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和我的祖国(4)

铁道兵军营生活回忆(二)

 

永远难忘的晚餐

  

  人的一生,不知要参加多少宴会。就我来说,曾参加过铁道兵兵部的庆功宴,算是最高规格的宴会;也参加过不少战友间的聚会和各式各样普通的宴会。这大大小小的宴会,都没有给我留下多深的记忆。然而,有一餐,——50多年前修筑成昆线时的那一餐,却令我终生难忘。虽然它不是宴会。

  算起来那是上世纪60年代中期的事了。那时我是铁道兵中的一名测量兵,修筑成昆铁路时我们部队就在这条线路最艰险的攀西大峡谷施工。工程的艰苦自不待说,最要命的是给养一时跟不上,战士们吃压缩干粮和罐头已快半月了。战士们施工回来,开饭时一看又是压缩饼干和清水蘑菇罐头,就没了胃口。更严重的是便秘成了流行病,不少战士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只要走进每一座帐篷,都可以看到战士们一个帮一个互相从肛门里往外抠大便。

  战士体质下降,自然就影响到施工进度。但在这深山老林里,到哪里去找新鲜蔬菜?炊事员也急,几次向营部提出上山挖野菜熬汤给大家喝,以解决战士的便秘病症。但部队明令禁止采摘野菜。大家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给养车早日到来。

  这一天,我刚做完内勤,准备把测量数据和施工方案向营部送去,通讯员却跑来了,说营长找我。我立即带上资料随通讯员赶到营部。营长正和司务长谈话,见我到了,也无多话,开门见山,命令我到附近村寨里临时采购点新鲜蔬菜,以解燃眉之急。

  出发前,司务长又特意用军用水壶灌满一壶酒,要我带上。当时我还在心里嘀咕:我又不喝酒,带它干吗,留给弟兄们驱寒不是更好?没想到这壶酒在这次采购任务中,起了大作用。

  从军用地图和测量图上,我知道我们驻地以东有一个小村寨。于是,我就向东寻找。翻过两座山,又趟过一条小河,还是绵延不断的大山和一望无际的森林。我正怀疑我的方向是否搞错的时候,离我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出“叮当、叮当”的牛铃声,我连忙循着牛铃声追过去。

  走出林子,就见对面山坡上一位老人背上揹着一捆柴禾,赶着一群牛向树林的另一边走去。我疾走几步,向老人行了一个军礼,抢过老人的柴禾,帮老人揹起来。

  这位老人见我先是一惊,后来看清眼前是一位解放军战士时才定下神来。老人穿一身黑色长袍,腰间扎着布腰带,头上裹着黑缠头。一看就知这是当地的彝族。可惜,他听不懂我说的汉话,我也听不懂他说的彝话。于是,我连比帯划费了很大劲地说明我的来意。半天,老人似乎明白了,一把拉住我的手,让我跟他走,我连忙紧跟上他,向前走去。

  又翻过一座山,才来到老人所在的寨子,这也是军用地图所标注的那个寨子。可惜,由于年代久远,我忘了这个寨子的名字。偏僻小寨来了一位解放军,引起全寨的轰动和好奇。大家纷纷涌来老人家里看我,在这里,我倒变成了少数民族。老人让我坐在堂屋里的火塘边,拨亮火塘烤火。随即伙房里传出刷锅洗菜的声音。看来,老人要留我在他家吃晚饭了。这时,我想起司务长给我的酒和粮票,连忙把挎着的军用水壶和钱、粮票拿出来递给老人。老人对钱和粮票并不在意,看到酒壶,眼睛立刻明亮了许多。我知道,几乎所有的少数民族都有喝酒的习惯。上世纪60年代,物质匮乏,供应少数民族的酒也取消了。所以,和少数民族交往,送酒是他们最欢迎的。老人打开酒壶盖,闻了闻,没有急着喝,而是又邀请了几位和他一样装束、一样年纪的人来,团团围住火塘,大家轮流着就用军用水壶口对口地喝起来。第一巡时,他们还劝我一起喝,当我表示我不会喝后,他们也不再劝我。他们边说话边喝酒,当然,他们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开饭了。堂屋没有桌子,菜饭都是放在地上。前面说过,那时地方上什么东西都要凭票供应,生活在大山深处的少数民族,生活更加清苦。招待我的这顿晚餐,没有肉食,都是蔬菜,也不多,就有白菜、土豆和其它几样;饭食则是彝族喜食的荞面和玉米面。没有电灯,全靠火塘的火光照明,其它菜肴就看不清了,但我要吃的,也是蔬菜,缺油少盐的白菜,碧绿碧绿的,十分诱人。这时,在我身后,坐了两位妇女,她们也是一身黑衣褲,头顶着的也是黑帕子。在她们前面,摆放着一个方形木盘,里面放着一双筷子,两只碗,老人示意这是我用的。我正要从方盘里拿筷子,被老人制止了。他用手指了指那两位妇女。我还没有弄明白是咋回事,只见两位妇女夹了些菜,和着荞面、玉米面,先放在她们嘴里细细嚼碎后,吐在方盘的碗里,再用筷子团成团,恭恭敬敬地连筷子送过来给我,让我吃下去。

  记得部队在进入凉山地区施工时,曾普遍进行过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的教育。可我们日夜在筑路工地施工,铁路所经地段,荒无人烟,没有机会接触少数民族,尊重他们的习惯,也是听一听。今天,我一个人独自来到兄弟民族之间,自然要自觉尊重他们的习惯。我看其他人都是自己用筷子自取自食,也明白唯有我一人能得到这种礼遇。因此,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们细嚼完一口给我,我就接过来一口吞下去,还做出很香的样子。一顿饭下来,什么味道我也没尝到,但比起压缩干粮和罐头的味道来,要好吃得多。

  天,完全黑下来了,山里的夜特别黑得厚重。老人他们喝酒比我要快得多,但他们一直等我吃饱了,才起身。我想提醒老人买菜的事,孰料老人见我吃毕,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打开大门。啊,门外,几乎一村的人都在这里了。在他们面前,都放着一背箩一背箩的新鲜蔬菜!

  当晚,四个彝族青年打着火把引路,送菜的队伍跟在后面,一路踏歌,向营地走来。第二天,战士们就喝上了碧绿碧绿的鲜菜汤。


网友评论

0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0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19 彩龙社区(http://www.clzg.cn)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