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

先是雨水夹杂着雪粒,而后是雪粒夹杂着雪花,就这样过了几天,昨夜,终于见着纯纯粹粹的雪花,幽幽怨怨地飘在冬夜里了。雪下到这个点,白茫茫的大地把天空照得透亮。
他的手冻得紫红,薄薄的皮肉反射出潮湿的光泽,像从那皮肤中渗出了一层水,任谁看见这手,都会从心底生出一层寒意来,从而害怕身体的任何部位触碰到那死人样冰冷的手。可死人的手是不会动的,这手却捏着铅笔,在画板前上上下下移动着,铅笔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又好像留下了很多。这手的主人眼白泛着淡淡的黄,红血丝散布在黄眼白上,看上去没精打采,而乌黑的瞳孔却贪婪地散发着光芒,那光芒最后都投射在画板上丰韵女子的头发上。
他正在描这女子的头发,一根发丝该垂顺还是该飞扬,他都有最妥帖的安排。这女子,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笔下,她该有几根睫毛,睫毛该翘到什么程度,她的眼角该有几丝皱纹,皱纹该有怎样的深度在他已经很熟悉了,假使他失去了双眼,也一定还能画出这女子肌肤的纹路。
这女子活在他许许多多的画作里,借着他的画作,做夏日荷花里的精灵,做绿光森林里的一抹浅浅身影,做蔚蓝天空下大海里的鱼美人,甚至于做了马背上的戈黛瓦夫人,但她没办法做蒙娜丽莎,因为这位画家永远只画她远远的背影、俏丽的侧颜。
今夜这女子只有空白的纸做背景,只得了画家赠送的一具赤裸美好的身体,及臀的长发掩盖了她的饱满,从中透出一种少女的娇羞来。
无论从前画了多少个她,也许今夜就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肆无忌惮地想象她,最后一次不遗余力地创造她,最后一次和她度过无人打搅的夜晚。这女子,画家是爱的。
 画家曾为了谬思,爱过或生动、或娇俏、或妩媚、或明艳的女子,也和这一众女子度过了心意相通肌肤相亲的夜晚,这些夜晚或浪漫、或温情、或热烈、或梦幻,可这一众女子同画中人比起来不过是些破衣烂衫,而这无数个夜晚同画她的夜晚比起来也如水般平淡。
 画家心爱这女子。
 可以后的长夜,他的爱该给另一个女人了,再过一个昼一个夜,就是婚礼的第一天了,这儿,便是画家和另一个女人的婚房。婚房是年迈的父母置办的,连同即将和他一同住进婚房的女人。画家常说自己有很远的梦,原本是不需要这些的,可父母年迈,作为独子不得已要留在父母身边,只是半推半就接受了这一切。
画中人,画家已爱了三年。
那是一个愉快的夏日午后,画家独自在商业区咖啡馆看窗外打扮讲究的人们,看安静蓝天中漂浮的白云,看咖啡馆里简约的白瓷咖啡杯、异域风情浓厚的挂毯、精致木瓶中的芦苇草、修剪恰当的盆栽……当时他因深厚的功底与精湛的画工多次获得市级、省级比赛的奖项,老师对他颇为看重。而这一切来自于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与对事物细致入微的观察。那天他正在构思即将动笔的作品,蓦然回首间,便见到了她。
她从他眼前缓缓而过,着一袭白裙,及腰长发乌黑光亮,随着她的走动,在腰间晃动。还来不及看她的脸,只是一个侧影晃过,又成了背影离开。隐隐约约,记得她棱角分明的轮廓;隐隐约约,记得她青草味的气息。灵感忽现,画笔舞动,一夜未眠,森林与青草之中,一个白衣女子跃然于纸上。
这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呢?该是活泼单纯的精灵,生长在山野里满身都是灵气;该是深情热烈的人鱼,身上有大海沉静与疯狂的气息;该是温柔娴静的淑女,有深闺大院中养出来的满身书卷气。这世间所有女子身上的美好,她都是有的。
整整三年,画家每天都会去那家咖啡馆等她。春天的树木吐出鹅黄色的芽,画家想念她,想到她柔嫩的肌肤若是被指尖轻触,会不会瞬时就破了流出带有青草香的血液来;夏天的风轻轻拂过脸庞,画家想念她,想她的黑发在风里飞扬;秋天里麦田金黄,画家想念她,想她弯腰在金色麦田里,调皮躲藏又拾起麦穗的模样;冬季大雪纷飞,画家想念她,若是她着一袭红裙舞动在雪地里,会有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整整三年,他把她所有美好的样子都想了个遍,把咖啡店一角的位置坐成了专属,却还是没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把她认出来,更没能在人群中,找到一个足以和她媲美的姑娘。对她的爱,越来越浓烈,像蛊毒,让他失去睡眠,只有整夜整夜画她,聊解相思苦,但能拿出手的作品却越来越少。老师的期望被削减、掏空,继而转为失望。临走那天,老师叹息一声,只说他的作品中,少了一样东西。
天微微亮,画家的画作也接近尾声,未婚妻送来小米粥给他暖胃,过去三年他活得毫无规律,犯下胃病,时常疼得死去活来,是未婚妻每天清晨的粥,减轻了他的痛苦。可这始终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婚姻,只是未婚妻与他在同一所大学毕业,家庭条件差不多,所以父母选择了这门婚事。
未婚妻是一个摄影师,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能一个人背着二十几公斤的设备在外拍摄一整天。这从来不符合画家对女性的审美。哪怕画家曾在婚前那一夜决定要将爱给她,却在婚后反了悔。他看她时的眼神里,只有寂寞,能将所有快乐吞噬的寂寞。
画家心爱的,还是咖啡馆里遇到的那个女子,哪怕对于遇到她那天的场景,已逐渐淡忘,天是什么样的蓝色,杯子是什么形状,那天自己穿了哪一套衣服,喝了一杯什么,画家都不记得了,画家只记得一个她。
未婚妻很快变成了前妻,她离开那套还未住满半年的婚房时,眼里有泪光,这是第一次,画家看到她忍着泪不直接哭出来。但她还是在出门前昂头微笑着,踏出去,带上门。
平日里也不曾喧闹过的婚房,竟然也显得冷清了。梳妆台上有一叠照片,一张又一张,背景都是那家熟悉的咖啡馆,有个人低头沉思、抿嘴喝咖啡、转头望向窗外、眼神呆滞不知所想,一张又一张,都是画家。
直翻到最后一张,是一个一袭白裙的女孩子,长发及腰,眼下有颗小小的痣,有些面熟。
“我曾暗暗地爱过你三年,在咖啡馆的角落里,我曾无数次从你面前经过,可我的视线,从来没碰上过你的视线,因为你的目光,从来都停留在远方。此去经年,后会无期!”是前妻发来的短信。
前妻是个恼人的女子,常常会讲笑话,还没讲完自己就先笑完了;她总是追问画中的女孩,为此闹脾气不吃饭;她的泪水汹涌起来,整张脸狰狞得像夜叉一样;她会连续不停地打嗝,也会在吃饭的时候放屁,会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
也曾从不间断地在清晨煮粥,会在他画画的时候在一旁安静地看书修图,会请假照顾生病的他,会喋喋不休地描述两个人未来的生活。
可她,是她吗?画家不知道。
只是那一夜,画家画中的女子有了正脸,那女子脸儿圆圆,眉梢轻垂,双眼紧闭,鼻翼紧蹙,小嘴微张,眼下,有一枚小小的痣。
她犯困的样子,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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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2 0

想象丰富。你是个写小说的才子。

10月01日 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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