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逆子 · 十三

这几年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村里修通了公路,安上了让村民啧啧称奇的路灯,接着村里所有的地全被农科院承包了,村里所有的村民都被安排到塑料大棚里工作,起初赵学民不适应,他担忧的想,农民没有地怎么办,靠什么吃饭呢?自己一个农民,什么也不会,这个年纪再出去闯荡明显是不现实的,把地租给了农科院,吃什么?为此他犹豫了很久,驻村工作组的人反复给赵学民做工作,说:“大叔,这个你放心,政府不会让大家饿死的,把地租出去以后,会安排大家到大棚工作。”

赵学将信将疑的签了字。

几个月时间里,村里能种田的地都盖上的塑料大棚。

但赵学明对此依然持怀疑态度,自己种了半辈子的地,在土里刨了半辈子,也没有靠玉米靠白菜富起来,这样真的能行吗?

在这之前,赵学民只能听天由命的干活,尽管他听天由命,但生活还是给他带来了最坏的结果。

可几天后的清晨,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凡是村里能干活的人,都可以到大棚工作。

到大棚第一天,赵学民就领到了一套印有自己名字的灰色制服,和一个写有自己名字的工作牌,村里的农民开玩笑说,做了大半辈子农民,第一次听说农民下地还发制服的。

不止如此,农科院还请了专家给大家上课,赵学民和大家坐在村客堂里,听着专家的讲解,这才知道原来种青菜也有这么多学问。

之后,赵学民和谷梁顺一组,被分到了茄子大棚,由于之前在赵媛婚事上的愤然离去,赵学民觉得面子上很无光,哪里有女儿不听父亲安排拒绝婚事跑回城里的,这让赵学民在村里丢尽了脸,在村里见了谷梁顺,赵学民都会绕道走。

这下好了,躲不过去了。

在给塑料大棚里的茄子爬藤的时候,赵学民撅着屁股在秧里干了一会,站起来给谷梁顺递了一支烟:“哎,老谷,这个事真是羞死先人了,我家女娃读书读傻了,不听话。”

谷梁顺接过赵学民手里的烟,说:“咋,这事还放在心里面?”

赵学民说:“怎么能不放在心里面,我这姑娘就是读书读傻了,心比天高,你说我都给她安排好了,她回来当晚就走了。”

谷梁顺说:“老弟,你是糊涂了,什么叫读书读傻了,哪里羞死先人了。”

赵学民说:“不是读书读傻了是什么?鹏飞这么好的小伙子,她硬是来了一个看不上,还害的我们把事都办了,在村里给我丢人。”

谷梁顺说:“老弟你真的是糊涂了,我倒觉得没什么。”

赵学民不解:“我糊涂了?”

谷梁顺说:“这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女儿不差,我们家鹏飞也好,关键是他们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你这个当爹的提前也不问问自己闺女就把她叫回来,老辈人还说呢,牛不喝水强按头,他们两人不喜欢还强行把他们绑在一起,娃会恨我们一辈子的。”

赵学民说:“我觉得对不起你。”

谷梁顺说:“有啥对得住对不住的,我们都是黄土埋到半腰的人了,这块老脸还有什么不能丢的,你娃读书咋了,你娃争气着呢,要是我家鹏飞那狗日的读书能读得进去,老子买房子也要供他读,可他狗日的不是那块料啊,这有什么办法。”

赵学民:“哎,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太不听话了。”

谷梁顺说:“行了老弟,这事啊,什么听话不听话的,孩子们自然有孩子们的想法,鹏飞和她不能在一起,我们逼着他们在一起,这不是害他们吗。行了,这跟烟叶抽完了,我们边干边说,咱农民不白拿人家钱,拿多少钱干多少活,边干边说吧。”

说着,两人又蹲下撅着屁股干活。

谷梁顺说:“老弟你也不要想大多了,说实话,我们老两口都很喜欢媛媛,长的俊能读书,也上进,从小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最重要是人善良,能成为我家的儿媳妇自然是好事,但缘分这个东西讲不清,上次听说她哭着就跑回昆明去了,你有没有和她联系?”

赵学民说:“打了电话她没接,心里估计还是在生气。”

谷梁顺说:“生气,是恨,你说这个事闹的,你之前和我们说你和你家娃说好了,结果你没有和她说,老弟,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这样做,在媛媛眼里他的四叔我成了什么人了?”

赵学民叹了口气:“哎,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家鹏飞是我看着长大的,人踏实能过日子,不给她找一个好的人家,以后我怕没有机会了。”

谷梁顺说:“老弟,你这就叫钻牛角尖,对了,最近你有没有和你家媛媛联系。”

赵学民说:“联系倒是联系了……”

谷梁顺:“你闺女现在在做什么?”

“不清楚。”

“住在哪里?”

“没去过。”

“有没有对象?”

“不知道。”

谷梁顺朝斜眼看着赵学民:“你看你这爹当的,对自己闺女做什么一问三不知。”

赵学民被问懵了,是啊,自己的确对闺女在做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对象这些问题一问三不知。

谷梁顺:“老弟,有些话我也就是和你说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赵学民说:“不会,你说。”

谷梁顺小声的说:“隔壁安水村长贵家的闺女你知道吧,外面的世界乱着哩,他爹长贵也是什么也不管就任由闺女进城工作了,两年不到,长贵家里就盖起了二层小平房。”

赵学民说:“听说过,她闺女很早就出去了,能赚大钱哩。”

谷梁顺说:“你就知道前面的事,他闺女能赚大钱后面的事你不知道,安水村的牙医毛六有一次去城里办事,这闺女拖人进洗浴中心,拖成了毛六,毛六这狗日的也不老实,就去了,一去才知道里面都是“小姐”,狗日的一眼就认出来这闺女是长贵的姑娘,安水村都传开了,只是大家不说破。”

赵学民一下子站起来,急红了眼:“谷梁顺,你狗日的说什么呢,是人话吗。”

“你看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家娃娃,你家媛媛品行端正,绝对不会做这些丢死先人的事,我是说,你该了解的东西还是要了解,毕竟她是个女娃娃,社会经历又少。”

赵学民无话可说,是啊,他也曾经出去闯荡过,见识过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在这个花花世界,诱惑多着呢。

谷梁顺说:“你个当爹还是应该多留个心眼,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咱农村的娃子老实……”

话还没说完,赵学民抬起屁股就往大棚外走,谷梁顺喊道:“老弟,你去哪里?”

赵学民气冲冲的说:“我要去城里看看她到底在什么。”

赵学民再次换上了衣柜里的黑色西服蓝色牛仔裤,在开往城里的中巴车上,他越想越不对劲,自己几次在电话里问赵媛的做什么工作,赵媛要么是说,说了你也不知道,要么就是说好了好了我要忙了,而且据儿子小宇来电话说,赵媛把头发剪了,还学会了化妆,在农村的观念里,化妆和高跟鞋都是不正经的女人才弄的东西,赵学民一想到赵媛化妆化的花枝招展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对啊,好好的剪什么头发,赵学民越想越生气,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赵媛剪头发也不和自己说一声?

很快赵学民到了车站,打电话给赵媛:“赵媛,你在干什么。”

赵媛这时正在咖啡馆和一个客户谈后续的合作问题,正谈在关键的时候,赵媛料想父亲也没什么事要说,按下了拒接。

赵学民一看赵媛不接电话,更为生气,连打十几个电话,赵媛小声的接起电话:“爸,怎么了?打了这个多电话。”

赵学民怀疑的问:“大白天的你声音这么小干什么?”

赵媛小声的说:“我在和客户谈事情,有什么急事吗。”

赵学民说:“这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赵媛耐心的说:“爸,我先不和你说了好吗,这边有点事情。”

赵学民说:“我在车站,我到昆明了,过来接我。”

赵媛很惊讶:“爸,你怎么突然上城里来了,来做什么?

赵学民说:“做什么你先别管,你先过来接我,接到我我再和你说。”

赵媛说:“可我现在很忙。”

赵学民说:“忙什么?让我们看看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忙也过来接我。”

赵媛哭笑不得:“爸,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我就在车站等你,剩下的,你看着办。”

客户见见赵媛冷落了自己五分钟,一连拒接十几个电话,又在电话里推脱走不来,想了一下,说了句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们下次再合作吧,走了。

等赵媛追出咖啡馆的时候,客户已经坐上车走了。

赵媛难过的看着客户的汽车远去,为了这单生意,赵媛付出了很多,她先后两次跑到客户厂子子亲自推销机子,约了三次才把客户约到咖啡馆谈合作事宜的,就因为父亲赵学民一通电话,冷落了客户几分钟,生意就黄了,之前的种种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赵媛失落了几分钟,心想,黄了就黄了吧,还是先处理好父亲赵学民这边的事,说着,她打了张出租车朝车站驶去,在车上,赵媛想,是不是父亲赵学民身体不舒服,她盘算着如果父亲身体不舒服,应该去哪家医院,诸如此类的问题。

不一会儿,到了。

“爸,你怎么突然来城里了?”赵媛问。

“你怎么过来站的?”赵学民问,“我还不能上来看看你吗?”

“我打车过来的,这样快。”赵媛说。

“多少钱?”

“三十。”

“三十!你倒是有钱哟,我在农村一天吃饭也花不掉三十块。”

赵媛沉默了。

“我今天来主要是来看看你,”赵学民说,“看看你住在哪里,看看你做什么工作,顺便来城里玩玩。”

“我很忙,没有时间,可能没有时间陪你,”赵媛实话实说,“至于我做什么,说了你也不知道。”

赵学民火了:“没时间,说了我也不知道,这就是你对你爸的态度。”

赵媛平静的说:“随你怎么想,我真的很忙。”

赵媛带着赵学民登上了公交车,赵学民提出想看看赵媛住在哪里,赵媛说可以,但是我是和几个女生一起住,我只能带你到楼下,赵学民说好。

本来今天赵媛很忙的,公司很多事等着处理,不可能时间悠闲的陪赵学民坐公交车,可赵学民却死活不同意赵媛打出租车,赵媛只有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小时,半个小后,又在公交车上耗了两个小时,赵媛穿着高跟鞋在公交车上腿都站疼了,赵学民好像很得意。

到了出租屋的楼下,赵学民说:“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城里,既然都到楼下了,那我就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赵媛揉了揉腿,说:“爸,上去就算了吧,我是和几个女生合租,你进去不方便。”

这是实话,好几次赵媛从公司回来,一开门,舍友就在客厅穿着内衣拖地,这让赵媛很不好意思,带着父亲进宿舍,这不太合适,万一大家都在,父亲一个男人突然进去,非常不礼貌。

赵媛站在楼下犹豫着。

赵学民:“走啊,带我上去。”

赵媛说:“爸,我说了,不方便带你上去。”

“我看你是真的翅膀硬了,出来工作了两年,就忘了自己从农村来的了。”赵学民没好气的说。

赵媛轻声说:“爸,我没有,只是我们合租的是三个小姑娘,实在不方便带你上去。”

“你和我说的话,有多少是真话,有多少是假话?”赵学民说。

“什么?”赵媛不解。

“你做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住的地方也不让我去,今天我还就要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走,带我上去,我不止要看你住的地方,还要去你工作看看,快,带我上去。”赵学民固执的说。

赵媛说:“爸,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赵学民说:“你看看你,涂着口红,穿着高跟鞋,脸上抹的乱七八糟的,头发也剪了,这像什么样子,花枝招展的,是一个姑娘该有的样子吗,快点,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赵媛心痛不已,在父亲眼里,自己是什么,说:“不行,再说了,我涂口红穿高跟鞋化妆是为了尊重别人,见客户必须要化妆,这是公司的规定。”

赵学民生气的说:“说谎,正经的公司会要求化妆涂口红?你骗谁内?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赵媛难过的低下了头,不发一言。

这是个大晴天,这个时间已经可以吃完饭了,沉默了半晌,赵媛看着眼前黝黑的父亲,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和忧伤,赵媛觉得这个时候回公司意义不大了,打了个电话,对父亲说:我们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说。

赵学民看着赵媛,发出一声嘟哝。

“听你的。”赵学民说。

说着,赵媛带赵学民进了一家餐馆,赵媛点了一个芹菜炒牛肉,一个黄焖鸡,一个烤鱼和三个素菜。

在餐桌前,赵学民一直坐在桌边抽烟。

“你到底在做什么?”赵学民阴沉着脸问,“你要说实话。”

“好,我告诉你,”赵媛说,“我在一个公司卖POS机。”

“什么是POS机?”赵学民问。

“我怎么跟你解释,”赵媛叹了口气,“就是一种刷卡的东西。”

赵学民怀疑的看着赵媛:“你之前在餐馆做服务员不是做的好好的吗?为什么又不干了?”

“难道你要我做一辈子服务员?”赵媛针锋相对。

“服务员怎么了?不是我说你赵媛,你才出来几年就忘本了,做服务员就好好的做,乱个什么,你老子我还是个农民呢,难道你也看不起农民?”

赵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不能做一辈子服务员吧。”

赵学民说:“怎么不能做?你赵媛有多厉害?你一没有文凭,二家是农村的,做服务员还委屈你了?你看你现在这个工作,像什么样子,涂口红穿高跟鞋。”

赵媛委屈的说:“爸,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当初不能读书是什么原因你很清楚,如果我不退学,我现在应该还在读大学,难道我就适合一辈子做服务员?”

赵学民生气的说:“清楚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好的不学,学化妆学穿高跟鞋学浪费钱,村里很多不读书的人家也没有你这样的,人家不读书照样也过的好好的。”

赵学民继续说:“太不成体统了,你说你当初要听我的,和你四叔家的谷鹏飞把事办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多好,谷鹏飞多好的小伙子,你当晚说走就走了,我倒要看你以后找个什么样的对象,能强过谷鹏飞。”

赵媛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了回去:“我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让我怎么和他过?你什么都没有和我说过,就叫我回去,背着我和四叔家订婚,你考虑过我的意感受吗?”

这时,服务号拿着菜单过来,微笑的说:“先生您好,你们的菜已经齐了,请慢用。”

“端下去,我不吃。”赵学民说。

赵媛挤出微笑,对服务员说:“谢谢,没有不吃,你先过去吧。”

服务员莫名其妙的走开。

赵学民说:“赵媛,你要认清现实,你是农村的,什么叫过不在一起,你要怎么样过在一起,照你的话说,以后我不用管你了是不是。”

“不是。”

“不是的话,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自己的人生我要自己做主,”赵媛耐心的解释,“而且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穿高跟鞋涂口红怎么了,我又没有去偷去抢。”

“我看你是彻底不把我这个爸放在眼里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辞职跟我回家,要么以后别叫我爸了。”

赵媛说:“我不可能辞职的。”

说话,赵学民一巴掌打在赵媛脸上。

餐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还没有收回去的一巴掌。

“我再说一遍,辞了工作,跟我回去,不能让你再在城里混了,现在村里好了,跟我回去,和你村里的小伙伴一样,去大棚里工作,在我身边,结婚生子,赚钱在哪不是赚。”赵学民严肃的说。

赵媛捂着右脸,冷冷的看着赵学民,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不可能,”赵媛哑着嗓子对父亲说,“我不可能跟你回去……”

赵学民根本不听赵媛说完话,就像没她这个人似的:“不回去也得回去,这不是和你商量。”

“没——门——”赵媛咬牙切齿的说,“我绝不回去,回到那个贫穷,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地方。”

“那我就走了,”赵学民生气的站起来,“你既然不听我的话,那以后就好自为之吧。”

赵学民走出餐馆大门,顶着灰白的头发,穿着给赵媛退学,试图包办赵媛婚姻的那套西服,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怒气冲冲的。

赵媛看到父亲赵学民穿过一条马路,赵媛双眼模糊的看着赵学民的背影,顺着车流往外望,越过广场,直望到一座高楼边,赵学民翻越过围栏,立马穿过马路,身影就消失了。

挨了这通骂,赵媛什么也没有说,眼泪落到桌子上,端起桌子上了饭,一边哭,一边往嘴里扒饭,她呆滞的望着桌子上的饭菜,她所有的优雅都没有了,她所有的坚持都没有了,她最后一丝坚强也被父亲赵学民摧垮,赵媛觉得,自己像个被生活和家庭抛弃的孤魂野鬼。

赵媛想,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的,她告诉自己,时间可以帮助自己打败一切,打败教育的缺失,打败家庭的关爱,打败出身的卑微。

她遭受到最致命的打击,却来自家庭,本该支持包容她家庭,本该支持她的父亲,却选择了义无反顾的伤害她,失去,她总在失去,生活太过于沉重了,太难以下咽。

所以,在走出餐馆后,赵媛走进了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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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覃 0

好文章,对现实了解得很好

07月13日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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