,所有她总是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件事。

关福军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他第一句话是:“赵媛,抬起头来走路,抬头挺胸,你又没犯什么错。”

大家都笑了。

第二句就是:“中午你们自己在家,自己做事,我出去谈业务。”

大家说好。

进了电梯,赵媛疑惑的说:“关总都不批判员工迟到的吗?”

王久傅说:“怎么,你希望他批评你?还是觉得不被批评不好受?”

大家又笑了起来。

王久傅说:“关总很少批评人,怎么说呢,他——”

孙橙接过话茬:“他挺不容易,创业失败了好几次,直到四年前才成立了这家公司,我是这家公司最老的员工了,我从开始就跟着关总,怎么说呢,他经历很多,不会随意批评人的。”

俞高强叹了叹气:“为了生活吧,你看我,堂堂哈尔滨大学的高材生,还不是做这个。”

赵媛羡慕的说:“你们好厉害,我高中都没有读完就——”

孙橙偏向赵媛道:“你别被他们的高学历吓到了,现在高学历低能力的人大有人在,他们两个就是,别看他们两个学历最高,但也最弱。。”

王久傅双手抱拳,耍嘴皮子:“得嘞,女侠,我们说不过您。”

孙橙把头一扭:“知道厉害就好。”

俞高强清了清嗓子:“赵媛你怎么不报一个成人高考?”

赵媛茫然的说:“这是什么东西?”

王久傅嘴快道:“就是社会公开高考,专门针对社会人员的高考,考上以后也可以读大学,你不知道?”

赵媛震惊了,在那样一个没人谈论学问,没有人谈论学历的农家乐,也没有人指点她的人生,她这么可能知道成人高中这种东西。

俞高强继续说:“你如果想继续学习,总的来说还是有机会的,你孙橙姐现在就在读研究生,几年前她就是成人高考考上的本科,这么说吧,现在是2010年,再过几年情况可能更严重,整个社会是一个高学历的竞争社会。”

赵媛刚想顺着高考往下问,电梯叮的响了。

王久傅伸了个懒腰:“我要睡会,然后一会要去拜访一个大客户,他是做珠宝生意的,这单能拿下就大了。”

孙橙对俞高强说:“一会你把昨天我从客户那儿拿回来的机子改个程序,另外,有两个机子如果实在不能用,你就重新装一台。”

俞高强说:“OK。”

孙橙喝了杯水,换下了高跟鞋和包臀裙,穿上了运动鞋牛仔裤,一手抱着箱子一手拎着戴头盔,对赵媛说:“你中午看看我座位上的本子,这些是公司的业务,文化精神,虽然都是虚的,但还是知道的好,中午会有个姓吴的老板来公司洽谈,假如我还没有回来,你就给他泡龙井,记着,他只喝龙井,不要泡错了。”

赵媛真想找纸笔把孙橙的话记下来,她怕忘了什么,追到电梯口:“还有什么吗?”

孙橙又折回来拿了车钥匙,对赵媛说:“不会的问他们两个大男人,我可能下班了才能回来。”

王久傅眉飞色舞:“你放心,就一个美女在办公室,我们怎么能不照顾好她呢,你说是吧老高?”

俞高强说:“你……你……你……你话太多了。”

说着,俞高强偷偷看了一眼赵媛,看了一眼她眉清目秀的眼睛。

中午办公室显得很闷热,赵媛得知世界上还有成人高考这种东西,兴奋不已,其实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幻想自己进入大学。

在她的内心里,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读书,能像李鑫一样,在大学图书馆读书,在摄影社参加聚会,在种满梧桐书的操场张开双臂拥抱春天,这曾是她的梦,这时突然出现一个可以实现大学梦的机会,她绝不肯舍得放弃这一系希望。

下午回家的时候,在一家化妆品专卖店,赵媛买了人生第一支口红,第一支眉笔,花了她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口红是桃红色的,她捏着桃红色的口红跳上公交车,她挽着扶手,此刻,她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这希望是举目四望黑暗中的一丝光亮,在远离家乡远离自己贫穷的家庭的,远离自己不健全的家庭的城市,她仿佛能和周围的人一样,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

她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她觉得自己长的很像母亲;母亲,那个在小村子方圆五十公里生活了一辈子女人,历经贫穷和磨难,至死也没有享受过一天福的女人,至死也没有走出方圆五十公里的女人。

对,自己的眼睛像母亲,赵媛这样想,她想母亲,她想假如母亲活着,她会是什么样?自己或许可以给母亲买一双鞋,自己或许可以和母亲讲讲自己遭受的委屈。

赵媛没有人可以讲自己的心里话,至于宋晓波,她曾经想过和宋晓波做一辈子情侣,一生的伴侣,可她无法克服两人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是思想上的,就算是最后分离,宋晓波也没有见自己一面。

赵媛下了公交车,她第一次感到人生如此轻快,尽管有生活的压力,但她能感受到,自己可以喘得过气起来,她不用像高中的时候吃着泡面负重前行,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人生的希望,她想,只要自己肯努力,人生是有希望的。

她21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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