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殇之鬼局

李孟 972 2019.08.14

第一节  再也不曾想到,岔头竟然出现在自己家里,恰恰是他一直视为知己的妻子徐晓晴给他来了一个当头棒喝

 

会议宣布结束时,比正常下班时间足足迟了一个小时还多。

这是春节过后的第一次镇党委扩大会议,与会人员除了全体镇党委成员外,就是村镇两级的主要领导干部了。会议的内容也很明确,就是如何加大工作力度,大张旗鼓地搞好所属行政村的两个文明建设工作,而且提出了一个具体措施,号召镇党委领导班子成员下乡兼职,入住某些比较后进的行政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

与会者一一退场之后,镇党委副书记杨兴东特意留了下来,打算与主持会议的党委书记做了进一步的交谈。党委书记开门见山地问:“兴东,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说给我吗?”

“书记,现在我正式提出下乡兼职的请求,希望党委领导班子能够批准。”杨兴东显得很亢奋,不住地搓着双手,似乎有些急不可待了。

“哦,下乡兼职对你来说,不能算是一件小事情,你可要考虑好了啊!”

“我已经考虑好了,书记,毕竟我还年轻,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下到基层锻炼锻炼自己,应该是一件蛮好的事情嘛。”

“说说看,已经确定的几个后进村,你打算下到哪里去呢?”

“当然是河湾村了,那里的条件比较适合我呀!”

“也是,河湾村之所以落后,跟不上全镇两个文明建设的脚步,赌风盛行应该是其中主要原因之一,这一点对你这个主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来说,倒也算得上适合了,只是……”

书记说了个半截子话,没有把话再说下去。杨兴东自然心中有数,淡淡一笑说:“我知道河湾村情况比较特殊,在咱们镇应该算是数一数二的后进村了,工作难度想必不小,可那又算得了什么呐,这一方面我有充分的精神准备,只要做到知难而进,勇往直前,应该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吧!”

“有一点还好,河湾村村主任宋山资历不浅,工作能力也很强,能够和他搞好合作,开展工作应该顺利得多。”

“是的,这一点很重要嘛。”

“总之,你要多方面地考虑问题,力争做到有备无患才是。”

“我会努力搞好工作的,希望组织上能够尽快批准我的请求,书记尽管放心好了,一切都不成问题。”

 

一条平坦而又宽阔的马路上,杨兴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往前走着。他是一个三十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一米八五的个头,长得浓眉大眼,帅气十足,也算得上一个标准的男子汉了。两年前,他从县委办公室秘书的岗位上下派到这个镇任党委副书记,主管全镇政法工作,工作方面虽无大的建树,却也算得上小有成就,让人无可挑剔了。

迈进自家门口,迎接杨兴东的是妻子徐晓晴。徐晓晴是杨兴东的大学同学,读书期间两人就确定了恋爱关系,毕业后也就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婚姻殿堂。这一对小夫妻堪称郎才女貌,任谁看了都说他们是难得的天作之合,令人艳羡不已。实际上,他们也一直恩恩爱爱,甜甜蜜蜜,不要说偶尔吵一回架了,彼此间连脸也不曾红过一次。为此,杨兴东本人也不止一次地感慨不已,有此美满姻缘,有此和睦家庭,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夫复何求?比较而言,徐晓晴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了,她高挑的个头,匀称的体型,一张俏面上总是挂着挥之不去的笑靥,妩媚靓丽,落落大方,任谁看了都会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感。也许这和她本人的职业不无关系,毕竟是一名人民教师嘛,成天和孩子们打交道,无形中也就让她年轻了许多,也算得上芳容如昨,青春永驻了。她原本在县一中工作,一年前也随同杨向东一起来到了这个边远小镇,做了镇中心小学的副校长。

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布着四盘菜肴,热气腾腾,看上去色味俱佳。不消说,大都是杨兴东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做为朝夕相处的妻子而言,徐晓晴早就摸透了自己丈夫的胃口,只是平日里工作忙碌,也就难得有时间展露一回自己的厨艺罢了。此外,还有一瓶法国红酒,是从县城带过来的,已经开启,浓浓的酒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似乎足以令人为之酒兴大发了。

杨兴东俯身向前,深深地吸了几口,而后不无做作地说:“老婆大人,这是什么不同寻常的日子呀?咋还一下子搞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呢?”

“那你就猜一猜看好了。”徐晓晴瞟了杨向东一眼,咯咯一笑说。

不难看出,妻子很高兴,笑得也格外开心,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从天而降一般,让她再也无法掩饰似的。

“这很容易猜到,你一准是有了什么好事情吧!”

“嗯,算你聪明。”

“那倒是赶巧了,我这里也正有一件好事情要向你宣布哪!”

“得了,得了,不是我小瞧你,你能有什么好事情值得一提啊?再好的事情也比不过我这个事情,你信不信?”

“别管我信不信,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把你所谓的好事情说出来吧!”

“告诉你,我刚刚接到妈妈打过来的电话,咱们两个的工作问题,一下子都给解决掉了。”

“说啥?一下子都给解决掉了!那——那是咋个解决法儿啊?”

“我呐,说来倒也简单,依旧回到县一中工作,也没啥大的变化,你呐,倒是值得为之庆贺一回了,虽说还是回到县委办公室工作,却被提拔成了办公室主任,也可以算是……”徐晓晴发现杨兴东一下子怔在那里,目光游移不定,也就颇感诧异地收住了话头,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你这是咋的了呀?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咋还不高兴了呢?”

“嗐,也说不上高不高兴,只是你这好消息来的不咋是时候,倒是和我的好事情撞车了呀!”杨兴东双手一摊,颇感为难地说。

“噢,对了,你不是也有一件好事情嘛,那就赶紧说给我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够和我刚刚宣布的好消息相提并论,还撞车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是这样……镇党委扩大会议上刚刚结束,我呐,已经正式提出申请,准备相应镇党委号召下乡兼职,担任河湾村的党支部书记……”

“你呀!下什么乡兼什么职呐,赶紧给我推掉算了,县委办公室主任那是多么适合你的位置呀!你咋还好赖不知了呢?”徐晓晴连连摆手,打断杨兴东的话头,高腔大嗓地吼了起来。

看上去徐晓晴再也按捺不住,几乎就要发作了。有关夫妻二人工作调转的具体事宜,以往她也曾给杨兴东打过招呼,为此运作过好长一段时间了。如今终于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事到临头,他居然别出心裁,有了自己的说法,这怎么可以呢?

杨兴东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不慌不忙,平心静气地把话说了下去:“晓晴,你听我说,有关工作调转的事情我一直都很矛盾,当然也很不情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如果真要那么做了,我担心别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那可是好说不好听啊!”

“你这不是心多烂肺嘛,当初你下派的时候就已说得明明白白,不过是下到基层锻炼一段时间而已,如今也算是水到渠成了,顺理成章地调回县委办公室工作,别人能有什么可说的呀?”

“嗐,还不是差在咱爸——也就是我的老岳父身上嘛,他是县委的一把手,在别人看来,还以为我的升迁是走了什么后门儿呐,不管咋说,毕竟有那么一种裙带关系在嘛。”

“就为这个呀!那你大可放心,忽略不计了,我告诉你,咱爸已经调走了。”

“他调哪儿去了呀?”

“去了市里,任市委副书记一职。”

“那就更不好说了,他老人家升迁,我也跟着升迁,紧赶慢赶,这不都赶到一块儿了嘛,不好,不好……”

“胡扯!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呀!照你这么说,是不是真打算大材小用,去当那个村支部书记了呀!县委办公室主任,那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职位,你却不知好歹,推三阻四,到底是咋回事儿啊?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自己搞不明白啊?”

“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可我还知道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道理,毕竟是年轻人嘛,应该在工作中锻炼自己,力争干出成绩,方能求取进步,那才是一条坦坦荡荡的光明大道哪!”

“这是咋说的吗,看来你是真要一条道跑到黑了呀?”

“你就让我试一试嘛,这也是我本人的一次人生选择啊!”杨向东小心翼翼地说着,已近乎一种恳求了。

“哼,我可告诉你,你回不回县城,尽可以随你自己的便,我呐,可是非回去不可了,这码事儿压根儿就没得商量……”徐晓晴瞟了杨兴东一眼,恨恨地把手一摆,说,“你也不仔细想想,孩子眼瞅着就要上小学了,总是搁在妈妈身边,让她老人家跟着吃苦受累,那怎么行得通呐,再说我也放心不下呀!”

“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妈妈退休在家,照顾一个小孩子还可以,她老人家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嘛。”

“废话少说,我可是把话撂在这儿了,你到底回是不回,就自个儿照量着办吧!”

徐晓晴气得不行,仿佛再也无话可说了,索性愤愤地甩手而去,把一桌酒菜丢给了杨兴东。杨兴东似乎很想叫住徐晓晴,一时间却又讪讪地未能开口。目睹徐晓晴匆匆而去的背影,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已。此时此刻,他虽已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如此一通口舌之争过后,弄得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已是食欲全无了。自己也曾几经斟酌,才做出如此一个重大选择,而且决心已定,时刻准备挺身而出,迎接任何艰难险阻,去河湾村大干一场。再也不曾想到,岔头竟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里,恰恰是他一直视为知己的妻子徐晓晴来了一个当头棒喝,而且不留任何余地,看上去简直就没得商量了。退一步说,妻子的说法也可谓不无道理,县委办公室主任确实是一个难得的职位,可那毕竟有违自己的初衷,终归不能算是如他本人所愿呀!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弃刚刚为自己做出的这一重大选择。

他于下意识中握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饭桌上。与此同时,一丝苦笑浮现在脸颊上,竟久久地挥之不去。

 

 

第二节 你也别小看了那个一‘局’之长,还真不是谁想当就当得成的哪

 

河湾村虽不算大,却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人物,那就是赌徒宋宽了。他常常当众自我调侃,说什么耍钱也是一个挺不错的行当,君子好赌,义气不薄嘛。此外,喝酒也是他的一大嗜好,就算是没啥下酒菜,就着一碟大酱,他也可以喝个一醉方休。有一句俗话说得好,筷头子戳大酱——好硬的菜嘛。

晚饭时,宋宽照例喝了一壶老酒,酒后又即兴喝了一壶浓茶。这一下可好,他被弄得格外亢奋,虽是早早地钻进了被窝,却一直折腾到半夜时分才勉强地睡了过去。刚一入睡,他就做起梦来。那真是一个长而又长,且又十分稀奇古怪的梦。恍惚中,他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头硕大的肥猪,被主人卖到了集市上。而后,又被一伙彪形大汉肩扛人抬而去。眨眼之间,他又被安置到一个专供屠宰用的案子上。那个屠户是一个长满了胸毛的汉子,双手握住一根粗粗大大的杠子,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气力,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耳后。他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响,眼前金星乱迸,却并未昏死过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汉子回身抄起一把长长的尖刀,准准地捅入自己的颈部。说来也怪,他竟没有一点点痛感,心里不禁为之纳罕不已——这种嗜血成性的家伙,莫非还存有什么恻隐之心,给自己用上了麻药不成!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柱喷溅而出的鲜血,红艳艳的,分外刺眼,他吓得“嗷”地一声叫了出来。瞪大两眼一看,原来是睡在自家的被窝里,用手一摸,湿淋淋的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一回可好,他再也睡不着了,大瞪着两只眼睛,直到天明。

也许就为这一个诡异无比的梦,弄得宋宽整整一个上午都闷闷不乐。他坐卧不宁里出外进的,竟一刻也不得消停。    婆娘把这一切看在眼中,觉得十分奇怪,也就笑嘻嘻地开口问他:“喂,我说你今儿个这是咋回事儿啊! 往日里,火上房都没见你着过急,到底有啥天大的事情,让你自个儿稳不住心神了呢?”

宋宽好一通苦笑,把昨晚做过的梦从头至尾给婆娘学说了一遍。不等听完,婆娘就拍手打掌地大笑起来,说:“你这个梦做得不咋靠谱,也不说搬块镜子照照自个儿的模样,满打满算比那三块大豆腐高不多少,从上到下就是一副骨头架子,还大肥猪呐,说你是一头痩克朗还差不多少,你就别再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行不行啊?”

这一番话尖酸刻薄,冷嘲热讽,把宋宽弄得哭笑不得。平心而论,女人倒也算不上屈说了自己。只是宋宽听得极不舒服,也很想替自己辩驳几句,一时却没找到适当的话可以出口。

婆娘倒是不依不饶,越说越来劲儿了,她连连指点着宋宽,嘻嘻一笑说:“你呀! 你呀! 让我说你个啥好呢呐,也不说给自个儿做个好一点儿的梦,真是应了那一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你看看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一天到晚地都寻思些个啥呀!”

宋宽再也按捺不住,恨恨地一指婆娘,开口呵斥说:“你这个败家的娘们儿,心地歹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都是说一些啥话呀! 合着我一天到晚地就想着当猪,让别人杀肉吃是不是呀!”

婆娘乜斜了男人一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气哼哼地说:“我看你也不差啥了,一年到头就知道个耍钱,没日没夜地在赌场上鬼混,也没见你赢回个三吊三六吊六来,早早晚晚还不得把个好端端的家给败坏了,落到穿不上裤子的地步,那和一头猪伸着脖子让人家宰了也没啥两样吧!”

“你这个婆娘,咋就这么混账呐,你就不能给自个儿的老爷们儿说点儿好听的啊?”

“想得倒美,自个儿都混到这一步上了,还能有啥好听的话让我说给你听啊!”

也许这一句话戳到了宋宽的痛处,他什么话也不再说了,任由女人抱怨了一通。后来,他实在无法再听下去,索性一甩袖子走了。

晚饭前,宋宽把他的赌友钱和文和陆山青两人带回家来。一迈门槛,宋宽就咋咋呼呼地吩咐婆娘说:“去,赶紧炒上两样小菜,再把那块现成的熟狗肉给撕巴撕巴,弄上一碟精盐蘸料,我们哥仨得好好地喝上一场子了。”

 钱和文是个精瘦的小个子,瞅着小脸巴唧的,两只大眼却虎虎有神,嘴巴也挺会说,这工夫拿两只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盯住女人,笑嘻嘻地说:“大嫂,又要劳动您了,我大哥说家里有大块的狗肉,这不,我们小哥俩就跟过来了。”

女人白了钱和文一眼,发出冷冷一笑,说:“我还不知道你,天生就是一个馋嘴猫,闻着腥味就上,人家山青压根儿就不像你,说出这种没出息的话,别把人家拉扯上好不好啊?”

陆山青在一旁听这一对男女言来语去地斗口,脸上似笑非笑,却迟迟不肯开口。他个头原本就不高,又已过早地开始发胖,看上去是一个典型的车轴汉子。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只长肉不长个儿,生生是让心眼给坠住了。搭眼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极有城府的男人。

陆山青口里不说什么,一双眼睛却挺管事儿,手脚也挺麻利。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他自个儿动手放好了炕桌,又督促钱和文去拿碗筷。一切摆布停当之后,菜也就一一上桌了。

第一个端到桌上来的自然是那一大盘狗肉丝,外带一碟精盐蘸料。看上去色味俱佳,很能勾起人们的食欲。宋宽招呼两人入座,拿筷子指点着那一盘狗肉丝说:“两位兄弟,这可是难得的一道名菜呀!哥哥我可是花大价钱才把它掏弄到手里的,自个儿还没舍得动它一口呐,知道我为啥拿它来招待你们二位吗?”

钱和文想了想说:“那还不是明情,咱们三个情同手足,也就是多个脑袋差个姓罢了,有了好吃好喝,你咋能忘得了我们哥俩哪!”

陆山青朝钱和文摆了摆手,说:“宋大哥想必心里有话,咱们就听宋大哥说下去嘛。”

“就是,咋说也不能让你们两个白白地享用我的狗肉吧!”宋宽淡淡一笑,目光依次扫过钱和文和陆山青,“也没别的好说,大哥昨儿个晚上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心里一直不得安生,就是想请你们两个帮我圆圆这个梦啊!”

“宋大哥,你可真是的,不就是一个梦嘛,多大点儿事儿,又何必那么较真呐,别耽搁了咱们哥们儿的酒兴啊!”钱和文嘿嘿一笑地说。

“瞧你,就惦记着吃喝……”陆山青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就让宋大哥说一说那个梦嘛,备不住还能为咱们助一助酒兴哪!”

于是宋宽就把那一场梦境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末了还一再说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也往日里很少做梦,能记得住的梦就更少一些。而如此诡异的梦,又记得如此清楚,在他本人来说简直就是绝无仅有的一桩事情了。

钱和文嘴巴里嚼着狗肉,呜呜噜噜地说:“这还不好说嘛,俗话说得好,出血就是破财嘛,我说宋大哥,这些日子你可手头把紧点儿,最好先忌一忌赌。”

这一番话,把宋宽说得一怔,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

“和文,你这话说得不咋对头,该罚!”陆山青连连摇头,一抬手给钱和文倒上了满满的一大杯酒。

钱和文天生就是一个酒篓子,有人罚酒他更高兴,一抬手端起了酒杯,一口就喝了下去,说:“既是我说得不对,那就你说,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说错了我照样罚你。”

“那血是红色的,见血就是见红,这可是一个喜兆呀!不但不会破财,而且还会大有起发,宋大哥,我说得对不对呀?”陆山青比比划划,把一番话说得有声有色,听来倒也头头是道儿。

宋宽左看右看,眨巴着两只眼睛想了半晌,忽地一拍大腿说:“山青这话有道理! 我说自个儿明明挨了一刀,咋就一点都不知道个疼呐,敢情是应在这上头了,来,我得敬山青一杯了,还是人家有学问嘛。”

而后,他们两人撇开钱和文,各自举起手中的酒杯,响响地碰在了一起。

陆山青把杯中酒干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话可以这么说,可那财就那么好发吗? 就算是金局银局,那大把的票子也不一定就能弄到咱自个儿的口袋里来呀!”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们一个个都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开了闷酒。话不多说,酒却下得很猛。一会儿的工夫,就都有了八分醉意。当然,那一大盘狗肉丝下得也不算慢,盘子眼瞅着就见了底。

看看火候已到,宋宽哈哈一笑,开口说:“两位兄弟,我呐,倒是有一个想法得跟你们说说了,这些年来,咱们哥们儿局眼儿没少登,钱也没少耍,可临到末了谁又落下个啥来,还不是把白花花的票子送到人家口袋里去,自个儿闹了个两手攥空拳吗? 耍钱的不如混局的,混局的不如放局的,依我看,咱们亏就亏在没放局上,总是出去捧人家的场,那跟刮骨剔肉也不差多少,日久天长,谁也受不了这个啊!”

一句话说到钱和文的心坎上,他醉眼迷离地盯住宋宽看了又看,说:“宋大哥,你说得当然有道理,人都说奸耍不如苶放嘛,可话得说回来,局是那么好放的吗? 你也别小看了那个一‘局’之长,说起来还真不是谁想当就当得成的哪!”

“和文,你说得也对……”宋宽心中有数,连连点头不止,说,“可你想过没有? 只要咱们哥仨抱成一个团,拧成一股绳,那是多大的力量,放到哪儿不顶他一大面子?换一句话说,在这河湾村,少了咱们三个,他成得了局吗? 咱们三个想把局摆在哪儿,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宋大哥说得在理,你有啥话尽管往下说就是了,我们哥俩洗耳恭听。”陆山青眼珠转了又转,心里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还是山青心眼儿不空,看出大哥心里有事儿,我索性告诉你们吧! 今天找你们来,我是想商量一件大事儿,说白了,也就是咱们哥仨拜把子的事情……”至此,宋宽才开口说到了自己的目的。

“拜把子!”

“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儿啊!”

钱和文和陆山青盯住宋宽,几乎同时惊呼起来。

“对了, 就是这么回事儿……”宋宽接着自己的话头又说了下去,“我早就盘算过了,咱们哥仨呐,我倒是有一个哥哥,可人家是村委会主任,和咱压根儿没话可说,你们两个都是独苗一根,说起来也都够孤单的了,咱哥仨真要把一个头磕在地上,那就是亲兄弟一般了,从今往后,鱼靠水,水帮鱼,鱼不离水,水不离鱼,你们看好不好呢?”

“好嘛,我举双手赞成,这个头我磕就是了。”钱和文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嗓子,一口应承下来,倒是爽朗得很。

“其实,咱们哥仨早就情同手足,倒也不在乎磕不磕这一个头了,既是宋大哥说到了这一步上,举行一下这个仪式也蛮有意思,我当然不反对。”陆山青略一沉吟之后,也点了头。

于是,三个人重新论了一下年岁。宋宽年过四十,自然是大哥了。陆山青三十六岁,钱和文三十岁,也就是二弟和三弟了。说到高兴处,宋宽叫过儿子小成子,打发他出去捉一只大公鸡来。这应该是一个十分隆重的仪式,一点儿也马虎不得,不但要杀鸡,喝鸡血酒,还要点上三炷香。总之,一切都要像模像样地进行才好。

成子里里外外地忙活了一阵子,一切也就齐备了。

三炷香并排高插,依次点燃。三缕香烟袅袅上升,盘旋在人们的头顶之上,久而不散。一会儿的工夫,屋内已是香烟缭绕,气氛也一下子变得肃穆庄严起来。那一只“咯咯”乱叫的大公鸡,被成子大头朝下提了进来,交到爸爸手中,随后把雪亮的菜刀也递了过来。

刀光一闪,大公鸡就被抹了脖子。

酒,已不再用杯,而是一律改换成了大碗。鸡血注入碗中,红鲜鲜地耀人眼目,看上去那碗中酒也就愈发显得清澈透明,散发出一股异样的味道来。三个人手上端着酒碗,依次跪了下去,一起响响地磕过了头,各自把碗中的鸡血酒一饮而尽。

一切仪式完毕之后,哥仨又拉拉扯扯地重新坐回到酒桌前去。

这工夫,那一只垂死的大公鸡还在地上蹬着腿呐,房门被缓缓推开,张三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第三节  为了弄到钱,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一切都不在乎

                     

    

张三混子是一个极瘦的汉子,长了一副家雀骨头,看上去浑身上下也没多少肉。尤其是那一张皮包骨的面孔,鼓鼓棱棱的,看着有几分瘆人。也就是他那一双骨碌碌乱转的老鼠眼有那么点儿精神,算是给他添了几分机灵劲儿。他晃晃荡荡地来到宋家门前时,正赶上宋宽的婆娘出来倒脏水。他赶忙赔着笑脸上前打招呼:“宋嫂子,你这是忙活啥呢?”

女人“哗”的一下把脏水泼在了张三混子脚下,悻悻地说:“也没啥忙的,一天到晚三个饱一个倒罢了,你是闲得难受了还是咋的,这工夫串的哪份儿门子啊!”

“我……我是过来看望看望宋大哥……”张三混子嘻嘻一笑,连连躲闪着。

“你小子不请自来,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啥好心吧!”

“宋嫂子,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呀!”

“也别说,就算你小子是一条黄鼠狼吧!来的倒也正是时候,屋里刚刚把鸡杀完哪!”

“是嘛,照你这么说,我这一条黄鼠狼的口头福还真不赖呀!”

“你他娘的那也能叫口头福!人家哥几个早就喝得差不多了,轮到你这儿,只怕黄瓜菜都凉透了,你呀! 让我说你个啥好呐,就算是吃屎你都赶不上那热乎的了。”

“你这娘们儿,这是说些啥话呀? 也不怕别人说你嘴损!”

“你也少说两句吧! 麻溜进屋,先别误了自个儿的口头福才是正经事情。”

“宋嫂子,看你这个滋润劲儿,我宋大哥把你伺候得还不错呀!”

“你小子少放那没滋味的屁! 有啥错不错的,半路夫妻,也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罢了。”

张三混子不无夸张地连连做着手势,说:“三年不见女人面,见了水牛也弯眉细眼,我宋大哥可是过了好几年的光棍日子了,他能不拿你当稀罕宝儿待承吗?”

“你小子天生一张好嘴儿,买尿壶咋就挑不着你这样的玩意儿哪!”女人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脏水盆子,差一点儿就扣在张三混子的头上。

张三混子抛开女人,扭头就跑,一溜烟似的进了宋家院门。

 

这些日子,张三混子在局场上混得了几张票子,两口子肥吃肥喝,过了几天快活日子。今儿个一大早,媳妇马鸽子就开始梳洗打扮,口口声声说要去镇里溜达溜达,散一散心,捎带着再买上两套时装,说是昨儿个就把同行的伙伴儿给自己约好了。

马鸽子把张三混子挂在墙上的那一件上衣翻了个底朝上,却只找出了几张零星票子,于是皱着眉头向男人发问:“喂,钱呢?”

“啥钱? 眼珠子朝钱(前)——”张三混子刚刚喝过酒,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人迷迷登登的,连头都懒得往起抬了。

“我想去买两套衣服,不朝你要钱,你让我找哪一个要去!”

“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大子儿,早就花光得差不多了了,你呐,衣服也不算少,还是先别买了。”

“啥叫别买了呀! 没几套好衣服打扮自个儿,都白瞎爹娘给我这一副好身材了,叫我说你个啥好呐,你到底算是哪一路男人,连给自个儿女人买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依我看你干脆尿泡尿自个儿沁死得了。”

“说啥呐,说啥呐,嫁给我后悔了还是咋的呀? 当初咋就不说这话,事到如今,后悔药可是没场买去了。”

马鸽子脸一扭,嘴一撇,说 “这一回就算是我瞎了眼,让你骗到了手里,吃了个哑巴亏,啥话也别说了,下回再找汉子,我可得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好地挑一个像模像样的男人才是。”

“你他娘的这叫怀有二心,是不是肉皮子发紧,又欠揍了呀!”张三混子握紧拳头,朝马鸽子连连比划着。

“我就是怀有二心,你能咋的吧? 气死你个张三混子! 猪往前拱,鸡往后蹬,家雀不尿尿,各有各的道道儿,你一个大男人家,弄不来钱,算是咋回事儿呐,只怕连一个哑巴畜生都不如了吧!”

“天上不下钱,地上不长钱,你可让我上哪儿给你找钱去呀!”

“你两个肩膀上扛的是一颗猪脑袋吗? 光知道个胡吃海塞,就不兴转一转个儿吗? 也出去想想办法,找找来钱的门路啊!”

“你当我没动脑子,可就是想不出一个现成的办法来呀! 河湾村这些日子断了局,我也就没辙了不是。”

“这倒也是,一旦断了局,你这个局混子还能混得下去吗?”

“你也别小瞧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不信我张三混子没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

“就你,想啥好事儿,还是等下辈子再托生一回吧!”

“告诉你,那个下三烂局混子我真还不想当了,这一回也弄个‘局长’干干,那可是天底下第一宗好差事呀!”张三混子不无得意地嘿嘿一笑。

马鸽子瞪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张三混子:“咋的! 你还打算放局? 凭你,顶风都能臭出四十里去,只怕后半辈子都当不上那个‘局长’了吧!”

“死心眼子不是,咱们可以换个招儿嘛,踅摸个冤大头,跟他合伙放局,由他出头露面,红归我抽,刀把子在咱们手里攥着,咋摆弄咋有理,他还能说出二话咋的? 告诉你,这就叫歪打正着,也可以算是借地生财,妙极了呀!”

“别说,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可你能找谁去呀?”

“齐江咋样啊?”

“你咋一下子想到那个老东西头上去了呢?”

“你忘了,前些日子齐江还找过我呐,说他有两个亲戚,正经能顶一面手儿呐,求我帮忙给他张罗一场局,我愣是没答应人家。”

“你一提这话,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齐江也不知是抽了哪一股邪风,从来不进赌场的人,也费劲巴力地琢磨上这种外快了。”

“可不,钱要是弄到他的手里,和掉进地裂子也就不差多少了,还让不让耍钱人喘一口气了呀!”

“也别那么说,谁能不想钱呐,论说起来,那可是天底下第一宗宝贝呀!”

“你还别说,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这一回兴许是齐江成全了咱们吧!”

“还有你想不到的呐,你只要把齐江抬举出来,啥话都好说,说啥都好听,他可是咱们河湾村的头一号土鳖财主,响当当的一块金字招牌,都赶上一棵摇钱树了,那些耍钱鬼子们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儿,谁瞅着还不眼红啊!”

“行啊!你这娘们儿能说出这一番话来,说明心眼儿不空啊!”张三混子伸出一只巴掌,在马鸽子后背上连连拍打着。

马鸽子把一根长长的手指戳到了张三混子的鼻梁上,恨恨地说:“屁话!娘们儿又咋的了? 爷们儿还不都是娘们儿生养出来的吗?”

“闲话少说,你赶紧动手做饭,填饱了肚子,我得找宋宽和钱和文去,先忽悠忽悠那一对傻狍子再说,让我看这码事儿应该有门儿了。”

“还说人家是傻狍子呐,让我说,你也够傻的了吧!”

“我咋就傻了呀! 我要是傻子的话,天底下只怕就找不着聪明人了。”

“你不傻咋的呀! 让我做什么饭呐,你这就去好了,正赶在饭时上,走到哪儿算哪儿,先混他一个肚圆才是真格儿的。”

“也对。”

这一对鸟男女,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脸对脸地笑了起来。男人也不再耽搁时间,当下火烧屁股似的抬腿就走。

一条现成的生财之道,已经摆在了自己面前。一个人屁颠屁颠地走在路上,张三混子越想越美,几乎有些飘飘然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有了可行的办法,就不愁弄不到钱。手里有了大把的票子,一切都将不成问题。爹亲娘亲,啥也不如钱亲。这几年里,他可是吃够了缺钱的苦头。

为了弄到钱,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一切都不在乎。

普天之下,钱是老大。

 

第四节  实话告诉你,我们哥仨也正打算着放一场局呐,老是捧人家的场,那也太亏了不是

 

一迈门槛,张三混子摇头晃脑地打量一回眼前的这种场面,心里也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嘴上却偏要明知故问:“喂,我说,哥几个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又烧香,又杀鸡,该不是上演一出桃园三结义吧?”

宋宽一边张罗着给张三混子让座,一边回答说:“闲着没啥事儿,哥几个凑到一块了,喝点儿酒说说心里话,说着说着对了心情,一个头磕到地上,这就算是拜了把子了。”

“啧啧,咱是来晚了一步,没赶上这一出好戏,要不,也跟你们哥几个掺和掺和,倒不是图希别的,能多几个干哥也不错嘛。”张三混子一本正经地说。

宋宽连连指点着张三混子,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还认什么干哥呐,自个儿的亲哥亲弟也就够拉一马车的了,要认,我索性认你个干儿子吧! 你的爹不多,我的儿子也就一个,你看咋样啊?”

“嗯,照这么说也行……”张三混子却不笑,脸上不红不白地说,“要不咱们说办就办,就着这个场面,也省得再张罗一回了不是,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那一个头可不能白磕呀!”

“别介,我可没法儿打发你,还是等哪天手里有了闲钱了,再说这码事儿吧!”宋宽朝张三混子连连摆手。

“咋样?还想着当爹呐,来不来的自个儿先怂了不是。”

大家说了一气儿笑话,宋宽吩咐婆娘又张罗了几样小菜,待鸡肉炖好后一并端了上来,几个人又一起喝上了。那干哥仨早就喝得差不多了,这一回自然是酒不多喝,菜也很少再吃。这可好,倒是便宜了张三混子一个,他大口喝酒,大块啃肉,占住了自个儿的一张嘴巴,倒是很少有闲空儿再说什么了。

喝到八分醉时,张三混子不无感慨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叹,“唉——人奸没饭吃,狗奸没屎吃,这句话也太对了,想我张三混子,耍钱场上的门道儿啥不精通啊!却闹得没了对手,钱耍不上了,局也放不成了,生生是断了自个儿的财路,照这么下去,后半辈子不得让我去喝西北风吗?”

“那怪谁? 怪就怪你自个儿。”宋宽不客气地说。

“咋就怪着我自个儿了呢?”

“人们常说,有十分,使七分,留下三分给儿孙,你可倒好,就别说留给儿孙了,连自身都不留一点余地,你落到这一步田地还不应该吗?”

“别说,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张三混子略一沉吟,连连点头。

钱和文越听越不耐烦,在一旁忽然插嘴,朝张三混子嘻嘻一笑说:“哎,我说三混子,你家马鸽子长得可挺漂亮,当初你是咋掏弄到手的呀?”

“马鸽子当然够漂亮了,要不也当不上我的媳妇吧!”张三混子不无得意地说,“话还得说回来,我们两个能够相遇,那也得算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缘分,月下老人早就给配到那儿了,这也是一件没法子的事情嘛。”

“老话都说红颜祸水,你家马鸽子那么招人,也未必就是啥好事情,反正够你操心的了。”

“你别听大伙瞎说,那都是一些没影儿的事情,我能有啥操心的呀?”

“你可得睁大两只眼睛,把自个儿媳妇看住啊!”

“看啥呀看,让我说多余操那份闲心。”

“你倒是够大方啊!”

“那你说说看,不大方又能怎么样呢?”

“哎,我说三混子,也不知道你舍得舍不得,把马鸽子也做个价,你来坐庄,让我也大大方方地押上几注,赢个漂亮媳妇回去,也好舒坦几天。”

张三混子听了这一番调笑,脸上不红不白的,嘴上却不饶人,开口就骂:“你钱和文也真够贱种的了,是缺个老妈呀还是咋的呀? ”

钱和文“嘻”地一笑说:“让我当儿子也行,真把马鸽子赢回去,我那老爹还不得乐昏了头啊! 指不定怎么夸奖我这个孝顺儿子哪!”

“好你个钱和文,一张嘴巴没收没管,啥话都敢往外冒,你光要个妈行吗? 还得把我也捎带上,就算是你的后佬总可以吧!”

钱和文才不吃这个亏呐,当即还口说:“你乐意跟去尽管跟去,算是一个带犊儿子也不委屈你。”

“你呀! 变着法儿地占我便宜,没别的可说,我得罚你一杯。”张三混子一下子笑了个前仰后合,端过酒壶,给钱和文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那你得陪我一杯。”

“行,我陪你就是了。”

张三混子摸起酒壶,又给自个儿满上了一杯。

两人正要开喝,却被陆山青把酒杯双双夺了过去:“听听,你们两个都说了些啥话呀? 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着,都别喝了。”

“别介,我这杯酒还没喝下去呐,二哥你少来掺和好不好啊!”钱和文可怜巴巴地说。

 陆山青禁不住笑了起来:“老三才怪,倒是应了那一句老话,怎么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哪!”

 “管它啥酒呐,是酒就行……”张三混子响响地一拍胸膛说,“酒才是天底下第一宗好东西,有一句话说得好,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啊!”

“酒大伤身后悔难,你就不怕把自个儿喝出个好歹的啊?”陆山青嘿嘿一笑说。

“那算个啥呐,喝死就当睡着了,有啥不好的呀!”张三混子一把夺回酒杯,“嘻”地一笑说,“这节骨眼儿上,你要我的命都行,就是别要我手里的酒杯,我们哥俩还没喝透呐,你来了个半道上撤梯子,不是存心要我们哥俩的好看吗?”

“说得好,就冲这一番话,咱哥俩也得干上一杯!”钱和文伸手端过酒杯,一抬手,把杯中酒送进了口中。

“干!”张三混子也不甘示弱,抬手仰脖,杯中酒也已一饮而尽。

宋宽半晌不曾开口,这时禁不住“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说:“尽听他们两个说了,我也来讲一个故事,倒是和咱们耍钱人有关,听着怪有趣的呐,也算是助一助酒兴——说是有个小鬼临到托生时,阎王老子多了一句嘴,问他说这一辈子你愿意干什么呀?小鬼开口就说,我愿意耍钱呐,阎王老子觉得奇怪,禁不住连连摇头,咋说那也不是一桩正经营生啊!小鬼说,人人都说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我能把它耍来耍去,那显得多有派头啊! 阎王老子又说,可也有人说钱是世上最坏的东西,这又怎么说呢? 小鬼儿说,既然它是世上最坏的东西,让我由着性子把它耍弄个够,那显得我多有派头啊!”

宋宽讲罢,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张三混子居然笑出了眼泪,说:“照这么说,耍钱也成了一个挺不错的行当嘛,宋大哥这个故事真是妙极了呀!”

钱和文看了看陆山青,颇感纳闷地说:“二哥,我们三个可都没少说了,你咋还一声不吭呐,是不是也开一开金口,说点儿什么开心的事儿啊!”

“大哥讲的那种故事我讲不出来,你们两个的那种玩笑话我也说不出来……”陆山青略一沉吟说,“我倒是打算向你们报告一个最新消息,就怕你们几个听了吃不消哪!”

“能有啥吃不消的呀!咱们河湾村的天又没塌下来。”钱和文嘻嘻一笑。

“你们听说没有,咱们河湾村来了一位下乡兼职的党支部书记呀?”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

“嗐,也没啥大不了的,他当他的兼职书记,咱耍咱的钱,井水不犯河水,压根儿就是两回事儿嘛。”

“你也别那么说,听说这位杨副书记一到河湾村,就打定主意要拿咱们耍钱人开刀,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这一段时间还是得多加小心为妙。”

“这么说吧!从来就没有过啥官家的赌局,朝朝代代也没见咱耍钱人断了种,就说这些年吧!公安派出所没少收拾咱们,也没能把咱们咋的,就咱们河湾村的赌局,只怕是来个神仙老子也治理不了吧!”

“你也别那么说,县官不如现管,他当兼职支部书记,咱们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多加小心没不是。”

“听他蝲蝲蛄叫,咱还不种黄豆了哪!”张三混子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嘿嘿一笑,“咱不听他那份邪,就是天王老子来咱们河湾村当兼职支书,我这一场局也是非放不可!”

“说啥!你也打算放局?”钱和文死死地盯住张三混子。

张三混子一脸苦笑说:“可不,手里没钱,日子难过,那马鸽子也不饶我,我是没啥辙了,好歹得张罗一场子,多少对付几个小钱儿,也省得两手空空,一日日闹心巴拉的,真是难受死了。”

“就你,还能邀来手儿吗?”陆山青问。

“这不就找你们哥几个来了嘛。”

宋宽朝张三混子把手一摆,说:“三混子,实话告诉你,我们哥仨也正打算着放一场局呐,咱们老是捧人家的场,那也太亏了不是,我看你也放不上啥局了,你这个‘局长’早就该下岗了,倒不如帮我们张罗张罗,维持维持场面,钱不是一个人花的,完了事儿我们哥仨还能亏待你吗?”

“别介,都说碗边饭吃不饱人,就那几个小钱哪够口啊! 这一回我有了后台,正经硬实着呐,放局应该不成问题了,你们哥几个无论如何也得捧我一场才是。”

“你还有了后台! 他是谁呀?”

“就是齐江,他可是一直找我放局呐,怎么样啊? 那可是咱们河湾村的头号土鳖财主,家里正经拿得出干货哪!”

“齐江! 他也想干这种事儿吗?”

“可不。”

“你说你能办成这事儿?”

“这你就操心多了不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种事儿搁在我张三混子手上,那才叫个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呐,你们哥仨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得了,再又说了,人家齐江也不是不识数的人,我把局给他带过去,他谢我还来不及呐,明摆着就是一桩肥猪拱门的事儿嘛,他怎么能不干呢?”

一听这话,气得钱和文一指张三混子的鼻尖就骂开了:“他娘的三混子,你小子是不是嘴太损了,自个儿找抽啊还是咋的呀! 啥叫肥猪拱门,难道我们都成了肥猪,去拱那齐江的家门,找着挨那一刀吗?”

宋宽一下子联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做过的那一场噩梦,顿时变得极不高兴,也没好气地说:“我说三混子,你这样的干儿子还真是要不得,连句话都不会说,活活能气死你的干老子,也真是该打该罚!”

张三混子这才醒过腔来,自己一时大意,一句话说走了嘴。他当然不知道自己是误打误撞,那一番话会与宋宽的梦境形成某种巧合,可退一步说,就是没有宋宽那一场噩梦,他这么说话也不中听啊! 耍钱人向来忌讳就多,在语言的运用上也极有分寸,讲究多多,有许许多多不吉利的字眼儿都不能随便说出口来,非说不可的场合,也必须使用别的字眼儿加以替代才行。比如把钱输了,得说成“掉”了;有大票求人家破开,不能说破开,得说成“改开”,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不消说,在这种场合上说什么肥猎拱门一类的话,那可是口无遮拦,犯了大忌。

张三混子心眼儿也不慢,赶忙左右开弓,不轻不重地抽了自个儿两记耳光,信誓旦旦地表示赔罪,说:“娘的,我真是昏了头啦! 认打认罚,也不劳各位动手,我就自罚一杯好了。”

说完,张三混子自个儿倒上满满的一大杯酒,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又随手夹起一大块鸡肉,准准地填进了口中。

这一通即兴表演,把那干哥仨又给逗笑了。宋宽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开口骂道:“你他娘的,真是猪托生的,天生一个好口腹,能吃能喝又能装,可就是撑不死你!”

张三混子想还口,可惜嘴巴正忙着,半晌也未能吐出一句话来。

   

 

第五节  你爸耍钱不假,可也是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                     

 

这一顿结拜酒喝得挺痛快,越喝越高兴,那干哥仨都没少喝。后来让张三混子半道上一掺和,东道主宋宽于不知不觉中也就多喝了一些。

宋宽有个习惯,一旦喝过了量,他一不吐,二不睡,就是喜欢唠叨。俗话说,酒话酒话,扯起没把儿,三根马尾,织个马褂,老太太穿八冬,老头子穿八夏……别看他平时没多少话,酒一下肚,嘴巴上可就没个把门儿的了。他一旦打开话匣子,信口开河,可以说个没完没了。

成子挺乖,他看出爸爸喝多了,赶忙沏上茶水,端到爸爸面前。宋宽打量着眼前的儿子,很自然地想起了他那早已去世的妈妈,心里也就一下子变得酸酸的了。这工夫,婆娘早就躲了出去,也不知又到哪儿串门子去了。这女人从来不听男人的酒话,她说听多了闹心,啥都能说,越扯越远。而当年的成子妈却不这样,男人一醉,她就麻溜过来服侍,不离左右,更没有一点厌烦的意思。不过,那时的宋宽似乎也不像现在这样好说酒话,考究起来,这也是最近几年里才添的一种毛病,也许和经历或者年龄有着某种关系吧!

宋宽让儿子坐在面前,慢吞吞地问:“成子,你说咱家穷不穷啊?”

“穷不穷的不好说,反正算不上富。”成子不假思索地说。

“儿子,你嫌弃咱这个家吗?”

“那哪能呐,咋说也是咱自个儿的家呀!”

“爸老爱耍钱,这码事儿你是咋看的呀?”

“咋着你也是我爸,对不?”

“儿子,你能这么说,爸爸心里痛快得很,老话说得好,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嘛,这可是一句良心话呀!可话又说回来了,咱们这个家和一般人家是不一样,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口人呐,让我看大人的事情还不难办,也就是你和小凤那丫头不咋对劲儿,总是牛蹄子两瓣,整不到一块去,这怎么能行啊! 爸现在有两句要紧的话说给你听,你一定要牢牢地记在心里才行……”

“爸,是哪两句话啊?”

“第一,爸鬼迷心窍,入了赌博这一道,这一辈子想回头也难了,你呐,一朵花才开,千万不能走爸爸的老路,这个你能做得到吗?”

“放心好了,这个我能做得到。”

“第二,爸总让你和小凤那丫头搞好关系,这不光是一个和和睦睦过日子的事情,还有一个长远打算在心窝窝里藏着哪!”

“说啥!长远打算!你能有啥长远打算呢?”

“ 等你们都长大了,就让小凤给你做媳妇,那不是一桩现成的好事儿吗?”

一听这话,成子急了,连连摆手,说:“爸,你都说了一些什么呀! 告诉你,我宁肯打一辈子光棍儿,也不要小凤那样的泼辣货。”

宋宽拍了拍成子的肩头,哈哈大笑起来,说:“儿子,只怕你小子没有那份福气呐,小凤那丫头人长得天仙似的,又得很,只怕你打着灯笼也难找哪!”

“她好她自个儿带着,我不稀罕。”

“哈——”宋宽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父子俩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通,显得都很开心。成子见爸爸正在兴头上,胆子也就大了一些,于是把自己的一桩心事提了出来:“爸,黑豹到底怎么办呢? 难道她们娘俩还不想放过它吗?”

嗐,说来这又是一桩挺烦人的事情。就为这码事儿,宋宽几天来一直愁眉不展,至今仍未能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现在听儿子这么一问,他立时变得心乱如麻一般,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唉——不就是一条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按小凤她们娘俩说的去办,勒死它吃肉算了。”

“我不同意,不能勒死它!”成子态度异常坚决,重重地把头一摇,气哼哼地说“黑豹是多好的一条狗啊! 咱们就不能给它一条活路吗? 我可不忍心把它勒死,它是为我才惹下的祸,我——我非得保住它的性命不可!”

“这事儿难办,你有啥办法吗?”

“我早就想好了,你出钱给我买上一群羊,我带上黑豹一个人放羊去,这不就结了吗?”

宋宽略一沉吟,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说:“嗯,别说,这倒也是个办法,黑豹有了活路,你也有了出路,可……可你才十六岁呀!一个小孩子能行吗?”

“咋就不行? 我也不算小了,再又说了,不是还有黑豹陪着我吗?”成子显得蛮有信心。

“你上哪儿去放羊啊? 甸子又不是咱自个儿家的,这能是你想办就办得成的事儿啊!”

“应该没问题,这也算是发展畜牧业嘛,村委会保险支持咱们就是。”

“小子,还真有你的,能给老子摆出一番大道理来,行啊! 你就盼着我哪天赢上一大笔钱吧! 也好给你买上一大群羊。”

成子一听乐了,稍后又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大放心,一再叮嘱说:“爸,这码事儿我可是记在心里了,你也得说话算话呀!”

“你这孩子,爸啥时候说话不给话做主了,你爸耍钱不假,可也是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一句话说出口来,那是一定要做到的。”

宋宽响响地一拍大腿,看上去蛮像一个说到哪儿做到哪儿的主儿,也知道自己不光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爸爸,哪能说话不给话做主呢?

 

宋宽的现任婆娘是个填房,三年前才娶进家门。

当初,宋宽也是河湾村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顺顺当当地娶到了一房既漂亮又贤慧的媳妇。这宗婚姻,一度成为河湾村的佳话。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让人们为之艳羡不已。

女人叫赵小花,是邻村的一位姑娘。过门儿不到二年,就给宋宽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取名成子。一家三口,小日子说富不富,说穷也不能算穷,过得也还和睦。可惜好景不长,宋宽染上赌博恶习之后,一直不改,夫妇俩为此闹起了计较,吵吵闹闹十来年,这期间女人染上了绝症,以致一病不起。

赵小花临终之际,夫妇俩曾有过一段推心置腹的交谈:

“他爸,往后你可一定要把赌给忌了啊!”

“这事儿好说,我听你的就是了。”

“我是好不了啦! 留下你们爷俩,屋里没个女人,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千万别这么说,我一定把你的病治好,花多少钱我都不心疼。”

“花多少钱都没用,再好的大夫,也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俗话说得好,长胳膊大夫拉不住短命的鬼呀! 可我……我是真的不想死,儿子一下子成了没妈的孩子,我怎么能闭得上双眼呐,六月的日头,后娘的拳头,正经毒着哪!”

“这你尽管放心好了,就是到了那一步上,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过,决不能让儿子受后妈的气就是了。”

“那怎么行啊? 咋好误了你的后半生呐,我的意思是说让你掌住眼神,娶一个贤慧的女人进门,那也就是我儿子的天大造化了呀!”

……

女人终于抛下那父子二人,撒手而去。

光棍儿的日子难熬得很,身边再带上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既当爹又当妈,那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宋宽苦苦地熬了三年以后,终于动了心思,决定续一房媳妇进门。可此事谈何容易,既有累赘,又无家产,一时间又哪里寻得到合适的人选。张罗了半年,好歹才算把一个女人领进了家门。对方当然也是二婚,而且还带了一个老大不小的女孩。不过,这在宋宽本人来说,也可以算是求之不得了。    女人带来的女孩叫小凤,比成子还大了两岁,活脱脱一个小精灵似的,嘴一份手一份,压根儿就不是个让人的主儿,和成子说什么也处不到一块去。两个孩子常打嘴仗不说,偶尔还要动一动手。

上一个周末,小凤从学校归来,洗涮之余,居然大模大样地支使成子给她去倒洗脚水。成子自然不肯,小凤妈就在一旁没完没了地数说开了,什么“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就知道在家里吃一口闲饭,没有一丁点儿勤快劲儿,长了个木头疙瘩脑袋,不知道转个儿”等等,说了一大堆。成子气不忿,刚一还口,三个人就吵了起来。后来小凤妈竟然大打出手,一边嚷着,一边像一只母老虎似的扑了过来,手里的笤帚疙瘩就重重地落在了成子的脑门儿上。人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这话一点儿不假。小凤也不甘落后,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上前助战。成子也不示弱,一个对付两个,徒手和她们打在一处。不过他终归有些抵挡不住,从屋里一直退到院内,着实吃了一些亏。这工夫,黑豹突然出现了,不声不响地扑向小凤,一口叼住了那小女子的脚脖子,把她扯了个仰面朝天。这一下子可好,小女子扯开喉咙连哭带叫,听着都没个人声了。

这一场混战,由于黑豹相助,成子最终得以反败为胜,倒是开心得很。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黑豹却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爸爸回来后,小凤妈不肯善罢甘休,指着鼻子要男人表态,必须立即处死黑豹,为她们母女俩出一口恶气。小凤也在一旁帮腔,甚至威胁说如果留下黑豹的话,她们母女俩将重新考虑去留的问题。

此话一出,也就等于给宋宽出了一道老大的难题。他左右为难,斟酌再三之后,最终还是替自己做出了痛苦的抉择,决定处死黑豹。为此,他在背地里也曾开导过成子,让一步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嘛,毕竟比狗重要一些。

然而,成子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黑豹去死呢?

妈妈去世以后,成子从镇里中学退了学。一个和他十分要好的同学,把自家刚刚断奶的黑豹送给了他,算是同学一场的纪念。成子亲自动手,为黑豹搭了一个既结实又暖和的小窝。又弄了一条绳子,仔仔细细地把它拴住。成子担心它会自个儿跑出院去,让别人弄走,因为它太招人喜欢了。老话说,偷猫偷狗不算贼哩。

黑豹一天天长大了,凶猛得很,知道看家护院,却从不招惹麻烦。

那几年,宋家一下子成了跑腿窝棚,来串门子的耍钱哥们儿也就格外多了起来。一日日人来人往,出出入入,显得不再冷清。那些看上去顺眼的人来了,黑豹连哼都不哼一声,还十分友善地摇头摆尾,仿佛是在表示欢迎一般。那些看不顺眼的人来了,想进宋家的大门,比登天还难,要费好大的气力才看得住它。为此,有不少人夸奖黑豹,说它有灵性,通人气儿,算得上一条不可多得的好狗。

而今,成子再也想像不到,竟会出现如此尴尬的一种情形,让他颇感为难。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他人孤力单,小胳膊拗不过大腿。要想保住黑豹,必须另想办法才行。

于是,成子才想到了去甸子上放羊这一举措。

说一句实在话,成子也很想离开这个家。爸爸一天到晚除了赌还是赌,很少关心到他。那娘俩更别提了,简直没有让他开心的时候。要是真的去了大甸子,一个人和一群羊们生活在一起,还有黑豹给自己做伴,那简直就太好了,他也应该别无所求了。

也许就是这么一个缘故吧!成子不再对爸爸的好赌那么反感了,甚至还寄予了某种期冀。

 

 

第六节  一位兼职村党支部书记,一位村委会主任,两人还是第一次在村委会里碰头

 

河湾村的办公场所显得十分简陋,一所普普通通的三间平房,且已年久失修,看上去早就没个模样了。当年,这里曾是村小学的一处幼儿班教室。后来,随着形势的发展,幼儿班被裁撤掉了,经过一番整修之后,摇身一变成为村委会的办公地点了。

此刻,办公室里有两个人相对而坐,正在郑重其事地交谈着什么。

在炕头上盘腿大坐的男人,年纪明显地要大一些,他就是河湾村村委会主任宋山。宋山那一身装束打扮,看上去和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嘴巴上叼了一根老粗老长的旱烟卷,深一口浅一口地吧唧个没完没了。只一会儿的工夫,就让一团浓浓的烟雾把自己包裹起来。

坐在宋山对面办公桌前的是杨兴东,他刚刚接到一项正式任命,镇党委已批准他下到基层兼职,来河湾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了。

今天是杨兴东来河湾村正式上任的日子,一大早他就骑着摩托车赶了过来。这不,一位兼职村党支部书记,一位村委会主任,两人还是第一次在村委会里碰头呐。

这工夫,宋山似乎已经过足了烟瘾,精神头儿也上来了,腰板一下子拔得溜直。他随手掐灭了半截烟头儿,远远地抛了出去,而后把两只蒲扇般的手掌拍在一起,朝杨兴东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来:“杨副书记,我很想问你一件事情,你愿意实实在在地回答我吗?”

“宋主任,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好了,我当然愿意实实在在地回答你呀!”杨兴东似乎正在琢磨着什么问题,听了这话不禁为之一怔,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宋山。    “你最近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吧?”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咱们坐到了一个办公室里,毕竟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嘛。”

“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我能犯什么错误啊! 再又说了,你看我像是那种犯过错误的人吗?”

“让我来猜猜看,要说经济方面的问题嘛,你应该不会发生——我猜,你十有八九是走了什么狗屎桃花运,在某个女人身上栽了一个大大的跟头吧!”宋山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连连指点着杨兴东。

“你这脑瓜才怪呐,咋还一下子想到那上头去了呢?”杨兴东瞪大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宋山。

“有啥奇怪的,这年头,也就时兴玩那一套嘛。”

“怎么回事儿,莫非你也想让我赶赶时代潮流吗?”

“那对,也算是不白活一回嘛。”

“也好,等你当上纪委书记,再来跟我谈论这个话题吧!”杨兴东也板起面孔,神态变得严肃起来。

宋山不无自嘲地一笑:“也是,现在跟你谈论这种事情,还真有那么一点儿不合时宜,以下犯上的味道,不说也好……不说了,啥也不说了。”

“哎,别不说呀!我还真想知道知道,你咋就一下子扯到那上头去了呢?”杨兴东颇感纳闷地连连追问着。

“这还不是明情嘛,镇党委把你下派到我们这种鸟不屙屎雁过拔毛的鬼地方来,明摆着就是遭贬了嘛,话又说回来了,你自个儿要是没一点儿毛病的话,咋又会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呢?”

听到这里,杨兴东禁不住拍手打掌地大笑起来,却一时再也说不出什么。

宋山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后来竟也为之哈哈一笑,讪讪地开口问道:“杨副书记,你……你可是笑个啥呀?”

“你说我还能笑个啥呀! 我是笑你……”杨兴东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不容易才收住了笑声。

“笑我! 我有啥可笑的呀?”

“你这才叫隔着门缝瞧人——把人看扁了呐,镇党委扩大会议你也参加过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应该清楚呀!”

“可我还清楚一点,谁都可以来我们河湾村做兼职支部书记,就是你不该来呀!”

“我就明告诉你吧! 你们河湾村党支部书记一职,已经空缺了好几个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可是让镇党委伤透了脑筋,这一次是我主动提出申请,要求下到基层兼职,为此还受到了党委书记的一番表扬,在你这儿咋就一下子变成遭贬了呢?”

“嚯,这一次下乡兼职还是你自己主动提出的申请,照这么说,你应该受到表扬了呀!”宋山盯住杨兴东,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表扬不表扬的还在其次,只要不被某些人给误解了就行啊!”

宋山讪讪地一笑,再也开不得口。

杨兴东看着宋山,似笑非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一时间,两个人的交谈已为之中断,屋子里一下变得格外寂静,气氛也就难免显得有些尴尬了。宋山目光闪闪烁烁,东张西望,下意识地避开了杨兴东的目光。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又摸出烟口袋,开始为自己卷烟。也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他的两只手竟也变得不那么听使唤了,,费了老半天工夫,不但未能卷成那一支烟卷,反倒把烟末零零散散地撒到了自个儿腿上。杨兴东仔细打量着宋山的一举一动,心里竟如翻江倒海一般,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回头想想,从打他本人提出来河湾村兼职的申请之后,他的生活圈子里就掀起了老大不小的波澜。这中间,能够涉及到的既有家人,也有外人;既有善意的提醒,也有苦口婆心的劝阻,不一而足。妻子徐晓晴和他大闹了一场之后,不辞而别一去不回,至今仍没有任何消息。比较而言,还从未有人像宋山一样,半真半假地向他提出如此近似荒唐的说法。他虽然觉得好笑,却又无法笑得出来。更有甚者,内心深处有一种隐隐作痛之感在折磨着他。别人说什么,他尽可以不往心里去,也可以听之任之。村主任宋山持何种态度,对他来说却至关重要,绝对不可小觑。他心里清楚得很,此次来河湾村做兼职党支部书记,能否干出一点儿名堂,首要的一条就是看宋山对他是否认可,并在实际工作中给予支持,其它一切均在其次。一念及此,他很想开口对宋山说点儿什么,或者表白一下自己。可惜得很,他暂时还无法弄清楚宋山那一番话的用意,究竟是一时的即兴调侃,还是一种刻意的试探。自己就算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也无从开口了。

宋山终于把那一支旱烟卷成了,但他却不急于点火,而是随手把那一支旱烟卷夹在了耳朵上。而后,他再一次慢悠悠地开了口:“杨副书记,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你肯认真地听一听吗?”

“你还有什么话,就请痛痛快快地都说出来吧!”

“听着,我劝你赶紧打道回府,自个儿该干啥就干啥去,一个年轻人嘛,你想在工作中干出成绩来我完全可以理解,可你得另找途径才是,在我们河湾村压根儿行不通,整不好还得一头栽在这儿,再也爬不起来,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宋主任,听你这话,分明是信不过我呀!”

“那倒也不是,我就是看你小伙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犯不着在我们这个鬼地方浪费宝贵时间,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你说那有多不值,我也看不过去啊!”

杨兴东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宋主任,承蒙关照,感激不尽,可我还是不想领你这一份情,我人都已经来到河湾村了,你再说这些话,是不是显得多余了啊!”

宋山不无尴尬地一笑,略一停顿,又把话说了下去:“可我还想问你一句,杨副书记,你真正了解我们河湾村的具体情况吗?”

“当然了解一些,二十年前,河湾村曾经是一处令人羡慕的富庶之地,最近几年,前进的步伐一直不够快,也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贫困村,拖了全镇两个文明建设的后腿,工作上可是大有文章可做呀!”

“你说得倒也不错,接着说下去。”

“我还知道,河湾村人嗜赌成性,好赌成风,这一点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村民们的生产与生活,算得上一个老大难的问题了,对河湾村来说,要致富,先治赌,你说对不对呀?”

“也对,这确实是一个老病根了,往大了说,甚至可以算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了。”

“这一切,可都是我这个分管政法工作的镇党委副书记职责范围所在啊! 对此,我不只责无旁贷,而且很感兴趣,我以为,在新形势下的农村,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啊!”

“你就是为这个来河湾村的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杨兴东淡淡一笑,把不解的目光再次投向宋山,“宋主任,听说镇党委原打算让你来兼任这个村党支部书记,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答应呢?”

 “嗐,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文化不高,能力有限,只怕误了大事啊!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赌博问题,就够让我头疼的了。”宋山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不止。

“你说说看,河湾村的赌博之风果真那么厉害吗?”

“没听人家常说嘛,河湾村人一年只赌两次……”

“那倒也不算多呀!”

“两次是不算多,可一次就是六个月呀!”

“嚯,照这么说,他们一年到头不干别的,简直就是以赌为生了呀!”

“可不是嘛,那些赌徒们,就像生长在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总也没有个去根的时候,一个个抓不够抓,判不够判,气死公安,捎带法院,也真是让人拿他们没有办法……”

“是这样……村里数得着的赌徒都有谁呢?”杨兴东颇感兴趣地问。

宋山扳起手指一一数说着:“这个好说——头一个就是我的兄弟宋宽,其次是那钱和文,还有一个就是村上的财会人员陆山青了,此外,还有一个张三混子,虽不能算是正式参赌,却经常出入赌场,他的能量也小看不得。”

“看来,情况比我想像得还要复杂呀!”

“怎么讲呢?”

“村长的弟弟,村上的干部都在参赌,居然还出了一个职业局混子,问题的严重性可想而知嘛。”

“兴东,河湾村弄到这步田地,我这个村主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呐,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我还从没把禁赌当成头等大事认认真真地管起来过,这一回你来了,咱们就得从头做起了呀!”

“依我看,光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恐怕也不行吧!”

“那还能咋办呢?”

“听说过大禹治水的故事吧!大禹成功了,他的老子却失败了,父子两个到底差在哪儿呢?”

“我搞不明白,你说差在哪儿了呀?”

“他老子只知道一个‘堵’字,而他却采取了疏导的方针,可谓上上之策,所以他成功了。”

“杨副书记,你这道理好深呐,我一个庄稼人还真是搞不明白……”宋山一脸苦笑,连连摇头不止。

杨兴东也笑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深奥之处,你自个儿仔细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我就明白一件事情,这一回你来到河湾村,就算是给我们带来了天大的希望,往后就看你的了。”

“你可别那么说,就算我一身都是铁,又能打出几个钉啊! 宋主任,我可是就指望上你了,要是没你这个村主任在,这河湾村只怕我还不敢来呐,咋样?你总不会来一个大撒手,在一旁抄起手来看我的笑话吧!”

“那怎么会呐,兴东,别的我还不敢夸口,这一点你就尽管放心好了。”宋山仔细地打量着杨兴东,不无赞赏地连连点头。

杨兴东也在打量着宋山,不知不觉中,神态已变得十分轻松,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咱们两个能够拧成一股绳,在河湾村就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

两颗心仿佛已经相通,两只大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彼此摇了又摇。

 

 

第七节  两头儿都别撅了钱串子,那可就把咱爷俩的局成全好了

 

“嗨,一家人关起门来,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呢?吃得这么来劲儿啊!”

齐家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张三混子大步走了进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亮开大嗓门儿吆喝开了。

齐家正吃晚饭呐,一家四口人,把个小饭桌团团围住,吃得蛮香甜的。其实桌面上简单得很,只是一菜一饭而已。大米干饭,土豆酱就着青菜,看上去很有一种朴实无华的氛围。

“是三混子来了,坐吧! 你吃了吗?”齐江显得很是热情,挥舞着手中的筷子朝张三混子打起了招呼。

“还没吃哪!”张三混子笑嘻嘻地打量着桌上的饭菜。

“那就别客气了,还是先过来混碗饭吃吃吧!”

“齐大叔,你家就吃这个呀! 伙食标准也太低了一点儿,你们一家四口人是想搞个集体减肥运动还是咋的呀?”

“咋的呀? 这不挺好的嘛,瞅着水灵,吃着有味道,下去也挺舒坦,咱们庄户人家,大鱼大肉地吃到肚子里只怕消受不起哪!”

“瞧你说的,这也太节俭了不是,哪怕有一块大豆腐呐,咱爷俩也可以喝上两盅啊!”

齐江眉头紧皱,露出一脸的不屑,说:“咋的,你小子还打算喝上两盅啊?”

“可不,人都说无酒不成席嘛。”张三混子嘻嘻一笑。

“那今儿个算是喝不成了,这也没有下酒菜呀! 过去常听人说,贵人吃贵物,穷人吃豆腐,现在可好,就算贵人能吃得起贵物,咱们这穷人可是吃不起豆腐了。”

“得,得,齐大叔,你先别哭穷好不好啊! 今儿个我一不求你,二不借你,你可是怕个啥呀?”

“我说三混子,你这是说些啥话呀? 咋这么难听呐,这么一说不就显得见外了嘛。”

“怪我口无遮拦,得了,就冲大叔这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儿个咱爷俩非得好好地喝上一场子不可! 不是没有下酒菜吗? 那不要紧,我这就出去踅摸踅摸,有我张三混子在,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大叔你信不?”

“我信,我信,你他娘的鬼心眼儿多着呐,有啥办不到的,真要是有了花花肠子,你都能把孩子生养出来。”

“信我就好,你老人家就等着瞧好吧!”

别看张三混子平日里是个懒牤子,一身懒肉,不爱动弹,这工夫倒是显得格外勤快。话音未落,他已经手脚麻利地转身而去。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又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地走进屋来。

“三混子,你买回啥好吃的东西来了呀?”齐江眼巴巴地问。

“正经是好东西呐,保证可口,一会儿不撑破你老人家的肚皮才怪了哪!”张三混子眨巴了一气儿眼睛,又把脸转向齐江的女人胡赛金,大刺刺地说,“大婶,下酒菜我弄回来了,就是得麻烦您老人家给操办一下,也算是给我们露一露手艺吧!”

“你他娘的说得好听,东西在哪儿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啥玩意儿没有,叫我咋露手艺呀!”胡赛金平日里就看不上这张三混子,所以她一张嘴就没个好话说给他听。

“在厨房里放着呐,您老人家过去一看不就明白了吗?”

女人知道这张三混子没个正经的,嘴大舌长,常常是有的敢说,没有的也敢说,所以担心他在耍弄自己,不过还是半信半疑地去了厨房。一眨巴眼的功夫,女人就如同被谁捅了一刀似的在厨房里吼叫起来:“张三混子,你个狗娘养的,咋把我的大公鸡给杀了呀?”

门轰然而开,一只血淋淋的死鸡准准地飞到了张三混子的怀里。随后,女人像一只母老虎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张三混子的头发,连声呵斥:“三混子,你个挨千刀的货,想吃我的鸡,你的牙长齐了吗? 天呐,那可是我给大年三十预备下的一只大公鸡呀!”

“今儿个吃到嘴里,就当是过那大年三十了,不就结了吗?”张三混子嘻嘻一笑,轻轻地推开了女人。

“你得给我的大公鸡偿命,也没别的可说,今儿个我非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

“别介,又不是害了你的亲娘老子,犯得上这么哭天喊地的吗? 不就是一只鸡嘛,我出钱赔你总可以了吧!”张三混子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嘿嘿一笑。

女人高高地竖起两根指头,差一点儿戳到张三混子脸上:“就我那鸡,少说也值二十元!”

“好说,我给三十元总可以了吧?”

“空口说白话不行,你得拿钱!”

“待会儿准给,好不好啊! 你先得把它弄熟了啊! 不吃到嘴里我能往出掏钱吗?”

“臭小子,我谅你也逃不出老娘的手心去,你最好识相点儿,少给我玩啥花招儿!”

“那我哪敢呐,婶子的厉害我早有耳闻了,话说回来,备不住待会儿给你钱你老人家还不好意思要哪!”

“你就做梦去吧! 我他娘的可是六亲不认,就认得钱!”

女人嘴上嘟嘟囔囔,转身去厨房收拾那只死鸡。张三混子目送着女人那高高大大的背影,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他一时竟开心得很,大模大样地转而戏谑齐江说:“大叔,你家大婶这么霸道,也真够你受用的了,咋样啊? 这些年里你受够了没有啊!

 “三混子,少跟我这些扯闲篇儿行不行啊! 你今儿个找我准是有事儿,而且还是送上门来的好事儿,对不对呀?”齐江眯起双眼,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

“大叔还真是神了,咋就未卜先知了呢?”张三混子怪模怪样的,不无做作地一下子把舌头伸出老长。

“让我说,你小子还嫩着呐,小家雀斗不过我这老家贼的,没啥壮胆的本钱,你敢打那只大公鸡的主意! 我犯了多少日子的馋痨,连它那一根鸡毛也没敢动哪!

“这一回大叔算是说对了,要不,我哪敢去虎口拔牙呀! 你家这一只母老虎也太厉害了,你老人家也是的,养啥不好,偏偏养了一只母老虎!”

“别耍贫嘴,赶紧说正经事儿吧!”

“大叔,我想跟你合伙放局。”

“是嘛。”

“你不是说有两个亲戚能顶一面手儿吗? 咱们这一回就把局摆在你家,余下的事情都归我来张罗好了,抽了红,咱爷俩二一添作五,各得一半,谁也别亏谁。”

“这个……”。

齐江正在犹豫之际,房门被一脚踢开,胡赛金两只手捧着那只褪光了毛的死鸡,大步走了进来。这女人的耳朵长着呐,早就把事情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倒是爽快得很,一开口就拍了板:“我说掌柜的,这还有啥犯寻思的,合伙就合伙,总比放不上局强得多了,对不对呀?”

“别说,还是婶子开通,这种事情,钱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人花的,大叔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我这话有没有道理呀?”

“三混子,你可不兴跟我们玩轮子,只要你像那么回事似的,把局放圆满了,这一只鸡我不要你赔了,今儿个就算是犒劳你了,你看咋样啊?”

“我就说嘛,婶子不会图希我那俩小钱儿的,看看,是不是打我的话上来了呀!”

“瞧把你美的,都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吧!”

“昨晚上我做了一个美梦,该着今儿个有这一点儿口头福。”

齐江朝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上厨房忙去:“喂,你抓紧炖鸡,没看见三混子的哈拉子都快淌出来了吗? 既然打算合伙放局,我就得和三混子先把事情好好地商量一下。”

“大叔,这有啥好商量的,你就等着收钱得了。”张三混子大包大揽地说。

“三混子,还是有个难心事儿,我得先说给你……”齐江心里犯着嘀咕,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儿,“我那两个亲戚可不一般,都是上数的高手儿啊!”

“是嘛,他们都会点儿啥手艺呀?”

“这个我不清楚,只是听说手艺正经不赖哪!”

“那怕啥的,有啥高招儿尽管让他们使出来就是了。”

“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这么放局,好吗?”

“我看也没啥不好的,让你那两个亲戚把钱掉了,咱们的局眼儿还戳得住吗? 他们都是外来手儿,谁又能背着钱褡子出来混呐,本地手儿可就好说了,掉光了,他们可以出去活动钱嘛,照这么的,两头儿都别撅了钱串子,那可就把咱爷俩的局成全好了。”

“那对。”

“大叔,还有一条,到了场面上,你可千万别把我给抖搂出去,对外人就说这局是你一个人放的。”

“看看,你小子还是怕担干系了不是。”

“嗐,我这个人早就破罐子破摔了,还怕什么担干系呀?”张三混子不无尴尬地一笑,赶忙加以解释,说:“其实就差我的名声不大好,一提局东有我,只怕没人来捧咱们的场啊!”

“至于吗?”

“那也难说,都说置席容易请客难,真要弄成一出晒台戏,那可就把咱爷俩坑害苦了。”

齐江连连点头称是,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河湾村大大小小几百户人家,比较起来,日子过得最富足的就属齐江一家了。

一家之主齐江也就五十几岁年纪,个头不高,人长得精瘦的,一张四方面庞上,顶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双虽不很大,却很有神的老鼠眼睛。搭眼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精明强干的汉子,过日子准是二齿钩子挠痒痒——一把硬手。女人胡赛金,比男人大了三岁,面目很是丑陋,却有着一副异乎寻常的身材,高高大大,强壮得很。当年,齐家老爷子为儿子选媳妇时,力排众议,替齐江做主订下了这一门亲事。老人家说,女大三,抱金砖,简直就是天赐良缘嘛。过后又说,丑陋一点儿怕个啥呀!丑妻近地家中宝嘛,女人长得太美了,未必就是啥好事儿,往往要给男人招惹麻烦。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老人家没说出口,他首先看中的是胡赛金的一副好身板,家里家外,干啥都顶一个。庄户人家过日子,还不就是凭着一把子力气嘛。

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齐江是给生产队喂马的,他本人对这句话的体会应该比别人还要深刻一些。在如何发家致富方面,齐家夫妇的如意算盘打得很是精明。夜里,女人到生产队里替男人喂马,男人则消消停停地躺在热炕头上睡觉,养足了精神,白天好到镇里粮库扛那大麻袋去。那活计自然不轻松,但却可以挣一笔好钱,很容易让别人看着为之眼红。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也曾惹出过一些人的非议。好在胡赛金兢兢业业,活计胜过男人,把马喂得还不错,队长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装做不知道,没有从中干涉过。

不过,一个午夜时分,马棚里还是发生了一桩扑朔迷离或真或假的故事。

据说,当时胡赛金正在手持料杈替牲畜们搅拌着草料。牲畜们咀嚼草料的声音在一刻不停地响着,听来很有一种节奏感,也很悦耳。除此以外,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仿佛整个河湾村都沉睡在黑夜之中了。

蓦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背后扑向胡赛金,张开双臂,将女人拦腰紧紧抱住,同时两只大手也不闲着,在女人那不乏丰满的前胸胡揣乱摸上了。

“你……你这是要干啥呀?”女人一惊之余,很快就让自己稳住了心神。

那汉子一声不吭,两只不安分的手似乎并不感到满足,在交替着向下游移,很快就寻到了女人那一条腰带的所在。

“啧啧,就这么一档子事儿啊! 又不是啥黄花大闺女了,啥玩意儿咱没见过! 你先把手放开,等我自个儿解开腰带,咱俩才好办事儿,你说好不好啊?”女人轻飘飘地说着,甚至还笑了出来。

那汉子稍一愣神,于不知不觉中把手放开了。女人陡地一个转身,顺过手中的料杈,劈头盖顶地就砸了下去。黑暗中,也不知击中了那个汉子的哪个部位,只听得“妈呀”一声惨叫,随即逃命似的蹿出了马棚,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第二天,胡赛金把这件事情向生产队长做了报告,一本正经地要求立案侦破。这一要求也许不难达到,女人下手不轻,那一料杈想必可以制造一点儿痕迹出来,事情终究是有据可查嘛。生产队长却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嘿嘿一笑说:“立什么案? 查什么查呀?要是换上你家齐江,能有这种花花事儿吗? 再又说了,人家又没把你咋的,吃个哑巴亏也就得了,真要闹扯起来,你还能替自个儿的男人喂马了吗?”

齐江两口子经过一番商议,觉得队长的一番话很有道理,此事还是不宜声张,,因小失大,那就太不划算了。

后来此事终究还是传了开去,而且越说越多,大大地增添了一些喜剧色彩,让一些人为此津津乐道,从中找寻到了许许多多的乐趣。至于那汉子是否有意强暴胡赛金,也就无人加以追究了。

为此,也曾有人不止一次当众戏弄过齐江。那些人尖酸刻薄,口无遮拦,很可以说出一些让人不堪入耳的话来:

“齐大哥,就为了赚几个钱,把自个儿的女人都豁出去了,你倒是放心!”

“说啥呐,有啥不放心的呀!”齐江听了只是“哧”地一笑。

“小心没大错,可别让人家给你戴上绿帽子啊!”

“女人呐,就是那么回事儿,她要是想给你戴绿帽子,你看都看不住!”

“那也总比大撒手强啊!”

“兄弟,你敢不敢跟大哥学一学,也来一个大撒手看看。”

“我可不敢,要说这个,我甘拜下风了。”

“这你就比不上大哥我了,咱那女人是自个儿瞅着舒心,别人看着闹心,放在哪儿也都放心,你又何必跟着操心!”

一番话说得那些人们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而后好一通哄堂大笑。

说归说,笑归笑,过后两来无事。女人照常去马棚上夜,齐江也并未耽误去粮库赚钱,而且后来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

几年过后,齐江终于熬成了河湾村的首富,但他那种发财的欲望却远远未能得到满足。用他自己的话说,发财的道道儿多着呐,窍门儿满地跑,就看你找不找了。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河湾村赌徒众多,齐江早就认准了放局这一生财之道。他一直都在寻找机会,让自己的计划得以付诸实施。

而今,张三混子主动登门,机会终于来了。齐江的一颗小心眼儿乱颤,就如同乐开了花似的。他仿佛看到那大把大把的钞票,即将被自己纳入囊中一般。

 

 

 

第八节 要是让你稀里糊涂地栽在河湾村,我一个小小的村委会主任可负不起这份天大的责任

一条大河自北向南,无声无息地向前流淌着。河水流过了沟沟坎坎,流过了春夏秋冬。仿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人们无法想像它究竟来自何处,最终又将去往何方。流着流着,它陡地甩出了一个老大的弯子,恰如一条长长的巨龙,一路逶迤而来,已是疲惫至极,于不经意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自家弄出了一个弯弯的懒腰,而后又悠闲自得地蜿蜒流向前方。这一个甩弯堪称妙极,每年一到汛期,那汹涌而来的河水都要在这里受阻,咆哮着冲出河床,形成一片汪洋。汛期过后,肆虐一时的河水又复归旧道,呼啸而去,却不得不把一层厚厚的泥沙留了下来。斗转星移,若干年后终于让这里沉淀成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冲击平原。也不知始自何时,这一方水草丰茂之地,出现了栖息的人烟,一代一代繁衍至今,终于有了今天的河湾村。

如今的河湾村已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了,全村三百多户人家,大约一千余人口,它既是一个自然屯,也是一个行政村。比较而言,它也是距离镇政府最远的一个行政村,临河而居,闭塞得很,正所谓山高皇帝远,倒是有那么一点儿独立王国的意思了。

宋山陪着杨兴东走出了村办公室,开始踏查河湾村的自然情况。两人边走边看,一路缓步而行。看到后来,杨兴东的心情已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宋主任,河湾村名不虚传,果然是贫穷而又落后,这么大的一个村落,却难得见到一处像样的房舍,据我对农村现状的了解,仅从这一点上看,就很能说明问题呀!”

“杨副书记,你说得太对了,农民嘛,手里有了票子干啥? 一为盖房子,二为娶媳妇,这可以算是他们人生的两件大事啊!”宋山迎住杨兴东的目光,无可奈何地发出一笑。

“是啊!不能做到劳动致富,手中没有足够的票子,这两件大事又从何说起呢?”

“就是嘛,人们都说河湾村一是房子破,二是光棍儿多,这话倒是一点儿不假。”

“别的不说,至今连用电问题都未能得到解决,这种落后情况在全县也是屈指可数,典型得很哪!”

“那怪谁呀! 只怪上级领导不肯出手帮我们一把,好像我们就是那没娘的孩子似的。”

“宋主任,要怪也得先怪你们自己,你们拿不出那一笔自筹资金,尽想着手心朝上,朝上级要钱,那能办得成什么事业哪!”

一句话戳到短处,宋山露出一脸苦笑,频频摇头,仿佛再也无话可说了。

后来,两人信步走出了村庄,一路向西,来带了大草甸子上。正值初春时节,草芽刚刚拱破地皮,一片新绿,虽然还很稚嫩,却显示出极强的生命力。放眼望去,绿茸茸的望不到尽头。身临其境,足以令人神清气爽,不知不觉中情绪已为之一振了。

杨兴东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说:“宋主任,当年河湾村能够富甲一方,靠的就是这一片大草甸子吧?”

“那对,这一片甸子上长的可都是质量上乘的苫房草啊!正经多了去了,哪一年都不少卖钱哪!”宋山连连点头说。

“我听人说过,当年还曾发生过一场草场保卫战,也亏得你出马一条枪,弄了个一枪定乾坤,最终河湾村才成了胜利者,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吧?”杨兴东颇感兴趣地盯住宋山,嘿嘿一笑。

“你也知道这码事儿啊?”

“那可是你宋大主任的辉煌历史啊!我能不格外关注一回嘛。”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宋山始而连连摆手,继而又讪讪地一笑说,“可惜的是后来草房被淘汰了,苫房草也就不值钱了,草场缺乏管理,再加上一年一场大水,连淹带泡,几年下来,草资源也就给破坏得差不多了。”

杨兴东收住脚步,一连打了几个转身,而后又伏下身去,轻轻抚摸着那柔嫩的草芽,说:“卖不成苫房草了,这大片的草资源也还是有它的利用价值嘛,比方说,可以搞一搞畜牧业呀!”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现成的出路,可牛从哪儿来,羊从哪儿来,那也是得拿出大把钞票才能办得成的一桩事情啊!”

“也是。”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一分钱憋倒英雄汉哪!”

两人边说边走,终于走出了大草甸子,眼前已是大片的耕地了。不等杨兴东开口问起,宋山就比比划划地唠叨起来了:“杨副书记,我跟你说,河湾村最糟糕的就是这些耕地了,人家岗上的土地都是黑土层,肥得流油,插进一根筷子都能发芽,我们这儿可都是沙土地,上面一层薄薄的黄土,破了皮儿就是沙子,就这种土质,鸟都不肯屙屎,还能长出好庄稼来吗?”

“宋主任,你也别那么悲观,黄土也好,沙子也罢,只要利用好了,那都是不可多得的自然资源哪!”

“说得好听,还自然资源呐,你倒是说说看,能咋个利用法儿啊?”

“要是能办起一个制砖厂,这些黄土和沙子不就都利用上了嘛,现成的自然条件,哪儿找去呀!”

“这倒是一个好出路,不过……”宋山一脸苦笑,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此优越的自然条件应该把它利用上,否则就是捧着金碗要饭吃了。”

“光有自然条件恐怕还不够,而今的河湾村就是一个破大家,想办成一桩事情正经难着哪!”

“也是……”杨兴东陷入一副沉吟状态中,许久才又开口,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从头做起好了,依我看,基础条件差一些还不是什么大问题,当务之急得把那些赌徒们彻底改造过来,大张旗鼓地树正风,走正道,其它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宋山一声长叹,神态由抑郁变得格外愤懑,恨恨地说:“唉——那些耍钱鬼子们,一个个都耍红了眼,越穷越耍,越耍越穷,简直就是一个恶性循环,一时半会儿地很难把他们改造过来呀!”

“那倒也未必,我听说你当年也曾上过赌场,现在也不是当年的你了呀!”

“嗐,我那不是……”宋山瞟了杨兴东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杨副书记,咱们不说这个了,你不知道,我带着你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大圈儿,就是想让你彻底了解一下咱们河湾村,里里外外,破破烂烂,哪儿都看不上眼,我还以为你会大失所望,就此知难而退了呀!”

“宋主任,你就别再为我操心了,咱们还是说点儿正经事儿吧!”杨兴东略一沉吟,又说了下去,“当务之急是如何改造那些赌徒们,我倒是有了一个初步想法,就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也好,你就说来听听……”宋山颇感兴趣地盯住杨兴东,说:“这么多年,我这个村委会主任拿他们一点儿办法没有,这一回就听你的好了。”

“俗话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咱们只要做好那四个重点人物的工作,对刹住河湾村的赌博风就能起到一种不可估量的作用。”

“再说说看,有哪些具体做法呢?”

“这一回咱俩也来个分工合作制,一人负责两个,分头搞好帮教工作,你看如何呢?”

“很好,枪打出头鸟,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那四个玩意儿都给摆弄消停了,河湾村基本上可以算是天下太平,再想成一回赌局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杨兴东笑了起来,说:“宋主任,事儿是那么个事儿,理也是那么个理,只是你这种说法不够恰当,什么鸟啊贼的,让人听着不咋舒服。”

宋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些败家的耍钱鬼子,掐头数数,一个个都不是啥好鸟,让我看咋说也不算委屈了他们吧!”

“宋主任,这四个帮教对象,你看咱俩该咋个分配法儿呢?”

宋山不假思索地说:“让我看,你就负责陆山青和张三混子他俩吧!”

“可以,你先把他俩的情况给我介绍一下。”

“那陆山青虽然好赌,却不是一个一耍上钱就啥都不管不顾的人,他心眼儿不空,也容易说进话去,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身为村上的财会人员,咱们总算有个笼头拴着他呐,也就好办得多,至于那个张三混子,充其量只是一个局混子而已,一旦没了局,他也就跟那鱼儿没了水一样,想扑腾也扑腾不起啥浪花来了。”

“宋主任,行啊! 看得出来,你还是挺照顾我的嘛。”

“也别那么说,杨副书记,我还没仔细地说给你呐,你这两个帮教对象之中,也有一处老大不小的难点,往后够你招架的了。”

“哦,有什么难点呢?”

宋山却不肯再说下去,反倒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才怪呐,宋山越不肯说,杨兴东越感兴趣,一再追问起来。临到末了,宋山才摇头晃脑地说:“杨副书记,你别着急呀! 真到了节骨眼儿上,我能不告诉你吗? 要是让你稀里糊涂地栽在河湾村,我一个小小的村委会主任可负不起这份天大的责任,再说我也没办法向镇党委交待不是, 你说对不对呀!”

“你少跟我卖关子! 莫非你这河湾村里还有什么潜伏敌特不成吗?”

“那倒也说不上,不过……”宋山似乎有意做作一回,板起面孔,欲言又止。

 杨兴东似乎并未在意,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他响响地一拍胸膛,说:“宋主任,你尽管放心好了,有啥我都不怕,我还正要找个机会考验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哪!”

宋山也响响地拍起了巴掌,挤眉弄眼地说:“那好啊!往后这种机会少不了就是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心照不宣,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第九节 干哥仨眼瞅着就要一败涂地,不可收拾了                       

    

乍一上场,陆山青一眼就看出齐家那两个亲戚不咋地道。说他俩是城里人吧! 从言谈举止上看又不大像那么回事儿。说他俩是乡下人吧! 那一身打扮又挺时髦,给人一种与乡下人迥然有别的感觉,不咋对味。那个瘦长条子两只圆鼓鼓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看上去精神头儿蛮足,却咋看让人咋不舒服。那个矮胖子长了一脸横肉,人倒是挺爱笑的,只是笑起来也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看一眼让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按照惯例,赌局上一般都是先让外来的手儿坐上一庄,毕竟来了就是客,总得讲究个礼让在先嘛。可今儿个才怪,那两个家伙愣是坐轿哭丧——不识抬举,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让着,死活不肯坐那个庄。

“不打不相识,见面就是缘分……”宋宽客客气气地说,“你们哥俩大老远地来了,咋说也得让你们先坐上一庄,我们哥仨也就是陪两位弟兄玩耍一回罢了。”

钱和文也帮腔说:“可不,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今儿个咋着也得先让你们露上一手儿才是啊!”

瘦长条子听了却连连摇头,客客气气地说:“兄弟,话是说得不错,可你们毕竟有所不知,我们哥俩也不是啥正经手儿,不过是到齐大哥这儿串门儿来了,吃饱喝得,一天天轧炕头子,待得难受巴拉的,这才想起找哥几个玩一玩,输赢扔在一边,就当是会一会朋友好了。”

“可不是咋的,小牌不大,五十四张,一能养病,二能疗伤,咱们哥几个有幸凑在一处,也就当是娱乐一场好了!”矮胖子把话说得更中听一些,“你们呐,也算是让到是礼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嘛,这庄还是由你们来坐好了。”

双方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由宋宽他们坐了庄。宋宽居中而坐,执牌在手。陆山青和钱和文站在一左一右,一个负责经管钱财出入,一个负责监管场面,也就算是正式开赌了。赌了好一阵子,双方的点儿忽上忽下,也差不了多少。再加上那两个手儿没下什么大注,输赢自然也就不大。既不伤筋,更没动骨。

玩来玩去,那一副扑克牌却莫名其妙地折了两张,已是无法再用,于是钱和文就张罗着换一副新扑克牌。齐江却说家里没有预备,得打发孩子到外边去买。又说反正得等一会儿,饭菜已经弄好了,不如先吃先喝,两不耽搁,大家自然表示同意。

待到饭菜一上桌,张三混子搭眼一看,当即一惊一乍地嚷了起来:“齐大叔,算我没看走眼,真该把你早点儿提拔出来当当河湾村的‘局长’,这顿伙食办得蛮够标准嘛,人们都说你是河湾村头一号小抠儿,扎一锥子都不带冒血筋的,现在看未必是那么回事儿嘛。”

“我说三混子,你这话也对也不对……”齐江一边劝酒让菜,一边回答张三混子说,“咱们小门小户人家,过日子就讲究个细水长流,不节俭点儿行吗? 那没毛病,可今儿个不同往常,几位都来捧我的场,一张纸画了个脸——好大的面子嘛,我不说好好地招待一场,那也不够意思呀!”

“说得好。”

“就是嘛。”

其实桌面上的菜肴并不算多,只是两样而已。一个是土豆块炖大鱼,一等的下酒好菜,而且管吃管添,可够。另一个是家拌凉菜,抡了粉皮,炸了肉帽儿,作料也挺齐全,看上去色味俱佳,喝白酒也挺可口。

几个人闷头吃喝,很少开口说话。吃归吃,喝归喝,酒桌上也都各自揣了心眼儿。菜下得挺猛,一会儿的工夫桌面上就堆满了吃完的鱼骨,看上去显得有些零乱不堪。不过,酒却很少有人下肚,似乎谁也不肯往多了喝。谁都明白,一旦喝得昏头昏脑,让对方有机可乘,做了什么手脚,上当输钱不说,只怕连哭都找不着个调调儿了。不过,这中间也有两个人可以算做例外。一个是张三混子,另一个则是钱和文。两个人真可以说是天生的一对,都是那种见酒不要命的主儿,越喝越来劲儿,也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一张嘴巴了。宋宽就坐在钱和文的对面,当大哥的不知拿眼睛瞪过他几次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酒碗,开始吃饭。此时,他早已喝到八成了,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水,也就成了一个标准的红脸大汉。张三混子就更贪一些,要不是齐江伸手夺下了他的酒碗,由着他的性子喝下去,不喝个人仰马翻才怪哪!

再一次开局时,钱和文因为让酒劲儿架着,一上场就高腔大嗓地喊叫起来:“得了,得了,还是你们来坐庄吧! 瞅瞅你们下的那些注,都赶上撒那芝麻盐了,大老远地来了,好像就为了看一看点儿似的。”

这一番话正中对方下怀,矮胖子听了当即面露喜色,已是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了。那个瘦长条子倒还沉得住气,嘴上叨叨咕咕地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也坐一庄试试,不过你们可别下太大的注,我们不敢开门儿的,咱们将就着玩一玩也就是了。”

局势如同张三混子事前所预料的一模一样,经过一轮交手之后,宋宽他们一定会因为赌注太小而轻视对方,进而放松了应有的戒备心理。一顿吃喝过后,让酒劲一拱,也就更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了。到了这一步上,可以不失时机地把经过精心加工制作的扑克牌拿上场来一用。只是能否做到顺利坐庄,他们还准备费一番口舌。没想到钱和文一开口,等于无意中帮了对方的大忙,让他们轻而易举地当上了庄家。一切可谓顺其自然,大功告成。

这种扑克牌是瘦长条子和矮胖子自己带过来的赌具,口头上说临时打发孩子到外边去买,那不过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把戏而已。这一系列招数果然奏效,当那一副扑克牌拿上来时,宋宽他们连照例的点牌和验牌都免掉了。在这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上,他们疏忽大意了。

说句行话,瘦长条子的这一种招数属于软功活,有个名堂叫做“两不齐”。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只是把所用的扑克牌加工制作成一宽一窄两种而已。那宽一点儿的都是幺牌、5牌、9牌,余下的牌都窄一点儿。操作起来也极为方便,庄家持牌在手,只要几抽几拉,就把绝大部分的宽牌集中到了上边。抽出其中的任何两张做点儿,都必须从过门送起,依次是天门、抗门,最后才轮到庄家。任何的四张幺、5、9牌组合在一起时,都只能是一种小点儿。而余下的那些牌组合在一起时,当然就都是大点儿了。也就是说,那三门拿到手的只能是一副小点儿,只有庄家才可能拿到一副大牌。如此一来,也就胜券在握,几乎可以把把通吃了。话说回来,这个招法儿必须先过局东这一关。局东不点头,那一副扑克牌无论如何也上不去场,也就是所谓的“落地生根”。    看上去,宋宽他们已明显地占了下风。输的时候多,不输的时候少,更难得有一把赢的时候。宋宽和陆山青倒还稳得住架,尽量下一些小注,留有回旋的余地。钱和文有那股酒劲儿架着,胆肥气壮,一出手就接连下了几个大注,也就有去无回,输了个稀里哗啦。这一来可好,弄得宋宽和陆山青也乱了阵脚,纷纷下起了大注。庄家连连通吃,已是乐不可支。那干哥仨把把被杀被拿,眼瞅着就要一败涂地,不可收拾了。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一个预料不到的插曲,一位不速之客登场了。

 

第十节  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是撞到人家枪口上了,这和女人的事情毫无关系  

 

今日,郑大虎为了会一会姘妇马鸽子,专程赶回了河湾村。

郑大虎是一个老光棍儿,曾经有过一房媳妇,可早早地就死了,也没扔下个一儿半女。他自己无亲无故,在河湾村已无一点儿牵挂,索性就一个人去了大甸子居住。因为经常出入赌场,他才和张三混子有了交往,一来二去的,也就勾搭上了那个风流女人马鸽子。也就从那时起,他成了张家的常客。为着走动得方便一些,马鸽子索性大大方方地认郑大虎做了干爹。他们以为多了这一层干父女关系,可以遮人耳目,出出入入地也就名正言顺了。

多日不见,这位干爹倒是怪想干女儿的,所以一大早地就赶了过来。可惜张家铁将军把门,害得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闭门羹。

费了不少周折,郑大虎没找到马鸽子本人,却打听到了张三混子的行踪,也就阴差阳错地走进了齐江的家门。再也想像不到,一迈门槛,就让他生出一种意外的惊喜,啧啧连声地说:“嚯,你们都在这儿干局呐,瞅着好热闹啊!”

“干爹,你咋找到这儿来了呢?”张三混子嘴还挺甜,一口一个干爹地叫着,听着让人觉得肉麻,他自个儿倒是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异样感觉。

“听说你们这儿正玩着呐,我就赶紧过来了呀!”郑大虎差一点儿把自己的本意说出来,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也是好些日子没登局眼儿了,手痒痒得不行,今儿个正好过一过牌瘾不是。”

“那就上炕坐吧! 先押两把试试手气咋样啊?”张三混子朝郑大虎招了招手,热情相让。

这工夫正赶上钱和文已经输得两手空空,也就靠了墙,空出一个抗门,可以让郑大虎去坐。郑大虎才不客气呐,大模大样地坐了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票子开押。乍一坐下去,他自个儿心里还犯着嘀咕。赌场上向来就有一种极为流行的说法,参赌之前绝对不能沾女人的边儿,甚至连自个儿的婆娘也碰不得。这是一种忌讳,谁犯了这种忌讳,就得倒霉败运,非输不可。郑大虎经常出入赌场,当然相信这种忌讳。今天专为姘妇马鸽子而来,怎么可以就此上场参赌呢?可他一句话说出了口,无法收得回去,也只好硬着头皮赌上一赌了。转念一想,好在还没见到那个马鸽子,不至于影响到自个儿的时运吧!

郑大虎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是撞到人家枪口上了,这和女人的事情毫无关系。那一副“两不齐”的扑克牌,果然是所向无敌,任你是谁,也都在劫者难逃了。押了十把还不到,郑大虎就把自己带来的那一沓票子输了个精光,几乎连一把回头钱都没见着。他口中连呼“败运”,二话不说,抬腿下地走人了。

张三混子看着郑大虎那一副狼狈相,心里简直就乐开了花一般。他娘的,仗着你有两个土鳖钱,就人五人六的了。有了钱叫你一声干爹,没了钱你就装孙子去吧!

 

马鸽子一个人回到家中,正百无聊赖地打发着自己的时光。

就在方才,她自个出去转了好大的一圈,末了却没能找到一处可以站得住脚的地方。其实,这个女人活得既很孤单,也很寂寞。除掉那些与她相好的男人以外,大多数男人都不怎么待见她。说到女人们,那就更没法儿提了,一个个都拿她白眼相看,视为另类,避之惟恐不远。那情形,仿佛她就是瘟疫,就是灾星一般了。

听得房门“咣当”一响,郑大虎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女人一见,顿时生出一种喜出望外之感,赶忙起身相迎,娇滴滴地说:“哟,这不是干爹来了嘛,你个老东西都快把我给想死了呀!”

“是嘛,我的小乖乖,干爹这不是看你来了嘛。”郑大虎把一腔烦恼抛在了脑后,脸上顿时笑开了一朵花似的,顺手揽住女人那纤细的腰肢,柔柔地纳入自己怀中。

“老不死的,你早咋不来看我呢?”

“小心肝,你想我了吗?”

“想啊!”

“说说看,是不是想得都快想不起来了呀?”

“说啥呐,说啥呐,你别红口白牙地冤枉人好不好啊!”

“那我倒不明白了,我人都老了,从上到下,好像没有一处值得你想的地方了。”

“我想你对我的那些好处啊! 只有你老人家最疼爱我了,这一点谁也比不上你。”

“是吗?”

“就是,那还用说呀!”女人的两只手已经变得极不安分,在郑大虎身上胡揣乱摸起来。其实,目标倒也极为明确,重点在于搜查那几个可以用来装钱的口袋。当所谓的搜查活动进行完毕之后,那一双手早已变得不再温柔,而是同时用力,把怀里的男人一下子掀了开去。与此同时,一脸的媚笑也在刹那间消失殆尽。

“鸽子,你这是怎么了呀? 咋还跟个小孩子似的,风一阵雨一阵的哪!”郑大虎心明镜似的知道马鸽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嘴上却在东拉西扯,明知故问。

“老东西,你就这么两手空空地来见我,咋好意思呐,不是冲我来借钱的吧?”

“也备不住。”

“哼,这话亏你说得出口!”

“那怪谁呀? 得怪你自个儿,先前我到过你这儿了,你的门锁着,也不知你又上哪儿撩骚去了,告诉你吧? 那工夫我这口袋里还揣着不少的票子呐,你信不信呢?”

“我才不信呐,你个老东西,一步俩谎,放屁都掺假!”

“你别不信呐,谁要撒谎谁是你儿子,这一回我算是看明白了,有钱才是大爷,一旦没了钱,干闺女不是干闺女,干爹也不是干爹了呀!”

“谁是爹呀? 钱才是爹呐,你明白了,我也明白了,准是你看我不在家,一时花心,让哪个娘们儿给拉了去,三句好话不过,就哄弄得你连自个儿的祖宗八代都忘了,昏头昏脑地让人家给洗了腰净了身,对不对呀?”

“你呀!说得也对也不对……”

“咋回事儿,这话还可以两说着呀?”

“你说让人家给我洗了腰净了身,这话倒是一点儿不假,也真他娘的够黑的了,连一个大子儿都没给我留下!”

“你说谁呀?”马鸽子迫不及待地问。

郑大虎嘻嘻一笑:“告诉你,给我洗腰净身的可不是娘们儿,倒是一帮爷们儿……”

“一帮爷们儿?”

“可不,你家三混子也在场哪!”

“照这么说,你是上齐家赌场了呀?”马鸽子听到这里,当即一声惊呼。

“可不,你不在家,我只好出去打听一回,三找两找,就这么找到齐家去了。”郑大虎嘴上嘟嘟哝哝,瞬间已变得一脸沮丧。  

“你就赌上了?”

“可不。”

“三混子也没说拦你?”

“没有,他还张罗着让我上场干几把哪!”

马鸽子气咻咻地一拍大腿,开口骂道:“这个活该挨千刀万剐的三混子,他咋不‘嘎叭’一下死了呐,待会儿回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哟,我的心肝宝贝,心疼野汉子,咒起亲汉子来了,还行! 够爷们儿意思,他娘的三混子真的挨了刀也好,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一回夫妻,对不?”郑大虎色迷迷地打量着马鸽子,一时忘情,竟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个老不正经的花货,还搁那儿做美梦呐,人家把你给卖了,你倒回头帮着数钱! 黑瞎子叫门——你都熊到家了,还尽寻思好事儿呐,给个窟窿桥你就上,死到望乡台上也是一个糊涂鬼,两只眼睛让人家戴了蒙眼布,比那榆木疙瘩只多了一副臭下水吧!”

女人这一通臭骂,把郑大虎骂了个狗血喷头,瞠目结舌,半晌无话好说。不过,也多亏了女人这一骂,如同击一猛掌,让他一下子开了窍,醒了腔,当即响响地一拍大腿,吼叫起来:“啥也别说了,我明白是咋回事儿了,他齐江胆儿也太肥了,竟敢摆下事局,算他错翻了眼皮,今儿个我决饶不了他就是!”

郑大虎把话说完,当即推门就走。

“老东西,你给我站住!”女人抢上一步,紧紧地拉住了郑大虎。至此,她一五一十地把齐家放局的内幕讲了出来,末了又说,“这又怪得了谁呐,你是紧赶慢赶,一脚踢出个屁来——赶在当当儿上了,不过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出个主意,让你顺顺当当地把这笔钱讨要回来,你信不信呢?”

“我咋不信! 你他娘的鬼门道儿比谁都多,这世上就没你马鸽子办不成的事情!”

“先别拿嘴拱人,我不爱听,你倒是说说,我帮你平了这个坑,你拿啥谢我呀?”

“那还不好说,这笔钱就都归你好了,我本来也是给你带过来的,没想到半道上让人家给打了杠子。”

“你到底输了多少啊?”

“五百元——”郑大虎叉开五指,朝马鸽子连连比划着。

马鸽子咯咯一笑,这才把自己的主意和盘托出:“我跟你说,咱不能白白地便宜了他们,你就说输了六百元,这种碴口没场找去,多弄他一百是一百,让他们有苦也说不出口!”

女人这一番话,听得郑大虎连声叫好,赞不绝口。这一对男女少不得又亲热了一回,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女人这才打发郑大虎走出了家门。

 

 

第十一节 到了咱的手里,只怕他也就成了一只纸老虎了,尿不出三尺远去

 

齐家倒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此时,宋宽早已带着陆山青和钱和文一身轻松地离去。至于口袋里的钞票嘛,三个人带来了多少,差不多也就撂给了人家多少。兜里有钱腰杆硬,一旦没了钱,那就说啥也不中听了。本来,齐江还打算留他们三个再喝一场子。因为心情不好,三个人谁也不肯留下,索性一起离开了齐家。

女人忙里忙外,齐江张张罗罗,把张三混子、瘦长条子、矮胖子一起让上了酒桌。俗话说,酒添精神钱壮胆,这话不假。四个人都是赌场上的胜利者,口袋里揣得满满的,自然都是刚刚弄到手里的钞票。眼前又有美酒佳肴,可以美美地吃喝一顿。此情此景,真可谓一种难得的人生佳境。不消说,宾主四人都已为之陶醉不已,一个个眉飞色舞,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乘着酒兴,话越说越多。说来说去又说到了钱上,一下子弄得大家都不愉快起来。

这个话题是由张三混子引出来的。开口之前,他还和坐在对面的瘦长条子郑重其事地碰了一杯。也许他早已看出,这两个人之中,瘦长条子才堪称老大,说话好使,那个矮胖子不过是一个跑龙套的小角色而已。

“大哥,我有一句话要说,不知二位想不想听一听?”张三混子慢吞吞地说。

“兄弟,有话你尽管说,咱们已经上了一条船了,还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出口呢?”瘦长条子眨巴着两只眼睛,似乎并为料到张三混子要说出什么话来。

“这一场局是我和齐大叔两个人摆的,他又不懂行,干这种事儿还是大闺女坐花轿——头一回呐,所以有些话我就不得不多说两句了,咱们这叫摆的事局,除了抽红以外,你们哥俩是不是还得给我们提一提成啊! 谁都清楚,摆这种事局,是抽不到几个红钱的呀!”

“可你们事先并未说明啊! 万一我们哥俩耍高了,掉了脚,那又怎么说呢?”

张三混子赔着笑脸,比比划划地说了下去:“你们哥俩耍高了,我们也不能看你们的笑话啊! 其实咱们是一根绳上拴了四个蚂蚱,跑不了你俩,也蹦不了我俩,至于事先用不用说明,那还不是一回事儿嘛,明人不用细讲,钱不是一个人花的,你们总不至于铁公鸡一毛不拔吧! 再又说了,只要咱们干顺了手,这局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咱们弟兄还可以放长线钓大鱼嘛。”

“你到底想要多少呢?”瘦长条子皱起眉头反问。

“多少都是你们的一点心思,我们两个没挑儿。”

“你们抽了多少红钱呢?”

“也就一千多一点儿吧!”

“那好,我们再给配上八百,这总可以了吧?”

“好,够爽快的!”

瘦长条子也不含糊,当即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麻利地点了一沓票子,给张三混子递了过去:“兄弟,自个儿点一点看,当面人对面钱嘛。”

“还点个什么呀! 说这个不就显得见外了嘛。”其实,瘦长条子点钱时,张三混子一一看在眼中,早已心中有数了。他心满意足地把那一沓票子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陡然间觉得腰杆又硬朗了不少。

齐江连连张罗着满酒,几个人又咋咋呼呼地吃喝起来。

正喝到高兴处,郑大虎一脚踢开房门,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见郑大虎去而复返,张三混子就知道他是杀回马枪来了,不禁暗自叫苦,怯怯地低下头去,一时竟开不得口。瘦长条子和矮胖子自然也看出郑大虎气色不对,知道来者不善,却又摸不清底细,所以更是无话可说。齐江又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一下子愣在那里,想要起身打个招呼,一时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才好了。

看那势头,郑大虎本人似乎也不急于开口讲话,他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只是怒目相视而已。    几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场面一时间显得极为尴尬。

胡赛金随后跟了进来,一见这种场面,忙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女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毕竟是在你齐家,别人可以装聋作哑,你不开口说话又怎么能行啊! 刀按在脖子上,该说话时你也得开一开口呀!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你可是怕个什么呢?还叫个老爷们儿呐,那一套家巴什算是白长了,喂猫猫都不吃。

“郑大哥,坐嘛。”女人笑脸相迎,上前为郑大虎让座。

“喂,你们几个这是喝酒呢?”郑大虎并不搭理女人,二齿钩子眼睛还是紧紧地盯住齐江不放。

“是啊!喝酒呐,郑大哥既是赶上了,也就过来喝两杯嘛。”齐江回过神来,终于开了口。  

“我可不敢喝,只怕你们喝的那不是酒……”

“那还能是啥呀?”

“不会是人血吧?”

“这……郑大哥这是说哪里话呢?这……”齐江不禁为之一怔,一下子弄得张口结舌。

郑大虎“嗤”地一笑:“说哪里话! 你说呢? 依我看这种话换个场合去说还真不咋对头哪!”

“听听,这咋还越说越远了,我呐,也就越听越不明白了。”

“还用我把话挑明了说吗? 到了那一步上,只怕就没这么顺耳的话说给你们听了吧! 告诉你们,我郑大虎不是软皮蛋,在局场上让别人咋捏咋是,搞到我的头上,算是你们打错了算盘,今儿个这事儿到底咋个了结法儿,你们自个儿掂量着办,我就等你们个回话了!”

撂下这一番话,郑大虎回身就走。齐江两口子又拉又拽,到底也没能把人留住,郑大虎就那么气哼哼地走了。齐江返身而回,拍手打掌地说:“三混子,你看这码事儿闹的,眼瞅着要出乱子嘛,弄不好还得影响到咱们下一步的局面,这可咋办好啊?”

“天塌了有地接着,让我说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情!”张三混子已看出郑大虎来此虚晃一枪的真实目的,早就心中有数了,“齐大叔,你也不用担心,等我待会儿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齐江忙不迭地朝张三混子做着手势:“还等啥等啊!你就麻溜回去看看吧! 老东西一定是上你家去了。”

“忙啥!我这儿还没喝好哪!”

“嗐,你把事情办出头绪,回来咱们再消消停停地喝嘛,我们几个等着你就是了。”

“那也好,我这就回去一趟。”张三混子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实在说不通的话,你就让马鸽子在一旁给搭搭帮架,好歹也是人家的干爹,说出话来比你小子好使多了。”女人赶忙在一旁开口帮腔。

张三混子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胸膛,说:“大婶,一切有我,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女人似乎不大放心:“三混子,你能行吗?

“咋就不行呐,不就是一个郑大虎嘛,到了咱的手里,只怕他也就成了一只纸老虎了,尿不出三尺远去!”张三混子抬腿下地,径自推门而去。

张三混子走后,男人看了看女人,女人看了看男人,夫妇俩脸对脸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这一笑,终于让两个外来人品出了一点味道。矮胖子饶有兴致地开了口:“喂,我说,那个马鸽子是三混子的女人,郑大虎又是马鸽子的干爹,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干亲烂爪子的,这码事儿有点奥妙,够一琢磨的了。”

“你小子到底琢磨出啥门道儿来了呀?”齐江嘿嘿一笑,反唇相讥。

“一个干爹,一个干闺女,也都不是外人嘛,要我看,就这个干姑爷夹在中间显得有点多余,对不对呀?”

女人听到这里,一下子笑了个前仰后合,拿一只手连连指点着矮胖子的鼻尖,开口骂道:“他娘的,你不只是一个骚仙,还长了一个闻骚鼻子,没等见着那个马鸽子的面,咋就闻出骚味来了呢?”

“咋说咱也是个男爷们儿,谁还不好这一口儿哪!”

“光知道好这一口儿,那还叫啥男爷们儿,只怕连个女人都不如了吧!”

矮胖子再也无话,几个男人一起开怀大笑起来,一个个好不开心。也不用彼此相让,不约而同地把杯中酒干了下去。也不知什么缘故,各自都觉得那酒味格外浓重,沁人肺腑,爽快得很。

可惜那种令人愉悦的氛围未能持续多久,张三混子已经去而复返,而且带回来一个令他们不大乐于接受的消息。郑大虎同意私下了结,张口要了八百元钱。只要把钱拿到他的手里,事情自然可以一笔勾销。

“按道理说呐,给他平这个坑也没啥,倒也说得过去……”齐江摇头晃脑地说,“只是他这胃口也太大了一点儿,他能输上八百元吗? 就这么狮子大张口,不就赶上讹人了吗?”

“按说多是多了一点儿,可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咱们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八百就八百吧! 咱们四个人,一人出二百,也就完事儿了不是。”张三混子嘴上说得轻飘飘的,暗中却在替自己打着如意算盘。他已悄悄地加上了二百,数字一下子从六百变成了八百,也就是说,这码事儿不用他本人再另掏腰包了。别人出多少血他都不必在乎,只要自个儿把钱省下就好。

“不就是一人两百元嘛,拿给他就是了,肥不了他,也瘦不了咱,平了他的坑,也堵了他的嘴,咋说咱都值得。”瘦长条子满不在乎地说。

矮胖子不说什么,两只眼睛一直在打量着张三混子,那样子倒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似的。他的目光之中,分明已多出了另一层意思——是藐视,还是嘲弄,已经很难说得清楚,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吧!

后来,矮胖子终于笑嘻嘻地开了口,说:“兄弟,你是回去喝,还是咱们哥几个在这儿接着往下喝呀?

“那还用说,当然是咱们哥几个在这儿接着往下喝了。”张三混子不假思索地说。”

“也对,干爹有干闺女陪着,能吃好,也能喝好,你不回去也好……”

“你好我好大家好,废话少说,来,咱们接着喝酒……”瘦长条子见矮胖子越说越远,怕他酒后失控,嘴大舌长,哪一句话上说走了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就势在饭桌下面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就你小子话多,少说两句中不中啊! 谁也不会拿你当哑巴待承就是了。”

“照这么说,我可真要装一回哑巴了,各位老大,我自个儿认罚好不好啊?”矮胖子一仰脖,把杯中酒“咕咚”一声倒进了自个儿嘴里,就好像那是一个永远也灌不满的无底洞似的。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笑了起来。张三混子不明就里,也跟着嘻嘻一笑,似乎觉得比谁都要开心一些。

    

 

 

第十二节  偌大的皇帝老倌儿,都能亲自赌上一回,又何况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陆山青的媳妇叫吴玉颖,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这一说法在村中早已得到公认。她眉眼长得极为清秀,总是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股让人说不出来的精明劲儿。乍一看去,就知道这是一个十分干练的家庭主妇。据说她书没少读,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当然也参加过一回高考,只是差了那么几分没被录取而已,也就是俗称的大学漏子了。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她特别喜欢文学,爱好业余创作,曾经写过一些东西,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村民们奉为才女了。

此刻,吴玉颖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家中,等候自己的男人的归来。

已经过了饭时,饭菜也早就做好了。女儿陆聪在一声接一声地喊饿,女人盛了一些饭菜,打发孩子自个儿去吃。孩子吃饱了一张小嘴巴,撂下碗筷又跑出去玩耍了。她本人呐,却一点食欲也没有了,依旧坐下去耐心等待。丈夫不回来,她那一颗心就这么提溜着,无法落到实处,又哪里有心思吃什么东西呢?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终于把陆山青等了回来。女人赶忙起身相迎,搭眼一看,她就知道结局如何了。多年以来她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这一类事情她极少开口过问,也早就想明白了。输也好,赢也罢,对她来讲都无所谓。在她看来,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赢了也未必值得高兴一回。

女人虽不开口,手脚却不识闲,来来回回地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就摆布停当。桌面上,总共两样菜肴,一个清炖豆腐,一个油煎鸡蛋。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诱人的味道。而后,女人又满满地烫上了一壶老白干酒。    未曾举杯,陆山青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唉,可惜呀! 我们哥仨把钱掉了个溜溜光,要不,这好酒好菜的,咱们两口子真该高高兴兴地对饮几杯才是。”

“钱输了怕什么,你别把人给我输了就行啊!”吴玉颖露出一脸苦笑说。

“玉颖,你就真的不心疼那钱吗?”

“心疼又有什么用啊! 只要你入了这一道,早早晚晚都得归那个店去!”

“你说明白了,到底是归哪个店啊?”

“大不了一个‘输’字呗。”

“这是怎么个说法呢?”

“这还用我给你细说吗? 远的咱们不提,你就看一看咱们河湾村这十几年的光景吧! 耍钱人出了一茬又一茬,到头来谁是赢家? 你可以从头数上一数,可曾有过一个没有?”

陆山青也是一脸苦笑,连连摇头说:“别说,还真就数不出来一个。”

“可你们这些人还是赌个没完,一个个就跟血迷了心窍似的,你就不能听我一句话,从今往后洗手不干了,好好地过咱们自个儿的一份小日子,行不行啊?”吴玉颖含嗔似怪地说。

“行,行,我听你的就是,这么好的媳妇,我哪能不听你的话呐,只不过眼下还是洗不了手,再等等看吧! 到时候我会替自个儿找个适当机会全身而退的。”

“你呀!当务之急就是和那些耍钱的哥们儿断绝来往,其实那都是一些勾死鬼儿,往后只怕你要在他们身上栽个大跟头啊!”

“那哪儿行呐,传说出去还不得让别人笑掉了大牙呀! 秦桧还有仨朋友呐,咱们总不能混到连哥们儿都不要的地步了吧!”

“就这码事儿,你自个儿可得仔细地想上一想。”

“我一定仔细地想上一想就是,不过,你可得给我留一点儿面子,哥们儿来了,怎么说也得让我在大面上过得去呀!”

“这你尽管放心,我啥时候做过那一类出格儿的事儿,让你下不来台呀?”女人笑吟吟地把一根手指轻轻地戳在了男人的额头上。

“可不,这码事儿我心里有数,正经领情着哪!”男人半真半假地朝着女人连连拱手致谢。

“山青,我可告诉你,一个男人家嘛,在外边交交朋友也很正常,可你得掌住眼神,猫戴帽子是人,狗戴帽子也是人,那怎么行呢?有句话说得好,交啥朋友借啥光啊!”吴玉颖不无担心地说,“往后,你可得少搭理那个张三混子,跟他那种人在一起混能有什么好事儿啊!”

“唉,一个村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扯起耳朵腮动弹,面子上也不好太让人过不去,你说对吧!”

“那倒也是……”

“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呀?”

吴玉颖打量着陆山青,一次次欲言又止,迟疑片刻之后,终于又开口说了下去:“山青,我还是想劝一劝你,你愿意往下听吗?”

“算了,算了,知妻莫若夫嘛,你说得呀不少了,我知道你还想跟我说些什么呀!”陆山青露出一脸苦笑,连连摇头说,“玉颖,我刚刚说过,那些忌赌的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只是一时半会儿地没法儿抽出身子罢了。”

“哼,还有一个道理你还真未必明白,就拿你们干哥仨来说,最应该忌赌的也就是你了。”

“我搞不明白,那是什么道理呀?”

“你得知道,自己可是一名财会人员,正正经经的河湾村财神爷嘛,大小也得算是有个官衔儿在身了吧!”

“噢,说了半天,你指的就是这个呀!”

陆山青忍不住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指点着吴玉颖,似乎有什么话非说不可,却又笑个没完没了,好一会儿也开不得口。

吴玉颖很觉纳闷,自己说得一本正经,可谓句句在理,这能有什么好笑的呀!

陆山青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声,又把话说了下去:“玉颖,实话告诉你,这参不参赌和有没有官衔儿在身没啥关系,我问你,你知道好赌分子之中最大的官衔儿是个啥级别吗?”

“我不知道。”

“据说还是一位皇帝老倌儿呐,论说起来,那应该是最高级别的官衔儿了吧!”

“说啥!还有一位皇帝老倌儿参赌?”

“可不,你听说过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吧!他就是一个出名上数的好赌分子啊!”陆山青仿佛一下子来了兴致,比比划划地讲述下去,“这位赵皇帝可不一般,他有着许许多多的历史典故,什么千里送京娘,陈桥驿兵变,杯酒释兵权等等,简直就多了去了,我跟你说,让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他老人家一盘棋输掉了华山那一典故……”

“说啥!他把一座老大的华山都给输掉了?咋输的呀?输给谁了呀?”吴玉颖似乎也颇感兴趣,禁不住连连追问,似乎急于得到一个答复。

“你听我往下说嘛,有一日他路过华山,凑巧赶上陈抟老祖正和一位仙家下棋玩耍呐,他凑到近前,大大咧咧地提出了请求,也要和人家玩耍一回,陈抟老祖知道他有真龙天子之命,可也没惯着他,说你小子想跟我玩耍一回也不是不可以,可你手中得有点儿筹码呀!白磨手指头可没人陪你,多多少少总得赌一个彩头吧!赵皇帝那咱还是一个穷光蛋,口袋里一文不名,这倒也难不住他,随手一比划,就把一座华山给押上了,末了还真就输了,愿赌服输,他倒真不赖账,后来黄袍加身之日,索性下了一道圣旨,把华山地区的赋税都给免掉了,还真是应了那一句老话,金口玉牙,说啥是啥了,你也说一说看,人家偌大的皇帝老倌儿,都能亲自下场赌上一回,又何况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这都是什么人编排的典故啊?也太不靠谱了吧!”吴玉颖似乎不愿意相信,咯咯一笑。连连摇头不止。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信,多好的故事啊!说着有趣,听着也蛮过瘾的嘛,我还听说,就为这个典故,耍钱人都把赵皇帝当成自己的祖师爷了,你仔细想想看,能和一位皇帝老倌儿论资排辈,攀攀亲戚,也是一桩挺风光的事情嘛。”

“得了,得了,你就别在这儿跟我瞎白话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咱们还是说正经的吧!”吴玉颖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说,“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干哥仨常在赌场上出出入入,一旦他们两个开口跟你借钱,你怎么办?借还是不借? 借了,违反财经制度,不借,又伤了哥们儿感情,耍钱人嘛,连皇上卖御马的钱都敢押上去,他们能替你考虑得那么多吗?这一回上场的钱也是你拿的吧?”

“可不,这还真是一个老大的难题,不过你尽管放心好了,人不死,债不烂,早早晚晚都得还给咱们,我也一定把握住自己就是了。”陆山青信誓旦旦地说。

“你不骗我?”

“骗你干什么! 咱俩谁跟谁呀!”

说到这里,吴玉颖莞尔一笑,再无话说。她深知自己的丈夫为人处事极有分寸,决不是那种马蹄窝扎猛子——不知深浅的人,所以一向比较放心。只是近些日子见他频频出入赌场,心里难免有些不大安生。

女人款款地坐了过来,紧紧拉住男人的手,柔柔地说:“其实呐,男人们出入赌场,往往都是从一个‘贪’字开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嘛,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到头来往往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山青,你说是不是呢?”

听过这一番话语,陆山青心里不禁为之一动,于忘情中把女人的一双手握了又握。再一仔细打量,竟意外地发现那一张清秀的面孔上已添了几分憔悴,分外惹人怜爱,想必这都是因他沉溺于赌博所致吧! 一念及此,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愧疚,只是嘴上却不肯说出温存的话来,反而打趣地说:“你说男人们有贪心,你们女人又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别的女人怎么样,反正我不是一个有贪心的女人,我只图希一个,就是跟你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把孩子拉扯成人,不缺吃,不少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是吗? 我真就那么重要吗?”

“你自个儿以为呢?”

陆山青脸上木木地说:“要说这个,我还真没感觉出来。”

“该打!”吴玉颖举起一只巴掌,在半空中欲落未落。

“打是亲,骂是爱,我正巴不得呐,过来,我可以让你打个够,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让我亲你一口咋样?”

“别介,不是年轻那时候了,让孩子看见成什么事儿啊!”

“孩子不是没在家嘛。”

“那也不行……”

女人收回那一只巴掌,却没来得及躲闪,早已被男人响响地亲了一口,她那一张粉面上已是两颊绯红,艳若桃花一般。

 

第十三节  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芦洒了油,你就出去张罗点儿钱,也好让他们哥俩再坐一庄

 

次日一早,宋宽就带着钱和文来到了陆家。刚一进门,钱和文就咋咋呼呼地问:“二哥,昨晚上睡得咋样啊?”

“睡得挺好啊! 我说老三,你咋想起问这个来了?”陆山青一时很觉诧异,禁不住盯着钱和文看了又看。

“把钱掉了个一干二净,你还能捞得着消停觉睡吗?”

“口袋里没了票子,心里啥也不用寻思了,放倒身子就睡,那才叫睡得塌实哪!”

宋宽在一旁接上话说:“可不是咋的,再喝下半斤老白干,一觉睡到大天亮,还真挺解乏,连个梦都没顾得上做。”

“照这么说,我可就惨了呀!”钱和文一脸苦笑地说,“听说我把钱掉了个溜光,那李冬梅连个好脸子都不给我看了,不要说啥好吃好喝了,连个囫囵觉都没让我睡成,足足折了一宿的饼子,到这咱还迷迷瞪瞪的呐,可真是难受死了,这样的娘们儿就是欠收拾,还是那一句俗话说得好,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嘛。”

“老三,不是大哥批评你,那可说啥都不行啊!”宋宽瞪圆双眼,朝钱和文连连摆手,“咱们耍钱归耍钱,过日子归过日子,抽大烟拔豆根儿——一码是一码嘛,在局上掉了点儿票子,回到家里再打老婆骂孩子,一家老小不得安宁,那还像个男人的样子吗? 耍钱本来就不算一道,又掉得腰包空空的,在女人面前低气点儿也不算啥大不了的事情,更逞不得英雄,对不对呀?”

吴玉颖在一旁频频点头,忍不住白了钱和文一眼,说:“还是宋大哥说得对,女人也不易呀! 她一辈子指望着谁? 还不就是指望着自己的男人嘛,你总是让她一个人伤心,那她还受得了吗?”

这一番话让钱和文听得不大顺耳,一开口就把话头岔了过去:“二嫂,你也别那么说,我看你对我陆二哥就蛮不错嘛,我还想教育一下我家冬梅,让她好好地向你学习一回哪!”

“要说你陆二哥呀! 生生是让我把他给惯坏了。”

钱和文一脸怪笑,转向陆山青,巴巴地问:“是这样吗? 二哥——”

“也许是吧!”陆山青只是讪讪一笑而已。

说了一会儿笑话,女人去厨房烧水,哥仨开始把话说到了正题。

宋宽压低嗓门儿说:“老二,咱们不能认输,还得去齐家干他们一场子才是。”

“大哥,昨儿个咱们输得可是挺惨呐,顶风扛秫秸——越打越上,这可是犯了赌场大忌呀!”陆山青听了不免有些犹豫,连连摇头不止。

“不怕,老二,你想过没有? 昨儿个咱们那钱都是押出去的,坐庄那一阵,还多多少少地占过上风吧!”

“那倒也是……可这一回我也拿不出钱了,咱们手里没货,拿啥去跟人家比划呀!”

“没事儿,二哥,我这里已经预备好了,一准够用……”钱和文响响地一拍腰包,说,“闲话少说,咱们这就走吧! 啥事儿都是赶早不赶晚啊!”

“老三,你口袋里当真有货呀?”

“可不!”

“那好吧!咱们说走就走……”陆山青终于表示同意了。

临到出门时,陆山青走在最后,他的一只袖子被吴玉颖紧紧地扯住,再也不肯放手。他无可奈何地收回脚步,“砰”的一声,房门也被女人随手关合了。女人把男人的一只手臂摇了又摇,急煎煎地说:“山青,你就别再去了,说不说的,这咋还耍起没完了呢?”

“你看,我不去好吗? 赶在这节骨眼儿上,咱们半道上撤梯子,那也太不讲究了,让别人咋说咱们呢? 只怕好说不好听啊!”

“别人爱咋说就咋说,咱自个儿耳不听心不烦,你管那么多干啥呀!”

“别介,别介,也就这一回了,好不好啊? 下回我保准听你的就是了。”陆山青终于从女人的手里挣脱开去,推开房门一溜烟似的赶了上去。

 

今天的这顿早饭,张三混子还是赶到齐家来吃的。打野食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蹭来的饭菜吃到肚子里格外舒坦,更何况他这一回还有着堂而皇之的理由,该吃不吃,那岂不是太亏待自个儿了呀!

待他赶到齐家时,齐江已经陪着瘦长条子和矮胖子喝上了。见张三混子进了门,齐江龇牙一笑,说:“三混子,你咋还迟到了呢?这倒是怪事儿一桩了,这场面,少了谁也少不下你呀!”

张三混子只是呲牙一笑,啥也不说,一屁股坐了下去,凑到桌前开喝。

他只是觉着有点儿委屈,一时却又有冤无处诉去,其实齐家这顿早饭他原本是不打算过来吃的。说来原因也很简单,自己家里的伙食标准也不算低嘛。昨天晚上,郑大虎就住在他的家里了。早上刚一起来,马鸽子就开始忙活上了,手脚麻利地弄了四个菜,一门儿说要陪自个儿干爹好好地喝上几杯。他磨磨蹭蹭地不打算走,女人也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一开口就催促说:“三混子,你麻溜走你的,这工夫只怕老齐家酒都烫汆了,就等着你赶过去开喝哪!”

“我也不想喝酒,就在家里对付一口得了。”

“你缺心眼儿啊还是咋的呀? 吃自个儿,喝自个儿的,替别人搞节约,这一笔账你是不会算呐还是存心气我呀?”

“我……我也想陪陪干爹……”

“你拉倒吧!那是我的干爹,用不着你陪,一切都有我哪!”

张三混子支吾半晌,再也无话可说。看马鸽子那一副神态,好像这会儿他连一家之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似的。纵然有一肚子话语,却也无从说起了。

话说回来,马鸽子心中已早有主张。昨晚虽然和干爹睡在了一铺炕上,中间却隔了一个张三混子,干父女两个自然也就无法亲近。现在总得争取一个机会,可以好好地为干爹补偿一下。不说别的,就为那六百元钱,她也应该好好地伺候人家一番呀!

末了,张三混子只好酸溜溜地走出家门,来到齐江家中吃这一顿早饭了。

齐家撤去饭桌,又等了一会儿工夫,宋宽他们三个也就一起来了。也没什么闲话好说,把一切摆布齐全,双方就正式开局。这一回可同昨天不大一样,彼此连一点谦让都没有了。宋宽抢先拿过那一副扑克牌,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庄家的位置上。

说来也巧,矮胖子的过门一连起了几把大点儿。因他下注太小,所以也没赢去几个钱。钱和文摸了摸口袋,却没往外掏钱,不无夸张地撇了撇嘴,说这也太琐碎了,等一会儿凑上个整数再开付你吧! 也许是钱和文这一句话激怒了矮胖子,也许是一连起了几把大点儿,让矮胖子冲昏了头脑。他一时间忘乎所以,一下子把手里的钱都押上了。瘦长条子想拦都没来得及,只是借着伸腿的机会,狠狠地踹了矮胖子一脚。

偏偏在这一把上宋宽起了个大点儿,轻松地把矮胖子的钱都拿了过去。这一下,矮胖子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又一连跟了几个大注,依旧是输,弄得他脸上的汗都下来了。赌场上有一句老话说得好,谁家的孩子让狼叼去了还不得往回撵呐。到了这一步上,瘦长条子再也稳不住阵脚,也跟着下起了大注。只可惜一注注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两个人一时间输得挺惨。

落到这一步田地,瘦长条子依旧有恃无恐,以为只要让他们使出自己的手段,自然可以反败为胜,先输一点儿又怕个什么,终归可以放长钱钓大鱼嘛。于是他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喂,我说哥们儿,你们也差不多了,也该轮到我们坐一庄了,啥事儿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咋就差不多了? 这还差得远哪!”宋宽头不抬眼不睁地说,“我们昨天输的那些票子还没捞回来呐,你总得让我们把这庄坐出个高低上下才行啊!”

无奈,瘦长条子又转向齐江和张三混子说:“掌柜的,你俩也说说看,是不是该轮到我们坐一庄了呀?”

不等张三混子和齐江发话,陆山青一开口就把他俩的嘴巴给堵了个严严实实:“好嘛,就让掌柜的给说一句公道话,看看这庄是该我们哥仨接着往下坐呐,还是让给他们两位外来手儿呢?”

其实,齐江和张三混子都是同样心情,恨不得马上就让瘦长条子他们坐上庄才好,可难就难在这一句话没法儿出口。毕竟都是本地人嘛,一旦做出胳膊肘子朝外拐的事儿,那就等于不打自招了。一个村里住着,谁不知道谁呀! 往后日子长着呐,落下话把,让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那种滋味可不大好受。

齐江吭哧了半晌,末了只好说:“你们先这么玩着,换庄的事儿等一会儿再说。”

“急什么,天大早的,局还长着哪!”张三混子毕竟是行家里手,一开口就话中有话,无非是在提醒那两个人沉住气,先等一等再说。

那两个人暗中直骂齐江和张三混子滑头,嘴上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接下来又押了几把,依旧是输。两人再次要求换庄,宋宽他们依旧不肯让步。至此,那两个人只好接着再押。算计一下,此时他俩已经伤了不少老本,已被牢牢地拴住,只能让人家牵着鼻子走,甚至连个退路都没有了。赌场就是如此,大都是一面倒的局势。只要弄顺当了,咋干咋赢,甚至可以歪打正着。一旦整别扭了,手里拿到多大的点儿都大不过对方,孔夫子搬家——除了输(书)也就没别的了。

一输再输,那两个人都已乱了方寸,再也把持不住自己。看那势头,简直就是兵败如山倒一般。不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就输了个稀里哗啦,净了手,也洗了腰,一个大子儿都没给自个儿剩下。

瘦长条子从心里发出一声哀叹,这倒应了那一句老话,离了拐棍就倒啊!也是,总是靠手艺赢钱,一旦指望不上手艺了,难免心虚气短,牌运还能好到哪里去呐,也就非输不可了。他两手空空地一拍巴掌,眼巴巴地看着齐江说:“齐大哥,你给我们哥俩架点儿货,咱们还得接着干哪!”

“干是得干,可就是咱家底子空,也没货可架呀!”齐江像是一口咬住了苦瓜似的,直劲儿摇头。说一句实在话,他可不想往外垫钱,一旦撒了手,过后朝谁要去呀!

“你倒是出去给张罗张罗呀!”

“我可没场张罗去!”

“我说齐大哥,你总不能看着我们哥俩掉在地上吧!咋说我们也是扑奔你来的呀! 出门在外,哪一个也不能把钱褡子背在身上,谁还没有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呢?”

好一副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个齐江说得吃不住劲了,只好把抽到手里的那些红钱掏了出来,又把张三混子手里的那一沓票子也拽了过去,而后一并递向瘦长条子。瘦长条子却嫌少,看都不肯多看一眼,更不想伸手接钱。齐江心中暗喜,你不接更好,我这也算是心到佛知,让到是礼了。

“别小瞧这俩子儿啊! 赢钱不在本钱多少,一门儿掉钱开银行也架不住往外开付,这点儿钱咋的了,备不住真能下崽呐,一鼓作气把他们干翻了车也说不定吧!”矮胖子从旁边一伸手,把齐江手中的票子夺了过去,一边嚷着,一边押在了天门上,这也就是所谓的孤注一掷了。

宋宽打量着矮胖子,开开心心地笑了起来:“都说光棍不输净手钱,你可倒好,连掌柜的那点儿灯碗子钱也不给人家留下,听说过吧!临到末了,死人裤子难扒,这一把我还真不忍心再让你们输了呀!”

“你少唱啥高调,赌场上的规矩不就是讲究个输干赢净嘛。”

“这话也对。”

宋宽开了门儿,发了牌,两头一亮点儿,那一沓票子又到了庄家手里。

看着这一场面,张三混子在一旁气得直喘粗气。他娘的,齐江这个老东西也太滑头了。不说从自个儿家里往外拿钱,偏要把自个儿辛辛苦苦抽到手里的那点儿红钱拿去给人家填坑,那中间可有一半是属于他的呀! 眼睁睁地看着让别人拿去打了水漂,自个儿连一声响动都捞不着听,也太让人寒心了不是。当下,他眼珠一转,朝齐江发话说:“齐大叔,反正是这么回事儿了,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芦洒了油,你这就出去张罗点儿钱,也好让他们哥俩再坐一庄。”

“你有能耐你就张罗去,反正我是没辙了。”齐江一句话就把张三混子顶了回去。

“这一场局,别人想放还放不上呐,你就眼巴巴地看着它散了不成啊!”

“不散又能咋的,咱们没钱架货呀!”

“瞅你刚才还挺敞亮的嘛,这工夫咋又缩头缩脑的了。”

“噢,我说三混子,你小子是心疼那点儿红钱了还是咋的呀?”

两个人互不相让,话赶话越说越多,眼瞅着就要吵闹起来了。宋宽赶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说:“得了,得了,你们有啥话,自个儿改三过五再说,我们哥仨就不奉陪了,等你们手里备足了货,通知我们哥仨一声,包管随叫随到就是了。”

 

第十四节  不管咋说,娶耗子那么大的媳妇也比出牛那么大的殡强

 

干哥仨走在半路上,宋宽和钱和文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而后脸对脸地开怀大笑起来。

钱和文仿佛再也按捺不住,索性高腔大嗓地嚷了起来:“今儿个这一场子,也太叫人开心了不是,真是应了那一句老话——捡的麦子借的磨,大风刮来柴火垛,天底下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儿去呀!”

“可不是嘛。”宋宽乐得嘴都闭不上了,也是一脸兴高采烈的神态。

“大哥,老三,你俩咋都这么高兴呢?”陆山青左看右看,一时竟大感诧异,“看你们哥俩这一副模样,倒像是一对没见过世面的小生荒子,压根儿就没见过输赢似的。”

钱和文说:“二哥,你是不知内情啊! 你要是知道了内情,只怕比我们还要高兴。”

“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内情啊?”陆山青越发感到好奇。

“你说说看,今儿个谁最走运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咱们哥仨了,钱都归了咱们嘛。”

“不对!”

“那还有谁?”

“是他齐江老家伙啊!”

“这话咋说呢?”

“今儿个他家没挨砸呀! 总算逃过了一场劫难,这还不是最走运的吗?”

“老三,你越说我还越糊涂了,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也好,就让宋大哥从头至尾说一说,你就知道是咋回事儿了,今儿个都赶上一出大戏了,咱哥仨活脱脱地唱了一出‘空城计’呀!”钱和文嘿嘿一笑,就势朝宋宽递了一个眼色。

“什么‘空城计’,宋大哥赶紧说给我听一听吧!”陆山青拉了宋宽一把,他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宋宽嘻嘻一笑说:“老二,你知道吗? 昨儿个咱们是让人家给糊弄了。”

“是吗?”陆山青不禁为之一怔,“大哥,这可不是一宗小事儿,你是咋知道的呢?”

“今儿个早上我一出家门,正碰上那郑大虎往回走,看那样子,昨晚上他是住在三混子家里了,他神神叨叨地跟我咬了半天耳朵,说咱们都让人家给糊弄了,至于人家使的啥路子,他也是只听辘轳把响,不知道井在哪儿,只是一再叮嘱咱们别再跟人家干了。”

“郑大虎咋这么好的心肠呢?”

“他说一来为自个儿出一口恶气,二来也是不忍心看咱们哥仨不明不白地掉进去,我斟酌再三,咱们哥仨不能不干呐,不只要干,还得反过来找一找他们的便宜!”

“这便宜得咋个找法儿呢?”

“老二,方才你没带钱,可你知道吗? 我和老三也都是两手空空,镚子儿皆无啊!”

“啊! 照这么说,咱们哥仨这一回是空手套白狼了呀?”

“咋样! 不也套住了吗?”宋宽朝陆山青双手一摊。

陆山青颇感纳闷地问:“可也是,他们咋就上套了呢?”

“那还不是明情嘛,昨儿个咱们货没少带,他们也都见识过了,就凭你的身价,往旁边一站,能不好使吗? 他们能不上这个套吗?”宋宽仿佛开心得很,说到末了竟哈哈地大笑起来。

陆山青猛地收住脚步,口中禁不住嗞咂有声,发出一声惊呼:“好悬哪! 这要是套冒了,咱们当场拿不出钱来,我可和你们丢不起这份人哪!”

“老二,哪能让你卷了面子呐,我们哥俩早都合计好了,到了那一步上,你往后一撤,事情由我俩担着,就说压根儿没你的股份,我俩谁都以为对方有钱,又谁都没钱,推来推去,两手攥空拳,看他们有啥说法!”宋宽拍了拍陆山青的肩膀,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二哥,咱们哥仨是本地人,还怕他两个外来人吗?”钱和文双手握紧拳头,响响地一碰,在一旁赶忙开口帮腔,“就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呐,他们真敢乍刺儿,咱们也不客气,一股脑儿砸他娘的,让那齐江也吃吃苦头,依我看呐,没有家鬼招不来游魂,咱们也就别心疼他齐江了,兴他不仁,就许咱不义嘛,索性砸他个一塌糊涂,让他申不得冤也告不得状,那才叫个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哪!”    “老三,你可别说了,越说我越觉着后怕,这可真是一个惊险镜头啊!”陆山青虽也笑了出来,却笑出了一脸的苦涩。

宋宽哈哈一笑,说:“老二,大哥知道你的苦衷,毕竟是场面上的人嘛,脸面比啥都要紧呐,赶紧走吧! 都到我那儿去,让你大嫂弄几个菜,咱哥仨得好好地喝上一场子,一来为你压一压惊,二来也算是庆贺一番。”    “别介,不能总让大哥破费呀!”钱和文忙说,“今儿个都上我那儿去,我来做东好了。”

陆山青想了想说:“要不上我那儿去吧! 路还近点儿不是。”

钱和文急头白脸地说:“两位哥哥,你们谁也别和我争好不好啊! 一定得把这个机会给我,都说三人同行,该当小的受苦嘛。”

“哦,我整明白了,老三是想借这个机会装一把,给自个儿女人一点儿颜色看看,对不对呀?”宋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儿吗? 老三——”陆山青只是淡淡一笑而已。他心里虽怎么不高兴,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钱和文也嘿嘿一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看他那神态,对这种说法既不想承认,也无法否认,末了只能一笑了之。

三个人走出老远,才发现张三混子从后面跟了上来。钱和文没好气地说:“我说三混子,你小子像个跟屁虫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哥仨身后这是干啥呀?”

“嗐,齐江那儿早就没戏了,跟着凤凰走到多咱都是俊鸟,我不找你们哥仨还找谁去呀!”张三混子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说,“哥几个凯旋而归,是不是得找个地方安排一下,好好地乐呵一回呀!”

“你问这个干啥呀?”

既是有这好事儿,别落下我呀!

“那你就跟着走吧!反正亏不着你。”

来到自家院内,钱和文刚一迈门槛,媳妇李冬梅迎上前来开口就问:“我问你,今儿个赢回来多少啊?”

“还真是怪事儿,你咋就知道我赢钱了呢?”钱和文不无得意地差一点儿笑出声来。

女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比比划划地说:“我还不知道你,狗肚子里装不住四两香油,要是输得两手空空,你还有这么大的精神头儿啊! 只怕早就瘪茄子了。”

“看看,到底是自家女人,终归是摸透了咱的脾气呀!”钱和文大刺刺地打量着李冬梅,不无显摆地说,“这一回可算是掏了老窝,满载而归,倒是没一个空手的,这不,票子多得拿不过来,我们哥仨还现雇了一头小毛驴哪!”

说话间,宋宽、陆山青、张三混子已依次走进门来。女人看了这个,又看那个,而后把嘴一撇,说:“瞧把你咋呼的,简直就没边没沿了,你说雇了一头小毛驴,我咋就没看见呢?”

钱和文嘴一咧说:“那怪谁? 怪你自个眼神不济,还他娘的双眼皮呐,也太不顶用了不是。”

几个男人都笑,各自斜起双眼去看那张三混子。张三混子倒也识趣,于笑声中响响地一拍自己的胸膛,说:“嫂子,照我钱三哥的意思,兄弟就该是那头倒霉的小毛驴了,就算是一头驴吧! 天到这咱了,也该劳动嫂夫人给加点儿草料,喂喂驴脑袋了吧!”

女人听了,越发觉得好笑,直笑得前仰后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忍住。钱和文吩咐说:“你就别再傻笑了,赶紧点火整菜,琢磨点儿可口的,犒劳犒劳我们哥仨捎带那一头驴。”

一连两天在赌场上滚,几个人弄得都很疲倦。他们都想尽快吃饱喝得,再借着酒劲儿回到家中美美地睡上一觉,也可以算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嘛。待到酒菜上桌之后,他们酒喝得猛,菜下得快,工夫不大,一个个也就酒足饭饱了。

这工夫,张三混子赔着笑脸开了口:“这一场子,你们哥几个够狠的了,连个过河钱都没给我们留下。”

“不狠行吗? 没有杀人心,耍得了钱吗?”钱和文神气十足,朝张三混子瞪圆了双眼说。

“那是,那是,只是我里外张罗,辛辛苦苦地跑了两三天,腿都遛直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们哥几个逮着实惠,吃上干的了,也得让小弟对付一碗稀粥喝一喝吧! 在齐江那儿,我可是闹了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是嘛,你这才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哪!”

“别光说风凉话呀!咋着也得给我打个墩吧!”

“说得好听,是不是得打你个腚墩啊!”

听他们两人说到这里,宋宽忍不住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到了张三混子手上,爽快地说:“喏,一点小意思,你不提这话,我们哥仨也不会落下这个过码儿的,没你张三混子张罗局眼儿,我们可上哪儿赢钱去呀?”

张三混子点头哈腰地接过票子,巴巴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嘴上虽未多说什么,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这干哥仨还行,一向出手都很大方。

“三混子,你不嫌少吗?”陆山青看不惯张三混子那一副贪婪相,忍不住调笑起来。

张三混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看那样子就像是一下子噎住了似的,半晌才吭吭哧哧地挤出一句话来:“说啥呐,说啥呐,要饭不嫌馊,人总得识足不是,不管咋说,娶耗子那么大的媳妇也比出牛那么大的殡强,这工夫,只怕齐江那个倒霉蛋连哭都找不着个调调儿了。”

    

 

第十五节  我一定拼命弄钱,也好尽快让自己有个房子

                       

 众人散去之后,钱和文本想放倒身子睡一大觉。那一股莫名的亢奋劲儿过去之后,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已经极为疲劳,整个身子就像一摊泥似的,很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可惜得很,女人却不许他睡,一开口就冷着面孔问他:“我说,这日子你还打不打算过了呀?”

“咋就不打算过呐,这不,我赢了大把的钞票不都上交到你的手里了嘛,按说呐,我就是那搂钱的耙子,你就是那装钱的匣子,咱们两口子里里外外都是一把硬手,往后正经有好日子过哪!”钱和文打量着女人,喜滋滋地说。

“说得好听,还好日子呐,你看看咱们这破房子,夏天遮不了雨,冬天挡不了风,这还能算是一个人住的地方吗?”

“破不破的,终归是咱们自个儿的房子,总比租房住强得多了,那才叫个惨呐,连个戳烧火棍的地方都是人家的呀!”

“你就别提租房那事儿好不好啊! 一提那事儿,我这心里就像是被谁捅了一刀似的,难受死了,鸟还知道给自个儿垒个窝呐,过日子没房住的那份苦滋味,这一辈子我算是品尝够了。”  

“那你还有啥不满足的,好歹咱们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窝嘛。”

“光有个窝就行了呀? 我想要一栋好房住住,也好好地过一过日子。”

……

说到这里,钱和文一时竟再无话说。说来惭愧得很,若干年来,住房问题一直都在困扰着他,让他须臾不得轻松。说到租房的事情,钱和文可谓吃尽了苦头。在短短的两年半时间里,他家竟一连搬迁七次之多,简直可以说是创下了河湾村的搬家之最。

回头想想,有几次搬家的经历让他们夫妇两人终生难忘。

那一次,他们找下的住处是冯家的一间半房。

冯家是三间房,中间开门。自个儿只住了东头一间,西头一间始终空着,闲置无用。既然是空房,那个破烂劲儿就不用提了。灰尘满屋,脏土遍地,炕不像炕,墙不像墙,看上去简直就没个模样了。他们夫妇两个足足清理了一整天,才算是把个房间给拾掇出来,看上去蛮像那么回事儿了。

搬家之前,恰好赶上李冬梅二姐家的十二岁女儿小玉来串门子,一直没回去,也就跟着他们一同迁进了新居。

到了晚上,四口人高高兴兴地睡到炕上去。紧接着,出现了一种意料不到的情形,一下子让他们陷入一种极为尴尬的处境之中。

一片黑暗之中,只听得耳畔毕毕剥剥地响了起来,似乎有无数只跳蚤在跃跃欲试,同时向这一家人发起了进攻。也许这些小动物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发现其他生灵,无处觅食,肚子早就饿得瘪瘪的了。所以,一旦有了可以施展本领的对象,也就难怪它们如此猖獗了。

不一会儿工夫,钱和文就觉得浑身上下一处处像针扎似的疼痛起来,两只手前前后后好一通忙活,末了抓又抓不住,挠又挠不好,让他一阵阵奇痒难耐。点起蜡烛一看,只见有无数只跳蚤在一片光亮中跳跃而去。他气狠狠地一连拍了几巴掌,末了却连一只跳蚤也未能打住。

女人一动不动地睡在身旁,让钱和文觉得十分奇怪,忍不住开口问她:“喂,你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莫非跳蚤们不咬你吗?”

“不咬!”

“那倒奇了怪了呀!”

“有啥好奇怪的呐,我这个人没人味,跳蚤们都不稀罕咬我吧!”

女人也许是在调侃,但更像是一种抱怨。钱和文听了,半晌开不得口。临到末了,他怅怅地叹息一声说:“唉,这码事儿怪我,咋就没想到这一步上,早早地弄一瓶杀虫剂洒一洒就好了,这个罪哪里是人遭的,让你跟我受这个罪,连带着孩子也吃尽了苦头。”

“你也别这么说,人呐,走到哪儿算哪儿,吃点儿苦遭点儿罪算得了什么,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啊!”

“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还是一个男人,日后一定多多赚钱,把日子过好,有朝一日,我非得让咱家住上大瓦房不可,再也不会让你们母子俩跟着我遭这份洋罪了。”

“和文,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往后,我们娘俩就等着跟你住那大瓦房了。”

说罢,女人浅浅地笑了一下,同时有两行泪水潺潺地流了下来。男人把这一幕情景看得真真切切,心里禁不住好一阵隐隐作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抓住了女人的双手,不住地摇了又摇。末了,终于让女人破涕为笑。男人的心里翻腾起一股热浪,也轻轻一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涩而已。

到了后半夜,也许跳蚤们已经吃饱了肚子,变得安生了一些。男人叫女人吹灭了蜡烛,两口子很快就睡了过去。劳碌了一整天,又半宿没捞着觉睡,他们早就又困又乏,真该实实在在地睡上一觉了。

这工夫,可恶的鼠类们又开始行动起来。不知有多少只大大小小的老鼠们,在屋地上穿梭一般地跑来跑去,搜寻着白日里人们遗留下来的食物残渣。为了争夺即将到口的食物,老鼠们不时地发出“吱吱”的鸣叫和一阵阵相互搏击的声响,简直如同闹翻了天一般。更有甚者,那一些胆大妄为的小东西,居然爬上炕来,在被褥间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真可谓嚣张已极了。

一家人都死死地睡了过去,这一切早已不知不觉了。待到天亮以后,女人第一个睁开双眼,看到一只肥肥大大的老鼠大模大样地从小玉的被窝里钻了出来。她吓得一声怪叫,简直就没个好动静了,这才把余下的几个人一起惊醒过来。

女人扑过去仔细一看,发现小玉的一个脚趾被老鼠啃去了好大的一块趾甲和皮肉,只是还不到一定深度,未出一点血而已。

那一刻,女人的心里真是难过已极,她忘情地扑在外甥女小玉的身上,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了。

其实,还有一点他们夫妇未曾想到,冯家那房子极为破旧,已是年久失修,早已不堪抵御风寒,刚一入冬,就觉出冷得不行了。

也别无他法可想,钱和文出面去找了自己的叔伯大哥,另谋去处。大哥的岳父家有空房,挺宽敞的,也挺相当。因为别人没法儿说上话去,所以只好请大哥出面帮这个忙了。

很快,又到了选定的搬迁之日。这一次,因为要从村子东头搬到村子西头,所以路程就远了一些。钱和文早早地跟生产队长要了一辆二马车,又找妥了几个帮忙的人。

二马车刚刚走出一半的路程,就见大哥匆匆忙忙地从对面迎了过来。按照原定计划,大哥应该留在他的岳父家中,待二马车一到,就指挥人们安顿东西。大哥为何不在那里等候,反而打破计划迎了过来呢? 莫非出现了什么意外的情况不成!

果然,大哥一开口就让钱和文大吃一惊。

“和文,这一回都怪大哥,事情没办明白,人家那头又变了卦,不让咱们往过搬了。”

“啊! 竟会有这种事情! 这能是真的吗?”乍一听,钱和文都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大哥能跟你开这种玩笑吗? 你没看大哥都快急出汗来了吗?”

“那可咋办呢? 这都搬出来了,半道上却没了去处,这不是活活把人坑个好歹的吗?”

……

一时间,弟兄二人四目相对,仿佛再也无话可说了。有顷,大哥把脚一跺说:“到了这一步上,也没别的办法可想了,就搬到我那儿去吧!总不能把你们一家撂到半路上让别人看笑话呀!”

“你家也不宽绰,行吗?”钱和文有些忐忑不安地问。

“怎么不行! 我那儿不是还有一个小后屋空着嘛,你们一家三口人还住得下,也就是看上去憋屈了点儿。”

“哎,弄到这一步上,还讲什么憋屈不憋屈呀! 能有个存身之处就求之不得了。”

待到把一切安置妥当之后,少不得要安排一顿酒饭来招待那些帮忙的人们。酒席上,众人都把今天的事情当成笑话来说。一旦谈论起来,倒也风趣得很:

 “嗬,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搬家的呐,半路上换了镜头,这可真够惊险的,也够刺激的了。”

 “可不是咋的,这搬一回家,兴师动众的可也不能算是小事儿一桩了,你说答应得好好的事情,说变卦就变卦了,这不明摆着是要人家的好看吗?”

“依我看,这里边准是有啥岔头儿。”

“说书讲古好说个‘书中有岔’,这一回算是应了典,偏巧让咱们给赶上了。”

“可不是嘛。”

“哈——”

众人“嘻嘻哈哈”地好一通笑,酒倒是喝得分外高兴。

钱和文一家,历经多次迁居,在大哥家中应该是居住时间最长的一次。当然,彼此之间的相处也是最为和睦的一次,毕竟是亲兄弟嘛。不过,这期间也曾发生过一件意外的事情,给他们夫妇两人的心里留下了一层阴影。

入冬以后,他们在自己的小屋中砌了一个炕炉子。一来可以取暖,二来可以做饭,既经济合算,使用起来也极为便当。

那一日晚上,李冬梅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忙着手里的针线活计。忽然,正在熟睡中的孩子一阵悸动不已,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她抛开了手中的活计,探身过去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此时再看小柱子,已是牙关紧闭,嘴唇发青,脸上没了一点儿血色,看那样子很像是抽了过去。

女人扯开嗓子好一通喊叫,惊动了前边屋里的人们。正在陪着大哥大嫂闲唠嗑的钱和文第一个跑了回来,大哥夫妇两个也紧紧地跟在后边。几个人一看小柱子的那一副模样,一下子都慌了手脚。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孩子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钱和文颇感纳闷地问。

女人回答说:“我也正觉着奇怪呐,临睡之前,孩子还好好的呐,这才刚刚睡了过去,一没哭,二没闹,不知不觉地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呀!”

“我找大夫去!”大哥二话不说,掉头就跑了出去。

“你们别怕,应该不要紧的吧!”大嫂看过孩子,少不得安抚了几句,又吩咐说,“这屋子太小,人一多了,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还是把孩子抱到前屋去吧!”

刚刚把孩子抱到前屋安顿好,大哥就把村里的瘸大夫给找来了。瘸大夫虽说腿脚不大顶用,那两只手却很麻利。可惜他又是听诊又是量体温地忙活了好大一阵子,到底也没能查清孩子的病情。    这工夫,小柱子的情形倒是一会儿比一会儿强了。孩子把一口气喘匀,脸色也好看多了,睡得也格外安稳。接下来瘸大夫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说没啥大问题,留下一点儿口服药,也就告辞走了。

一家三口人,又重新回到了小后屋。这么一折腾,弄得他们夫妇俩半宿也没睡着觉。今天晚上这一突发事件着实有些蹊跷,不能不让他们为之纳罕不已。如果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加以解释,终归让人放心不下。

“你说说看,孩子是不是冲撞啥了呀?”女人忐忑不安地问。

钱和文听了连连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说:“你们女人家就爱相信这一套! 那我问你,就算是冲撞啥了,咱们可是连一张纸都没顾得上烧,孩子咋说好就好了呢?”

“那你说是咋回事儿呐,不弄明白了,心里终归不踏实,要是孩子落下这么一个病根,隔三岔五地发作一回,那可就糟糕透了。”

“你呀! 咋瞪着两只眼睛尽往歪处想哪!”钱和文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神色也为之大变,“依我看,孩子八成是煤气中毒了吧!”

“是吗?”

“我看挺像。”

“那我怎么没咋的呢?”

“你是大人,抵抗力强,煤气还不算多,自然就扳不倒你了。”

“也对,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觉出自个儿也有一点儿恶心,像是那么回事儿了,不过,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啊! 大哥家的烟筒一直挺好烧的,啥风不犯哪!”

钱和文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响响地一拍大腿,说:“会不会是大嫂把烟筒插板插早了呢?”

“也许是吧! 赶明儿个我问一问就清楚了。”李冬梅依旧紧张得很,连连点头。

“别介,你可千万别问,大嫂会不好意思的,往后咱们自个儿多加点儿小心也就是了。”

“也好,我不问就是了……唉,什么时候咱们自个儿有了房子就好了。”

钱和文赶忙开口安抚女人:“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拼命弄钱,也好尽快让自己有个房子。”

那一晚,女人抱住男人不放,痛痛快快地流了一通眼泪。

 

钱和文染上赌博恶习,乍一开始李冬梅并未怎么在意。河湾村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大家都玩,他也只是跟着玩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特别是逢年过节,你不让他上赌场,一个大男人闷在家里还真够难受的。玩一玩牌,权当乐呵乐呵。不图希赢个金山银山回来,也别输个稀里哗啦,闹个过过牌瘾也就算了。

但女人万万没有想到,男人的赌瘾竟然越来越大。那小小的赌场,他再也无法拔出腿来。输了,他想把钱捞回来。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不怕输得苦,就怕断了赌嘛。赢了,他想再多赢一些,钱还能怕多吗? 总之无论输赢,他都不肯洗手不干,就此退出赌场了。

女人这才想到管他,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却始终不能奏效。男人依旧我行我素,照赌不误。

至此,女人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的男人已经沦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赌棍,看上去似已无可救药了。那许许多多的往事,在李冬梅心中沸腾不已,让她潸然落泪,再也无法入睡,大瞪着两只眼睛直到天明。

钱和文倒是一夜好睡,直到日上三竿才爬了起来。睁眼一看,李冬梅头不梳,脸不洗,更没伸手做饭,一下子变得大不高兴,酸溜溜地说:“你是咋回事儿呐,汉子赢了大把的票子回来,本来是个喜兴事儿,你偏在那儿愁眉苦脸的,这不是存心让我添堵嘛。”

“只怕你那钱不好花呀!”女人到底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告诉你,我压根儿就不图希!”

“那你到底图希个啥呀?”

“我想让你忌赌!”

“别介,你让我放开手脚再赌个三年两载的,等我赢到手一大笔钱,置办个漂漂亮亮的大瓦房,到那一步上我再风风光光地来它一个金盆洗手,你看行不行啊?”

“不行! 我要你这就告别赌场,从此干干净净地做人,踏踏实实地生活,什么房不房的,我才不往心里去哪!”

“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李冬梅态度坚决得很,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再不听我的,我就和你离婚!”

“离吧! 你就离吧!等你离了婚,没人管我才好呐,我更得好好地耍上一耍了。”钱和文笑嘻嘻地说。

“我看你是一条道跑到黑,再也不知道个回头了吧!”

“那倒也不是! 真要没了你,我再不大大方方地赢上一大把票子,可拿啥说新媳妇啊!”

“我真得撕了你那张破嘴,看你还敢胡说八道不!”

女人一时气急,再也按捺不住,扑上来就要和男人动手。男人顿时火冒三丈,举拳欲打。女人索性一头扎到男人的怀中,尖声叫嚷起来:“你打! 我让你打! 打死我才好呐,你也好再说一房新媳妇去!”

男人把拳头举得老高,却迟迟不肯下落。女人自知讨不到便宜,于是扭头就走。临出门时,她气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说:“你等着,我找新来的杨副书记检举你们去,让他好好地管教管教你们这一帮耍钱鬼子!”

一听这话,男人顿时慌了,赶忙跳下地去,三步并做两步追出房外,喝道:“你要敢给我捅事儿,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喝过之后,毕竟还不放心,男人又光着两只脚丫子一直追到了大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没往村委会那个方向去,这才放下心来。他几大步蹿回屋去,往炕头上一仰歪,扯过一条被子蒙头一盖,很想好好地补上一觉。这一阵子,让女人闹腾得他已倍感疲倦。

正在似睡非睡之际,听得房门一响,似乎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屋来。随之,一只手有力地把被子扯了开去。钱和文睁眼一看,不只李冬梅去而复返,二嫂吴玉颖也雄赳赳地打上门来。两个女人瞪圆四只秀目,含悲忍痛,似怒似嗔,一起盯住了他。

“哎哟,是二嫂来了呀!”钱和文“嘿嘿”一笑,赶忙一翻身坐了起来。

“老三,你算是出息大发了,敢动手打老婆了呀!”吴玉颖拉着李冬梅一起坐了下去。

“二嫂,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敢打她吗? 你问一问她,这么多年我碰过她一手指头没有?”

“冬梅,你就仔细说说,我倒要听一听看,到底是咋回事儿,咱别怕他,有二嫂搁这儿给你撑腰哪!”

“哼,虽说没打到身上,那一副张牙舞爪的德行,也就差一点儿把我吃到肚子里头去了。”李冬梅一脸委屈地说。

吴玉颖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指点着钱和文和李冬梅,说:“瞧瞧你们两口子,这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儿嘛。”

“可不,闲饥难忍,没事儿找事儿罢了。”钱和文摇头晃脑地说。

吴玉颖板起面孔说:“老三,你别跟二嫂耍贫嘴,让我看,咋说也是你的不是吧!”

“二嫂说得对,都是我的不是,这总行了吧!”

“你也别不服气,我今儿个打算劝你几句,你想不想听啊?”

“我也知道你干啥来了,那就讲出来吧!”

“人生一世,谁都不易呀! 有人喜欢把人生比做舞台,也就有了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一说,这种说法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这倒新鲜。”

“新鲜什么呀! 我告诉你,这可是一句老掉牙的话了,在人生这个大舞台上,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充当一个角色,至于你本人上演的是喜剧还是悲剧,那就完全看你自己了呀!”

钱和文不无夸张地嘿嘿一笑,说:“二嫂,你没上一回大学,真真是可惜了,这一大套理论,把我弄了个晕头转向,都快找不着个北了。”

“哟,那我这不就成对牛弹琴了吗?”

“啥牛啊马的,你也别骂人不带脏字,我跟你说,你有你的说法,我还有我的说法哪!”

“那你就说一说看,我洗耳恭听就是。”吴玉颖打量着钱和文,看上去显得极感兴趣。

“让我看呐,人生就是一个大赌场,混得好一点儿的角色,可以做局东,执掌全局,永远都是一个响当当的赢家;次一点儿的角色,可以做庄家,输赢先不论,往那儿一坐,可以享受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再次一点儿的角色,就是那些押三门的了,说起来好歹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嘛;顶不济的就是那些跟着坐车的了,东一头西一头,连个站脚之地都没有,简直可怜得很。”

“这才叫三句话不离本行呐,你一开口就说到了赌场上,我可告诉你,在赌场上,没有人一生都做得成赢家,一生都是输家的却大有人在,更多的人则是输了又赢,赢了又输,折腾过来折腾过去,临到末了,连自个儿都弄不清楚究竟是赢还是输了。”

“妙,说得妙极了,二嫂你行啊! 我真没想到你一个女人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来!”

“这有啥稀奇的呀!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歹家里养着一个耍钱的男人,一日日耳濡目染,我弄不明白这一套行吗?”

“别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啊!”

“可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一旦耍上了钱,就都赶上鬼迷了心窍似的,明明知道那是一个火坑,却非要闭上两只眼睛往里跳不可!”

钱和文连连眨巴着眼睛,两只手比比划划,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二嫂,要说这个,你就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所在了,我告诉你,耍钱人尽管多如牛毛,大致上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有钱人,比如我陆二哥,他并不缺钱,上赌场只是为了玩上一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寻求刺激而已,你仔细想一想看,一会儿骑高头大马,富得流油,一会儿又穷得穿不上裤子,腚眼毛光,这有多来劲啊! 男人嘛,喜欢的就是那样一种感觉,花钱都没处买去;还有一类人是贫穷的,比如我钱和文吧!上赌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赢钱,那才叫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呐,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可以和它相比的行当了,时运来了,一元钱可以变为成百上千,简直容易得很!有一回,我两手空空地进了赌场,赶巧陆二哥赢了,给我打了个五十元钱的墩,我用那一笔打墩的钱,一翻再翻,赢下了大把的钞票不说,末了还把整个局都给管了,你说那个滋味爽不爽呀! 除了赌场,你上哪儿能找得到这种好事儿呢?”

“和文,你自个听听,你把赌场说得有多美,我说你是不是想耍一辈子大钱呢?”

“哼,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我都得先和阎王爷爷赌上一把再说。”

“你呀!你呀!这才叫个地地道道的赌鬼哪!”吴玉颖无可奈何地摇起头来,回身对李冬梅说,“冬梅,听见没有? 你可得好好地管一管你家和文了呀!”

李冬梅不无凄凉地一笑,说:“我才懒得管他呐,他把自个儿输了更好,我也就省得跟他操心了不是。”

    

 

第十六节  这钱还真是耍不得了,输自个儿钱,讨别人嫌,这不都混到有人管理的地步了嘛

                

当年,宋山也曾是河湾村一众赌徒之一。他能够阴差阳错地当上了村委会主任,其中委曲缘由颇有传奇色彩,说来话就长了。

河湾村位于三县交界处,与对岸的两县五村隔河为邻,地理条件堪称得天独厚,优越得很。两岸的人们来来往往,一直相处得都很和睦。后来形势突变,起因也很简单,只为那大草甸子一下子变得格外金贵起来,随之而来的归属问题也就无可避免地摆在了人们面前。其实,在地域的划分上,两岸历来都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以河为界。这倒也顺理成章,说得过去。只可惜那一条大河沟汊纵横,横七竖八,那一道边界线也就没法儿一刀两断,划得清清楚楚。已往大水肆虐的年代,双方不约而同地都忽略了这一问题。有什么大不了的,归谁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反正只要大水一来,一股脑儿地就都归了龙王爷爷。可现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一连几年大旱,大草甸子已变得收益不菲了。那不光是一片片不大不小的草场,更是一把把白花花的票子,谁看着能不动心呢?终于在一年的收草时节引发了争端,双方互不相让,以致事态愈演愈烈,弄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对岸两县五村的人们,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抱成了一团,一起把目标对准了河湾村。河湾村这一方人单势孤,难免有些招架不住,即刻把告急电话打到了镇里。当时正值文革中期,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的镇武装部长刚刚当上革委会主任,依旧是一派军人作风,雷厉风行动作迅速。他一声令下,带了一个班全副武装的民兵,雄赳赳地赶往出事现场,准备弹压一番。

那一刻,形势已经显得相当紧张了。对方纠集了几百号人,一个个都是手持大钐刀,一字排开,逼将过来,看样子马上就要动手抢割苫房草了。河湾村这一方,也集结了上百号人,一个个也是手持大钐刀,严阵以待。那大钐刀原是一种专用的割草工具,有一个老大不小的刀头和长长的刀柄,一旦抡开,其作用和威力比之大刀长矛也许不差多少。不难想像,双方真的动起手来,必将是一场残酷的流血事件。

河湾村有一伙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直紧紧地跟随在武装民兵们的身后。其中一个小伙子尤为出众,不只长得虎背熊腰,一双豹眼更是炯炯有神。他左看右看之后,仿佛再也按捺不住,气咻咻地朝武装民兵们叫骂起来:“他娘的,你们干嘛还不开枪啊! 等着人家过来用大钐刀割咱们的脑袋吗? 你们一个个手里拿的都是烧火棍吗?”

武装民兵们还口说:“放屁!没有命令我们敢开枪吗? 换上你你敢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敢!”

“哼,少说大话,只怕是借给你两个胆子你也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

争吵间,那个小伙子一伸手夺过了身边那个武装民兵手中的步枪,他毫不犹豫地顺过枪口,朝着对方的人群扣动了扳机。

当那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来时,整个大草甸子上的几百号人都惊呆了。枪声响过,就见对方人群中有一个人重重地栽倒下去。紧接着,那几百号人乱哄哄地喊叫起来,刹那间乱作一团。也不知是哪一个村的人带了头,呼天唤地掉头就跑,其他村的人们也紧紧地跟了上去。那才叫一群乌合之众呐,眨眼之间就已散得无影无踪了。待到河湾村这一方的人们赶过去一看,现场什么都没能留下,只找到了那一摊鲜红的血迹,一时也无法断定那个中弹者是伤了还是死了。

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确切消息,那人只是给击中了腿部,没有伤到要害处,并无大碍。但毋庸讳言,这一事件的性质还是相当严重的。对方为此提出了严正抗议,坚决要求把肇事者交给他们,以便依法严惩。这一方自然不肯交人,千方百计地出面保护。两县的头头们为此交涉了一年多的时间,甚至惊动了省地两级的有关领导,也未能达成一个足以令双方感到满意的解决方案。此事久拖未决,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在此期间,那些一直悬而未决的草甸子,早就一股脑儿地归河湾村所有了。

那个冒冒失失开枪的小伙子就是宋山。

对这一枪击事件,后来人们有过许许多多的议论。众说纷纭,褒贬不一。归纳起来,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两种说法——一种是不乏针砭之词,无非是批评宋山太过鲁莽而已。人命大如天,枪子不长眼睛,万一伤及人的性命,此事又将如何了结! 那可是一场人命官司,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只怕上边的头头们也保他不住。另一种却是大加褒奖,都说多亏宋山这一枪了,不然两伙人难免一场拼杀,其恶劣后果令人无法想像。虽然伤了一个,却保住了许许多多的人,这一笔账无论怎么算都值。更不用说还一举夺得了那些草甸子,让河湾村稳稳地当上了胜利者。

到了年底,镇上的头头们专程来找宋山谈话,准备提拔他当民兵连长。此举用意显而易见,一为对他给予奖赏,也算是安抚人心之举;二来也为借他的名气震慑对方,以免去对岸那些人们对草甸子的觊觎之心。这也许算得上两全其美的一桩好事儿,没想到却给宋山出了一个老大不小的难题。那年月,河湾村赌风日盛,他本人早已卷了进去。有关他的好赌,还有一则轶闻广为流传,说来足以令人为之捧腹。有一次,他押上一把票子,刚把手里的四张牌配出头尾,脑袋一侧歪就睡了过去。他一连几天几夜在赌场上滚,睏得连眼皮都要挑不开了。庄家看过他的一头一尾,叫醒了他,说:“你输了。”他一听当即火起,开口骂道:“娘的,输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把钱拿走完事儿,还叫醒我干什么呀? 老子正做发财的好梦哪!”

临到末了,宋山还是当上了民兵连长。毕竟盛情难却,领导信任,群众拥护,不好一再推辞。他当上干部,也就不得不告别了赌场,踏踏实实地干起了基层领导工作,一直干得不错。不过几年,又升任为大队长。农村体制改革之后,村民们又一致选举他为村委会主任,而且连选连任,直到如今。

   

宋山来到弟弟宋宽的家门前时,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不为之感慨一番了。瞧瞧,这哪里还像一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呐。院子倒很宽敞,房子也还周正,却既无大墙,更缺少院门,里里外外都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儿遮掩,甚至连一个像模像样的柴禾垛也看不到。一个庄户人家,把日子过到这种地步,也真够一说的了。    宋宽婆娘在炕头上盘腿大坐,手中摆弄着一副扑克牌,正兴致勃勃地玩着什么花样。玩到开心处,自个儿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婆娘一见宋山进了门,连忙起身相让:“哟,是大哥来了,快坐……”

宋山于不知不觉中已皱起了眉头,话一出口就显得极不高兴:“这是咋回事儿啊? 男人入了耍钱这一道,女人也对扑克牌产生了兴趣,这可真是应了那一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哪!”

“大哥,看你说到哪儿去了! 闲着没啥事儿干,我也就是摆摆八门,让自个儿开一开心……”

“你别光顾着自个儿寻开心,有空儿也得多管管自个儿的男人,日子老也过不上去,你们娘俩也得跟着他遭罪不是。”

“我倒是想管,可管得了吗? 我说一句话,人家有八句话在那儿等着哪!”婆娘撇了撇嘴说。

宋山不知不觉中已皱起了眉头:“哼,他能说些个啥呀?”

“拿着不是当理说,嘴皮子功夫正经硬实着呐,我也懒得管他,好了就过,过不下去就散,过一天算一天,我可是替人家担心个啥呀!”

“照这么下去,你们这日子能过好吗?”

“谁不想过好日子! 可好得了吗?”

“得,得,不跟你废话了,宋宽他人呢?”

“这不,从早到晚也没啥正经事儿干,一个人早早地溜达出去了。”

宋山朝女人做了一个手势,吩咐说:“你赶紧出去叫他,就说我找他有要紧事儿,让他麻溜回来。”

“哎。”女人答应着走了。

工夫不大,宋宽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他进了屋,只是朝大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一时却开不得口,好像有话无从说起似的,情形显得不无尴尬。其实也难怪如此,因为赌博一事,弟弟屡教不改,哥哥成见甚深。哥俩早已弄得矛盾重重,形同陌路一般。

不过,后来还是宋宽先开了口。他毕竟身为弟弟,又是在自己家中。无论如何,也不好有失待客之道,慢待这位亲自登门的村主任大哥呀!

“大哥,你可不是一个闲串门子的人,找我一定是有啥大事儿吧?”

“也没什么大事情,就是过来看看,你最近咋样啊?”

“还行。”

“啥叫还行? 我问你,钱还耍不耍了呀?”宋山的语气已变得威严起来。

宋宽赔着笑脸说:“不耍了,不耍了,往后真不耍了。”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也不知咋回事儿,我对你就是不大放心。”

“咋个不放心呢?”

“我能放心吗? 这些年来,我一次次地劝你戒赌,你也一次次起誓发愿地说要洗手不干,可末了怎么样啊? 直到今天,你不是还照样陷在赌场上拔不出脚来!”

“大哥,我不骗你,其实我早就想到戒赌了。”

“那为啥就戒不掉呢?”

宋宽支吾半晌,才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大哥,我只是想好好地赢上一大笔钱,完了再正式戒赌,手里有了资金,往后想干点儿啥正经事情,也容易一些不是。”

“我听说你也赢过几回大钱哪!”

“数字太小,不够口啊!”

“你到底想赢多少啊?”宋山想笑却没笑得出来。

“这年头钱毛着呐,总得弄个三万五万的才能解决问题呀!”

“让我说,你这种想法压根儿就不对头,现在还这么想吗?”

“不了,不了,外财不富命穷人,我是再也不敢想那种好事儿了,往后一门儿心思好好地过日子得了。”

“真的?”

“那可不!”

“这就对了嘛,只要你煞下心来好好干,往后就不愁过不上好日子。”

“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就是了。”

“我可告诉你,杨副书记一到河湾村,就确定了一个大刀阔斧的工作方针,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大力发展生产,把经济建设搞上去,另一方面还要搞好精神文明建设,当务之急就是要狠刹赌博歪风,彻底根除这一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恶习,一句话,力争在一年之内让咱们河湾村有起色,三年之内大变样,你说这不好吗?”

“咋不好? 比好还好哪!”宋宽再也绷不住,终于露出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哥哥宋山不高兴了,气哼哼地呵斥说:“你少说这种风凉话,我可告诉你,杨副书记这么忙,还念念不忘你们这些耍钱鬼子们,你也是重点目标之一,我们两个已经确定了各自的帮教对象,一人负责两个,这一番良苦用心你可要体谅到啊!”

“那我一定是归大哥负责了吧?”

“对,还有你那位三弟钱和文,哪天我还得抽空儿找他好好谈一谈。”

宋宽再一次笑了起来,继而又闭紧嘴巴,不肯开口表态。

“你笑个啥呀?”宋山颇感不解地问。

“我笑我自个儿——大哥,看来这钱还真是耍不得了,输自个儿钱,讨别人嫌,这不都混到有人管理的地步了嘛,再耍下去,只怕连谁都对不起了。”

“你说得也对也不对!”

“咋说呢?”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条。”

“哪一条?”

“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个儿,人呐,总得弄明白一个道理, 一辈子不干正经事儿,那不就等于白活一回了吗?”

“可不,大哥说得对极了。”

宋山站起身来,把手一挥:“那好,你这就到村委会去一趟吧!”

“这是干啥呀?”宋宽为之一怔。

“别问那么多了,反正找你有事儿就是。”

“大哥,到底是啥事儿啊?”

宋山有些不耐烦了,推门欲走,回头又一再叮嘱说:“你就赶紧过去吧! 到了那儿不就啥都知道了嘛。”

 

第十七节 一连十几把牌下来,他早已喝了个肚圆,嘴巴张得老大,看样子那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宋宽来到近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村委会的房门,探头一看,眼前的情形差一点儿让他笑出声来。但见宽宽大大的办公桌旁,端端正正地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钱和文,另一个是张三混子。在宋宽的记忆中,这两个人行走坐卧从来就没个正形,今天居然都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真可谓见所未见,难免给人一种做作之感,不能不令他为之发笑不已。

“大哥,你咋也来了呢?”钱和文看到了宋宽,脸上露出不无诧异的神态。

宋宽一笑说:“主任大哥亲自上门叫我,我敢不来吗?”

“我明白咋回事儿了呀!”张三混子一拍桌子,差一点儿就跳了起来,“照这么说,今儿个只怕要拿咱们三个一勺烩了,唉——还是先挺着点儿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能躲过三枪,也躲不过一马叉去呀!”

“说啥呐,不会吧?”钱和文有些半信半疑,死死地盯住了张三混子。

张三混子冷冷一笑,说:“那你就说说看,找到咱们三个头上还能有啥别的事儿啊?”

钱和文一瞪眼睛,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呀!”

“你呀!心眼儿慢你就自个儿多寻思一会儿好了,把咱们这三头烂蒜请了来,还能有啥好事儿吗? 真要是召开什么正经会议,就是下上七七四十九天牛毛细雨,只怕也淋不到咱们头上一个雨点儿,对不?”

“嗯,那倒也对。”

宋宽漫不经心地听他两人言来语去,顾自打了一个转身,而后一屁股坐到了炕头上。他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回过神来,可怜巴巴地说:“嗐,那位村主任大哥就是我的当头克星,他一找上我,我就知道准是没啥好事儿,可没想到你们两个东西也被早早地拘了过来, 唉,爱咋咋的,到了这一步上,咱们也只能是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钱和文看着宋宽,眨巴了好一阵眼睛,不无担心地说:“今儿个早上起来,我这眼皮就跳个没完,这不祸事就找上门来了吗? 我听说这位新来的杨副书记挺厉害,不大好对付,今儿个这一关,咱们只怕不大好过呀!”

“你得了吧!那又怎么样啊!”张三混子一下子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他又没在赌场上按住咱的手腕子,索性给他来个一问摇头三不知,死猪不怕开水烫,看他能有啥办法对付得了咱们三个!”

宋宽轻轻地摇着头,说:“我告诉你们,最难对付的,只怕还是我那位大哥,他最知道咱们的根底了。”

“那倒也是。”钱和文连连点头。

过了一会儿,张三混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煞有介事地向钱和文问道:“哎,你说自个儿眼皮跳个没完,到底是哪只眼睛跳了呀?”

“你问这个干啥呀?”钱和文一时间很觉诧异。

“这你都不懂! 都说左眼跳祸,右眼跳财嘛。”

“还他娘的财呐,都整到这一步上了,没祸就算不错了。”

……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听得身旁有一阵鼾声传了过来。他们扭头一看,彼此都差一点儿笑出声来。那宋宽靠墙坐着,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人早已睡了过去,而且响起了嘹亮的鼾声。那鼾声或长或短,时断时续,一串连着一串,显得节奏感极强,听来饶有情趣。

钱和文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一听宋大哥这通鼾声,弄得我也睏了,真想放倒身子美美地睡上一大觉,那才叫个过瘾哪!”

“我跟你说,你们这位大哥,他可非同一般,赶上好局,他可以三天三宿不眨眼,有酒顶着,他那精神头儿比谁都足;要说想睡,他那觉又比谁来得都快,一眨巴眼的工夫就是一觉,别人谁也比不了他,依我看呐,这也得叫能耐是吧!”张三混子拿手响响地一拍钱和文的大腿,言谈中已不无赞叹之意,”这能耐可不是三天两晌就能修炼出来的,比起人家,咱们的那点儿道行可就太浅了,说句土话,那是提溜棒子叫狗——远了去了。”

“唉,想想咱们这些耍钱人,好东西吃不出个香滋味,好觉睡不成个囫囵的,起五更,爬半夜,一个个熬得跟那小鬼儿似的,到底都图希个啥呢?”

“图希个啥! 一个字——钱! 钱呐,钱呐,也不知我跟你何怨何仇,一年到头你为啥总是远远地躲避着我,就是不肯和我亲近一回!”张三混子拍手打掌地说。

钱和文差一点儿笑出声来:“我说三混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一副熊样,口不离钱,干脆一头钻钱眼儿里去得了。”

两人正说得高兴,忽听得院内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赶忙各自住了口,不再多说什么。

门被猛地推开,村主任宋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迈门槛就说:“嗬,我这兄弟行啊! 坐在那儿都能睡过去,这是给自个儿做啥好梦呢?”

宋宽的鼾声停了下来,两眼陡地睁开,说:“就知道是主任大哥来了,我有啥好梦也不敢接着做了呀!”

“真有你的, 睡过去比醒着还明白,那你就猜一猜看,今儿个把你们三个找了过来,到底是为了啥事儿啊?”

“这可不大好猜,你就赶紧告诉我们得了。”

“要说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奇了怪了,你咋还能不清楚呢?”

“告诉你们,这是杨副书记交代给我的一项任务,叫我把你们三个都找过来,他有事情要说。”

“那——杨副书记呢?”

“镇政府企业办的负责同志让咱们村委会给请过来了,杨副书记正和他们踏察地形,商谈项目,一会儿就该回来了吧!”

张三混子听得不耐烦了,在一旁插嘴说:“哟,那咱们可得等到啥时候去呀? 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也真够难受的,我睏得眼皮都快挑不开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哪天再来吧!”

宋山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好你个张三混子,上了赌场,你三天三夜不睏,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都赶上那电灯泡了,来到村委会办公室,这咋还睏得不行了呢?”

“村委会可不比赌场,那不是好歹有个支眼棍儿嘛。”

“这话也对,今儿个我也给你弄个支眼棍儿,你看咋样啊?”

宋山回过身去,从窗台上拿过一副半新不旧的扑克牌来,随手撂在了办公桌上。而后,他朝张三混子招了招手,说:“三混子,你们三个也别闲着,就在这儿玩上一场,也好让我看一看局戏,多少年都没上过赌场了,今儿个正好拿你们三个过过干瘾。”

“我说村主任同志,你大小也是一级政府官员,可别拿自个儿不当干部,这咋还明晃晃地摆起官局来了哪!”张三混子存心做作,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

“你别混说一气好不好啊? 我可没说让你们赌钱,那可是一种违法行为。”

“那总得赌点儿啥吧! 你想让我们白磨手指头啊! 不懂一点儿输赢,那谁乐意干呢?”

“这还不好办嘛,咱就赌喝水好了,谁输了牌谁喝上一杯,管够就是。”

“这——那——”

“行了,就别这个那个的了,来吧! 你来坐庄,他俩押门,我呐,负责管局,负责供水,你们都给我好好玩,谁也不许耍赖。”

说到这一步上,宋山已于不知不觉中换上一副十分威严的表情,阴森森的一张面孔,看上去足以撼人心魄。张三混子瞟了一眼宋山,早已心虚气短,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好乖乖地把那一副扑克牌拿在了手中。

所谓锯响就有末,开局必有输赢。哪一把牌上,都少不得有人输了牌喝那一碗凉水。如此一来,可就苦了张三混子了。他是坐庄的,一个对两个,输赢都占大头儿。一连十几把牌下来,他早已喝了个肚圆。嘴巴张得老大,看样子那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这节骨眼儿上,杨兴东推门走了进来。宋山当即宣布散局,随手把扑克牌收了起来。杨兴东打量一下这种局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笑,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说:“对不起,让几位久等了,我来迟了一步。”

“杨副书记,你再迟来一步,我可就死得过了呀!”张三混子龇牙咧嘴地叫起苦来,“你算是救了我一驾,待会儿我得给你磕八个响头。”

“这话怎么说呢?”

“还不是明情,要照这么玩下去,一会儿我这宝贝肚子非得给撑两瓣儿不可!”

宋山在一旁半真半假地呵斥道:“三混子,你少废话! 我那叫以毒攻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懂不懂啊?”

“我懂! 村主任这一手儿把戏也真够歹毒的了,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撑死人不偿命嘛。”张三混子努力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住地拍打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

“今儿个是杨副书记找你们有事儿,让我赶上了,不过是借花献佛,一台小班戏,让你们三个先演习一番罢了,我告诉你们,耗子拉木锨——大头还在后边哪!”

三个人一听这话,都把目光转向了杨兴东。他们虽然嘴上不多说什么,心里却都像揣上了小兔子似的,一个个再也不得安生。

杨兴东淡淡一笑,连连做着手势,说:“各位千万不要给自己制造紧张空气,我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来是久闻几位大名,想和你们认识一下,二来是捎带着出几道题考考你们……”

“今儿个这是什么日子啊! 村主任和兼职书记出的招数一个比一个狠……”钱和文第一个叫起苦来,“杨副书记,就我们三个,识几个大字扳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你要出题考我们,那不赶上开玩笑了吗?”

宋宽也说:“可不,别看那一支笔不够沉重,只怕我们谁都拿不起来它了。”

“要讲识字,我比那睁眼瞎也强不了多少吧!”张三混子说得就更加可怜一些。

杨兴东脸上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微笑,也不理会他们三个各自都表白了一些什么,径自起身去了里屋。等到他再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大字:

 

一、河湾村有谁靠赌博发了家?

二、怎样才能刹住河湾村的赌博之风?

三、你本人将如何戒赌?

 

也许是考虑到这三位参考者文化水平确实不高,杨兴东先把那三道试题一本正经地读了一遍,而后又进行了一番不厌其烦的启发与引导。他的态度诚恳得很,目的也极为明确,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想得到一个有一定参考价值的具体答案。不消说,此举可谓用心良苦。

宋山依次打量着宋宽、钱和文、张三混子,笑嘻嘻地从旁又添了一句:“就这三道考题了,你们三个平均分配,不多不少,一人一道,倒也公平,谁答上了,杨副书记满意了,就放谁回家。”

一阵沉默过后,宋宽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其实,这也是一个最容易回答的问题。宋宽不假思索地就做出了答案,嘟嘟哝哝地说:“就别说咱们这河湾村了,十里八村也没听说过有哪一个人是靠赌博发了家的,真正的耍钱鬼儿们一个个都是穷光蛋哪!”

钱和文自报奋勇回答第二个问题。他寻思了老半天,才试试探探地开了口:“杨副书记,这个问题答案可不少,官家有官家的说法,耍钱人有耍钱人的说法,这可不大好说。”

杨兴东笑了起来:“那也好办,你就说说你们耍钱人的说法吧!”

“让我说,耍钱人们一个个都输到倾家荡产的地步,再也下不去场,或者混成张三混子那样,没一个人陪他再玩,弄到那一步上,河湾村的赌风也就自消自灭了。”

“你这个答案不好,太消极了不说,也太悲惨了一些。”杨兴东连连摇头不止。

轮到张三混子回答第三个问题时,他一开口,就把话头岔了开去:“杨副书记,宋主任,你们都知道,我多少年都不耍钱了,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三混子,你少给我装蒜行不行啊!”宋山禁不住笑了起来,狠狠滴说,“谁不知道谁呀!河湾村没你都成不了局,你能答不上来吗? 就别再客气了,赶紧说吧!”

张三混子不敢过于推辞,他皱起眉头,略加思索之后,说:“这还不好说嘛,我手里要是有个十万八万的话,谁找我耍钱,我就跟他骂娘!”

“说得好,好极了呀!”杨兴东拍起了巴掌,说,“有钱人不耍钱,没钱人靠耍钱也发不了家,想有钱只能靠自己,用一双手踏踏实实地去搞发家致富,这话对不对呀?”

“那对!”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做出回答,这一次倒是爽快得很。

“我再补充一个问题——你们自己有什么挣钱的门路吗?”

这一回,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飞穿针——大眼儿瞪小眼儿,一时间谁也无话可说了。按说,这种情形也属正常。因为除了赌场之外,哪里还可以弄到大把的钞票,他们似乎还从未认真地考虑过。对他们而言,这倒是一道无法回答的难题了。

杨兴东看看宋山,宋山又看看杨兴东,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发出会心的一笑。这样一种情形,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宋山站起身来,大声宣布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村委会已经为你们找到了挣钱的门路,下一步就看你们自个儿是咋个表现法儿了。”

宋宽、钱和文、张三混子三人几乎同时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态,目光在宋山和杨兴东的脸上转来转去。

杨兴东把手一挥,兴致勃勃地说:“我刚刚把镇企业办的同志们送走,现在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个准确消息,村上正在筹建制砖厂,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企业,自然要招一批工人进厂,别人咱先不说,你们三个特殊人物,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已被优先批准为第一批进厂的工人了,这可以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筹建砖厂? 那可不是吹气冒泡的小事儿,得花老鼻子钱了,就凭咱们河湾村,穷得叮当乱响,就算是卖了裤子当了袄,只怕也建不起来吧!”钱和文露出一脸苦相,连连摇起头来。

“这你还别不相信!”杨兴东把话说了下去,“没钱怕什么,咱们有办法,你们听说过没有啊? 有个新说法就叫招商引资,我告诉你们吧! 村上已经找好了合作伙伴,什么都不用愁,下一步就等着正式办厂了。”

“是吗?”钱和文笑了起来,“要真能办起砖厂来,那可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儿,都赶上栽起一棵摇钱树了。”

“还有好事儿哪!”宋山在一旁接上话说,“咱们河湾村不是一直未能解决用电问题吗? 这一回筹建砖厂,当务之急,生产用电的问题非解决不可,咱们的生活用电也就不成问题了,这才叫洗脸摩挲胡子——一过二手呐,还有,砖厂投入生产之后,还必须修一条像样的道路才行,要不,那些砖可咋往外运呢?这么一来又捎带给咱村解决了一大难题,那也可以算是咱们河湾村的一大出路,要致富,先修路嘛,安电,修路,盼了多少年的两宗好事儿,这回算是一股脑儿地都给解决了呀!”

那三个人听过这一番话后,一个个如同鸭子听雷一般,都直了脖,连眼睛都忘了眨巴了。看他们那一副可怜相,似乎都有满肚子的话要说,此时却连一个字也无法吐出口来。

“我搞明白了,你们三个对这些不感兴趣……”宋山大手一抡说,“天上不掉馅饼,这一切都得靠我们的双手去干,你们这一伙懒牤子耍钱鬼儿,压根儿就不想出那一份苦大力,对不对呀?”

“劳动者最光荣,一个人靠双手吃饭,凭劳动致富,那才是一条正道吧!”杨兴东目光转来转去,看了这个又看那个,而后十分诚恳地开口说,“希望你们能够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地干出一个样子来才是。”

宋山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宋宽、钱和文、张三混子,神态已变得格外威严:“我告诉你们三个,凡是河湾村的赌徒,只要没有正经事儿干的,都得到砖厂上工,你们几个为首的要是牵着不走,打着后退,村委会可饶不了你们!”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苦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什么。

临到末了,打发走了宋宽和张三混子,钱和文却被留了下来,由杨兴东和他做进一步的谈话。不过,这一回却换上了一个足以令双方都感到轻松而又愉悦的话题。

“小钱,听说你和你爱人李冬梅当年都是村上文艺活动的积极分子,是这样吗?”

“唉,那算什么文艺活动啊! 也就是唱一唱歌,跳一跳舞,能上台表演个小节目就算不错了。”

“不管咋说,那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文艺天赋嘛。”

“那可说不上。”

“别谦虚嘛,这一回就要让你们派上用场了。”

钱和文颇感不解地问:“能派上啥用场啊?”

“我告诉你,村上准备成立一个业余剧团,占领农村文化阵地,也好好地活跃一下村民们的业余生活,到那一步上,我们有可能邀请你们夫妇加入这个团体,你可别推三阻四的呀!”杨兴东仔细地打量着钱和文,分明是一种满含期待的眼神。

“杨副书记,这倒是一宗好事儿,我们一定参加,活了三十多年,还真没正式地登过台露过脸哪!”

碍于情面,钱和文似乎连想都没多想,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第十八节  喝凉酒,使赃钱,早晚都是病,你要是把身板弄垮了,往后我们娘俩可指望谁去呀

 

今天是周末,一直住校的小凤早早地离开学校,一个人赶了回来。

厨房里,妈妈一会儿锅上,一会儿灶下,正在操办着晚上的饭菜。她一个人忙得挺欢,也挺高兴,嘴上还不时地哼唱着那些早已叫不出名来的小曲小调。

女人正在精心地为女儿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女儿回来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女儿回到家中,她都要不辞辛苦地张罗一番。对此,小凤也早就习惯了。这不,她正一个人消消停停地待在屋里,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刊,一边耐心地等候着那即将端上桌来的可口饭菜,神态悠闲得很。

做为一个随娘改嫁的女孩子来说,小凤的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谁都知道,读书是要花费好多钱财的。在这一点上,小凤尤其感激自己的继父宋宽。也许因为宋宽经常出入赌场,所以并不怎么看重钱财,花多少钱他都不曾心疼过。为此,小凤也曾不止一次地暗暗为之庆幸,如果换上把一个钢镚儿都要掰成两瓣儿来花的主儿,不掐断自己的经济来源才怪了呐,弄到那一步上,还怎么去读书啊! 羊肉贴不到狗身上,咋说自己也是一个外姓人呐,而真要没了书读,自己的一生可就全完蛋了。  

饭菜已经弄好,妈妈开始张罗上桌吃饭。小凤却连连摇头,说:“妈,你急个啥呀! 时候还早着呐,咱们再等一等嘛。”

“还等谁呀?”

“等我叔啊!”

“那个耍钱鬼,刚刚让村委会给叫过去了,等他有时候吗?”

话是这么说,娘俩还是一直等了下去。可等了老长时间,也不见宋宽回来,只好不再等了。    说来也巧,娘俩刚刚拿起碗筷时,宋宽却回来了。

小凤赶忙起身相迎,嫣然一笑说:“叔,你咋才回来呐,我们娘俩等了你老半天,也不见个人影儿,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哪!”

“等我干啥? 我这人像个没把流星似的,早早晚晚地没个准头儿,可别为我饿着你们娘俩,那多不好啊!”宋宽嘿嘿一笑说。

“叔,今儿个菜可不少,你不喝上两盅吗?”

“好啊!”

宋宽这才得空儿往桌面上扫了一眼,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盘菜,一盘瘦肉炖豆角,一盘摊鸡蛋,一盘家拌凉菜,还有一盘咸鸭蛋,显得很是丰盛。看来是得喝两口,否则也对不起眼前这四个菜呀!他一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打发小凤出去买酒。看着小女子翩然离去的背影,他一下子想到去了姥姥家一直未回的成子,也不知为什么,一时间心里竟变得酸酸的,有些不是滋味了。

婆娘看着男人呆在那里顾自出神,禁不住把自己手里的一双筷子戳了过来:“你真有功劳,也真能摆谱,连我女儿都得讨好你哪!”

“你这叫啥话? 咋是摆谱呐,女儿是你的,也是我的嘛。”

“也对,算你老来有福,半道上捡了这么好的女儿,你也该知足了吧!”

“我当然知足,可一句话说回来,小凤要是随了我的姓,那就更好了。”

“美得你吧! 做梦娶媳妇——尽寻思好事儿,你不是还打算着让小凤给你做儿媳妇嘛,也不说仔细想想,那可能吗?”

“那不是我一时说走了嘴嘛,其实,我也早就想开了,小凤是鸡窝里的一只金凤凰,早早晚晚都要飞出去的,可不管咋说,她要是出息大发了,我不也跟着光彩一回嘛。”

“我问你,这两天赢了多少啊?”

“这两天没局,我可赢个鬼去!”

“你可别跟我撒谎!”

“撒谎我是儿子!”

“我可不要儿子,我要的是票子。”

……

每一次从局上回来,这婆娘都把手伸得老长,而且胃口还不小,不弄个一张半张的大票决不罢休。宋宽虽然讨厌她这一点,却也不得不在行动上做出让步。一旦赢了,拿出一点儿钱也无所谓,能以此换得一团祥和的家庭气氛终归值得。他很清楚,在这个家庭里,他不光得知足,还必须做到能忍才行。知足常乐,能忍自安。这一句老话的奥妙之处,他现在是实实在在地体验到了。

有一回,宋宽口袋里的钱无端地少了一张百元大钞。当时,成子和小凤都不在家。这笔钱究竟哪里去了,似乎已是一桩不说自明的事情。不过任凭他怎么追问,婆娘就是不肯承认那笔钱落到了她的手中。为此,夫妇两人也曾大吵了一通。

“你说你没拿,那钱哪儿去了呀?”宋宽气哼哼地指点着婆娘的鼻子问,“难道它能自个儿长翅膀飞了不成!”

“那我知道吗? 钱在你自个儿口袋里揣着,你问我,我问谁去呀!”婆娘的火气也不小,似乎比男人的嗓门儿还要高。

“咱家里除了你我,再没有第三个人了,出了这码事儿我问一问你,难道不应该吗?”

“咋的! 你还真拿我当贼待呀!”

“我可不想拿你当贼待,都说家贼难防,你要是真成了贼,往后我还能有啥好日子过吗?”

“哼,说不定你把那钱拿给了哪一个相好的呐,偏又回到家里往自个女人头上扣屎盆子,你自个儿说说,亏心不亏心呢?”

“瞧瞧,你这人歪歪得简直就不上线了,这码事儿我还真没法儿跟你说了。”

“不说就不说,好像谁爱听你胡咧咧一通似的。”

吵了一通,也没能吵出个结果。事情只能如此而已,也真的很难弄出一个结论。好在那以后再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此事也就不再有人提起。

“哎,今儿个村委会找你干啥呀?”婆娘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话题。

宋宽一脸懊恼,连连摆手说:“别提了,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了。”

“有啥大不了的事儿啊? 让你这么闹心!”

“村上要办砖厂了,让我们几个都去当工人哪!”

“活该! 早该给你们几个上夹板了。”

“你也别高兴,一天到晚累个贼死,挣不到手几个大钱!”

“那你还不赶早跟大哥说说,让他给你安排个好一点儿的角色,也能多挣俩钱儿不是。”

“人家让我当厂长,只怕我还不是那块料哪!”

“你爱干啥就干啥,别拿我这一片好心当驴肝肺行不行啊!”

……

两人正闹闹吵吵地说着,小凤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小女子手上提了几瓶啤酒和一瓶白酒,一并放在饭桌上,而后一脸妩媚地说:“叔,都买回来了,还剩了二十元钱。”

“剩了好,就算是你的辛苦费了,也可以多一笔零用钱不是。”宋宽一笑,凑到桌前准备开喝。这工夫,他早就又饿又渴了。

“哎,那我就谢谢叔了。”

“这孩子,嘴巴就是甜。”

“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嘛。”

“小凤这孩子就是懂事儿,你妈要能赶上你一半,我也该冲南天门磕响头了。”

“那还不美得你忘了自个姓啥呀!”婆娘含嗔带笑地插上了嘴,“掌柜的,你先慢慢喝着,我把酒给你热一热去,喝凉酒,使赃钱,早晚都是病,你要是把身板弄垮了,往后我们娘俩可指望谁去呀!”    宋宽把一杯杯酒忘情地喝下肚去,不知不觉中,他已变得醉眼迷离,再无节制了。

 

 

第十九节  你说我闹心不闹心呐,都说土鳖放局,光棍赴席,这话还真是不假

                      

    

这一日午后,齐江家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两个人一个年纪稍大一些,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却留了浓密的小胡子,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另一个很年轻,应该在二十岁左右,人长得挺黑,乍一看上去,活脱脱像是才从灶坑里爬出来似的。

也许是长年累月在外边闯荡惯了,两个人到哪儿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一进齐家的门,各自把皮鞋一甩,就上了炕头,大模大样地往那儿盘腿一坐,还直嚷炕不热,再烧一烧才好,说是炕热坐着舒服。齐江虽未开口,但搭眼一看就明白是咋回事了。不用说,这两个准是耍钱人。他听张三混子说过,耍钱人大都有一套相当过硬的坐功。往炕头上盘腿一坐,端端正正,一口气儿坐上三五个小时可以一动不动。就这一手儿功夫,比坐了一辈子炕头的老太太们也不差多少了。换上一个不耍钱的男人,绝对不会有这一手儿坐功。可也对,谁一个大老爷们儿没啥事儿干,坐在自家炕头上练什么功夫呀!

“齐大哥,你还不认识我们哥俩吧?”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先开了口,听口气很有一点反客为主的味道。

齐江拿一双眼睛盯住对方,反反复复地打量一回,半晌才开口说:“咱们从来就没见过面,我可上哪儿认识二位去呀!”

“一回生,两回熟,见面就不是外人,我姓冯,你就叫我大冯好了……”大冯“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给齐江介绍自己的伙伴,“他姓于,人们都叫他‘黑鱼’,听着倒挺顺耳的,齐大哥,你也不用客气,干脆叫他黑鱼得了。”

“黑鱼?”齐江想笑却没笑得出来。

“是的,我就叫黑鱼。”黑鱼连连点头,嘿嘿一笑。看那神态,他对自己这个绰号并不怎么反感。

“两位不会是没啥事儿闲串门子的吧?”

“那是,我想齐大哥也能猜得出我们哥俩是干啥的了吧?”大冯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是干这个的……”黑鱼在一旁赶忙帮腔,连抓带挠地朝齐江做了一个玩牌的手势。

齐江一脸苦笑地说:“这个我早就看出来了,可还有一点我弄不明白,二位咋会找上我的家门呢?”

“那还用说,你能摆局嘛,我们耍钱人,奔的就是局,谁能摆局,我们就奔谁不是。”大冯说。    “齐大哥,我们哥俩可是专程来捧你的场,往你手里塞钱来了。”黑鱼赶忙补充了一句。

“可我现在不想摆局了。”

“那又为啥呀?”

“我不会耍钱,也从没放过局,说到赌场上的事情,我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前些日子,架不住张三混子的怂恿,好歹摆了一场局,这可倒好,没捞着一分钱的好处不说,还搭上了不少老本,你说我闹心不闹心呐,都说土鳖放局,光棍赴席,这话还真是一点儿不假,成全了人家,坑害的是自个儿,这种事情我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干了。”

“齐大哥,你做局东,只管囫囵不管破,咋还能赔上自个儿的老本呢?”黑鱼摇头晃脑地问。

“说起来让我寒心透了,那俩耍钱手儿,把钱输了个精光,末了我把红钱都架给了他们,一撒手也就没影儿了,本来那场局是张三混子和我一起放的,他可倒好,弄到这一步田地,他一拍屁股走人了,扔下个烂摊子让我自个儿抖搂,连吃带喝,临走又拿盘缠,加在一块可把我坑害得不轻啊!”

“齐大哥,那得怨你自个儿心慈手软,没把局给经管好吧!”大冯两手一拍说,“说到放局,那可是天底下第一宗好买卖,啥也比不上它,这一回有我们哥俩在,你就只管当你的‘局长’,经管红钱得了。”

“说起那码事儿,到今儿个我还把一颗心提溜着呐,那俩手儿上场得用自个儿的家巴什,带来的两副扑克牌都让我给落下了,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要是知道了准底,他们还不得把我的祖坟给刨了呀!”

“你还真够意思嘛。”

“话说回来,耍钱放局终归不是正道,这一回我是彻底洗手,再也不打算掺合这码事儿了。”

“齐大哥,你就不要说什么是不是正道的话了,这一回你尽管放心,我们哥俩一不用你架货,二不要你落牌,三呐,抽多少红钱都归你自个儿,我们一个大子儿也不图希,出来走一走,玩一玩,也就是散一散心,交交朋友,输赢都不算个啥!”大冯一扭身,朝黑鱼做了一个手势,“来,兄弟,给齐大哥亮一亮货,也好让他心里先有个准底不是。”

“看得出来,齐大哥是个老江湖了,不见兔子不撒鹰,跟你一比,我们哥俩都成那小雏了不是,也好,就给你露一露老底……”黑鱼笑吟吟地把随身携带的一个十分精致的手提包放到了齐江面前,“咔吧”一下打了开来。

齐江一下子看得两眼发直,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个儿了。嗬,满满当当的一提包钞票,一沓一沓地排在一起,面值还都不小。看那样子,没有十万,也得五万大多。不管咋说,这都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一旦摆上,无疑是一场肥局,油水多多。俗话说得好,酒上脸,钱动心,如此一来齐江也就再也稳不住架了。可仔细一想,他又难免有几分为难,吞吞吐吐地说:“这倒是一桩现成的好事儿,只是……我跟那些手儿们往来不多,就怕人家不肯上门捧我的场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齐大哥,你只要把我们这点儿家底稍微往外露一露口风,包管他们一个个都挤破了脑袋似的奔咱们这场肥局……”大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拿手响响地一拍提包,说,“都是赌场上摸爬滚打混出来的,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呀!一旦见了钱,就跟那苍蝇见血一般,只怕你拿鞭子都赶不走他们,哼,钱的杀伤力可是大着哪!”

“齐大哥,我们哥俩可不是那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都赶上个小银行了,人走到哪儿,局就跟到哪儿,换上别的人家,摆上酒席还不一定请得到我们呐,今儿个紧赶慢赶,也就是赶到你这儿了,是咱哥们儿的缘分,也是你老哥的福分哪!”黑鱼活脱脱一个卖瓦盆的出身,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手上还比比划划,“依我看,你也就别再犹豫了,赶紧出去张罗着找一找手儿,挑那肥实的主儿多找几个,凑成三四面手儿才好呐,局就能放得长远一些,你也好多弄几个大子儿不是。”

齐江仍在迟疑不决之际,胡赛金推门走了进来。

自打大冯和黑鱼走进家门,女人一直也没掺言。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再参与这种事情,免得一旦弄砸了锅落下埋怨。不过,毕竟是自个儿家中之事,她又怎能不为之牵肠挂肚呢? 那两个人的一番话语,让她从头至尾听了个一清二楚。那一提包钞票,更是让她明明白白地看在了眼中。见男人还是拿不定主意,女人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在一旁插上了嘴:“也不仔细听听,两位兄弟说得蛮有道理嘛,白花花的票子摆在那里,还愁放不上局吗? 你就那么死心眼子,不好换一个说法吗?”

“就你乐意放局! 当初是你,现在还是你! 能换个啥说法啊?”齐江恨恨地白了女人一眼,嗔她半截腰插杠子,多嘴多舌。

“你就说他俩是你的表弟,给你平坑来了。”

“上一回就说是表弟,这一回又说是表弟,我的表亲也太多了吧! 老这么说,人家信吗?”

“你就说是远房表弟嘛,我就不信,谁还有能耐查查你的家谱是咋的呀!”

齐江哑口无言,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一回,却迟迟不肯开口表态。

“别说,还是表嫂有韬略,看来表哥真得让贤了,往后一家之主算是当不成了吧!”大冯见机行事,,在一旁开起玩笑来了。

“可不,就凭这一手儿,谁还能分得出真假来呀!高招儿,果然是高招儿啊!”黑鱼更会凑趣儿,在一旁响响地拍着巴掌,不住口地喝起彩来。

女人一听这话,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从打两个陌生人走进家门,她还是第一次露出笑模样来吶。 一眨巴眼的工夫,她又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两位兄弟少开玩笑,我可当不起这个家,没听人家说嘛,老牛破车疙瘩套,老娘们儿当家瞎胡闹,有爷们儿在咋也轮不到娘们儿当家呀! 这码事儿还是得你大哥出面张罗,嫂子也没别的能耐,这就下厨房炒菜,你们哥俩吃饱喝得,精神头儿攒足了,多动动心眼儿往自个儿口袋里划拉钱才是真格儿的哪!”

“也对,那就有劳嫂夫人了。”黑鱼还挺会忽悠,十足一副哄死人不偿命的做派。

“大哥也不必着忙,饭后再出去张罗也不为迟,晚一点开局更好,闲杂人少,场面上也消停一些不是。”大冯幽幽地瞟了黑鱼一眼,两人四目相对,脸对脸地笑了起来。

黑鱼听了不禁暗自叫绝,大冯这小子不愧是一个久闯江湖的赌场老手,经得多,见得广,想得就是周到。白天光线太强,而且人多眼杂,安全系数太差。到了晚上可就大不相同了,灯光下使出那一手儿绝活来,轻易不会出现什么闪失,妥妥地收钱就是了。

 

 

第二十节 齐家的祖坟冒了青气,想不到齐江还弄了个‘局长’当当,也真够一说的了呀

 

一只明晃晃的电灯泡,高高地悬挂在众人的头顶之上。

这些日子,河湾村大张旗鼓地筹建村办砖厂,用电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这一来可好,连赌局也跟着沾了光,鸟枪换炮,破天荒地改用电灯照明,再也不是那一方牌垫两支红蜡的一副小家子相了。

四十度的灯泡并不很亮,加之室内空间不小,人又很多,那亮光也就越发显得黯淡下来。有人嘴上一门儿叨叨咕咕,都说齐江抠门儿,这么大的局摆着,哪一把不见红钱啊! 还能在乎多费那几个电字吗? 好不容易用上了电,就算是不吃不喝,也得弄他个亮亮堂堂的呀!也有知情人说,可别冤枉了齐江,人家今儿个可是有点儿大方意思,把预备过年用的二百度大灯泡都拿出来了, 只可惜刚拿出来就被人给弄打了。有人就随口骂了起来,谁这么缺德呀! 把好端端的灯泡给祸害了,这叫个啥,不赶上存心搅局了吗?

其实,那一只无辜的灯泡就毁在黑鱼手中。胡赛金把灯泡拿上来时,他只说要过一过目,却佯做失手,让灯泡掉在了地上,一下子摔得粉碎。天到这般时分了,借不好借,买无处买,也只好仍用原来的小灯泡将就一下了。大冯还挺会圆场,一门儿说没什么,用四十度灯泡就蛮好的,比原先那小蜡烛强得多了。这又不是相媳妇,看那么真切干什么呀?

说也难怪,吸烟的人特多,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嘴巴都没闲着。大家一起吞云吐雾,弄得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烟草的气息。烟不错,是局东特地预备下的。不抽白不抽,白抽谁不抽。甚至连那些不会吸烟的也弄了一支叼在嘴巴上,不图过瘾,权当玩一玩呗。这可好,大团大团的烟雾笼罩在人们的头顶上,灯光变得朦朦胧胧,一片迷离。搭眼看去,一张又一张的面孔也就没了血色,白里透青,那才好玩呐,一个个看上去就跟小鬼儿似的。

地下炕上总共有二十来号人,里里外外拥拥挤挤,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里层的一律盘腿大坐,外层的或蹲或站。从里到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像吞了箭杆的鸭子似的,把长长的脖子伸得直而又直,一起向圈里探头探脑地看着。不消说,一个个都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在那一副扑克牌上。

这工夫,那一副扑克牌就拿在宋宽手上。

今晚第一个坐庄的还是他们干哥仨。陆山青和钱和文一左一右地站在宋宽身旁,看上去如同哼哈二将一般。自从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之后,不知为什么,宋宽特别喜欢坐庄了。也对,整个局场上,庄家堪称老大,惟我独尊。一副扑克牌拿在自个儿手中,咋说咋是,爱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绝对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味道,那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就足以令人为之陶醉了。    然而宋宽万万没有料到,他们今天遭遇的是一位用“卷儿”的高手儿。所谓用“卷儿”,是一种上数的硬功活,也就是手里卷着一张牌,可以随用随换,随来随走,利落得很。用“卷儿”不能坐庄,必须押门。天门正和庄家相对,算是最佳位置。大冯坐了天门,黑鱼坐了抗门。做活儿的是大冯,黑鱼负责“护托”。黑鱼的位置正好可以挡住庄家的视线,护住大冯的托眼。此外,黑鱼还可以不时地做出一些假动作来,用来分散庄家的注意力。这样一真一假,一明一暗,配合得恰到好处,可谓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用五张牌和四张牌对抗,明显地占有一种优势,结果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宋宽他们就输了个精光。接着,又换上另一伙人坐庄。这后一伙坐庄的依旧是输,输得差不多时,张三混子哼哼咧咧地来了。

今天晚上这一场局,齐江惟恐人少了热闹不起来,把能通知到的人几乎都告诉了一遍,却偏偏遗漏了一个张三混子。不过,张三混子还是很快地得到了这一消息。堂堂正正的局混子嘛,河湾村有了局还能瞒得住他吗?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张三混子直劲儿咬牙——好你个齐江,什么玩意儿,出的这叫啥事儿呢?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学会了摆局,扎下了局窝子,就把个合伙人当成一把清鼻涕给甩掉了。可是真够歹毒的,钱再好花也不能这么干呐,你齐江想吃独食,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吧!

本来,张三混子打算早一点儿赶到局场。可巧马鸽子的干爹郑大虎来了,他一时脱不开身,也就只好迟来一步了。酒足饭饱之后,他倒是一刻也不耽搁,带上干爹郑大虎就奔齐家来了。

这一把上,大冯配完了牌,刚把一头一尾撂下去,只在抬手之间,就见张三混子往前一探身,伸手托住了大冯的左手腕子,就势往上一翻时,那一张卷在手中的扑克牌明晃晃地亮在了众人的眼前。

刹那间,场上变得极静,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盯住了大冯手里的那一张牌,继而又不约而同地转向张三混子和大冯那两张相互对峙的面孔上。

“兄弟,你可是卷我的面子了呀!”大冯也许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临危不乱,居然冷冷地一笑,没让自己露出一点儿恐慌的神色。

“大哥,你也没给兄弟闪一面儿啊!”张三混子不动声色地瞟着对方。他这一手儿挺厉害,动作麻利,一出手就击中对方的要害处。如果动作慢一点儿,让对方稍有察觉,手丫子一动弹,随时都可以把那一张牌送回去。一旦手里没了赃,那就说啥也不中用了。

“咋就没闪面儿呢? 我可是亮过三把托眼之后才伸手动事儿的呀!”

“可我迟来了一步,没见上啊!”

“是吗?”

“这不怪我……”

赌场上历来有一种不成文的江湖规矩,高手儿一旦上场,必须在动事儿之前先亮一亮托眼。所谓亮托眼一说,说白了也就是虚晃一枪而已。如果对方浑然不觉,就说明遇上土鳖了。俗话说,见土鳖不拿有罪,自然可以放手动事儿了,杀他个片甲不留也不值得心疼手软。一旦遇上行家里手,先得过一过话,对方许你动事儿,你可以伸手,但必须给人家就地分成,各得其所。不许你动事儿,那就收起招式,规规矩矩地去玩一回好了。总之,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决不可以让高手儿当场出丑,也就是所谓的卷面子了。

而今晚的情形又与往常大不相同,一来张三混子迟来一步,没能赶上大冯亮托眼的过场,二来他是专为出气而来,正所谓小炉匠戴眼镜——没碴儿还要找碴儿呐。如此一来弄了个阴差阳错,也就活该大冯丢人现眼,不得不遭此一劫了。

这工夫,钱和文在一旁高腔大嗓地吆喝起来:“三混子,你少跟他费话,先问问他,这码事儿到底咋办? 别人我不知道咋样,我们哥仨一个个可都输成血人儿似的了。”

“到了这一步上,也没有必要问他,咱们就照老规矩办吧!”张三混子冷冷一笑,又转向大冯说,“兄弟今儿个得罪了,改三过五再给大哥赔礼道歉,至于该怎么办,也用不着我再来教你了,对不?”

“没别的话可说,我们退款就是了。”大冯无可奈何地说。

“算你明白!”

“这个规矩我懂。”

“退、退,我们照退不误。”黑鱼还是少吃了几年咸盐,这种场面见得不多,一时间吓得气都喘不匀了。

宋宽走上前去,大模大样地往那儿一坐,朝齐江招了招手,吩咐说:“掌柜的,赶紧把笔和纸拿过来吧!”

“这是干啥呀?”齐江早吓得躲到墙角猫着去了,这时被几个人拉拉扯扯地送了过来。

“你躲个啥呀? 躲了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吗?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事(寺)吧! 你是局东,这可是在你家里呀!”

“从小到大,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真不知咋办好了。”

“也没啥难办的事情,你让大家报一报数,再一笔一笔地记好。”

“我记,我记。”

很快,数字就统计出来了。两头一对,上差下差,出了三千多元的亏空。其实这也是明情,谁不想趁这个机会捞上一把,多报一笔,上哪儿找这种现成的好事儿去呀! 再又说了,有冤你也没处申去,谁让你自个儿有毛病,被人家拿住把柄了呢?

大冯又是打拱,又是作揖,一个劲儿地央求大伙再把数字核对一下。到这一步上,谁又肯听他白话,也就有人不耐烦地喊了起来:“给脸不要脸,要钱不要命的东西! 再不往出拿钱,大伙揍他娘的!”    “可不! 不按江湖规矩剁他的爪子算是便宜他了,还不痛痛快快地往外拿钱,该揍!”

“揍!”

一团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紧接着,众人一拥而上,连拉带扯地把大冯和黑鱼一起弄到了屋地当央。这工夫,房门已被堵了个溜严,南北炕沿上分别站成了两堵人墙,那两个倒霉蛋已是插翅难飞。在一片吆喝声中,众人拳脚齐下,只听得“噼啪”乱响,中间还夹杂着“哼哟咳哟”的叫声,简直就乱成一锅粥了。这一通打着实不轻,待到众人闪开时,那两个人已经软绵绵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胡赛金这才得空儿挤上前来,一开口说话都差了声调:“各位老少爷们,可别再打了,让他们如数退钱就是了,他们有钱,我这就给你们取去。”

女人去打开了自家柜上的锁,把那个小提包取了出来,径自放到了炕中央。仔细一看,小提包也上着锁。于是众人就一起吆喝起来,命令大冯开锁。大冯叹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只是做出了一个手势,示意黑鱼开锁。黑鱼似有不解地看着大冯,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半晌才说:“大哥,我的大哥,这把锁可万万开不得呀!”

“兄弟,开得开不得,到了这一步上,也由不得你我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还是开吧!”大冯哭丧着脸,头不抬眼不睁地说出这一番话来。

黑鱼再也无话可说,一双手颤抖着,艰难地打开了那一把极为精致的小锁头。而后,他一咬牙拎起提包,索性来了个底朝上,“哗”地往炕上一倒……

那一刻,人们都看得呆住了。原来,那中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张人民币,余下的都是规格相等的纸张,一沓一沓的,捆扎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倒也蛮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众人不禁惊呼起来:

“老暄儿!”

“他娘的! 还有这一路损招儿哪!”

“简直肉皮子发紧,欠揍!”

“不揍他个好歹的,怨咱们手懒,揍!”

……

所谓老暄儿一说,就是以纸张来冒充人民币,目的无非是以此招摇撞骗而已。明明手中没多少钱,却要打出一个有钱的幌子,借以诱骗对方。其实,这也是赌场上惯用的伎俩之一。不过,如此堂而皇之地使用老暄儿,数额又如此之大,在场的这些耍钱手儿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一来,也就难怪他们都气炸了肺一般,一个个如同火上浇油,怒不可遏。

这一回可好,不要说别人了,连齐江都喊起“揍”来,就差没亲自动手了。显而易见,这损招儿可不单单是在糊弄别人,第一个就是冲他局东来的。他能不发火吗? 可喊着喊着,他又一迭连声地叫起“住手”来了。他看得很清楚,众人手下决不留情,一个个都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分明是在往死里打呀! 那些输了钱的,打几下自然是为了解恨出气,图个痛快。那些没输钱的,甚至闲看局戏不赌的也伸手打上了。打便宜,过干瘾,这种好事儿上哪儿找去,别管脑袋屁股,前胸后背,只管揍他娘的就是了。一时间吆三喝四,拳打脚踢,简直就是拿那两个人开练了。到了这一步上,有一点齐江本人比谁都清楚,这要是没轻没重地打出乱子来,头一个得找到他的头上。他是局东,吃不了得兜着走,跳进黄河只怕也没法替自个儿洗出一个清身来了。

毕竟身为局东,一张嘴巴说话好使得多。齐江一喊“住手”,大家果然停了下来。

“‘局长’发话了,咱们都得听‘局长’的呀!”

“一局之长嘛,这点儿权威还是有的嘛。”

“齐家的祖坟冒了青气,想不到齐江还弄了个‘局长’当当,也真够一说的了呀!”

“哈——”

这一番话,尖酸刻薄已极,齐江听得颇为刺耳,却又有苦难言,更说不出一句替自己辩驳的话来。只能是打掉了牙齿往自个儿肚子里咽,那种滋味着实不大好受。临到末了,他哭唧唧地说出一番哀求的话来:“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好不好啊? 那些亏空由我齐江出钱补上也就是了。”

 

第二十一节  我早就看透你了,才留了这么一手儿,这一回,你该知道谁是谁的师傅了吧

 

大冯和黑鱼如同丧家之犬,惶惶而去。

临走之前,张三混子又装了一把大爷,非得让齐江给那两个人拿上一笔盘缠钱不可。齐江无奈,又一想多的都糟践了,也不差这么一星半点儿的了,就从口袋里抽出了几张票子,抖抖地递到了大冯手上。张三混子一门儿嫌少,又强行去齐江口袋里抽出两张,一并交给了大冯。

事情至此已告完结,可不知为什么,众人却都不肯就此散去。大家都看张三混子,张三混子却只看宋宽一人。到了这一步上,宋宽也只好开口说话了:“各位,今儿个这一场子,可是多亏了人家张三混子,要是没他出手的话,咱们河湾村的老少爷们儿可就栽在两个外来人的手上了,让我说呀!大伙都得出点儿血,算是凑凑份子,一来给三混子拿点好处费,也是一笔辛苦钱,咋说也不能让人家杀人空闹两手血,白白地为大伙折腾一回呀! 二来咱们也趁这个机会操办操办,凑到一块喝上一场子,也算是庆贺一下,好不好啊?”

一听宋宽这个主意,众人一片声地叫起“好”来。

有人出面张罗,很快就凑齐了份子钱,而且数目还挺可观。分出一半给了张三混子,又打发人用那余下的一半出去购买食品。齐家夫妇也一起下了厨房,张张罗罗地操办了几样菜肴。到了这一步田地,心疼的话再也讲不出口了。

临到正式开喝时,又有人提议,要齐江上桌陪酒。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何况你还是掌柜的呐。你不上酒桌,终归不好解释,别人又咋能喝得尽兴呢?也没别的话可说,齐江只好半推半就地上了酒桌。胡赛金也没能躲了清静,她一会儿添碗,一会儿拿筷,一会儿满酒,一会儿上菜,里里外外地就耍她一个人了,忙得脚打后脑勺子,看上去辛苦得很。

别说,这顿酒喝得还挺开心。其实,这里边不少人都有额外收入,又偏得一顿便宜酒喝,自然心中高兴。你也快活,我也快活,可以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了。酒桌上,只有一个人例外,无心吃喝,更不想开口说话,却还得强打精神,劝酒让菜,苦苦地应酬场面,可真是难为他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局东齐江。

宋宽就坐在齐江对面,自然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有几分可怜他,又有几分瞧不起他,忍不住开口教训了他几句:“我说老齐大哥,瞧把你给弄的,都快赶上一个苦主了,啥钱你都敢想,胆儿也太肥了不是,你以为局是那么好放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想弄点儿外快也不为过错,可你得找些正经手儿来捧场啊! 你看看自个儿这事儿弄的,一回回尽整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上门,明摆着就是在坑害本村人嘛,人家外来手儿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黑锅得留给你自个儿背,是这么回事儿吧!哪儿多哪儿少,你自个儿掂量去,岁数也老大不小的了,这么些年是白活了还是咋的呀!”

“宋宽大兄弟,这一回我算是服了气了,往后说啥也不再放这个局了呀!”齐江有些抬不起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哭唧唧地说,“蝲蝲蛄嗑箭杆——咱不是那里的虫啊! 瞅着是一块黄金,干眼馋咱就是拿不到手呀!”

齐江那一脸苦相,让人们看上去好不开心,大家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话头:

“人呐,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那一步上,你明白不过来呀!”

“可不,不放局你是大爷,一放上局你就成三孙子了不是。”

“你也别那么说,要没这一场局,咱们这些人哪有资格进这齐家大院喝上一场子呀!”

“哈——”

话越说越多,啥难听的话都有了。临到末了,众人一起来了个哄堂大笑,一个个拍手打掌,前仰后合。齐江可好,脑袋如同灌了铅似的,一下子扎到裤裆里,再也抬不起来了。

酒桌上,张三混子春风得意地坐了正席。大家都抬举他,他也就不客气了。这么些年,他经常出入赌场,还很少有过这种特殊待遇,一时倒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想到今晚自己扮演的那种角色,他又不免生出几分悲哀。

好在有不少人争着抢着奉承他,一句句听来都很顺耳:

“别说,三混子就是有两下子,今儿个晚上可是多亏你了。”

“那是,好虎一个能拦路,耗子一窝喂老猫,跟三混子比,人家是一个拦路的老虎,咱们就是那一窝等着喂猫的小耗子了呀!”

“哎——我说三混子,你咋就知道那俩小子有鬼儿呢?”

……

一句话说到节骨眼儿上了,大家都伸直脖子看张三混子,等着听他的下文。他却不马上开口回答,吃下一口菜,又干了杯中酒,一通细嚼慢咽,好像别有一种味道似的。末了,他才比比划划地开口说:“好汉占九妻,好狗护三邻,我张三混子再不济,可也算得上一只好狗了吧! 我能眼巴巴地看着父老乡亲们栽进去吗? 告诉你们,没等走进这齐家大院,我就觉出有事儿来了。”

“嚯,这还真是神了呀!”

“就是,这都赶上那诸葛亮未卜先知了吧!”

“你行啊!张三混子!”

“你们仔细想啊! 那俩高手儿早早地来了,却偏偏不在白天干,非要等到晚上动手,这是为啥呀? 还不就是图个灯下黑吗? 我心里一琢磨也就明白了个八成,上前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来的真是两个‘鬼’——不是我夸海口,在这个世上,能瞒得过我张三混子一双眼睛的高手儿,直到今儿个还没托生出来哪!”

众人听得眼睛都直了,一起去看张三混子,目光里分明多了几分仰慕,至少算得上佩服了。齐江到底忍不住,也看了张三混子几眼,心中暗想:这小子真他娘的成了精了,我咋就没寻思那么多呢?张三混子偶一抬头,恰好与齐江的目光相对,还以为齐江是在瞪他呐,当即冷冷一笑,说:“齐大叔,你别怪我,今儿个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齐江把头摇了又摇,说:“不怪你,不怪你,都怪我自个儿没长眼睛,看错人了。”

“你这是说谁呢?”

“没说你,没说你,我是说那俩混账小子呐,逮着谁糊弄谁,六亲不认,什么玩意儿啊!”

“说得也对,你还真是没长眼睛……”张三混子听出齐江话中有话,心中不悦,眼珠子一转说,“齐大叔,你也别上火,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听听好不好啊?”

“得,得,我可没那份闲心听你讲啥故事!”

“你就听听嘛,也不耽误啥事儿。”

不少人在一旁跟着起哄,要张三混子开讲,也算是助一助酒兴嘛。张三混子一时兴起,也就有板有眼地开讲了:“也好,我就给大家讲一个老虎拜师学艺的故事——谁都知道,老虎是百兽之王,能耐正经大着呐,可它的师傅是谁,你们知道吗? 就是那不咋起眼儿的老猫啊!老猫辛辛苦苦地把老虎教成之后,老虎翻脸不认师傅了,说谁是谁的师傅啊? 我的本领可比你大多了,今儿个非得把你吃掉不可!不等老虎上前,老猫一下子就蹿到树上去了,这一下轮到老虎傻眼了,它干着急上不去呀!老猫在树上发话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早就看透你了,才留了这么一手儿,这一回,你该知道谁是谁的师傅了吧!”

齐江听到这里,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人们一起哈哈大笑,一个个好不开心。而后,又乱哄哄地叫起干杯来了。

     

 

 

第二十二节  这病可是大有来头,庄稼佬不认手电筒——这可是打哪儿来的一股急火呀

                      

齐江大病一场。

有生以来,他似乎是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生病的人。他没进过医院,没打过针,甚至也没吃过什么药。当然,比如头疼脑热,得一点感冒之类的经历偶尔也是有过的。不过,他轻易不肯花钱用药,想啥办法出上一场透汗就算完事儿了。他喜欢采用的发汗方式大致有以下两种——力气够用时,他会去干一些活计,卖一把子力气,弄个大汗淋漓;没力气干活时,他就猛喝一通白开水,而后大被蒙头,随之一场透汗也就发散出来,病也就好了。

不过这一次却应该算做例外。发汗的方式一连采用过两次,齐江的病情仍不见一点起色。浑身上下疼痛难忍,高烧不退,不吃不喝。弄到后来,居然冷汗不断,人都快虚脱了。胡赛金这才慌了手脚,张张罗罗要找大夫,可一连几次都被齐江连吵带骂地给拦住了。后来女人再也不顾他的反对,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去找来了瘸大夫。

瘸大夫给齐江试过体温,又用听诊器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大一会儿,这才开口说:“我说大嫂,你家大哥病得不轻啊!这可是重感冒,耽误不得,我看还是抓紧往镇里卫生院送人吧!”

“咋的呀!你就没啥招儿了呀?”

“那倒也不是……”

“废话少说,你就下手治嘛,这点儿病你都治不了,你还叫啥大夫,干脆到门外尿泡尿把自个儿沁死得了。”女人恨恨地白了瘸大夫一眼,禁不住开口反唇相讥。

“你这娘们儿,这都到啥火候了,一张嘴巴还不饶人! 这一点儿病我倒不是不能治,就是怕你家大哥他不肯配合治疗啊!”

“你没看他都成了一摊泥似的,自个儿那点儿章程只怕早就没了。”

“也好,那就先挂两个吊瓶吧!”

瘸大夫嘴上唠叨着,两只手也开始忙活起来。他打开背兜,从里边取出一样又一样的药品,大大小小的瓶子摆了好大的一排。

女人看在眼中,几乎吓了老大一跳:“哟,我的天老爷,这都赶上开个药铺了,我得多少钱打发你呀?”

“你看,你看,又心疼钱了不是! 到底是人贵重还是钱贵重! 真是越有钱越知道抠门儿,这话算是没屈说你们老两口子呀!”瘸大夫一脸不屑,把嘴撇了又撇。

“当然是人贵重,钱是人挣的,有人就有钱,挂吧! 挂几个吊瓶都由你说了算就是了!”

“这就对了嘛,真要把我大哥给弄糟践了,你还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男人去呀!”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没了张家,还有李家,真要是到了那一步上,我一拍屁股走人,连眼泪疙瘩都不带掉一个半个的,你信不信呢?”

“我信,我信,女人嘛,跟谁过还不是一辈子呐,哎,我说大嫂,你干嘛把我大哥气成这一副模样啊? 他这病可是大有来头,庄稼佬不认手电筒——这可是打哪儿来的一股急火呀!

“那也跟我没啥关系,谁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气的他!——也是他自个儿没事儿找事儿,活该!”

“娘们儿家家的,就是嘴硬!”

说话间,瘸大夫已经手脚麻利地给齐江挂上了吊瓶,又留下了一些口服药品,算过账,收了钱,也就起身告辞了。

齐江头不抬眼不睁,一直昏昏沉沉的,后来也就睡了过去。也许是药物已经开始奏效,起码是在精神上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反正他睡得挺踏实,这也是他自得病以来从未有过的现象。女人放下心来,眼巴巴地守在男人身旁。刚才,她一下子就付给了瘸大夫五十余元的医药费。要在以往,她也许会心疼死的。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比起放那两场局里里外外糟损的几千元钱,这区区五十元又算得了什么呢?论说起来,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沉浸在男人的一片鼾声之中,女人也开始生出了一丝倦意。这几天,弄得她一直未能睡好,缺了不少的觉,早就打不起精神来了。女人刚刚合上眼皮,睡意朦胧中,听得房门一响,有一个人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她乜斜双眼看去,原来是男人的外甥吴忠子来了。

吴忠子手上提了满满的一方便袋水果,进得门来,先毕恭毕敬地冲女人点了点头,说:“舅妈,听说我舅病了,我过来看看。”

“这孩子,过来看看也就得了,还买那些东西干啥呀! 你手头又不宽绰,多余破费钱财不是。”女人赔着笑脸,赶忙起身让座。

吴忠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大咧咧地说:“这几个小钱儿算什么呀! 今非昔比,你外甥手里有钱了,总得出手大方一点儿吧! 再又说了,让我空手过来,我也不好意思啊!”

“这些日子干得咋样啊?”

“还行,村里村外局眼儿挺多,我是逢场必上,这一气儿赢了不少。”

女人不能不感到意外,日头爷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咋的呀! 他吴忠子居然看望自个儿的娘舅来了。以往,吴忠子倒是不止一次地登过娘舅的家门,一开口非求必借。记得头两回还曾借给过他一些,但不论借多借少,从没听见过一个“还”字,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后来也就给他封了门儿了。没想到这就把他给得罪下了,外甥不是外甥,娘舅也不是娘舅,如同断了亲戚一般,从此不再走动。不走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能把自己血一点汗一点挣到手的钱拿去填他那个无底洞啊!

今天毕竟与往日大不相同,外甥提了礼物,堂而皇之地来看望卧病在床的娘舅了。做为家庭主妇的舅妈来说,自然应该以礼相待,决不可以有一点儿怠慢之处。于是,烟递上了,水斟上了,舅妈亲亲热热地陪着外甥说话,这场面看上去显得并不尴尬。

不过,却很难找得到一个共同的话题,也只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而已。

正说着话,忽听“咚”的一响,房门似乎是被谁从外面一脚给踢开了。而后,邻居马刚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开口就出言不逊地喊叫起来:“齐江呢? 我找他有事儿!”

“马刚,我求你了,你小点儿声行不行啊!”女人赶忙起身迎了上去,“你大叔病了,正挂吊瓶呐,这不,刚刚眯了过去。”

“噢,病了,官还不差病人呐,那我这码事儿就得跟你说了。”

“你有啥事儿,尽管跟我说好了。”

“我家的老母鸡丢了两只,你说咋办吧?”

“你家丢了老母鸡,跟我说得着吗?”

“咋就说不着呢?就是你家放了炸窝子局那天晚上丢的,这不是明情吗? 赌博出贼性,奸情出人命,也不知是哪个缺了大德的耍钱鬼,自个儿输得揭不开锅了,顺手牵羊,把我家的两只老母鸡捞了去,你家放局得了不少的红钱,咋也不能眼瞅着我家受损失吧!”

“那你怎么才说呢? 事情可是过去好几天了呀!”

“我不是今儿个才回来吗? 家里那个老娘们儿也太不出头了,说啥也不好意思过来找你们说道说道,这不,方才我说过来找找你们,她还在那儿横拦竖挡地不让我过来哪!”马刚气势汹汹地把双手一摊,口气冲得很。

胡赛金双脚一跳,可着嗓子嚷了起来:“你这不赶上讹人了吗? 望风捕影的事情,都可以找到我们头上,你还让不让我们过日子了呀!”

“照这么说,我还告诉你,那两只老母鸡可不一般,一天下俩蛋,还尽是双黄的,你就酌量着咋个赔钱法儿吧!”

“你咋不说你那是两只金鸡,下出来的都是宝贝疙瘩,我们满心想赔还赔不起哪!”女人气得直咬牙,连连指点着马刚。

“照直了说,你到底赔还是不赔?”

“我赔个啥呀? 谁知你那两只鸡进了哪个狗肚子,平白无故地找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冤不冤呢?”

马刚显得很不耐烦,朝女人连连摆手:“废话少说,赶紧赔钱!”

“让我赔钱,没门儿,你爱找谁就找谁去!”

……

这一通吵,终于把齐江给吵醒了。他一听是这么回事儿,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弄得汗水淌了一头一脸。这工夫,吴忠子不失时机地跳了起来,撸胳膊挽袖子的,连连用手指点着马刚的鼻子,气咻咻地叫骂开了:“马刚,你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鬼迷了心窍,敢上门来找我舅的麻烦,今儿个算你倒霉,让我这个当外甥的赶上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认识你吴忠子,少在这儿跟我猪鼻子插大葱——装相(象)了吧!”马刚也不示弱,开口回骂道,“我要他齐江赔我的鸡,碍着你吴忠子啥事儿了,你偏要出这个头,啥事儿呐,显摆你茬儿硬是怎么着啊!”

“告诉你, 我吴忠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说出花来也是白扯一回!”

“你再说个不行,咱们就手拉手找个说理的地方去!”

“好小子,你够阴损的呀! 想把我舅的这场局给捅出去,是不是啊?”

“那怨得着我吗? 都是你们自找!”

“告诉你,你敢迈出那一步去,我就敢把你那两条麻秆腿一撅两截,完了再插你自个儿屁眼儿里去,你信不信?”

“你恶! 我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杨副书记不是要狠刹河湾村的赌博歪风吗? 这码事儿找他正好,再说还有公安派出所在那儿等着呐,我还就不信了,咱有理有据,打不赢这场官司了是咋的呀!”马刚气哼哼地把话说完,抬腿就走。

“等等……”胡赛金赶忙上前,拦住了马刚的去路。

女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事情真给捅到官面上去,一旦公安派出所找上门来,那一笔罚款还能少得了吗? 犯好不好,再闹个一枪俩眼儿,这日子可真就没法儿往下过了。

这工夫,齐江一门儿要往起坐,偏又坐不起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气都快喘不匀了。吴忠子赶忙凑了过去,又是揉搓又是捶打的,好一会儿才算把个病人安顿住了。而后,他又俯下身去,跟娘舅耳语了几句,这才回身对马刚说:“马刚,你小子也得知道个进退,别得理不饶人,今儿个看在病人份上,我不和你一般见识,那两只鸡我来赔你好了。”

“不管谁赔,只要赔我就行啊! 哎——你能出多少钱啊?”

“三十元总可以了吧?”

“不行!”

“那就再加十元。”

“也好,看在你忠子哥的面子上,四十元就四十元,我认了。”

吴忠子倒也爽快,从口袋里摸出挺厚的一沓子钞票来,麻利地点出了四张十元票子,递到马刚手上。马刚抖了抖那几张票子,响响地揣入自己的腰包。二话不说,掉头走出门去。

“呸——”女人看着马刚走出院门,把一口唾液射出了五尺开外,响响地落到了地上。

齐江叫过女人,有气无力地说:“去,把钱给忠子拿上,外甥帮着圆了场,说啥也不能再让他把钱搭上。”

“舅,你这话是说到哪儿去了呀! 这不就显得见外了吗?”吴忠子忙不迭地表白说,“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谁让我赶上这码事儿了呐,也没别的话好说,这钱该着我出!”

“那哪儿行啊! 你又不是那有钱的人。”

一听这话,吴忠子把口袋里的那一沓票子又摸了出来,拿到齐江面前晃了又晃,说:“舅,你不提这个话茬儿,我还不好意思往外亮货呐,好像我这穷汉子得了狗头金,存心当你显摆似的,你也别把自个儿的外甥一碗凉水看到底了,我就不兴发个洋财了还是咋的呀!”

“你那钱是打哪儿来的呀?”

“赌场上赢来的呗,从小到大,你外甥也没别的能耐呀!”

“嚯,算你有两下子,这一回倒是出息了呀!”

“当真人不说假话,我不瞒你,舅,你外甥有手艺了。”

“有啥手艺了呀? 上场能管用吗?”

“舅妈,你去拿一副扑克牌过来,我给我舅比划几下,让他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也省得躺在炕上闷得慌不是。”

女人拿出了扑克牌,吴忠子这一通比划,一招一式,频频更换,玩出了一连串的花样。齐江看得眼花缭乱,看到最后,到底也没看出个啥门道儿来。不过,给他的感受倒还可以,觉得这个外甥有那么两下子,比那瘦长条子、矮胖子还有大冯、黑鱼他们强得多了。他们只会那么一招儿两式的,一旦让人家识破,也就啥都完了。

不过,女人不大相信这些,一开口就把话说得很是难听:“我说忠子外甥,你这是跟哪个师娘学来的手艺啊? 可别都是一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啊!”

“舅妈可别埋汰我了,你不知道,就为这个,我拜了好几个师傅呐,都是一些世外高人,轻易不露,也是活该你外甥时来运转了,这才一个一个地遇上了他们……”吴忠子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说到最后,又兴犹未尽地转了话头,“舅,听说你放局亏了老本,有这回事儿吗?”

“可不,三千多元呐,一大把钞票,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没了,可是把我给心疼死了。”

“那咋的,你就这么认了呀?”

“不认又能咋样呢? 咱没啥办法呀! 从今往后,我是再也不敢寻思放局抽红的好事儿了。”

“你呀! 放什么局呐,操心费力,担惊受怕,那钱来得也太慢了不是,你不好自个儿也下手干局吗? 三千元钱,多大个事儿啊! 赶上好点儿,一两把也就拿回来了,犯得上为这码事儿着急上火,外加长一场大病吗?”

“你倒是说得轻巧,我不会玩那玩意儿啊!”

“你不会怕个啥呀! 这不还有你外甥我嘛。”吴忠子一指自己的鼻尖,不无得意地嘿嘿一笑。

齐江为之一怔,“说啥!你……”

“对呀! 咱爷俩合伙干局咋样啊?”

“行吗?”

“咋就不行呐,那可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一来你可以替自个儿平了坑,多多少少也能添补点儿收入,好事儿一桩嘛;二来我也可以赢上他一大笔钱,手头一旦充足了,也好张罗张罗说上一房媳妇,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该成家立业了不是。”

“我知道你急等钱用,你就自个儿干好了,好不容易学到了手艺,让舅跟着分成,舅也不好意思啊!”

“你老人家想到哪儿去了,让你分成又不是白分,有啥不好意思的呀! 明跟你说得了,没你做做幌子,只怕没人乐意跟我玩啊! 谁不知道我吴忠子,穷鬼一个,啃脑袋硬,啃屁股臭,哈拉皮带板筋,浑身上下没一丁点儿油水。”

“你不是赢回钱来了吗?”

“可我还有不少紧饥荒,得先还给人家,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也显得咱爷们办事儿利落不是。”

“说了半天,你是想让我出钱?”

“对呀! 你出钱,我出手艺,这不就扯平了嘛,当然我也不会亏了你老人家,赢了钱咱们可以三七分成,你七我三,你是长辈,眼下又有亏空,让你多拿点儿,也不为过。”

“这个……”齐江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吴忠子仔细地打量着齐江,一字一句地把话说了下去:“舅,你自个儿再好好地琢磨琢磨,想好了就告诉我一声,反正你记住一条就行了,外甥不会坑害你的,都说娘亲舅大,坑谁我也不敢坑到你老人家头上呀!”

吴忠子走后,齐江夫妇俩发生了一场口角,吵得不可开交。

“哎,我说老东西,你那外甥可是个黏豆包踹一脚——压根儿就不是啥好饼,咱们可得加他十二分小心,别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他的贼船,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呀! 不比你傻,防着他呐,可话又说回来了,这是谁跟谁呀! 他终归是我的亲外甥啊! 就好意思昧着良心来坑害我吗? 如果人家真是一片好心,来帮咱们平这个坑,咱们偏要猜疑人家,好心当了驴肝肺,不对劲儿不说,也把咱们自个儿的好事儿给耽误了不是,咋说那也不值个儿啊!”

“咋的,你那小心眼儿是不是又活动了呀?”女人冷冷一笑。

齐江略一沉吟,轻轻地摇着头说:“那倒也不一定,看看再说吧!”

“我可告诉你,只要你把钱拿了出去,也就等于把刀把子交到了人家手里,人家咋摆弄咋是,想怎么宰你就怎么宰你,你信不信呢?”

“瞧你,说得血淋淋的,就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够吓人的了,听得我这脖子后头直冒凉风,浑身上下都起鸡皮疙瘩。”

“唉——我可是让人家给整治怕了呀!”

“你当我不怕呀! 可咱们那三千元钱白白地给了人家,你就甘心呢?”

“我不甘心!”

“这不就结了嘛,我就不信,好事儿连一回也轮不到咱们头上,都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瞎猫还兴许碰上一个死耗子哪!”

“你呀! 还是先踏踏实实地养好自个儿的病吧!这码事儿往后再说。”

“听忠子这么一白话,我这病也就好了一半,打一个吊瓶得了,瘸大夫也他娘够狠的,就好像要把谁一棒子削死似的。”

“那是,都知道你有钱嘛,谁还不想冲你下手。”

“你别乱嚼舌头根子好不好啊!这种话怎么可以信口开河呢?”齐江不高兴了,冲女人连连摆手表示制止。稍停,他又像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似的,吩咐女人说,“去,赶紧把那三个宝贝大钱儿给我找出来。”

女人白了男人一眼,说:“干啥? 你又想算一卦是咋的呀?”

“我有点儿心神不宁,算上一卦看看有没有外财,有财再说,没财拉倒。”

说到卦术,齐江可以算是无师自通了,而且自我感觉不错。需要替什么事情作出抉择时,他往往都要郑重其事地卜上一卦。一旦上苍有所昭示,那便如有神助一般,凡事没有不成之理。

这一次,齐江一连替自己卜了三卦。还好,都是大吉大利的上上之卦。

 

第二十三节  你小子心眼儿多着呐,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嘴上说好话,脚底下使绊子,你那些损招儿都损到家了,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马刚口袋里揣着票子,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家中。想不到一迈门槛,就被媳妇冷玉媛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你又胡转悠啥去了呀? 咋这么半天才回来呢?”

“嗐,也没走出去多远,就是到东院齐江家里待了一小会儿。”马刚赔着笑脸说。

“还一小会儿呐,工夫正经大着呐,我还听见你们一直吵吵嚷嚷的,好像还有那个讨人嫌的吴忠子也在里边掺和着,你们到底是为了啥事儿啊?”

“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儿,你还是少操这份闲心吧!”

“别的我倒是可以不管,可有一点我必须先说下,往后你得少跟那个吴忠子来往,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正经玩意儿嘛,人都说交啥朋友借啥光,这话一点儿不假,跟在他的屁股后边,你还能捡着啥好粪蛋子是咋的呀!”

一听这话,马刚露出一脸苦相,禁不住连连摇头不止,龇牙咧嘴地说:“你以为我乐意答理他,烦他还烦不过来呐,可他一年到头就像个瞎虻似的叮住咱家不放了,你说到底是咋回事儿吧?”

“那是咋回事儿啊?”女人颇感不解地反问。

“我这儿问你呐。”

“我可上哪儿知道去呀!”

“你呀! 就别拿着明白使糊涂了,我跟你说,还不是因为你的脸蛋长得太漂亮了吗?”

“漂亮咋的了,莫非也是罪过吗? 这可是自个儿爹妈给的,也碍不着别人啥事儿吧!”

“女人不能长得太漂亮了,模样好了一准招风,兴许就给自个儿男人惹出点儿事儿来!”

女人越说火气越大:“马刚,你这话是啥意思啊?”

“我……我没啥意思……”马刚吞吞吐吐,不敢把话再说下去。

“没啥意思你阴阳怪气儿地跟我说这么一套干啥呀? 噢,我明白了,你是怕给自个儿戴上一顶绿帽子,对不对呀?”

“那谁不怕呀! 人嘛,也就一张脸露在外边,谁还不知道要个脸面呐,男人的脸面在哪儿呢? 一句话说白了,其实都在女人那一条腰带上拴着哪!”

“噢,我明白了,怪不得你总张罗着要把我妹子介绍给他吴忠子,原来你是在暗地里替自个儿打着小算盘哪!”

“可不,我寻思着把小姨子许配给他,我俩也就成了连襟,他也就没办法再打你的主意了,咋说你也是一个大姨姐嘛。”

“你小子能想出这一路损招儿,缺德不缺德呀!”

“我……”

一句话戳到要害处,女人骂得马刚再也无话可说。

冷玉媛是河湾村里出了名的漂亮媳妇,不只面相生得妩媚俊俏,腰肢纤细,而且为人落落大方,极有风度。在男人面前,她从来都是谈笑自若,绝不扭扭捏捏,以致使出一副小家子相来。日久天长,一来二去的,也不知怎么就入了吴忠子的眼了。

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吧! 吴忠子刻意而为,和马刚有了交往,进而成了马家的常客。无奈冷玉媛不怎么待见他,始终摆出一副冷面孔来。也就弄得那吴忠子一日日猴挠心似的,欲罢不能,偏又找不到什么可以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机会。马刚心也不空,对此早就有所察觉,看出了一点端倪。怎奈他对吴忠子有所忌惮,一筹莫展,惹不起也躲不起,这种事情更没法说得出口,于是后来才有了为小姨子保媒一说。这移花接木的一招儿果然奏效,倒是妥妥地稳住了吴忠子,令他有所收敛。只是如此一来,又让吴忠子有了冠冕堂皇的说法,他反倒比以前来得更勤快了一些。恰如引狼入室一般,弄得马刚叫苦不迭,有口难言。

夫妇俩正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吵着,吴忠子兴冲冲地推门进来了。马刚赶忙迎了上去,把手一伸,说:“钱呢? 赶紧还给我吧!”

“你可是怕个啥呀? 阎王爷还能欠下你小鬼儿的钱呐,我说了只是拿过去晃一晃,这不,一会儿的工夫也就该完璧归赵了,你干嘛不把一颗心放到自个儿肚子里头塌塌实实地等着呢?”吴忠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沓票子,朝马刚晃了晃,一转身递到了女人冷玉媛手中,嘿嘿一笑说,“拿着,好好地数上一数,当面人对面钱,过后多了少了可找不着我了。”

“这个不用你说,我还真得过一过手。”马刚从女人手里一把夺过那沓票子,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数完,他又重新交回女人的手中。

“我就说嘛,你比我强不了多少,也就是一个过路财神罢了,末了还得物归原主,乖乖地交到人家手里去吧!”吴忠子板起面孔,又说,“喂,你到手的那四十元呢? 莫非还真想来一个被窝放屁——自个儿独吞了不成!”

“哎,我说吴忠子,你这话啥意思,咱俩事先咋说的呀? 我呐,借给你三千元钱用一用,再帮你演一出苦肉计,为的就是让你在齐家讨个好,至于人家拿出多少赔偿款,钱都归我,咱俩是这么讲妥的吧?”

“话是这么说的,可没想到得我自个儿往外掏腰包啊! 再又说了,你的心也太黑了,我让你说丢了一只鸡,你偏说丢了两只鸡,四十元也太多了一点儿吧! 给我返回二十元咋样啊? 就算是你半道上卡了个前失捡到手里的,我见了面还得分一半不是。”

“那可不行! 谁让你替他齐家掏腰包了,自个儿在人家那里装够了二大爷,又跑到我这儿来装三孙子,这码事儿没门儿! 再又说了,谁知道齐家还没还你,人家家大业大,还能亏了你一个穷光蛋呢?”

“你呀! 天生就是个管钱叫爹的主儿,票子到了你小子那儿,都赶上进了老虎口了,这辈子就别指望出来了。”

“我就是管钱叫爹了,咋的呀! 我还跟你说,爹倒是可以舍出去,钱我不能撒手,你趁早别做那黄粱美梦了。”

吴忠子拍手打掌,“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说:“好了,好了,我逗你小子玩呐,你还当真了,像个小孩子似的,真逗哭了你我还没法哄呐,你也出点儿血好不好?拿出十元八元的,让嫂子操办点儿酒菜,咱哥俩喝一场子乐呵乐呵,这总可以了吧!”

“嗯,你这么说还差不多。”马刚白了吴忠子一眼,终于点了头。

冷玉媛去对门的小卖店买回了一瓶鱼罐头和两瓶白酒,又出去换了两块大豆腐。那鱼罐头挺新鲜,也挺有滋味。大豆腐挺嫩,切巴切巴,两大块就变成了无数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弄点儿葱花拌大酱往上一浇,一个凉拌豆腐也就加工制作完毕。倒是挺便当的两个下酒菜,既经济实惠,又很对胃口。酒嘛,一人一瓶,不偏不倚,索性连酒杯都省下了。彼此手把瓶,嘴对嘴,就自个儿咕嘟去吧!

乍一喝上,两个人都还能把持住自己,说出话来有点儿分寸。当各自的瓶中酒下去一大半时,无论是谁,都没法管得住自己那一张嘴巴了。话越说越多,越说越花花,听上去蛮可以令人为之开心一笑。    马刚的舌头都喝大了,就好像不在自个儿嘴里了,磨磨唧唧地说:“我说吴忠子,你小子到底能玩多少路花活啊! 跟别人咋玩都没啥,咋还玩到你亲娘舅跟前去了,你就不怕伤天害理呀! 我问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勾当呀!”

吴忠子响响地一拍桌子,恨恨地叫嚷起来:“马刚,你小子再敢满嘴胡吣,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我告诉你,那不过是开个玩笑,捎带着替自个儿找找面子,也省得娘舅他老人家总是看不上我,你要真是有的敢说,没的也敢说,给我传扬出去,我可饶不了你!”

“我还不知道你呀! 你小子心眼儿多着呐,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嘴上说好话,脚底下使绊子,你那些损招儿都损到家了,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吧!”

“说啥呐,说啥呐,人嘛,还不都是两个肩膀头子扛了一个脑袋瓜子,谁又比谁多了个啥呀! 要想混出个人模样来,凭啥? 还不就是凭着自个儿脑瓜里多几个转儿吗? 人这一辈子,就得看谁能鼓捣过谁了,这话你信不信呢?”

“我信,我信,让我看你小子就够鼓捣的了。”马刚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

吴忠子摇头晃脑,连连指点着马刚,差一点儿笑出声来:“我再鼓捣,也不能鼓捣我自个儿的亲娘舅啊!”

“谁是谁的亲娘舅啊? 他也就是比你早来人世几年罢了,有什么呀!”

“你别光说我,也扳起鞋底照照自个儿,老鸦落到猪身上,看见人家黑,看不见自个儿黑,什么玩意儿呢?”

“我咋的了呀? 我觉着自个儿也没啥对不起你吴忠子的地方吧!”

“还有脸在我面前说这话呐,你给我提媒都快一年了,到今儿个也没见到你动一点儿真格儿的,存心跟哥们儿玩花活,是不是啊?”

“咋就没动真格儿的,我都给你提过两三回了。”

“那当个啥呀!我是一点儿效果也没见上。”

马刚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双手一摊,说:“人家说是先不搞对象,咱又不好强扭瓜,还能有啥法子可想! 你就耐住性子等一等,不想等就另找门路好了,千万别指到空地上去呀!”

“我这不还在等嘛,可你也别让我等到驴年马月去呀! 等到胡子一大把了再进洞房,那还不得扯着猫尾巴上床吗?”吴忠子显得格外认真,朝马刚连连做着手势。

“那依你说该咋办呢?”

“那还不好办嘛,给哥们动动心思啊! 你可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呀! 我可就盼望着那一天呐,你说咱哥俩要是成了连襟,一块去老丈人家,一张饭桌上喝酒,那和今儿个这场面能是一种感觉吗?”

“那又能差了多少呢?”

“那可就差出十万八千里去了,压根儿就是两回事儿嘛。”

这是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双方越说越觉尴尬。马刚不想再说下去了,他岔开话头,回身招呼女人添菜,那一盘可怜的大豆腐早就见底了。可他扯着脖子叫了半天,也不见有一个回应,只好自个儿抬腿下地,去了厨房。他这才明白,女人早已无影无踪了。

“瞧瞧,人家不稀罕听咱哥俩唠扯这码事儿,早就躲出去了呀!”马刚重新把大豆腐端了上来。

“她不爱听,我还不爱说哪!”吴忠子一听女人走了,顿时谈兴大减,酒兴也没了不少。余下的那一点儿酒,让他两口就喝了个瓶底朝天,筷子一扔,抬腿下地了。

“你可是忙个啥呀! 咱哥俩再喝一会儿嘛。”

“你就自个儿慢慢喝吧!我还有事儿要办哪!”

“就你小子,还能有啥正经事儿啊是咋的呀!”

“你也别狗眼看人低,我吴忠子就不兴有个正经事儿了呀! 跟你说,我这码事儿正经得很哪!”

吴忠子大步跨出门去,回手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第二十四节 这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的事儿,一旦传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小柱子,赶紧过来,给爸爸磕个响头。”钱和文高腔大嗓,一本正经地叫着儿子。

“磕头干啥呀?”小柱子自个儿正玩得高兴,听爸爸如此一叫,觉得十分奇怪,问,“爸,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想起让我磕头来了呢?”

“你这孩子,让你磕你就磕,爸还能让你白磕是咋的呀!”

“那——磕一个头你能给多少钱呢?”

“一元。”

“不,我要两元。”

“小小年纪,就学会讨价还价了,也好,那就两元。”

“爸,我可磕了。”

“磕吧! 我这不搁这儿等着你呐。”

小柱子伏下身去,如同鸡啄米一般,一口气儿磕了十个响头。他自个儿一个一个地数了个清清楚楚,不多不少,刚好凑了一个整数。而后,他抬起头来,把一只小手伸到了爸爸的眼皮底下:“爸,头磕完了,赶紧给我拿钱吧!”

“爸爸说话算话,喏,尽管拿去……”钱和文喜滋滋地摸出了两张一元的票子,响响地拍在了儿子的手心上。

“爸,这哪儿够啊! 我总共磕了十个响头,加在一块儿你得给我二十元才行啊!”

“说啥?”钱和文不禁为之一怔。

小柱子比比划划地说:“你自个儿说磕一个响头两元钱,磕十个响头不就是二十元吗?”

“我只说让你磕一个响头来着,谁让你磕起来没完没了啦!”

“那怨你自个儿没把话说明白,怪得着我吗? ”

“我——”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当爸爸的跟自个儿的儿子打赖呀! 还自称是河湾村耍钱场上的大手儿呐,丢人不丢人呢?”

“好,好,我给你就是了,老子活活让你钻了一个空子!”钱和文笑嘻嘻地把钱掏了出来,递给儿子之后,又不无赞许地说了一句,“还行,我儿子心眼儿不少,长大准比你老爸强。”

小柱子把钱揣进口袋,乐乐呵呵地往外就走。

李冬梅原本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时上前拦住了儿子的去路:“小柱子,把钱交出来!”

“干嘛交出来呀? 那可是我磕响头挣来的,容易吗?”小柱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妈妈说。

“钱放到你们爷们儿手里,都是祸害!”女人又把两道犀利的目光转向男人,没好气地说,“你就惯着自个儿的儿子吧! 惯子如杀子,你想让儿子也跟你一样走下道吗?”

“你呀!你呀!说得有多难听,我们爷俩不过是闲着没啥事儿干,自个儿取个乐子罢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怪的呐,钱和文露出一脸轻松的表情,朝女人嘻嘻一笑。

女人横眉立目,索性不再搭理男人,把一只手坚定地朝儿子伸了过去,脸上显示出一种不容反抗的神态。小柱子见此情形,心里一阵扑腾,再也坚持不住,只好乖乖地把钱交了出来。

这一幕情景,看得钱和文两眼发直,禁不住在一旁拍手大笑起来:“这一出戏演得好,简直太好了呀! 有一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噢,对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可真是应了那个典了,好戏,好戏呀!”

女人把钱揣进怀里,依旧余怒未息。

小柱子委屈得很,一时却也无话可说。

看上去似乎只有钱和文自个儿开心得很,一时间已是笑逐颜开了。这些日子,他一直过得挺快活。一连上了几场大局,下场必赢。要么歪打正着,要么逢凶化吉,反正每一场多多少少都有收入,腰包早就揣得鼓鼓的了。他只嫌局太少了,照这样子,要能天天上局,夜夜参赌,那可就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说到底,钱才是天底下的第一宗宝贝。腰包里有没有它,感觉就是大不一样。腰包里揣满了票子,腰杆挺得直溜,说出话来也有分量,吐口唾沫一个钉,管保好使! 腰包里没有了它,人也就没了胆,丢了魂,打不起精神来。不要说别人,连自家的老婆孩子都不拿好眼睛看你。

不过,女人今儿个似乎有点儿反常。从打早上起来,就没个好脸子给他。方才,还拿小柱子做说,敲山震虎地给他来了个下马威。他心中很觉纳闷,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喂,我说你咋儿个夜里是没做好梦还是咋的呀? 把脸子拉得那么老长,就好像一宿都摸不到头似的,我们爷俩谁也没得罪你呀!”

“还敢嘴硬,就是你得罪我了呀!”女人气哼哼地说。

“这怎么哪座庙上都有屈死鬼呐,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呀?”

“你自个儿说说,这几场一共赢了多少钱?”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嘛,一场一报账,这里边还能有啥出入是咋的呀?”

“咋就没出入呢? 总数少了整整一千元钱!”

一听这话,钱和文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似的,支支吾吾,再也无话可说了。见此情形,女人越发起了疑心,当即叫过小柱子,一声吆喝,娘俩一起动手,骑的骑,摁的摁,连捶带打,又掐又捏,只一会儿的工夫,就把个钱和文摆布得服服帖帖,倒是一点儿也不反抗了。看那情形,一家三口似乎已经玩惯这种小把戏了。

女人开始审问:“快说,钱到底给了哪个女人了?”

“冤枉啊! 那是压根儿没有的事情!”男人叫起撞天屈来。

“你还敢不说实话! 儿子,揪住两只耳朵,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妈,我听你的就是了!”小柱子一点也不含糊,当即动了手。

娘俩配合默契,半真半假不轻不重地揉搓了好一会儿,钱和文到底松了口:“得了,得了,你们娘俩就饶了我吧! 那一千元钱,让我还给宋大哥了。”

“胡说八道!你啥时借的钱呢? 到底干啥用了呀?”

“别提了,前些日子,有一场局我输了个精光,怕你跟我着急上火,就跟宋大哥借了一千元钱……”男人赔着笑脸说,“那一回我明明输了八百元,却反过来说赢了二百元,当时把你乐得够呛,毕竟口袋里揣着那一千元钱嘛。”

“你敢插圈弄套,跟我撒谎,我还得收拾你一回!”女人一听这话,火气越发大了起来。

“别介,我那可是一片好心,怕你着急上火,完了再弄出一身毛病来,花钱我倒是不咋心疼,可那份罪谁替你去遭啊!”

“照这么说,你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可撒谎也不对,往后自个儿得改着点儿。”

“我改,改还不行吗?”

“以后不许耍钱了,这终归不是一条正道。”

“等村里把砖厂操办起来,我一定好好干活,挣钱养活你们娘俩,这总可以了吧!”

……

这工夫,听得房门一响,娘俩赶忙放开了手。钱和文刚刚坐直身子,宋宽就和吴忠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看眼前这种场面,宋宽当大哥的自然不好多说什么,看见只当没看见一般。吴忠子那一张嘴从不饶人,也就不失时机地调笑开了,嬉皮笑脸地说:“哎哟,钱三哥这是玩啥把戏呢? 脸红脖子粗的,这是有啥毛病了还是咋的呀?”

“可不,一股急火上来,脑袋有点儿疼,让你嫂子他们娘俩给我揉搓揉搓,也好往外发散发散不是。”钱和文有意掩饰,堆起一脸笑说。

“别说,这也算得上一种按摩疗法了,听说眼下还挺时髦的呐。”

“得了,得了,别开玩笑了,赶紧说正题吧!”宋宽暗中用力,拍了吴忠子一把,又转过脸去对钱和文说,“老三,我告诉你,千万别小看了吴忠子,这一回可是咱们的送财童子找上门来了。”

“大哥,这话怎么说呀?”钱和文登时来了精神,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住了吴忠子。

“他要往外托他的亲娘舅,你说说看,这是不是咱们的财运找上门来了呀!”

“说啥!齐江!——他从来不赌,谁能托得了他呀!”

“你问问忠子,事情他都办得妥妥的了。”

“那就太好了呀! 忠子,你赶紧给我仔细说说。”

吴忠子从根到梢把事情的始末缘由说了出来,一番话听得钱和文直拍大腿,一下子跳得老高,嘴上连连吼着:“他娘的,齐江才是一条大鱼呐,肥得流油,可千万别让他脱了钩啊! 那个老东西,不声不响地坑了咱们两回了,这一回,说啥也得让他尝尝那种挖肝抠胆的滋味,是他不仁在先,也就别怪咱哥们儿不义在后了。”

“这码事儿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有两点要求……”吴忠子绷起一张面孔,伸出两根指头晃了又晃,“第一,谁也不许走漏一点儿风声,要是让我舅知道了根底,你们倒没啥大不了的,我可就遭殃了,他老人家还不得把我们吴家的祖坟给刨了啊! 第二,也就你们哥俩参与得了,人一多,容易坏事儿不说,多一个人也就等于多了一个分成的,狼多肉少,瞅着也就没啥劲了不是。”   “你以为光你怕事儿,我们就不怕吗? 其实这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的事儿,一旦传说出去,对谁都不好……”宋宽略一沉吟,又说,“不过,参与的人还得加上一个。”

“你是说陆山青吗?”吴忠子问。

“就是,少了他,我们哥俩不好意思,以往总是捆在一块干了,这一回有了现成的好事儿,就抛开了哥们儿,好说不好听,也对不住人呐。”

“就这么办了,反正也不差他一个。”吴忠子略一沉吟,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十五节  说来说去,这才是最主要的,还是差在了钱上啊

 

宋宽和钱和文匆匆忙忙地赶往陆家,把他俩迎进屋去的是女人吴玉颖。

往日里,他们两人每次登门,吴玉颖都是客客气气不冷不热地招待他们。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看上去显得比哪一次都要热情。烟卷递了上来,随后又特地沏了一壶上好的茶水,端到两人的面前,嘴上甜甜地说:“哟,宋大哥和钱三弟来了,这可是稀客,我得好好地招待招待呀!”

“啥稀客不稀客呀? 两天不来,三天早早的嘛,二嫂,你这又是烟卷又是茶水的,还真拿我们哥俩当客人待呀?”钱和文大模大样地坐在了炕头上,连声嚷着,“有没有现成的瓜子,给我们端上来点儿,还是那玩意儿实惠,都说瓜子不饱暖人心嘛。”

“就你,馋嘴猫似的,张口就要,也不知道个害臊!”吴玉颖咯咯一笑,随手把一盘瓜子端了上来。

钱和文也不客气,连吃带喝地忙活开了,连他一句话也懒得说,好像自己来干什么都给忘到脖子后头去了。

宋宽瞟了钱和文一眼,笑嘻嘻地调侃说:“老三算是没白托生一回人,到啥时候也不亏待自个儿那一张嘴巴!”

“就是,没听人家说嘛,临上法场之前还得吃饱喝得呐,说啥也不能当一个饿死鬼呀!”钱和文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宋宽也笑。三个人几乎笑作一团。

笑声一落,宋宽开口发问:“弟妹,山青呢?”

“他不在家,出去有一会儿了。”女人正色答道。

“上哪儿去了呀?”

“八成是到村委会去了吧! 就这几天,杨副书记总是找他,让他帮着忙活筹建砖厂的账目,正经忙着呐,你们哥俩儿找他有事儿啊?”

“是有个事儿……”

“能当我说说吗?”

“骒马上不了阵,你一个女人家,当你说有啥用处啊!”钱和文在一旁嚷了起来,“瞅瞅,我们来得真不巧,偏偏赶上二哥不在家,白跑了一趟——宋大哥,咱俩先回去,待会儿再来找我陆二哥,反正时间还来得及。”

“你急个什么呀? 再坐一会儿嘛。”吴玉颖说。

“不坐了,不坐了,我们还有事儿哪!”钱和文站起身来,执意要走。

吴玉颖似乎有话要说,一再表示挽留,后来终于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山青不在家,你们哥俩找他有啥事儿,我也就不多打听了,不过,我有几句话,一直想当你们哥俩说说,今儿个也算是个机会,就是不知道你们哥俩想不想听呢?”

“二嫂,你这墨水子是不是喝得太多了,有话尽管说,这是在你自个儿家里,眼前又没外人,何必来这么一通开场白呢?”钱和文颇感纳闷地说。

“有话尽管说,也不看看,这都是谁跟谁呀!”宋宽也赶忙表态。

“我想求你们哥俩儿一件事情,从今往后,就别来找我家山青上赌场了,耍钱嘛,终归不是正道,今儿个输明儿个赢的,也没见谁靠这个把日子过发了,其实山青也早就腻歪赌场了,不止一次打算洗手不干了,可他就是放不下你们三个的哥们儿感情,可也是的,人生在世,咋能没了朋友呐,其实为这个我也不止一次地劝说过他,耍钱你们是朋友,不耍钱你们就不是朋友了吗? 也许会来往得更好呐,你们哥俩说对不对呀?”

“也对。”宋宽连连点头说。

“二嫂,你这一番话是我二哥的本意吗?”钱和文不大高兴地开口反问。

“嚯,你这是信不过二嫂啊? 那也好办,往后见着你二哥可以牙对牙口对口地问他自己呀!”女人冷冷一笑说。

“老三,啥也别说了,你二嫂说得也有道理,掏句心窝子话吧! 咱们也是撂不下老二这个哥们儿,一旦有了啥好事儿,咋好意思撇开他呐,老二要洗手不干,咱们也赞成,人各有志嘛,不过可得先把话撂给他,等做过这一次之后,他再洗手也不为迟,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找上门来的好事儿,有老大的,也有老三的,独独没有老二的,那成啥事儿了,还能算是哥们儿吗?”

宋宽把自己要说的话一口气说完,扭头一看,却见钱和文如同不知所云一般,直着脖子,露出一脸茫然不解的表情打量着他,心中不禁暗自发笑。

女人听罢,略一沉吟又说:“宋大哥,那这么说吧! 山青要是有这个心思呐,我让他去找你们,他如果不去找你们的话,我想你们也就不必再来找他了,你看好不好呢?”

“二嫂,你这意思是不想让我们登门了呀!”钱和文一拍大腿,差一点儿就跳了起来。

“那哪能呐,那哪能呐,只要你们不是找他耍钱,二嫂随时举起双手欢迎你们上门,还得保证热情招待就是了。”女人一脸诚恳地表白着自己。

往回走时,哥俩儿心里都不大高兴,谁也不吭一声,就那么默默地走着。后来,钱和文忽地冒出一句话来:“不行! 明儿个我还得来找二哥,万一这娘们儿跟咱们使心眼儿,不把话捎给他,那可就把咱哥俩给坑了,好像咱俩不够哥们儿意思,有了好事儿把二哥给撇了似的,那有多不好啊!”

“老三,你以为那不是老二的本意吗?”宋宽一脸苦笑地说。

“那可难说呀!”

“也许老二并没出去,他就在里屋猫着呐,只是不肯露上一面罢了,我那一番话,其实就是说给他听哪!”

钱和文不禁为之一怔:“啊! 会有这种事儿! 当时我还觉着纳闷,好模好样地你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到底为啥呀?”

“其实他在不在家都无所谓,反正他也是下了狠心,就要洗手不干了,嗐,洗手就洗手吧! 也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罢了。”

“大哥,上一回咱们玩了个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一直把二哥蒙在鼓里,他是不是心里有啥想法,怪罪咱哥俩儿了呀?”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当时我就说瞒不得他,免得事后有啥误解,这不正打我的话上来了吗?”钱和文响响地一拍大腿说。

宋宽连连摆手,说:“你光说不瞒着他,凭他,肯冒那个风险吗? 没他上场,咱们凭啥去套白狼? 人家能上咱们的圈套吗?”

“那这一下可好,他半道上一撤梯子,咱哥俩儿不就等于干巴巴地晒台了吗? 日后有了啥难处,还去找谁求助呀! 这不等于活活地把咱们的钱串子给撅了吗?”

“老三,你还欠着老二不少钱吧?”

“可不,手里倒是有一笔钱,可也不能光顾着还账啊! 有了机会,还指望着钱种能给我下崽哪!”

“我呐,也欠了老二不少钱,也是一直没还——说来说去,这才是最主要的,还是差在了钱上啊! 老二心明镜似的知道,让咱哥俩儿拖累久了,说不定哪一天得掉进深坑里去,他还能爬得上来吗?”

“大哥,这一回等咱们做完了齐江,一块儿把钱还给二哥好了。”

宋宽眉头一皱说:“不能还他,起码不能全还,我告诉你,这一笔钱下来,我还打算派个正经用场哪!”

“大哥,你能派啥正经用场啊?”钱和文不解地问。

“我想买上一群羊。”

“买羊……”钱和文颇感诧异地问,“你买羊干啥呀?”

宋宽似乎不想多说什么,朝钱和文连连摆手,说:“老三,这码事儿往后再说,现在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得记住,往后指望不上老二了,咱们自个儿再不留点儿后手儿,一旦有了急用,还上哪儿求爷爷告奶奶去呀! 再说,留一点儿账码拴着老二,有朝一日还可以找到他的头上,他想金盆洗手,就此不干了,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也是,还是大哥高明,我听大哥的就是了。”钱和文心悦诚服地连连点头称是。

宋宽心事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唉——没有了老二,往后就得咱哥俩儿拧成一股绳了,赌场险恶,彼此没个帮手儿哪能行啊!”

     

 

第二十六节  说穿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已

 

大约赌过十把之后,庄家在一把牌上赔了个全通,齐江的一脑袋汗水顿时就下来了。

头十把牌还好,他和吴忠子一直稳稳地占着上风。吴忠子坐庄执牌,他在一旁经管钱财,甥舅两个配合得相当默契。他们拿到手里的四张牌,也一直都是大点儿。每一把上都有进项,至少可以吃掉一门两门的,好一好就来上一个三门通吃。

只是有一点让齐江为之惋惜不已,三门的注都不够大,庄家连吃十把之后,赢到手里的那一点儿钱依旧屈指可数。今儿个上场参赌的只有宋宽和钱和文,唯独少了那个重要人物陆山青,这让他很觉失望。他自然清楚陆山青在这干哥仨当中的份量,少了老二陆山青,也就等于少了钱串子,油水还会大吗? 好在钱和文一再声明,陆山青只是手头有事儿,一时脱不开身,待会儿忙活完了,一准到场,他身上带的货可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这可是一场肥局,票子够宽够厚,油水正经大着哪!

听了钱和文这一番话,齐江顿时心痒难耐,欲望大增。

吴忠子一双眼睛撒摸来撒摸去,做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口中嘟嘟囔囔地说:“我说你们哥俩儿这是干啥呐,是赌扑克来了,还是图希看点儿来了,手里掐着大把的票子,不往上撂,留着自个儿当画看呐,再这么下去,我可不跟你们玩这白磨手指头的游戏了,就是回自个儿家抱抱孩子,也比这个强啊!”

“你他娘的倒是想抱抱孩子,自个儿哪儿有哇! 混到今儿个,连孩子他妈还没个影儿呐,尽跟我们挑那好听的说,也不怕风大闪了自个儿的舌头啊!”钱和文嘴不饶人,笑嘻嘻地调侃着吴忠子。他今天倒是沉得住气,一副稳坐钓鱼船的姿态,看上去显得不急不躁。

“我没孩子,你还没有吗? 我是说让你回家抱孩子去!”

“我是我,你是你,压根儿没得比,要说就说你自个儿得了。”

“也好,赶明儿个把你家嫂子借我一用,弄好了也生养一个。”

“你他娘的缺心眼儿啊! 没听人家说嘛,偷来的锣鼓敲不得,借来的老婆过不了夜,你卡倒好,还想着生养一个,做美梦去吧!”

“得了,就凭你这个小气劲儿,我不借了还不行吗?”

“我说忠子,咱们说正经的,你先别着急行不行啊!”宋宽慢悠悠地接上了话头,分明是一副自得其乐的腔调,“哼,你小子就是满心想吃枪子,也得等我们拉开大栓才行啊!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姜太公钓王八——愿者上钩嘛。”

“可不,你那儿正张嘴吃钱的节骨眼儿上,我们反倒越打越上,那不就虎了吗?”钱和文赶忙添了一句,“待会儿等你落了点儿,我们砸上大注,你别不敢开门儿就行了。”

“你呀!别拿大咂咂吓唬小孩子行不行啊! 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啥阵势我没见过呀!”吴忠子挤眉弄眼,把嘴都快撇到耳丫子上去了,“再又说了,有我舅在这儿呐,他老人家拔根汗毛都赶上你们两个腰粗了,我吴忠子还怕个啥呀! 一会儿只怕是你们两个兔子挂掌——顶不住烙铁哪!”

……  

双方可谓唇枪舌剑,针锋相对,这一番话尖酸刻薄,贬义极浓,听着都够噎人的了。如此一来一往,也就斗出了火来,眼瞅着就都较上了劲儿。

就在这一把牌上,宋宽和钱和文悄悄地一起下上了大注。偏偏也就在这一把牌上,庄家起了一个小点儿,四张幺,不配对,神仙瞅着都发愁,俩俩的,见点儿就磕头,一下子赔了个全通。待到清点过钱数,齐江更是大吃一惊,他娘的,加在一块,足足两千多元。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数字,先还以为顶多也就五六百元呐。那两沓票子,似乎是早就预备好了,捏得扁而又扁,平而又平。不拿在手中过一过数,谁也猜不到会有如此出人预料的数字。

齐江心疼得很,只是起了一把小点儿,一万元钱就让人家弄去将近三分之一。方才光顾了听他们调笑,也没来得及多加小心。这可倒好,再往下干,有几分打怵;想要不干,似乎也没了退路,毕竟是让人家给拴住了嘛。齐江左右为难,不光汗下来了,连站都站不稳了,嘴上一门儿磨叨着:“真没看出来,这一把你们押得也太多了吧!”

“可不,早知道有这么大的数字,咱们也不能轻易地开门儿啊!”吴忠子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态,随口附和着。

宋宽把嘴一咧,不无夸张地做出一脸不高兴的神态,说:“你瞅瞅你们爷俩儿,这是整啥景儿呐,嫌我们不敢下注的是你们,嫌我们下手太狠的也是你们,里外都是你们的理了,说不说的,咋就这么难伺候呢?”

“可不,多也不是,少也不是,说说吧! 还想让我们哥俩咋个押法儿啊?”钱和文边说边笑,脸上仿佛开了一朵花似的。

吴忠子拢好了手里的一副扑克牌,规规矩矩地撂在了牌垫上,而后侧过身去看着齐江说:“舅,咱爷俩你是掌舵的,到底还干不干了? 你说一句话,我听你的就是了!”

齐江木木地站在一旁,一时却开不得口。实际上,他已经没了主意,真的不知道咋办好了。

“舅,到了这一步田地,也就得硬着头皮干下去了,干好了,咱爷们儿还兴许当一回赢家呐,要是半道上撂了挑子,那也就只能认栽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舅妈能饶过你吗?”

也许这一番话说得不错,齐江听了顿时面露难色,一声不吭。

“得了,今儿个外甥算是借了个胆子,就替你老人家做一回主,干就是了! 武大郎服毒——喝是个死,不喝也是个亡,鱼死网破就这一回吧!”

至此,齐江似乎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宋宽和钱和文下的注不大也不小,合起来每一把都在两千元以上,只可惜连走败运,又是把把赔通。不消说,一连赌过三把牌后,齐江手里的票子也就一扫而光了。一下子输出这么多钱去,真赶上摘了他的心肝一般,已是痛彻肺腑了。那一刻,他简直就晕头转向了,连往出开付钱都不会了。最后那一把,还是吴忠子代替他开付出去的。他就像中了魔一般,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都不管事儿了,嘴上却“咝咝哈哈”地磨叨个没完没了:“这也太倒霉了,这也太倒霉了,哪能有这种事儿呐,一口气赔了四把全通!”

也许齐江做梦都不曾想到,那一把又一把的大点儿和小点儿,都是吴忠子精心摆布而成。扑克牌拿到钱和文手中,只是装模作样地洗了又捣,捣了又洗,那不过是遮人眼目,过一过手而已,而后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庄家手中。齐江枉自睁圆两只眼睛看了又看,对此却毫无察觉。正所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他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说穿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已。

 

散局之后,齐江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家中。

一迈门槛,女人赶忙撂下手中的活计,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巴巴地问:“掌柜的,你这一场子耍得咋样啊?”

齐江直愣愣地看着女人,他只是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口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木头人似的,仿佛没了知觉,也没了思维一般。

“嗐,你倒是开口说话呀! 这是装的哪份哑巴,你是存心急死我呀还是咋的呀?”

看上去女人真的急了,挓挲着两只手扑过来撕扯着男人。还没等她用上多大的劲儿呐,差一点儿就把男人拉到自己怀里来了。她又随手一推,只听“咕咚”一声,男人直挺挺地坐了下去。这一回可好,男人双手抱住脑袋,头不抬眼不睁,连一张脸都不敢往外露了。

“瞅你这一副熊样,准是把钱给输了,到底输了多少啊? 赶紧告诉我!”

男人依旧不敢抬头,不吭一声。

女人索性住了口不再追问,两只手却忙活起来,从上到下把男人的几个口袋摸了个底朝天。不消说,一个个口袋早已空空荡荡,镚子皆无。也就是说,临走时给他揣到口袋里的那一万元钱,弄了个精光。这一回可好,女人身子一挺,一个后仰倒在了屋地上,拍手打掌地哭叫开来:“我的老天爷呀! 你都把它给输了,我咋告诉你的,让你多留几个心眼儿,敢情我的话你连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全都当了耳旁风! 这么些年苦巴苦掖地攒了那么点儿钱,容易吗? 你一场局就给我输了个稀里哗啦,往后的日子还咋个过法儿呀! 你还叫不叫我们娘仨活了,儿子还指望着用那一笔钱说媳妇哪!”

让女人这一通数落,男人也就越发抬不起头来。女人越说火气越大,后来忽地挺身而起,把一根手指挺挺地戳到了男人的鼻尖上:“你个老不死的,老了老了反倒添了毛病,还学会耍钱了,钱输没了,你还回来干啥呀? 干脆借根麻绳,找一棵歪脖树自个儿吊死得了!”

“我——”

“你还有啥好说的呀?”

“啥都怪我,我怪谁去!”齐江竟也生出一肚子的火气,不管不顾地冲着女人叫嚷起来,“妻贤夫祸少,没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我能弄到这一步田地吗? 都是你招的灾,惹的祸,我没派你的不是,你反倒数落开我了,这还像话吗?”

“那钱可是你那两只手丫子给抡出去的,怎么反倒是我招灾惹祸了呢?说出这话还讲不讲道理了呀!哼,你还给自个儿算过卦呐,说啥大吉大利,有财可发,那我倒要问你了,财都发到哪儿去了呀?”胡赛金连连指点着齐江,越说嗓门儿越高。

“就别说那些没用处的话了,这回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算不如天算,命里无财莫强求啊!”

“你个窝囊废! 怨天也好,怨地也罢,你咋还怨到我的头上来了呢?”

“那我问你,当初主张放局的是不是你呀?”

“是我主张放局不假,可我说过让你去赌的话吗?”

“没有初一,能有十五吗? 不去庙里烧香,能招惹上恶鬼缠身吗? 要不是放那两场局闹出亏空来,我能去赌吗? 从打爬出娘肚子,我可是头一回干这种下三烂的事情啊!”

“那你也别怪我,要不是你那混账外甥找上门来,好一通忽悠,说啥也闹不出这么大的一个窟窿来呀!”

“那他咋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赶在这节骨眼儿上找到咱家来了呢?”

“这……”

别说,男人的这种说法还真有几分道理,一句话把女人给问住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苍蝇专叮那有缝的蛋,其实都是同一道理。不过,女人依旧不肯示弱,她气哼哼地盯住男人,反唇相讥:“我问你,那个吴忠子,究竟是你的外甥还是我的外甥啊?”

“这还用说吗? 当然是我的外甥了。”齐江嘟嘟哝哝地说。

“那你为啥还要派我一身不是,你亏不亏心呢?”

“这……”

“上一回,你就说是我的错,总是抱怨我,这一回,毛病出在你自个儿那头儿,我也饶不了你!”

“你……你想咋的呀?”

“我得让你尝一尝皮肉吃苦的滋味,往后也长点儿记性不是。”

“你敢! 我可是一家之主,还反了你了!”

女人再不多说什么,舞舞扎扎地冲了上来,与男人扭打在一处。别看她一个女流之辈,毕竟身大力不亏,乍一开始还真占了上风。男人恼羞成怒,自然奋力抵抗。说到底,男人与女人相比,劲头终归要大得多,渐渐地也就反败为胜了。最后,男人把女人放倒在地上,抡圆了一双老拳,不分上下,好一顿暴揍。

从打开始放局至今,齐江可谓憋了一肚子火气,今天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发泄之处。直到把个女人打得长拖拖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才兴犹未尽地住了手。他只为图希个痛快,倒是不计后果了。

 

“你们听说没有啊? 胡赛金喝了滴滴畏啦!”

“为啥呀?”

“那谁知道啊!”

“啧啧,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

如此一个极具爆炸性的消息,很快就在河湾村里传了开来。眨眼之间,齐家就已是门庭若市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上百号人。大家吆三喝四,里出外进,一个个都是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这中间,有叫的,也有哭的。齐家里里外外乱糟糟一团,简直就闹翻了天一般。

那一家之主齐江,早已是心急如焚,不知所措了。正在蒙头转向之际,忽听得一阵马达声轰然作响,一辆三轮车飞驶到门前停了下来。村主任宋山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向屋里奔来。

齐江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赶忙迎了上去,扯开嗓门儿吼叫起来:“我的村主任老弟,你可来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摊上这种事情,这可咋办好啊!”

宋山大手一挥,迫不及待地说:“还能有啥办法呐,马上把人送到医院去呀! 我这不把车给你开过来了吗? 别的先都不说,抓紧行动,人命关天,一刻也耽搁不得呀!”

“我……我……”齐江欲言又止。

“你咋的了呀?”

“我……”

“你手头缺钱,对不对呀?”

“可不!”

“得了,我这里有,你就别操心这码事儿了,赶紧张罗上车吧!”

“哎——”

宋山指挥着人们,七手八脚地把胡赛金抬上了三轮车。这工夫,杨兴东也骑着摩托车赶到了,开口就问:“宋主任,情况怎么样啊?”

“应该没啥大问题,送到医院洗洗胃,也就没啥事儿了。”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怎么没有!”

“那你尽管吩咐好了。”

“你那俩轮儿,总比我这三轮儿快当得多,你这就带上齐江,先到医院去安排一下,等我们一到,马上动手抢救,也省得误了时间,咱们这可是跟阎王爷爷赛跑哪!”

“那对,赶在这节骨眼儿上,时间就是生命啊!”

说也快当,齐江刚一跨上摩托车后座,杨兴东便加大油门儿,如飞而去。

 

第二十七节  但愿我下一次来喝酒时女主人能够在家,也好给我炒上两个热菜,我非喝个一醉方休不可

宋山驾驶着三轮车,连连加油,一路狂奔,以最快速度赶到了镇卫生院。

急诊室里,医生护士们早已有所准备,正所谓见惯不惊,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一番必不可少的检查过后,马上实施洗胃等一系列急救措施。而后挂上了吊瓶,进行观察治疗。主治大夫说,幸亏发现得早,而且来得及时。否则,后果还真不大好说。滴滴畏本来就是一种剧毒物品,又是如此大剂量地喝到肚子里去,稍一耽搁,人也就没命了。

值班护士把患者照料得挺好,不一会儿的工夫,胡赛金就晕晕忽忽地睡了过去,看来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了。齐江心眼儿不空,趁这工夫溜了出去,去食杂店里买回了一些水果,巴巴地拎到值班室里去慰问医生。值班医生刚刚查完病房,一个人待得也很寂寞,就把齐江留了下来。两个人一边吃着水果,一边闲聊上了。

医生一脸关切地问:“喂,我想知道,你家到底为了啥事儿,闹出这么一场乱子来呀?”

“提起这码事儿,没法儿说呀!”齐江脸上一红一白地低下头去。

“有啥过不去的,连自个儿的命都不要了呀!”

“嗐,没事儿找事儿,也就是自个儿瞎折腾呗。”

“嗯,看你这一把年纪,又家住农村,好像不会是第三者插足才闹到这一步上吧?”

“啥叫第三者插足啊?”

“嗐也就是说你有了外遇了。”

“外遇? 啥叫外遇呀?我……我还是搞不明白。”

医生想笑又笑不出来,末了急得一拍大腿,说:“嗨,也就是说你在外边有了野女人,这一回总该明白了吧!”

“噢,说了半天是这么一档子事情,还不就是那啥……搞破鞋嘛,我……”齐江这才恍然大悟,苦巴巴地说,“唉——就凭咱这两下子,还敢招惹野女人呐,光是家里这么一个女人,都够我招架的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呀?”

“说出来让人笑话,是我耍钱输了,一下子糟践了一万多元,她一个女人家哪里承受得了,一时想不开,也就寻了短见。”

“就为这个呀!也太不值当了,往后不赌不就完事儿了嘛,钱没了,再往回挣嘛,到底是人重要,还是钱重要啊!”

“谁说不是呐,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一到节骨眼儿上就犯毛病,干出傻事儿。”

“你也别光说人家,好好地检讨一下自己,给人家说几句软话,人心都是肉长的,往后日子长着呐,百年修得共枕眠,好不容易夫妻一场,你可别不当回事儿啊!”

“哎,我记住了。”

医生轻轻拍打着齐江的肩头,叮嘱说:“你赶紧回病房吧!也好好地侍候侍候人家才是。”

“哎,我听大夫的就是。”齐江连连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一直熬到后半夜,女人才慢慢地清醒过来。她睁开两只干涩的眼睛,看到了坐在床前守候她的男人,不无诧异地问:“你……你是谁呀?”

“我是你男人哪!”齐江正在似睡非睡之际,听得女人开口讲话,高兴已极,一下子把眼睛睁得老大。

“这里是阎王爷爷的地盘吧?”

“可别胡说,这是镇卫生院……”

“我……我怎么没死了呢?”

“就算没死你也脱掉一层皮了,自个儿去阴曹地府摸了一回阎王爷爷的鼻子。”

“我不想活了,这一回我非死不可!”

齐江心里隐隐作痛,几乎流下两行泪来:“别介,你要是真的不想活了,就早早地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块去死好不好啊?”

“那不好,你不能死!”女人盯住齐江,连连摇头不止。

“没了你,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能有啥意思啊! 咱们死到一块也好,黄泉路上好歹也有个伴儿,不算孤单。”

“你个没良心的,咱俩都死了,孩子咋办呢?”

“那你这个当妈的呐,你就忍心扔下自个儿的孩子不管了吗?”

“不忍心又能咋样啊? 钱都让你给祸害没了,你说说看,我活着还能有啥意思啊!”

“钱没了,咱再往回挣嘛,人要是没了,那可就啥都没了呀!”

“钱是那么好挣的吗? 这么些年,咱俩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呀! 血一点汗一点地攒了那么点儿家底,一下子让你给闹了个鸡飞蛋打地了场光,我可怎么受得了啊! 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那有多好,可你又偏偏不让我死!”

“我不能没有你!”

“你再给自个儿说个填房嘛。”

“这话亏你这当妈的说得出口! 你就舍得让自个儿的亲生骨肉去看后娘的冷面孔啊?”

“我……”

……

若干年来,这一对夫妇似乎还是第一次如此促膝而谈,面对面倾吐自己的心声。况且是在这样一种特殊场合,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之后,此情此景尤为难得。也许,在那淡如流水悄然而逝的光阴中,他们机械地进行自己的人生之旅,已经习惯于漠然地面对生活,甚至连夫妇之间的那一点点感觉也已消磨殆尽了。

男人于不知不觉中已经握住了女人的双手,握得好紧好紧,仿佛再也不想放开似的,信誓旦旦地开口说:“孩子他妈,说起来都是我的不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那些话去戳你的心窝子呀!”

“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我……我真的好后悔呀!”

“我也一样,肠子都快悔青了。”

“今儿个多亏了人家杨副书记和宋主任了,要不,还不知道弄到哪一步上去哪!”

“等你出院之后,咱们一定把他们请到家里,好好地招待一场。”

说到这里,女人已经泪流满面,直至泣不成声。一时间,男人倒有些疑惑不解了。自己的女人还是第一次如此柔弱,如此温存,像个女人的样子了。

 

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杨兴东和宋山两人才离开医院,去了街里。来到十字街口,宋山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住杨兴东说:“兴东,我这就请你下馆子去,老在我们那穷地方待着,连老肠子老肚子都对不起了,今儿个没别的可说,我可得给你好好地补上一补了。”

“不,不,那怎么可以呢?”杨兴东淡淡一笑说,“好歹也是到了我的家门口了,咋好意思让你破费呢?”

“那也好办,你就请我得了。”

“我看可以。”

“不管谁请,今儿个这馆子咱俩都非下不可! 好不容易来一趟镇里,也该咱们打打牙祭了。”

杨兴东略一沉吟,朝宋山摆了摆手,吞吞吐吐地说:“今儿个咱们就不下馆子了吧!”

“那上哪儿去吃啊?”宋山不解地问。

“到我家去好了。”

“你家里方便吗?”

“怎么不方便? 正经方便得很呐。”

宋山禁不住嘿嘿一笑,说:“我是怕你当不起女人的家来,把我当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冷眼相待,我受不了那个,你也够难受的了,弄得咱俩一块下不来台不是。”

“这你尽管放心好了,绝对不会……”杨兴东也笑,却笑得不大自然。

“我听人家说过,你们这些吃细粮的男人个顶个的都怕老婆,这话想必不错吧!

“跟你说,我媳妇到县里进修去了,孩子也跟着回了姥姥家,家里早就唱了空城计啦!”

宋山连连指点着杨兴东,“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得了,得了,你就别再瞒哄我了,就你家里的那点儿鸡毛蒜皮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啦!”

“你都知道了什么呀?”杨兴东不禁为之一怔。

“听说你不肯回去当那个县委办主任,非要来河湾村兼职不可,把自个儿的媳妇都给气跑了,你说你亏不亏呀!”

“嗬,你这耳朵够长的了,消息也蛮灵通的嘛,只是……”杨兴东再也笑不出来,神态显得颇为尴尬,“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呀! 河东狮吼,后院起火,这一回算是让我丢透人了。”

“让我看,你应该主动一点儿,多沟通沟通,或者上门去请请人家,也算是给了人家一个台阶,女人嘛,都是好个脸面的呀!”宋山不无关切地说。

“我倒是满心想沟通沟通,去也去过了,可惜的是丈母娘给女儿做后台,让我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来弄得人家连电话都不肯接了……”杨兴东无可奈何地一笑,“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这种事儿需要时间,需要过程,咱就耐住性子慢慢地等,等到她自个儿想通的时候再说吧!”

“那么漂亮的媳妇,你就不怕她长翅膀飞了呀?”

“你就别给我制造紧张空气了,这个我本人心里有数,那还不至于吧!”杨兴东似乎不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摆了摆手说:“宋主任,这一码事儿不值得一提,你尽管放心好了。”

“这才叫一家不知一家,家家都有难唱曲啊呐,你呐,自个儿心里有数就好……”宋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唉——也罢,咱们就不说这个了,兴东,我问你,家里都唱了空城计了,你还能给我吃点儿啥呀!”

“好办得很,我这就去买一些熟食,挺好的下酒菜嘛,酒是现成的,想喝多少都由你了。”

“好,有酒就行,别的都在其次。”

“那你先把三轮车开到我家等一等,我一会儿就赶回去。”

“也难得咱俩喝一回酒,大大方方地去下馆子多好,想搞节约也不在这一回呀!”

“家里的条件也不错嘛,想说点儿什么也方便一些不是。”

半个小时之后,两人已在饭桌前相对而坐,开始频频举杯侃侃而谈了。四样熟食,可谓荤素搭配,吃着很是可口。只是少了那一股热乎劲儿,吃下肚去,难免让人感到一种凄凉,也就不能不想得更多一些。酒倒是不错,原装的二锅头,也算得上一种地方名牌了,喝着挺够味道。

也许酒真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好东西,一旦喝下肚去,可以让人们把自己的心里话吐露出来。三杯过后,宋山不无感慨地打开了话匣子:“嗐,我做梦都想不到,凭他齐江会入了赌博这一道,还稀里糊涂地栽了这么一个老大不小的跟头,这一回就是想哭他都找不着个调调儿了吧!”

“是啊! 这就是赌博危害性的一种具体表现了吧! 万万不可听之任之,眼下有必要加强一下咱们的治理措施了。”杨兴东喝下杯中酒,脸上呈现出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态。

“那对,咱们非得查他一个水落石出不可,也好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这些惯赌分子,都是一些贱皮子货,一个个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宋主任,你打算采取什么具体措施呢?”

宋山一口干了杯中酒,响响地一拍桌子,说:“还是老办法,让齐江把参赌人员列出来,往镇公安派出所一交,不就完事儿了嘛。”

“公安派出所会怎么处理他们呢?”杨兴东颇感兴趣地问。

“那还不简单! 照章罚款,缴钱完事儿。”

“这么多年一直采用这样一种处理办法吗?”

“那可不!”

“加在一块,罚款的数字也很可观了吧?”

宋山皱起眉头,怅怅地叹息了一声,说:“唉——那能少得了吗? 陆山青曾经统计过一个大概数字,最近几年,河湾村拿给公安派出所的罚款,再加上被外地人赢走的赌资,总数不会少于一百万元呐,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对河湾村来说,也称得上一种严重的白银外流现象了,这不,越赌越穷,越穷越赌,活活把个河湾村拖进了无底深渊,一句话,这才叫个恶性循环哪! ”

“这也足以说明一个问题,彻底根治河湾村的赌风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而且仅仅依靠罚款这种简单化的处理方法,根本不能奏效,必须采取一系列的相应措施,进行综合治理才是。”杨兴东正欲为对方满酒之际,忽又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那是,你一次罚他个三百五百的,他压根儿不在乎,权当自个儿在赌场上一把输了,过后照赌不误。”

“宋主任,咱们这一次可否不把他们交到公安派出所去,由村委会来一个内部处理,你看好不好呢?”

“杨副书记,那好吗? 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呀!再说,一旦让公安派出所知道了这个情况,也不会轻易地答应咱们吧!”宋山一脸苦笑,颇感为难地说,“我还忘了告诉你,河湾村有公安派出所安插的卧底人员,他们的耳目倒是灵通得很哪!”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们还在河湾村安插了卧底人员?”

“可不,这些年来,村里的参赌人员几乎无一漏网,每一次禁赌行动,公安派出所都把具体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一旦找到谁的头上,想不承认都不行啊!”

“嗬,还真是奇了怪了,这不都赶上地下工作者了嘛。”

“也难怪,人家公安派出所给好处费,倒是大方得很,据说那个卧底人员哪一回都不少得钱,正经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哪!”

“这个人会是谁呢?”

“那可没人知道,公安派出所也一直为他保密,要是露出这个人来,村里的赌徒们还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啊?”

“我想好了,咱们得做到该出手时就出手啊!”杨兴东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宋山爽朗地一笑,说:“这一次,咱们双管齐下,尝试一下自己的综合治理措施,看一看效果如何?”

“没有公安机关点头答应,你就不怕给自个儿添啥麻烦呢?”

“没关系,镇党委派我来河湾村兼职,早已把禁赌工作列为重要内容之一,在这方面应该给我一些便宜行事的权力,咱们可以先请示一下镇党委,完了再和公安派出所沟通一下嘛。”

“那也不大好办,像这种情况,必要的经济制裁还是要有的,可咱们偏偏没有执行罚款的权力呀! 退一步说,一点惩罚都没有,那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吗?”

“也对,不过这个我也想好了,咱们的业余剧团正在筹建之中,缺少一笔活动经费,从他们身上捐一笔钱出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也好买一买必备的乐器,置办一些行头嘛。”

“说啥!你打算让他们捐款?”宋山喝干了杯中酒,轻轻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对呀! 这不过是换一个说法而已。”

“这……这能行得通吗? 那些耍钱鬼子们,一个个都是蒸不熟煮不烂的玩意儿,公安派出所罚到头上,他们不得不拿,要说让他们捐款,备不住一个大子儿都舍不出来,你信不信?”

“这也好办,可以告诉他们,就说这笔钱非同一般捐款,必须完成任务。”

“捐不是捐,罚不像罚,这话可不大好说,是你出面还是我出面呢?”

“这种事情你我都不便出面……”杨兴东早已心中有数,淡淡一笑,欲言又止。

宋山越发疑惑不解,急煎煎地问:“那让谁来办理啊?”

“陆山青啊! 他既是村上的干部,又是参赌人员之一,一身二职,双重身份,正好出面办理此事嘛”

宋山略一沉吟,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脑门,说:“哎,别说,真要操办这码事儿,还非他不可了呀!”

“接下来,咱们还要采取一系列的相应措施,一步一步地把他们引上正道。”杨兴东已是心中有数,笑得轻松而又愉悦。

“这可不容易呀!”

“说难也不难,只是需要一个过程而已,咱们可以慢慢来嘛。”

说来说去,两人的意见终于达成一致。宋山拿过酒壶,为杨兴东斟酒:“兴东,我想代表河湾村的全体村民敬你一杯酒,可以吗?”

“为什么呀?”杨兴东笑吟吟地问。

“明人不用细讲,一切都在酒中了,但愿我下一次来喝酒时女主人能够在家,也好给我炒上两个热菜,我非喝个一醉方休不可!”

“谢谢。”

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碰得“叮咚”作响,而后各自一饮而尽。

 

第二十八节  这么一个混世魔王,怎么可以让他混进咱们的工人队伍之中呢

    

河湾村制砖厂的筹建工作还算顺利,如今已经正式挂牌开工,进入试生产阶段了。

厂区内,工人们来来往往,看上去一派红红火火的景象。

厂长办公室里,宋山连写带算,正一个人忙着制订生产规划。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张三混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厂长,你这是在忙活啥呢?”

“你个张三混子,像个幽灵似的,自个儿不说好好地干活,又转悠到我这儿来干啥呀!”宋山抬起头来,只是瞥了一眼张三混子,手上依旧忙着。

“那啥,我过来是想给厂长帮一帮忙。”

“得了,得了,我这里压根儿用不着你,你还是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嗐,你这堂堂的大厂长当得也真够可怜的了,这咋还事必躬亲呐,要是换上我呀!非得弄一个女秘书用用不可,帮着忙忙内务,搞搞公关,自个儿也就成了甩手掌柜的,消消停停地往那儿一坐,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再又说了,小女子苗条大个,脸蛋漂亮,瞅着格外提神打气,也能增加点儿工作效率不是。”

“你呀! 脑袋瓜子里就没装过别的东西,活一辈子也没啥大出息!”宋山这时已忙完了手中的工作,开口呵斥说,“三混子,今儿个赶上我有工夫,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张三混子赔着笑脸掏出烟来,抽出一支巴巴地递了过去:“主任——不——厂长,我有个小事儿想求求你!”

“说吧? 看我能不能办,要是你打算上天,我还没处给你掏弄梯子去哪!”

“能办,能办,那可是你厂长权限范围以内的事情,你吱个声,事情也就办成了。”

“到底是啥事儿啊?”

“给我换换工种,行不?”

“说啥呐,换换工种? 让我说你那活计够轻松的了,你看看钱和文和宋宽,哪一个不比你累得慌啊!”宋山气哼哼地嚷了起来。

张三混子嬉皮笑脸地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我这一副身子骨,压根儿就比不了他俩呀!”

“要不,你来给我当秘书吧!”宋山嘿嘿一笑说。

“不,不,这种美差还是留给哪个小女子吧! 再又说了,我哪好意思搅和你厂长大人的好事儿呐,这都不懂,我张三混子不是白混了三十年嘛。”

宋山白了张三混子一眼,把嘴撇了又瞥:“照这么说,你还知道自个儿是一个五尺多高的汉子啊!”

“我也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张三混子不无夸张地双手一摊。

“啥叫力不足啊?这不是嘛,咱河湾村一下子没了局,你呀!纯属骑老牛撵兔子——有劲儿没处使去了,对不对呀?”

“厂长,你才是茶馆里不要了的伙计,这咋还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呐,眼下我再也不是过去的张三混子了,已经成了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活得够劲儿着哪!”

“你可得好好地干活才行,千万别辱没了那‘工人’二字,工人嘛,就得好好地做工才是啊!”宋山再不多说什么,随手把张三混子推了开去。

张三混子“嘻嘻”笑着,把那盒烟随手撂在桌上,扭头就走。宋山发现了这一小把戏,赶忙把他叫住:“三混子,你别想贿赂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赶紧把你的烟揣上吧!”

“厂长,这可是‘大中华’,我放了二年,都没舍得抽,今儿个就算是孝敬你老人家了。”

“还是留着你自个儿过瘾吧! 我不稀罕。”

“厂长,烟我带上,那事儿你可得替我放在心上。”

“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你还是少做这种美梦吧!”

把张三混子赶走后,宋山也走出了办公室,一个人在厂区内开始例行的巡回检查。

由村委会主任摇身一变而为兼职制砖厂厂长,这种变化实在不小,简直可谓一种飞跃了。只在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宋山的思想观念就发生了跨越式的变迁。都说无工不富,这一句话真是说得太对了。地种得再好又怎么样呢? 一年忙到头,只能得到一次收成而已。与办企业相比,几乎不可同日而语。正所谓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大把大把地进钱,天天都有收入。有一句话说得好极了,家有万贯,还不如日进分文哪!    宋山左看右看,正一个人信马由缰地向前走着,他偶一扭头,忽见一个烧窑的技术工人在招手叫他:“宋厂长,你过来一下。”

“啥事儿啊?”宋山赶忙走了过去。

“厂长,一眨眼的工夫,张三混子又没影儿了。”

“他不是归你管理吗? 你怎么还找我呢?”

“我可管理不了他,还是厂长另请高明吧!”

“怎么回事儿,他张三混子不好管理是不是啊?”

“先还在这儿呐,运了两趟煤,人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不,工夫一长,煤供应不上了,我这里又实在撒不开手,你看……”

宋山恨恨地说:“这个张三混子,他刚从我那儿出来,东游西逛的,又成了一匹溜缰的马,一时半会儿地上哪儿去找他,我先代替他运两趟吧!”

“那不就委屈厂长了吗?”技术工人朝宋山嘿嘿一笑。

“说啥呐,咱们都是劳动人民出身嘛。”

“厂长,我可告诉你,像这种情况,张三混子可不是一回两回的了。”

“我心里有数,你尽管放心就是,我饶不了他!”

宋山推起小车去运煤,回来时恰好遇见了宋宽。宋宽不无诧异地问:“大哥,你咋还伸手干上活了呢? 这么大个厂长,级别不算低嘛,也应该享受脱产待遇了吧!”

“嗨,啥脱产不脱产的,张三混子不知钻到哪个耗子窟窿去了,我成了替死鬼,这是帮他小子运煤哪!”宋山上上下下地打量宋宽一回,不无关切地问,“兄弟,怎么样啊? 干这活还顶得住吧?”

“顶得住,顶得住。”

“你得记住,好好地干活,劳动致富才是正道。”

“厂长大哥,这话我记着就是了。”

哥俩正唠着,有一个年轻人远远地喊了起来:“宋厂长,你赶紧回来一下,刘董事长来了,在办公室等着你呐。”

宋山应了一声,回头吩咐宋宽说:“你替我再运两趟煤吧!完了再找一找张三混子,叫他待会儿到我办公室去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不收拾收拾他还真不行了,这可是定岗定量的活计,他怎么可以这么干呢?这可不是咱们的河湾村,更不是在他自个儿家里吧!”

“好说,好说,不就这两项任务吗? 我保证完成就是了。”

宋宽又运了两趟煤,撂下手推车就去寻找张三混子。

换上别人,要寻找张三混子还真不大容易。厂区如此之大,寻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也不差多少。不过,宋宽想找他并不很难。实际上,也没费多大周折,宋宽就在一处旮旯里找到了张三混子。

说来好笑得很,竟是一阵嘹亮的鼾声为宋宽做了向导。他一路循声而去,见那张三混子枕了两块砖头儿,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十足一副高枕无忧的姿态,此时此刻睡得正香。那一张足以令人生厌的嘴巴一张一合,一阵紧似一阵的鼾声就从那里传了出来。

“三混子,麻溜起来,厂长叫你哪!”宋宽来到近前,耐住性子开始呼叫。

一连叫了几声,张三混子就是不醒。依旧沉沉大睡。宋宽急了,真想一脚踢翻了他。转念一想,却又轻轻地俯下身去,伸出两只手,同时捏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巴。这一招儿果然灵验,片刻之间,张三混子就手刨脚蹬地爬了起来,连连嚷叫着:“你这是干啥呀? 想要图财害命还是怎么着啊? 人家正做好梦呐,这一下子都让你给搅和了。”

“你能做啥好梦啊?是娶媳妇呐还是咋的呀?”宋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倒没有,我在梦中又上了赌场,倒是耍了个痛快,把那大把的票子赢进了自个儿的腰包,就那滋味,简直比娶媳妇都美。”

“臭美!你自个儿的活计不好好干,一个人跑到这里做上美梦了呀!”

“今儿个早上多喝了两杯,脑袋有点儿犯迷糊。”

“大早上你喝的什么酒呐,赶紧的,厂长叫你到他那儿去一趟哪!”

“我刚从厂长那儿回来呀!这咋又让我去呢?”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废啥话呐,麻溜去吧!”

“是不是厂长知道我溜号的事儿了呀?”

“你以为光是知道了吗? 活计都替你干过了,哼,这一回算你倒霉,自个儿撞到枪口上了,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张三混子拉住宋宽的一只手臂,连连摇晃着,哀求说:“这可咋整……要不,你陪我走一趟吧!”

“这又不是啥好事儿,你就少拉扯上我给你陪绑了,行不行啊!”宋宽用力甩动手臂,终于挣脱开去。

张三混子双手抱拳,朝宋宽连连作揖:“我这人谁都不怕,还就是怕你大哥,你们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他咋着也得给你个面子不是,这一回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看看,这才叫个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呐,也好,我就陪你走这一趟吧!宋宽连连指点着张三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匆匆忙忙地来到厂部办公室门前,刚要推门进去,却又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办公室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吵。一方是厂长宋山,另一方则是董事长——投资人刘志。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年轻的董事长刘志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对各个分厂的巡视之中。他对此乐而不疲,力求及时地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进而保障各个分厂的产销工作能够正常运转。说来似乎有些可怜,他这位堂堂的董事长,也只能如此而已。有些时候,他本人总难免生出一种鞭长莫及之感,却又无可奈何。

河湾制砖厂是公司刚刚筹建起来的一家分支企业,规模不算小,发展前景也很可观。所以,董事长刘志对它也就格外关注一些,来这里巡视的次数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今天,他又专程赶到河湾村制砖厂来了。

下车伊始,他就把自己安插在厂里的亲信召到了办公室内,详细地询问了有关生产方面的近况。而后,他又临时替自己做出了一项决定,要和厂长宋山好好地谈上一谈。也不知为什么,那一刻他竟莫名其妙地预感到这一次谈话不会轻松,后来的实际情形果然验证了他的预感。

乍一开始,双方谈得还算愉快。临到末了,刘志把话题一转,提到了一个新的情况:“宋厂长,听说厂里有极个别的工人不好好干活,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生产秩序,是这样吗?”

“个别情况是有一些,不过并不严重,更不至于影响到正常的生产秩序。”宋山听了一怔,当即开口辩驳。

“是不是有一个叫张三混子的供煤力工啊?”

“有。”

刘志露出一脸不屑的神态,口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听听这个名字吧! 名副其实,一切都可想而知,这么一个混世魔王,怎么可以让他混进咱们的工人队伍之中呢?”

“这个……”宋山欲言又止。

“宋厂长,那个张三混子不是你的什么亲属吧?”

“那倒不是。”

“也没有其他的私人关系吧?”

“也可以这么说。”

“那好,我建议你马上采取必要措施,把这个张三混子开除出厂。”刘志把手一挥。

宋山颇感为难地看着刘志:“这……”

“这还有什么难处吗?”

“我只是考虑到张三混子也没什么大毛病,还不至于受到如此严厉的处罚吧!”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负面影响不可低估,情况我已经搞清楚了,这人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大赌棍,一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进厂之后毫无悔改表现,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把他继续留在厂里,一条鱼腥一锅汤,这可是一匹害群之马呀!”

“董事长,你这种说法是不是过于武断了一些呀!”

“咋就武断了呢?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你说得不错,可那毕竟只是他张三混子的过去,并不足以说明他的现在,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咱们总不能把人一棒子打死吧!”

“宋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刘志已显得很不耐烦。

宋山的态度也变得格外坚决:“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给他一次机会!”

“宋厂长,我提醒你注意一点,河湾制砖厂是一家从事生产经营的企业,不是民政局,更不是收容所吧!”

“董事长,你也别忘了,我们合作之初是有过协议的,在用人和管理方面,由我方具体负责!”

“可你们已经违背了择优录用的原则,我作为董事长有权监督你们,并提出自己的建议。”

……

这一通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争吵,差不多让窗外的宋宽和张三混子从头至尾听了个一清二楚。张三混子气得双脚直跺,开口就骂上了:“娘的,有什么牛的呀! 不就是一个臭资本家嘛,他敢跟咱们无产阶级过不去,真有那么一天,我非得把他清算个底朝天不可!”

宋宽在一旁差一点儿就笑出声来,呵斥说:“好你个张三混子,天生一张破车嘴儿,到多咱也没个把门儿的,你倒真是啥都敢往外冒啊! 啥叫资本家呀? 人家那得叫投资人,是咱们河湾村的财神爷爷,你得罪得起吗? 你一个小妖敢作大孽,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吧!”

“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又没长了三头六臂,有啥大不了的呀!”

“有钱不好吗?”

“好,好,正经好着呐,这年月,也不知是咋的了,有钱就是大爷,没钱的都成了三孙子,这往后还有没有咱们穷人的活路了呀!”

“总这么穷下去,活路还真就不多了。”

“我呀! 人穷志不短,还真不想受他这份窝囊气了,也让他知道知道,咱们河湾村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你可别胡来呀!”宋宽一把拉住了张三混子。

“你别管我,我自有主张!”

张三混子甩开宋宽,一伸手拉开房门,迈开大步走了进去。

这工夫,宋山和刘志仍在争吵中。张三混子破门而入,让双方同时为之一怔,各自都住了口。

“你是谁呀?”刘志问。此前,他并不认识张三混子。

张三混子响响地一拍前胸:“我告诉你,本人就是张三混子!”

“你…… 你要干什么呀?”

“我就是找你来了。”

“你有什么事儿吗?”

“你不是要开除我吗? 明告诉你吧! 我还不侍候你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做豆腐,您呐,这一回也就拜拜了吧!”

张三混子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居然还绅士般地朝对方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他扭头就走,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河湾制砖厂的大门。

别说,张三混子这一手玩得还挺潇洒。

 

第二十九节 这钱真是耍不得了,一天天地去劳动改造不说,还得让你编戏演戏,自个儿折磨自个儿

 

这一日,钱和文干得挺欢,早早地完成了自己的那一份定额。下工的铃声一响,他就跨上自行车,飞也似的驶上了回家的路程。

走进家门一看,女人早已把饭菜弄上了桌,一家三口人开始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共进晚餐。

桌面上,俩菜一汤,标准算是不低了。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黄瓜拌粉皮,还有他最喜欢的柿子汤,瞅着红红绿绿,味道酸溜溜的,喝着格外可口,既开胃又解酒,倒是一举两得。半斤白酒,不多不少,小柱子早已给他倒在了杯中。几口喝进肚去,弄得脑袋晕晕忽忽的,醉意朦胧,可谓恰到好处。

碗筷一撂,炕桌一推,他又像往常一样,伸手捞过一个枕头,仰面朝天地躺了下去。

乍一进砖厂的那些日子里,也曾弄得钱和文叫苦不迭。他干的是力工活计,从早到晚,除了搬就是运,不是砖坯就是砖头,劳动量着实不轻。一天干到头,骨头架子都要折腾散花了,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    也许干什么都要有个适应期,几天过后,钱和文也就渐渐地习惯了这样一种劳作。毕竟年轻力壮,那种搬搬运运的活计,对他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猛猛地干上一阵,出一身透汗,觉着也挺舒服。

活干完,酒喝好,美美地往炕头上一倒,也可以算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享受了嘛。

今天却大不同于已往,李冬梅连碗筷都顾不上洗,就过来拉扯他,嘴里连连吆喝说:“哎,你先别急着睡了,咱们今儿个得办一件正经事情,再也拖延不得了呀!”

“嗐,能有啥大不了的事情啊! 等我睡醒了再说……”钱和文两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似已进入一种飘飘欲仙的境界,自我感觉极佳。

“和文,你忘了村上的业余剧团交待给咱俩的任务了吗?”

“是啥任务啊?”钱和文懒洋洋地问。

“不是说过让咱俩自编自演一个有关禁赌内容的小品吗?”

“那事儿说说也就算了,你咋还给当真了呢?”

“人嘛,得讲究个信用,说到就得做到才行。”

“那任务是你出面接的,你自个儿去编好了,到时候我保证帮你上台演好就是了。”

“别介,题目我都拟好了,就叫个‘赌鬼’,可我自个儿编不上来,你得帮我这个忙。”

“我可帮不上你,你还是趁早另请高明吧!”

“咋就帮不上我! 你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赌鬼嘛,别的就不用说了,提供点素材总可以吧!”

“说啥呐,说啥呐,啥鬼啊神的,难听死了,我告诉你,你男人我现在已经是堂堂正正的砖厂工人了呀!”钱和文响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仿佛自豪得很。

李冬梅咯咯一笑:“而今是而今,以往是以往,你曾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赌鬼呀!”

“你看看,编点儿啥节目不好啊!非得编个赌鬼,这不明明是伸出嘴巴让人家抽,自个儿寒碜自个儿嘛。”

“你也知道寒碜呢?”

“得,得,我睏得厉害,你先让我睡上一会儿好不好啊?”

“这也好办,我可以让你马上精神起来就是。”

说着,女人的一双手同时发动进攻,在男人的脚心上挠了起来。男人被弄得奇痒难耐,躲闪不及,笑作一团,竟一下子挺挺地坐了起来,口中止不住连连讨饶说:“媳妇,我可服了你了,给你帮这个忙还不行吗?”

“也没有过高的要求,你只要能设计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构思就行了。”

钱和文再也无心睡觉了,他连连挠着头皮,煞费苦心地思索起来。别说,效率还真不低,他眨巴了一气儿眼睛,一连设计出了两个构思方案:其一是赌鬼本人输得家中一无所有,甚至连一日三餐也成了问题,在女人的劝说之下,他终于幡然悔悟,痛改前非,重新走上了正道;其二是赌鬼本人输得一文不名,恼羞成怒,在赌场上与另外一个赌徒大打出手,自己受了重伤,被送进医院救治不及,临危之际,女人悲恸万分,哭诉一番,数说赌博的巨大危害,具有极强的教育意义。这两个构思方案,在设计上都颇有独到之处,一个是把场面安排在空落落的饭桌前,很可以给人一种食不果腹饥肠辘辘的感觉;另一个则把场面安排在医院的病床前,夫妻直面相对,生死诀别,各诉衷肠,也就很自然地营造出一种大悲大恸的情感氛围,戏剧效果应该不错。

殊不料,他这两个自以为得意的构思方案,在女人面前一并被否决掉了。

李冬梅大为不满地叫了起来:“啥呀!这是个啥呀!也太惨了一些,上台演起来心里准保好受不了,说真格儿的,我可不想让你弄成那个样子啊!”

“那又不是我,你可是担心个啥呀!”钱和文倒不在意,自个儿“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虽说不是你的事情,可得咱俩上台去演哪!”

“那咋办呢?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是没辙了,你就饶了我吧!”

“不行! 你今儿个非得给我完成这个任务不可!”

一看女人又要动手收拾他,钱和文赶紧可怜巴巴地举手投降,他做出一脸苦相,长叹一声说:“唉——这钱真是耍不得了,一天天地去劳动改造不说,还得让你编戏演戏,上台自个儿折磨自个儿,这不明明是一种软刑吗? 谁能受得了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耍了这么多年的钱,临终末了也该让你吃一点儿苦头了。”

钱和文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赶忙岔开了话头,巴巴地说:“冬梅,我告诉你,今儿个宋主任还特地找我谈心了哪!”

“是嘛,他找你谈些啥呀?”李冬梅不无好奇地问。

“你猜猜看。”

“这还不好猜嘛,准又是劝你忌赌呗。”

“那倒不是——他只是跟我算了一笔账而已。”

“一笔什么账啊?”

“是河湾村这些年来的耍钱账。”

“算明白了吗?”

“我呀? 稀里糊涂地耍了这么多年的钱,这一下算是让厂长给算明白了。”

“说说看,你都明白了什么道理呀?”

“耍钱没好,你也想赢,他也想赢,到头来谁也逃脱不了一个‘输’字,人越耍越穷,钱越耍越薄,其实那都是明情啊!老话说得好,人到沙场,钱到赌场,那钱还能算钱吗? 头一个去项,就是局东抽红了,快快的刀,薄薄的片儿,都赶上杀人不见血了呀!第二个去项,那些个局混子虱子皮们,你来逗点儿外快,他来揩点儿油水,票子到了他们手里,那才叫个有去路无回路呐,第三个去向就得说到耍钱人自个儿了,赢了,自然胡抡一气,拿钱不当钱,可劲儿祸害,胡吃海塞,就好像那钱不是自个儿的似的,一旦输了呐,胡抡起来就更不知道个心疼了,可也是,有输给别人的,还能没自个儿花销的吗? 这都不说了,公安派出所罚款也是一大去项,还是个硬账主儿呐,人家拿住你的把柄了,不麻溜地往出拿钱行吗? 一宗宗一件件,道理明摆着呐,还真是自个儿的刀削不了自个的把儿,让厂长翻来覆去那么一算,把我这个木头疙瘩脑瓜也给整透亮了呀!”

听到末了,李冬梅禁不住发出了由衷一笑,说:“看看,还是人家厂长有水平,我劝了你这么多年,也没能劝好你。”

“要这么说,你那点儿水平可就差得远了,毕竟厂长也耍过钱嘛,四棱木头在圆圆眼子里钻过,吃过那一份苦头,才能头头是道地把话说到节骨眼儿上,你咋能比得了呢?”钱和文也笑,却笑出了一脸尴尬。

“说得也对,你……你真不打算赌了?”

“真不赌了。”

“那就说说,再赌咋的呀?”

“再赌……再赌我是王八……”钱和文用双手比划着,做了一个十分形象的手势。

李冬梅板起面孔,举手欲打:“该打! 你当什么不好,非乐意当那个王八!”

“哦,我是该打,一句话说走了嘴……”说到这里,钱和文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抽打起来,看上去蛮认真似的。

这一来让李冬梅觉得十分开心,笑了个前仰后合。可笑来笑去又不笑了,两手响响地一拍说:“哎,有了,这倒是一个现成的构思方案了呀!”

“什么构思方案呢?”

“咱们就把方才这个场面写上咋样啊?”

“啥场面呢?”

“就是厂长给你算账的场面呐,那不是蛮有教育意义的嘛。”

钱和文为之一怔,略一沉吟之后,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说:“得了,得了,你爱咋写就咋写,反正我没意见就是了。”

 

三天不过,陆山青就圆满地完成了村里交给他的筹款任务。这一次,他堪称最佳人选,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不难想像,一连几场赌局过后,最终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也亏得胡赛金命大,没能两腿一蹬见了阎王。那个婆娘要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可就是一桩人命关天的大事件了。弄到那一步上,势必要惊动公安机关,一旦把赌局牵扯进去,一干赌徒们谁又能好受得了,不活活地扒掉你一层皮才怪了呢?

这一次,经镇党委正式出面斡旋,做为一个特例,允许把问题留在河湾村自行解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消息传出,那些赌徒们如获大赦一般,一个个轻松已极,拍手叫好,恨不得当场趴下去冲南天门磕上几个响头才是。

然而,待到陆山青出面张罗筹款一事,需要大家从腰包里往外掏钱时,还是出现了老大不小的障碍。也难怪,那种家里没钱的主儿呐,一时还真是拿不出手。有钱的主儿呐,一见别人不拿,他也就不打算往外掏了。如此一来,也就你瞅我,我看你,互相观望起来,一时间竟弄成了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

末了,也亏得钱和文出面好一通臭骂,才打破了这一僵局。钱和文指指点点,连吼带叫:“他娘的,都是一些贱骨头嘛,这不是难为我二哥吗? 就好像他要给咱们窟窿桥上似的,都别不知道个好歹,麻溜往出掏钱,多则二百,少则一百,我今儿个就起个带头作用,大家看好——”

钱和文当场甩出两张百元大钞,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接下来,宋宽、张三混子等人也一一慷慨解囊。这一来弄成一个大势所趋的局面,大家纷纷为之效仿,或一百,或二百,不一而足。余下的那些人们,大都是口袋里拿不出钱的主儿,有的当场求借,有的跑回家中去取,也都是一副不甘落伍的姿态。这一来可好,把陆山青忙了个不亦乐乎。最后一结账,当场筹集到了两千伍百元。

后来,陆山青交到杨兴东手里的却是三千元整。其实,这也是杨兴东当初要求完成的一个具体数字。

“很好,任务完成得还不错……”杨兴东从陆山青手里接过那一沓厚厚的人民币,又把那一份名单大略地浏览了一下,颇为赞赏地夸奖道:“嗬,你一个人就捐了五百元,表现得挺突出嘛。”

“也就差五百元完不成任务,我就自个儿拿了。”陆山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照这么说,我得表扬你呀!”

“杨副书记,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再说我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往后,我一定做到知错就改,从此洗手不赌还不行吗?”

杨兴东嘿嘿一笑说:“你可别不赌,没了你陆山青,往后再有这种事情,我还找谁替我张罗去呀!”

“杨副书记,你别再说了,就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啊!”

说到这里,陆山青已是尴尬已极,似有转身欲走之意。杨兴东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山青,你也别急着走,踏踏实实地坐下来,我正想着好好地和你谈一谈哪!”

“谈什么呀?我……”陆山青迟迟疑疑地说。

“还是刚才那个话题。”

“杨副书记,刚才我也说过了,从今往后,我一定彻底忌赌,金盆洗手,改掉这个老毛病。”    “你说得倒也不错,可我咋就对你这种说法不感兴趣呐。”杨兴东连连摆手说。

陆山青不住地眨巴着眼睛,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啊?”

“记得宋主任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耍钱人都是属耗子的,说得一好百好,撂下两只前爪就忘,过后照赌不误,是这么回事儿吗?”

“这话也对也不对。”

“这怎么还可以两说着呢?”

“人和人能一样吗?”

“冲你这话,你是真的能改了?”

“我一定改就是!”

“山青,不是我批评你,你可真该改一改了,大道理我不用给你讲,我只要求你记住一点就行……”

“哪一点呢?”

杨兴东语重心长地说:“你要记住,你不是一般的村民,而是一个村干部,手里掌握着村里的财经大权,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出入赌场呐,如果你不能做到与赌场一刀两断的话,后果必将不堪设想,这个道理浅显得很,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这个道理我明白。”陆山青连连点头,似已心悦诚服。

“你可千万别再拿着明白使糊涂了,不要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的村民,好不好啊?”

“往后,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那就好……”杨兴东忽然转了话题,“山青,听说你以前曾经有过加入组织的想法,还不止一次地写过入党申请书,后来怎么又自个儿打了退堂鼓呢?”

“杨副书记,你看我能行吗?”陆山青为之一怔,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这话,得你自己来说。”

“人贵有自知之明,刮风下雨不知道,自个儿是半斤还是八两应该清楚,我沾染了赌博恶习,还配做一名共产党员吗? 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了吧!”

杨兴东淡淡一笑说:“也不好那么说,人谁无错,改了就好嘛,山青,我告诉你,只要你能做到一直努力向上,组织的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就是。”

“那好,我一定努力争取,从头做起。”陆山青也变得十分严肃,他握紧拳头,朝杨兴东连连摇晃着,竭力表白着自己。

     

 

第三十节  从今儿个起,我给你们忌赌,都得给我来一个金盆洗手,不赌不耍

 

河湾村几百户人家当中,论起赌博一道,东头张家当属第一。张家老老少少一共七口人,除了老夫妇俩之外,就是那一水水儿五个挨肩儿子,在河湾村号称张家五虎,颇有名气。有一点足以令人咋舌不已,全家上下七口人,倒有六口人好耍贪赌,单单剩下老头一人对牌局不感兴趣。那位掌管家政大权的老太太年纪已在五旬开外,也没什么文化水平,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甚至连那五十四张扑克牌都辨认不清,自然更无法配出个头尾来。尽管如此,老太婆却嗜赌如命,时常去赌场上走动一番。

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年之后,张家老头再也忍耐不下去了。说来道理也很简单,那如狼似虎的五个大小伙子,早就一年比一年大了起来,日子过得也不错,要房有房,说院像院,手中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存款,却是连一房媳妇也娶不进家门。不仅如此,后来几乎连媒人都很少登门了。这内中的缘由倒也不说自明,还不就是沾了一个“赌”字,好端端地丢了名誉,坏了门风吗? 平心而论,谁好人家的女孩能眼睁睁地往这火坑里跳呀!

老头做为一家之主,为此伤透了脑筋。他辗转反侧,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此事不可一拖再拖,终于大胆地替自己做出了一个决定,并当即付诸实施。就在正月初一,刚刚放过鞭炮,吃罢饺子,那娘六个一刻也不想耽搁,又要开始分头行动。自然都是忙着出去找局窝子,也好让自己放开手脚娱乐一番。老头抢先一步,关好了房门,一拍炕沿发话了:“你们先别忙着走,都乖乖地坐下,听我说上几句,几年光景就这么过去了,你们一个个耍得钻头不顾腚的,我可从没说过什么,事到如今,可是不说不行了呀!我宣布,从今儿个起,我给你们忌赌,都得给我来一个金盆洗手,不赌不耍,谁敢不听话,别怪我老头子翻脸不认人,跟他玩命,这一回他就别指望着能过个好年,就等着来年给自个儿过周年吧!”

儿子们乍一听老头说出这一番发狠的话来,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你瞅我,我瞅你,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也太突然了,谁也没有个精神准备,也就弄得目瞪口呆,无法接受了。临到末了,哥五个又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转向了老太太。平日里,老头在老太太面前可是直不起腰来,早就养成了逆来顺受的习惯,一向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呀?到底抽的是哪一股邪风,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

老太太虽也为之纳罕不已,却仍能做到泰然处之,不失往日的威严。她回过身来,端端正正地落了座,朝老头坦然一笑,才开了口:“我说老东西,你今儿个是吃了枪药还是咋的呀! 孩子们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大年,让他们出去玩一玩,乐呵乐呵,有什么不好的呀! 这可是大过年的,老话说得好,小鬼儿还有三天假呐,你就是那活阎王,也不好给我们来上这么一手儿吧?”

“咋的呀!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码事儿没得商量!”老头态度坚决,毫不让步,把头摇得货郎鼓一般。

这一来,儿子们也七嘴八舌地开了口。有的说:“这大过年的,让我们就这么干巴巴地待在家里,那不是存心憋闷人吗?”

也有的说:“可不,吃饱喝得轧炕头子,还不得把人弄出一身毛病来呀!”

……

一家人戗戗了半晌,老头这才松了口,使出了自己早已盘算好的杀手锏,说:“要赌也不是可以,你们就在咱们自个儿家里玩耍好了,索性来他个杀家鞑子局,我老头子也算是出息一把,放一放你们的局,当一回‘局长’,也抽一抽红,让你们玩耍个够,咋个玩法儿都行,想上天我给你们搭梯子,哪怕你们把天捅出个大窟窿哪!”

“老东西,亏你说得出口! 这不叫猪八戒啃猪蹄——自残骨肉吗?”老太太当即表示反对,气哼哼地说:“这事儿要是传说出去,还不得让村里人笑掉了大牙啊!”

老头“哧”地一笑说:“这有啥可丢人的呀!你当你们娘们儿没在赌场上动过输赢还是咋的呀! 不信你问问老三,他到今儿个口袋里还揣着你那几百元钱哪!”

“老三,这是真的吗?”老太太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老三却避而不答,转过身去向自己的老爹开口发问:“爹,你咋知道这码事儿呢? 当时你可是没在赌场上呀!”

老头又是嘿嘿一笑:“小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早就听说了,今儿个当着你妈的面,你自个儿说说,到底有没有这一码事儿吧?”

老三面红过耳,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那哥几个你一挤眼,他一咧嘴,一起开心地大笑起来。

原来,有一次老太太上场坐庄,推了一个“闭十”开锅(赌场上一连几把没起点儿,称之为闭十开锅),一口气下来,钱输掉了不少。几个儿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起上前劝她撂一撂,缓一缓点儿再说嘛。所谓钱输犟汉,官打刁民,这话一点儿不假。越犟越输,越输越多,谁家也没开着银行,哪里受得了这个呀!

怎奈老太太已经输红了眼,说什么也不肯下庄,看样子不把手里的票子掏个一干二净,她决不肯就此罢手。那白花花的票子就这么乖乖地给了人家,儿子们瞅着实在心疼,只可惜无法劝得住她老人家,只能是干着急罢了。节骨眼儿上,还是老三鬼门道儿多,他一不拦阻,二不劝说,凑上去悄悄地押了两大注,准准地把钱赢进了自己的腰包。

这一码事儿,瞒得住老太太自个儿,却逃不过外人的眼睛。老妈坐庄,儿子下注,母子对赌,堪称奇哉怪哉!一时间竟在赌场上传为笑谈,河湾村早已无人不知了。

老头话一出口就显得极有分量,而且无懈可击:“常言说得好,赌场无父子,输给谁还不是个输呐,换句话说,赢了谁的钱还不好花呐,财宝没出外国,肉烂在锅里,算得上好事一桩嘛,我看你们也就别再犯啥寻思了吧!”

大家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再无任何异议,一家人也就欢天喜地,正式开赌了。

正所谓钱无来回人不赌,赌场上向来就是出出入入,赢来输去。耍钱手儿们都是三把有钱,三把没钱,正常得很。只有局东才是种那铁杆庄稼的,可以稳操胜券,旱涝保收。这可倒好,整整一个正月下来,那娘六个都把腰包里的票子抖搂个精光,有的还拉下了一屁股的饥荒,一个个简直苦不堪言。人呐,都是那么回事儿,口袋里一旦没了票子,腰杆自然硬不起来,没了精神头儿。娘六个一个个蔫头耷脑,话也懒得说,谁都不再提那一个“赌”字了。

看看到了火候,老头郑重其事地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会上,老头有板有眼地把自己早就打好了腹稿的一番话语讲了出来:“你们娘六个放开手脚赌了一个月,结果怎么样啊? 不用我多说,你们自个儿比谁都清楚,钱都进了我老头子腰包了,老话说得好,奸耍不如蔫放,这一回你们总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吧! 话又说回来了,这是把局摆在了咱自个儿家的炕头上,要是换一个地方,这钱可就都归了那些放局的了,还轮得到姓咱们这个‘张’吗? 久赌无胜家,耍钱终归不是一道,更没有一个把日子过好的,还不都是成全了那些局东,那才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呐, 自个儿也都说说,你们到底服不服这个道理呀!”

半晌没人开口,屋里静得很,仿佛连眨巴眼睛的动静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了。儿子们有的确实服了气,只是羞于开口而已。有的心里不咋受用,一时却也无话可说。毕竟刀把子在老头手里攥着,再说什么也不中听了。后来,还是老太太开了口,说:“你这个老鬼,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一回就算我们娘几个都服了你还不行吗? 你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是不是于心不忍,想搞搞退赔啥的,把钞票都还给我们娘们儿啊?”

老头差一点儿就笑出声来,说:“老太婆,你想得倒美!,说得也够轻巧,把钞票还给你们,只怕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那种好事儿了,钱到了我的手里,跟入了老虎口也就不差啥了。”

老太太顿感大失所望,恨恨地说:“跟你过了大半辈子,扒了你的皮能认识你的瓤,我还不知道你嘛,属那狗×衙门的,许进不许出的手儿,可我倒要问你一句,不肯退还我们的钱财,还给我们开这个家庭会议干啥呀? 你个老东西想在我们娘们儿身上寻开心还是咋的呀!”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老头哈哈一笑说,“今儿个,我要向你们宣布一项重大决定……”

“你又有啥重大决定啊?”

“搬家!”

儿子们一听这话,当即惊呼起来:

“什么? 搬家!”

“搬哪份家呀! 往哪儿搬呢?”

“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能说搬就搬了哪!”

……

“得了,得了,茅楼搽胭脂——就自个儿偷着臭美吧! 还说过得好好的哪!”老头满脸凄楚地一笑,两行老泪都快流了下来,“你们自个儿也说说看,挨肩五个大小伙子,连一房媳妇都娶不进家门,我这当爹的脸上就光彩吗? 难道你们就都心甘情愿地打一辈子光棍吗? 你们甘心我还不甘心呐,我生养了五个儿子,难道还得去当那个老绝户头儿吗? 肉臭不往外扔,家丑不可外扬,今儿个没有外人在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就凭咱们这个人家,差啥娶不到媳妇,归根到底就一句话,还不是差在耍钱耍坏了门风吗?”    这一番话,可谓入情入理,语重心长,一句句都戳到了儿子们的痛处。说得不错,年轻轻的大小伙子,谁愿意打一辈子光棍呢?那岂不就太恓惶了吗?

老大首当其冲,不得不开口表态了,嘴里咕咕哝哝地说:“往后,我们不赌不耍总可以了吧!你老人家何必非得张罗搬家,多此一举呢?”

“可不是嘛,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那日子好过得了吗?”

“就是嘛”

……

那小哥几个面面相觑,也一起随声附和。

说到这里,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们,都说故土难离,这话一点儿不假,你们以为我这土埋半截子的人就乐意张罗这种事情吗? 可咱家不走这一步不行了,说啥都不赶趟了,这个耍钱的名声出去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说一句不赌不耍就可以了吗? 一时半会儿的谁能信得过咱们呢?猴年马月能把名誉恢复过来呀?再说你们一个个也都老大不小的了,等得起吗?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依我看咱们这家值得一搬,这一回,咱们远远地找一个地方,重打锣鼓另开张,全家上下好好干,还愁过不上好日子,把一房房媳妇娶进家门吗?”

老头把一番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能说出反驳的意见来呢?当下,儿子们纷纷表示赞同,后来连老太太也点了头。也是,天大地大,啥也比不上儿子娶媳妇的事情大。自个儿生养了五个儿子,再当不成个婆婆,抱不上孙子,那未兔太叫人寒心了。

这中间,惟独老三一直闷闷不乐,也不开口表态,自然引起了老头的注意,当即指着鼻子问他:“老三,你是咋个想法呐,自个儿说说看,你也该替咱全家想想,替你自个儿想想了吧1”

老三嘬了半天牙花子,咝咝哈哈的,看样子挺难开口,末了才说:“爹,你们要搬尽管搬吧!我就不跟着搬了,咱家这房子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大好出手,我留下来守这个房子行不行啊 再又说了,我年纪也不算大,说媳妇还不着忙嘛。”

“这不是小事儿,你自个儿可得想好了。”

“我想好了,就这么办吧!”

老三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老头想想也就表示同意了,说:“那也好,强扭的瓜不甜,我这当老人的也不勉强你,你自个儿酌量着办吧! 房子就算是留给你了,我再留下一千元钱给你,过日子娶媳妇都用得着,往后你一个人就好自为之吧!”

老三为什么不肯随同全家一起搬迁,另谋出路呢? 原来他早就替自己打好了如意算盘。在几年的赌场生涯中,他早已学得了若干赌艺在身。虽然还没找到机会得以一试身手,但他自认为河湾村赌场上的第一高手已是非他莫属了。熬到了这种程度,以赌为生,混一碗饭吃应该不成问题。而一旦离开了河湾村,那就等于告别了赌场,说得好听一点儿,也就等于英雄没有了用武之地,那未免太可惜了。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出一份苦大力养家糊口,老三早就厌倦透了。哪里比得赌场上来钱容易,又花得轻松愉快呢?

在那以后的时光里,张家老三果然成了河湾村赌场上的风云人物。大场面上过,大把票子赢过,很是风光了几年。可惜好景不长,赌到后来,却是再也没人敢下场与他一赌输赢了。道理明摆着呐,谁好端端地拿着鸡蛋去碰石头,往人家手里塞钱呐,那不叫自讨苦吃,傻到家了吗? 一旦没有了对手,也就等于断了财路,可谓人生一大悲哀。任你是谁,都将一筹莫展了。

初始,老三靠着那些狐朋狗友们捧场,偶尔还能放上一两场局,弄几个红钱,手里也就宽松一些。混到后来,他竟连局也放不上了。其实那道理简单得很,你赌不上,也就无法去捧别人的场,那么谁又肯白白地来捧你的场呢?你还放得成局吗?落到这般地步,老三已是苦不堪言,仍是旧习不改,日日夜夜泡在赌场上鬼混,替庄家照把眼睛帮把手儿,心里使劲盼人家赢,赢了自然有他花的,也就是打个墩嘛。或者帮局东张张罗罗,跑前跑后,维持一下场面,散局时局东也不会让他空手走人,少不得给他拿上几张票子。如此一来,他也就沦落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局混子了。张三混子这个绰号,就从那时喊了出来。彼此呼来喊去,几乎无人不知了。他自己听了并不觉得怎么难听,只是一笑了之而已。局混子又怎么样呐,混就混呗,混好了也不白混,有一句话说得好,守局如守金嘛。    混来混去,张三混子惟一值得为之庆幸的是他终于混到了一房媳妇。

关于那个女人的来历,河湾村人大都不很清楚。有人说,是她老爹输败了家,请张三混子去给当枪手,只为平一平坑而已。结果坑没给平上,自家闺女却让张三混子给勾搭上了,再也拦挡不住,只好任由张三混子领了回来。也有人说,那个女人早就风流已极,勾三搭四,名声极坏,已到无人敢要的地步,张三混子不过是捡了个破烂货而已。

河湾村人都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她的绰号马鸽子却是无人不知,叫得极响。

别看马鸽子长相一般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她自有其与众不同之处。这个女人的身材特别好,高高挑挑的,前胸高耸,腰肢纤细,不肥不瘦的俏臀,丰隆且富有弹性,可谓凸凹有致,呈现出一种清晰的线条美。一旦走起路来,宛如风中弱柳一般,摇来摆去,极有风韵。尤为难得的是这女人天生一副好嗓门儿,谈吐间燕语莺声,甜润无比,听来婉转悦耳,别有一种韵味。有人说过,女人有态,不外乎三个方面:一是面相,二是身材,三是语音。马鸽子一人三分有其二,论说起来,造物主待她也可谓不薄了。

能说会道,堪称马鸽子的一大长处。她天生一副伶牙俐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能把死人说活,从棺材里跳出来。她一口气儿说上三天三宿,也不带穷词的。没理辩三分,得理不饶人,得了便宜还要卖乖,都让她自个儿占全了。

马鸽子自己常在人前唠唠叨叨,说什么悔不当初,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张三混子,是她这一生中的最大悲哀。据说张三混子每每听到女人这一番表白时,不但没有任何反感,反倒显示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派头,还要堂而皇之地说出一番言论:可不嘛,本人还就是有那么两下子,生生把个马鸽子弄到了手里,这一只野鸽子,翅膀硬朗着呐,真要是没有三分血性,一点儿招法儿,一撒手还不一定让她飞到哪里去呐。河湾村人却另有说法儿,这是吹哪份牛呐,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一对夫妇才是王八瞅绿豆——对上眼了呐, 换上另一个男女,谁有胆量和他们掺和在一起过呀!长长久久的一辈子,可得咋个活法儿啊!

 

第三十一节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得先给你打一打防疫针

 

弯弯曲曲的河岸上,杨兴东正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向前奔跑着,速度也在逐渐加快。

这些日子,他每一天都起得很早。简单地洗漱过后,就开始了他的例行晨练——一个人沿着河岸跑上一个来回。早早起来跑一跑步,算是他的一种嗜好,也是在多年的农村工作中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从未间断过。

跑步结束后,他回到村办公室,顺便弄了一块大豆腐,又把昨晚剩下的两张油饼热了一下,就一个人有滋有味地吃上了。

正吃着饭,宋山来了。他一迈门槛,就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我说书记同志,这可不行,你这伙食标准也太低了一些,日久天长,你这身子骨咋能受得了呢?”

杨兴东淡淡一笑,说:“这不挺好的嘛,油饼豆腐,豆腐油饼,加在一起有荤有素,还是蛮可口的,在咱们河湾村来说,伙食标准也就不算低了。”

“那可不行! 你抛家舍业地在我们这儿驻村工作,自个儿再这么糊弄肚子,也太苦了一些,你不知道心疼自个儿的身板,我们河湾村人也看不下去呀! 我看,咱们还真得琢磨一个具体的办法出来。”

“有那工夫,你还是多替河湾村琢磨琢磨工作上的事情吧!”

“要不,咱们就操办个小食堂,你看咋样啊?”

“那绝对不可以,为我一个人的生活问题,给全体村民增加经济负担,这种先例开不得,河湾村已经够困难的了。”

“就算再困难吧!也不差在你一张嘴巴上,再又说了,往后村上迎来送往的,也方便一些不是。”

“没有那种必要——好了,好了,咱们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宋主任,今儿个起得这么早,昨晚上一定没睡好吧?”

“可不,半夜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河湾村这个烂摊子,挠头事儿也太多了,穷对付还容易一些,真想把工作干上去,难哪!”

杨兴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怎么回事儿,是砖厂又出啥问题了吗?”

“可不。”

“到底咋回事儿啊?”

“龟儿子张三混子撂挑子不干了呀!”宋山悻悻地做了一个手势,一屁股坐了下去。

“啥时候的事儿啊?”

“有三四天了。”

杨兴东撂下手中的碗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说:“这个张三混子也真够戗了,他咋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呐,也罢,我这就去找一找他,倒要看看他有啥话可说!”

宋山别有意味地嘿嘿一笑:“杨副书记,还是我陪你去吧!”

“那就不用了,宋主任,你别忘了,张三混子可是我的帮教对象啊!”

“你自己能行吗?”

“我咋就不行呢?”杨兴东打量着宋山,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我想起来了,刚来时你就提醒过我,神神叨叨的,到了这一步上,你有啥话总该说给我了吧!”

宋山“嘻嘻哈哈”地好一通笑,说:“我能不提醒你嘛,那张三混子倒是不难对付,他有个女人叫马鸽子,可是个风骚货色,正经有那么两下子,只怕你招架不住她呀!”

“咋的,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那倒也未必! 你又不是西天取经的唐僧,人家吃你干什么呀? 不过,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得先给你打一打防疫针,让你增加一点抵抗力,也省得事到临头中了人家的脂粉连环计,后悔都来不及了。”

杨兴东也笑了起来:“嗬,照你这么说,还真够厉害的了呀!”

“书记同志,你只要去了,就会见识到的。”

“宋主任,这你就不够意思了吧! 你这不是存心往火坑里推我吗?”

“咋的,你害怕了呀?”

杨兴东不无夸张地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说:“我这人生死不怕,还就是个胆小……”

“胆小好办,我这两个帮教对象,你可以从中任选一个,咱俩交换一下,让我出面对付那个张三混子好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那宋宽和钱和文都是耍起钱来不要命的主儿,也不大容易摆弄……”宋山凑到近前,连连拍打着杨兴东的肩头说。

“那我倒想知道,你就不怕那个马鸽子吗?”

“我这一把老骨头,抵抗力正经强着呐,白骨精我都不怵,还怕她一个马鸽子不成吗?”

“你不怕我就怕吗? 才不和你搞啥交换呐,我还就不信那份邪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干部,能让一个风骚女人给吓住,还要当一回可耻的逃兵,传说出去,可是好说不好听啊!”杨兴东“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宋山也笑,说:“也是,你说得对着呐,我倒是可以放心了,你尽管去吧!”

 

这一段时光,让张三混子感到实在难捱。一日日不得不去砖厂上工,累得东倒西歪,叫苦不迭。这还不说,最近他又添了一宗心病,也算得上一份精神折磨了。一句话说白了,他是没日没夜地忧虑起马鸽子来了,惟恐那女人活脱脱地变成一只野鸽子,一下子飞了出去,再不归巢。说来原因也很简单,女人又结交了一个相好的男人。

马鸽子的这个相好男人来自邻村,人称陶七,是个挺标致的小光棍儿,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呐。女人把他叫做“淘气儿”,一迭连声地喊个没完,那一份亲昵劲儿,别说张三混子这个本主儿,就连那些野男人们也都跟着吃上醋了。淘气儿也许从未沾过女人的身子,从打遇上马鸽子,一日日弄得失魂落魄,好像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似的。

这一对鸟男女一拍即合,看那情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若干年来,夫妇俩互不干涉,彼此心照不宣,却也一直相安无事。而现在,那一种默契已被破坏掉了。张三混子虽不好把事情挑明,撕破脸皮去管那一对鸟男女的事情,却常常在他们两个面前说东道西,指桑骂槐。迫不得已时,他也会敲山震虎,玩一玩杀鸡给猴看的把戏。

那一日,张三混子因为心中有事儿,在厂里请了假,早早地赶回家来。说来也巧,恰恰赶上那一对男女在一起厮混。他心里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存心找马鸽子的别扭,非得让她给自己缝补一件旧衣服不可。女人哪里在乎过他,偏偏不肯听话,夫妇俩当时就吵了起来:

“我说三混子,你这不是好端端的没病找病吗? 又不是急着去死,怕穿不上裤子,你可是忙的哪门子呀!”

“咋的呀? 让你缝缝衣服不可以呀!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媳妇啊?”

“说是就是,说不是也不是。”

张三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气咻咻地说:“还真是奇了怪了,这种话咋还可以两说着呐,不是我的媳妇,还能是谁的媳妇啊? 今儿个你可得给我说个一清二楚。”

“我看好谁,就给谁当媳妇,你管得着吗? 也不说搬块豆饼照照自个儿那一副模样,姥姥不得意舅舅不稀罕,你以为自个儿是谁呀!”马鸽子扭过身去,不肯多看张三混子一眼。

“你以为我是谁? 我是你的男人哪!”

“哼,男人! 天底下压根儿就没你这号男人!”

想不到马鸽子竟敢出口伤人,而且是这种刻薄歹毒的语言。如果仅仅是他们两人在场,也许张三混子还承受得了,不至于太往心里去。此时偏偏多了一个淘气儿,女人的新欢嘛。看淘气儿那一副德行,此时早已是得意忘形了,二郎腿翘得老高,口里叼着一支烟卷,怡然自得地在那里吞云吐雾,一副飘飘然的神态。他好像是在看一出不起票的闹剧,很欣赏也很开心,就差开口喝一声彩了。

张三混子越看火气越大,后来再也按捺不住,随手抽了过去,扇了女人一记响亮的大耳光子。那一声脆响过后,在场的三个人仿佛都惊呆了。这一幕突如其来的情景,似乎是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想像过的。

女人的反应极为敏捷,当即一跳老高,连声吼叫起来:“好啊! 你个张三混子,这一回你算是混出名堂来了,还敢动手打人了,今儿个我跟你没完! 你敢打在老娘身上,我倒要好好地看看,你那手丫子长齐了没有!”

“打你咋的呀! 那也是你自找!”张三混子的嗓门儿也不比女人低。

女人披头散发地吼着,像一只母夜叉似的扑了上来。男人也没了退路,只能出手迎战,夫妇俩当即扭打在一处。女人终归不是男人的对手,几个照面过后,就已明显地处于下风了。男人拳脚齐下,女人也就很有几处吃了重。情急之中,女人脱口喊了起来:“淘气儿,赶紧上手,帮我拾掇他个张三混子!

淘气儿先还挺得意地在一旁看热闹,看上去自在得很。后来随着事态的逐步发展,他已意识到形势不妙,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了。上前劝吧!不好劝;抬腿走吧!又走不开。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听得女人开口求救,他也没顾得上多想什么,当即出手相助。这一对鸟男女,齐心协力,拳打脚踢,也不管脑袋还是屁股,上上下下一起下了死手。这一通揍可是一点儿也不掺假,直打得张三混子呼爹叫娘,连翻带滚,没处躲也没处藏,连一星半点的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末了,把个张三混子弄成了一副死狗模样,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屋地上,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处能动弹的地方,那一对鸟男女才兴犹未尽地各自住了手。

淘气儿吹了一声口哨,邀功似的看了女人一眼,径自一拍屁股扬长而去。

女人回身坐到炕头上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这一阵子累得不轻,她好一会儿才把自个儿那一口气喘均匀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张三混子才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拿一只手指比划着女人的鼻尖,开口骂道:“你个谋害亲夫的臭婊子,下手好狠哪呐,早早晚晚,我非要了你的狗命不可!”

“哼,还说不上谁要了谁的狗命哪!”

张三混子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

“我一不走,二不逃,等着你就是了。”马鸽子冷冷一笑。

女人天生一副伶牙俐齿,你有来言,她有去语,越说越来劲儿,差一点儿把个张三混子气得发昏。

待到淘气儿再一次登门时,已是十天以后的事情了。张三混子的火气也早就消了,再加上淘气儿又主动地拿出一把票子,支使女人操办了一桌颇为丰盛的酒席。退一步说,这也可以算做一种赔礼道歉的表达方式了。张三混子喝得高兴,也就把一肚子的怨恨都撂到脖子后头去了。

不过,好在张三混子并没有忘记刚刚发生过的事情,那一笔账他还牢牢地记着呐。酒足饭饱之余,他一本正经地给淘气儿提出了所谓的“约法三章”:一是无事不许来,二是晚上不许来,三是他张三混子不在家时不许来。这三条规矩一条比一条严格,不留一点儿空子,任你是谁,也就无可奈何了。

从此,那一对鸟男女不得不在行动上有所收敛,张三混子也就有些忘乎所以了。女人嘛,也不能过于放纵了她,容易惯出毛病来。说破大天,是个爷们儿就不能让自个儿的娘们儿欺负住啊!

 

第三十二节  别人都能干,你怎么就不能干呢? 让我看,你还是思想上有啥问题吧

 

这工夫,张三混子正一个人在炕头上长拖拖地躺着,身子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却瞪得溜圆,倒是挺管事儿的。杨兴东刚一进门,他就发现了,赶忙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咋咋呼呼地说:“哟,杨副书记大驾光临,这可是哪股风把你给吹来了呀!”

“刚刚听说你在砖厂辞工了,我总得过来看看你呀!”杨兴东说着坐了下去。

“其实那也不能算是辞工——”

“那得算什么呀?”

张三混子讪讪地一笑:“是人家炒我的鱿鱼了呗。”

“是嘛,我问你,是不是混不下去了呀?”杨兴东板起面孔问。

“也对。”

“砖厂的活计不是还可以吗?”

“咋说呢?”

“不用拐弯抹角,是咋回事儿你就咋说好了。”

“嗐,不说了,啥都不说了,我有点儿说不出口……”

“你不肯说,我就替你说了吧! 你是嫌苦嫌累,想打退堂鼓,对不对呀?”

“就那活计,一天干到黑,把人累个好歹的,也挣不了几个大钱,我真是不想干下去了。”

“那就说说看,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往后再说,往后再说……”张三混子朝杨兴东连连摆手,一时似已无话可说。

“你呀!这种思想要不得,大钱挣不来,小钱又不稀罕挣,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混下去,混到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你就不想把日子过得好一些吗?”

“龟孙子才不想把日子过上去呐,只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尽干那些出苦大力的活计,也是实在顶不住劲儿。”

杨兴东目光犀利,死死地盯住张三混子,说:“别人都能干,你怎么就不能干呢? 让我看,你还是思想上有啥问题吧!”

“杨副书记,你可别这么说。”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我倒要问你,还能有别的说法吗?”

“这个……”

两人正说着,房门一响,女人马鸽子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见到杨兴东,女人的一双眼睛顿时放出光来,开口就说:“啧啧,这不是杨副书记吗? 难得贵客登门,是不是有啥事儿专为找我来呀?”

看过女人,再看张三混子,不知何故,杨兴东竟在心底里生出了一番感慨:月下老人这是怎么给他们配的对儿呐,这也太不般配了,也太委屈这个女人了。她应该有点儿什么故事才对,如果什么故事都不曾发生过,那反倒奇了怪了。这样的男人就是戴了绿帽子,也没处喊冤去。那都是你自找,又怨得了谁呢?

因为宋山有话在先,所以杨兴东已有足够的精神准备,倒是见怪不怪了。仔细打量一回,见这女人果然风骚泼辣,口无遮拦,忙开口把话头岔了开去:“你家男人三天没去砖厂上工了,我是过来看一看他。”

“哦,是这么个事儿……他说自个儿病了。”马鸽子咯咯一笑说。

“是嘛。”

“他这个人呐,病啊灾的都赶上在自个儿挎兜里揣着了,现成得很,要我看呐,反正不是懒病就是馋病,这几天,我可没少给他做好吃的,馋病是治得差不多了,至于他那一身懒病嘛,我是啥招儿没有,就得看你这位大书记的本事了呀!”

张三混子不乐意听了,在一旁开口呵斥道:“这个败家娘们儿,你嘴大舌长,胡诌八扯,瞎咧咧些啥呀!”

“那就算我瞎说实话了,行不行啊?”女人做出一脸不屑的神态,朝张三混子冷冷一笑。

张三混子很想为自己辩白几句,一时却又开不得口,气得直劲儿翻白眼,无可奈何地闭住了一张嘴巴。    女人得了空儿,仔仔细细地打量一回杨兴东,又是“咯咯咯”地好一通浪笑。

杨兴东微微一笑,鼓起勇气迎住女人目光,说:“你们两口子谁也别嫌弃谁,居家过日子嘛,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你是家庭主妇,也得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才是。”

“我一个女人家,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干个啥呀?”马鸽子眨巴着一双媚眼,朝杨兴东双手一摊。

杨兴东瞟了马鸽子一眼,不知不觉中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已不无嗔怪:“你这种说法不对,妇女半边天嘛,啥不能干呢?你就看看咱们河湾村吧! 这一段时间有多少家庭妇女都上了生产第一线,这是一种好现象嘛,值得我们大力提倡吧!”

“就我家里那点儿土地,也用不着我伸把手啊!”

“也不光是土地的事情,村上正在忙着修路打地基,你家分的那一段到现在还没动工,再这么下去,不是要拖咱们全村的后腿吗?”

“这不是嘛,三混子去了砖厂,他一时半会儿地也倒不出个空儿来,说是要雇人干哪!”

“那怎么还不行动呢?”

“有钱也没处用,大家都忙自个儿的,咱雇不着人哪!”

“那你本人不可以动手干吗? 我可告诉你,修路工程由我负责来抓,你家总这么撂着,可是给我出了老大不小的难题。”

“哪能让杨副书记为难呐,我听你的就是,明儿个一早就去上工。”

“嗯,这么说还差不多。”

“杨副书记,你可是说了我一大堆了,我这儿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道说道,行不行啊?”女人挤出一脸的媚笑,迫不及待地转了话题。     杨兴东不禁为之一怔:“你有什么想法,尽可以提出来嘛。”

“听说村上正在张罗着成立业余剧团,有这么一回事儿吧?”

“是有这么回事儿,进展得还挺顺利,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我想加入这个业余剧团,,别的不说,弄上两件戏装穿穿,也算是过一把当演员的瘾,不知道杨副书记可不可以满足我这个要求呢?”

“当然可以,你能有这个愿望很好嘛。”

“我不只有这个愿望,还有这方面的才能——方才,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位伯乐,来寻找我这一匹千里马来了哪!”

“还千里马呐,你可得了吧!”张三混子拍手打掌,在一旁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人家那咋说也得叫个文艺团体,正规演出,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呐还是咋的呀! 也不知道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自个儿趁早找个凉快地方歇着去得了。”

“你个张三混子,狗眼看人低,小看我马鸽子是不是啊!我告诉你,就凭我这身段,还有一副好嗓门儿,要不是窝在你这儿,没准还能出息成个大明星哪!”女人恨恨地说了一通,忽又换上一副笑模样,转向杨兴东说,“杨副书记,我说这话你信不信呢?”

“我信! 就凭方才这一手儿,你当个演员蛮够用的,角色转换也真够快的了呀!”杨兴东努力控制着自己,差一点儿就笑了出来。

“杨副书记,你要不信,我这就给你亮一亮嗓子,先唱上一段,你看咋样啊?”

“那倒不用……”

“别不用啊!要不,我先给你来上一段‘王二姐思夫’,你看咋样?”

“别,别,这码事儿我也定不下来,哪天有空儿你可以去业余剧团联系一下,看看给你安排一个什么角色或者什么节目合适,不管咋说,你这种积极态度也应该给予表扬才是。”

马鸽子亦步亦趋地凑到近前,咯咯一笑说:“人家不是着急嘛,要不,你就给我写个条子吧!”

“那就不用了,都一个村子住着,谁不认识谁呀!”杨兴东朝马鸽子摆了摆手,连连向后退着。

“他们不收留我,我还去找你,河湾村你是第一把手,天老大你老二,大事小情,还不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数嘛。”

“这个……”杨兴东一时竟不知咋说好了。

“你这娘们儿,杨副书记是找我来的,你咋还说个没完没了啦! 你自个儿消停一会儿行不行啊!”张三混子及时地插上了嘴,算是替杨兴东一下子解了围。

女人顿时火冒三丈,冲着张三混子吼叫起来:“你少插嘴!我消停得了吗?”

“我就不明白了,你咋就消停不了呢?”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阎王爷都白给你披那一张人皮了,挣不来钱养家糊口,你可让我咋个消停法儿呀?”

“那我倒要问一问你,你是揭不开锅了,还是没穿上裤子啊?”

“哼,照这么混下去,也就快要扎脖了吧!”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你可是怕个啥呀!”张三混子愤愤地看着马鸽子,连连递着眼色。

“真要弄到那一步上,可没人陪你遭那份洋罪,我马鸽子一拍屁股走人,包管不带你张三混子一星半点的尘土,你信不信呢?”马鸽子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差一点儿就戳到张三混子的鼻尖上。

“我信! 我信!这种事儿你马鸽子完全干得出来!”

“算你明白!”

张三混子不想再和马鸽子纠缠下去,这也太丢面子了呀!他灵机一动,凑上前去,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而后推推搡搡地把个女人弄了出去,而后关好房门,不无歉意地对杨兴东说:“杨副书记,马鸽子就这德行,嘴尖舌快,有嘴无心,尽给我丢人现眼,我一定好好地管教她,你可别笑话我呀!”

“我笑话你干什么呀!”杨兴东终归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看得出来,你家马鸽子是在帮我做工作哪!”

“说啥!她在帮你做工作? 这我倒是不明白了呀!”

“我问你,明天你去不去厂里上工啊?”

“我——”

“方才你没听明白吗? 你再不好好干活挣钱,养家糊口,人家马鸽子只怕真要远走高飞了,看你还怎么混得下去!”

“她敢! 看我不打折了她的双腿!”张三混子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

杨兴东一本正经地说:“她怎么不敢! 鸟还知道往亮处飞呐,又何况你这一只鸽子哪!”

“杨副书记,你尽管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再不胡混一气了就是。”

“你光说得好听不行,必须拿出实际行动来。”

“一定,一定。”

“那就好,那就好。”

杨兴东起身告辞,来到外屋一看,马鸽子扎着花围裙,哼着小曲,正一个人锅上灶下地忙活着。这工夫,面和好了,火也点着了,锅里“吱吱啦啦”地响个不停,一股油香味扑鼻而来。    一见杨兴东,女人挓挲着两只面手迎了上来,舞舞扎扎地说:“杨副书记,你别急着走啊! 好不容易来我家一趟,怎么着也得让我好好地招待你一回啊!”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儿哪!”杨兴东赶忙推辞,不肯停步。

“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这才是天大的事情哪!”马鸽子叉开双臂拦住杨兴东的去路,又忙不迭地回头吩咐自个儿的男人:“三混子,你个死心眼子,赶紧去小卖店买一瓶好酒来,今儿个我得陪杨副书记好好地喝上两盅才是。”

张三混子答应一声,掉头就走。

“三混子,你赶紧给我站住……”杨兴东叫住张三混子,又回头对马鸽子说:“改天好不好?今儿个我没时间呐,实在不行。”

说完,杨兴东索性夺路而逃,大步流星地越走越快。

马鸽子一溜小跑地追了上来,柔柔地说:“杨副书记,你是个大男人,,答应下的事情,可别骗了我一个小女子呀!”

“我不骗你就是。”杨兴东依旧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那好,我这里可就一门儿心思等你上门了呀!”马鸽子一脸媚笑,朝杨兴东的背影连连招手。

杨兴东走出张三混子的家门,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知何故,他忽然想到了宋山的那一番调侃,差一点儿就笑出声来。这个女人果然名不虚传,那一种评价并不过分。一旦再次登门,还真得预先准备好一套应对措施才行呐。

 

第三十三节 这一下活该你们倒霉,抓赌的说来就来了,简直就是神兵天降啊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制作毛坯的活计只好告停了。砖厂的生产进入了淡季,庄稼地里的农活却一下子忙了起来,于是砖厂就给一大部分工人放了长假。亦工亦农,因地制宜,这似乎也是一种很正常的情形。当然,烧窑的活计不能停,还有几十万块红砖等待出窑,用户们早就订好了货,一直催得很紧。河湾村制砖厂的产品质优价廉,从开工以来一直供不应求,形势显得十分乐观

宋宽、钱和文、张三混子等人都在放假的名单之中。

放了长假,忙完了地里的活计,钱和文一下子又恢复了已往那种悠闲自在的生活。

身闲心不闲,也不知为什么,他又想到了赌场。可惜得很,一时间再也无法找到那种去处了。一日日没营生干,难免生出一种心痒难耐的感觉,那种滋味也着实够折磨人的。

天已过午,钱和文依旧一个人在村中毫无目的地游来逛去。他正信马由缰地往前走着,突然从一个大院里传出了一阵吵嚷声,听着还挺激烈的,双方一时竟难分上下。

仔细听来,很像是一群孩子在吵。

他顿时兴趣倍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一看那种场面,差一点儿让他笑破了肚皮。他娘的,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起,把一个端草料的大筐倒扣在中央。那还算平坦的筐底上面放着一副破旧不堪的扑克牌,四周摆满了一沓沓薄厚不一的纸张……

原来,这一群孩子正在赌呐。那中间,就有他的儿子小柱子。

河湾村的一些半大孩子们,也许是受了大人们的熏陶,一日日耳濡目染,那种潜移默化之功不可小觑。他们小小的年纪就对赌博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很想身体力行地尝试一番。虽然他们手中没有钱财可以充做赌资,却也不肯就此放弃自己的欲望。没钱不要紧,可以变通一下,用其他东西做为替代品,比如大人们吸烟用的纸张就很合适嘛。无非是一些废旧书本而已,大家手里都有,而且有一定的实用价值,赌起来也蛮过瘾嘛。大人们耍的是钱,孩子们玩的是纸,赌资虽不尽相同,却丝毫不误输赢,看上去很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不只如此,孩子们还自觉比他们的长辈玩得更有派头,更加潇洒。大人们手里的钞票,需要认真地一张一张去数,谁也不敢马虎一星半点儿。而他们手中的纸张,则一律采用格尺去量厚薄。采用这种计量方法,数量上难免要有一些出入,双方却都很大度,从不斤斤计较。仅此一点,那些大人们也就该望尘莫及,自愧弗如了。

此刻,正在争执不下的双方是庄家大志和押天门的小柱子。

其实争执的原因也很简单,大志一时疏忽,也就未能及时地说清开门儿方式而已。小柱子得理不饶人,坚决不许大志自作主张,任意发牌。也许他怀疑到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鬼门道儿,可惜他又拿不出证据来说明问题。大志也不服气,双方就吵开了,各持己见,一时间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别的孩子们见到钱和文突然出现,不约而同地都看小柱子,暗中替他捏了一把汗。小柱子自个儿却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的反应,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什么。钱和文上前问明了情况之后,禁不住“噗嗤”一笑,照小柱子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开口骂道:“他娘的,你怎么不学好,也玩上这玩意儿了呀!”

“放了农忙假,又没啥活计干,一天天闲得难受巴拉的,不玩玩牌,你让我们干啥去呀?”小柱子一边揉搓着自己的屁股蛋,一边抬起头来朝爸爸发问。

“看书去,写字去。”

“上学那咱一天天看书写字,好不容易放了长假,就该让我们玩一玩嘛。”

“那你们也别玩这个呀!”

“那玩啥呀? 咱这河湾村也没啥好玩的呀!”

“哎,有了,你们上村办公室看电视节目去,杨副书记新买回一台大电视,都赶上个小电影了。”

“人家让看吗?”小柱子怯怯地问。

钱和文气哼哼地说:“咋不让看! 杨副书记说过,买回电视机,目的就是为了活跃村民们的业余文化生活嘛。”

“那这咱也看不成啊!”大志在一旁插嘴说,“不到晚上,电视机不开,人家怕影响办公。”

“也是……”一听这话,钱和文又没说的了。

“爸,你啥时也买一台大大的电视机,捧到咱自个儿家里,往那儿一摆,啥时看都行,我就不玩这玩意儿了。”这一回,轮到小柱子有话说了。

“这码事儿好办,儿子,你就把心放到自个儿肚子里,踏踏实实地等着吧!”

“那今儿个先让我玩一会儿行不行啊?”

“不行!”

“你咋玩呢?”

“我早就忌赌了,你还敢揭我这个短哪!”

“你都玩了多少年了,我就玩这么一回还不行吗? 我们又不玩钱,你可是担心个啥呀!”

“行了,行了,你尽管玩吧! 我正好看看局戏,也过过干瘾……”钱和文一时无话可说,也就点头答应下来,反过来又大刺刺地教训儿子说,“既是玩嘛,你就玩个明白,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踢你两脚一点儿都不冤枉,我告诉你们,赌场是最讲规矩的地方,没了规矩那还了得,那不都得动手去抢了吗?”

小柱子颇感兴趣地盯住爸爸,问:“啥规矩呀? 爸,你就给我们说说呗。”

“庄家没说清楚咋开门儿,你又不许他任意发牌,那就讲和嘛,重来一把不就得了。”

“对呀!”

“可不是嘛。”

孩子们也乱纷纷地吆喝起来,都表示同意讲和,问题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决掉了。

也难怪小柱子不怕爸爸,因为钱和文已往也很少管教过他。在这一点上,钱和文和宋宽的看法大不相同,甚至恰好相反。他一直以为,仅就河湾村这个生存环境而言,孩子们长大以后,难保他不会进入赌场。对一个男人来说,也许赌场永远都是最具诱惑力的去处之一。不要说弄好了可以大把大把地赢得钞票,光是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巨大刺激,就足以令人为之拍手称快了。可退一步说,赌场又是什么所在呐,那也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如果你不精通赌术,就那么一无所知地走进去,也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事到临头,那岂不就太惨了吗?

再也难得上一回赌场,赶上这个场面,看一看热闹也好。他索性在小柱子背后坐了下去,不只显得兴趣极浓,还不时地要为儿子支上一招儿两招儿的。已往,他在赌场上押钱时都喜欢下大注,这区区的一点纸张他就更不放在心上了,于是支使着小柱子一沓一沓地撂了上去。结果却挺惨,三把牌不过,他就让儿子把自个儿手里的纸张输了个一干二净。这一下,惹得孩子拍手打掌地大笑起来一个个都开心得很。只有小柱子自个儿不高兴,小嘴巴已经撅起老高,看上去都快挂得住油瓶了。

钱和文哪里耐得住性子,也就开口数落起儿子来了:“娘的,你输就输了,担不住输赢算什么男子汉呐,要耍就自个儿耍掏灰耙去吧!”

“谁担不住输赢了,可总得输个值个儿啊! 还说自个儿是啥出名上数的大手儿呐,也不知道看看点儿好点儿赖,就那么闭着眼睛瞎押一气,能不输吗?”小柱子也不服气,当即开口反驳,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就你这一号熊孩子,压根儿不配做我的儿子!”

“不做就不做! 就好像谁稀罕给你做儿子似的!”

爷俩吵起嘴来,话赶话越说越多,谁也不肯让谁。赶在这节骨眼儿上,李冬梅来了。

乍一见到眼前这个场面,女人气不打一处来,脸也白了,气也喘不匀了,她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两只眼睛了。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也太不可思议了。别管啥局,父子两个倒是一同下场参赌了,这叫个啥事儿嘛。待到她终于弄明白眼前这一切之后,登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分开几个孩子,上前只一脚,就把个草料筐给踢飞了。这一下可好,扑克牌、吸烟纸,如同雪片般地满天飞舞,然后又凌凌乱乱地洒落了一地。

几个孩子一惊之余,又一窝蜂似的动手抢夺起来。一个个你扯我拽,跟头把式的,那场面才叫个热闹呐。只有小柱子与众不同,他不抢不夺,爬起来撒开两条小腿夺路而逃,眨眼之间就一溜烟似的没了踪影。也难怪,小柱子特别怕妈妈,真被当场逮住,赶在妈妈气头上,这一顿暴揍是必不可少的。可以凭空夺得一些纸张,这个机会固然不错,但与逃脱一场皮肉之苦相比,那又算不得什么了吧!

这一个戏剧性极强的场面,看得钱和文在一旁拍手大笑起来,嘴上仍不忘饶舌:“这一下活该小崽子们倒霉,抓赌的说来就来了,简直就是神兵天降一般,没处躲没处藏啊!”

“你这当老子的也真够一说,咋就不知道管教管教自个儿的儿子,你就让他这么可秧长吧! 根不正,苗不正,结个葫芦歪歪腚,你打算让儿子也跟你一样去赌吗?”女人撵不上儿子,正没处撒气呐,一转身就数落开自个儿的男人了。

“我也没说让他赌啊!”

“那你这算个啥呀?”

“我……”

“你不管,我管! 管不了你,我还管不了自个儿的儿子了呀!”女人转身而去,边走边高声喊叫着,“小柱子,别看你穿了兔子鞋,我早晚抓得住你,不打断你的两条腿才怪了哪!”

走出不远,女人像是一下子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回头叫道:“喂,你还不赶紧回去呀!”

“怎么着,是想拿我跟儿子一勺烩还是咋的呀?”

“瞧瞧你们爷俩,都快把我给气糊涂了,我告诉你吧! 外甥来了,正在家里等着你哪!”

“你就为这个来找我呀?”

“可不。”

“外甥大老远的来了,准是又有啥事儿啊?”钱和文轻轻地摇着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李冬梅依旧火气不消,气哼哼地说:“这个我可不清楚,你自个儿麻溜赶回去,当面一问,不就明白了吗?

 

第三十四节 这一回,只怕想不上赌场都不行了呀

   

 钱和文一进家门,外甥就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快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个子也老大不小的,未曾开口,竟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了起来,头不抬眼不睁地说:“舅,你可回来了,赶紧想个办法救救你的外甥吧!”

一听这话,钱和文几乎吓了一跳:“你——你小子哭个啥呀! 男子汉嘛,流血不流泪,天塌了有地接着哪!”

“这一回,日子算是没法儿过了呀!”

“到底是咋回事儿,你倒是赶紧说出来呀!”

“我——我把钱给掉了。”

“你说个啥! 把钱给掉了?”钱和文为之一怔。

外甥嘟嘟哝哝地说:“舅,这不是你们赌场上的行话吗? 你咋还听不明白了呢?”

“照这么说,你是上了赌场,还把钱给输了,对不对呀?”

“可不,人家都玩,我一时活了心,只是跟着试试手气罢了,谁知道这一试就掉到深坑里去了。”    “你到底输了多少啊?”

“一万多元哪!”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呢?”

“自个儿家里也就五千多元,余下的都是拉的饥荒,这不,人家上门逼着还债,也没别的办法可想,我就找你来了。”

钱和文已变得格外紧张,忙问:“赶紧告诉我,你妈知道这码事儿吗?”

“先还不知道,后来债主登门,一个个恨不得挤破脑袋似的,说啥也瞒不住她老人家了呀!”外甥把双手一摊,怯怯地避开了舅舅的目光。

“你妈怎么样啊?”

“她还能怎么样啊! 都快急死了,眼睛也哭红了,一头倒下去,都好几天起不来炕了。”

“你呀! 你呀! 叫我说你个啥好呐,你也就是我的外甥,换上我的亲生儿子,这工夫我非得一个大嘴巴把你扇到门外去不可! 你咋能耍钱呢?那钱是你耍得了的吗? 要我看,你一准是让人家给糊弄了吧?”

一句话戳到痛处,外甥捶胸顿足地嚎叫起来:“可不,舅,你真没说错,我就是让人家给糊弄了,等我把钱掉光了,这才醒过腔来,可也啥都不赶趟了呀!”

“那有啥招儿呐,赌场就是这种地方,受糊弄是儿女,不受糊弄是冤家,亏是人吃的,吃一堑长一智,你也就算是交了学费吧!”钱和文心中隐隐作痛,两只眼睛都差一点儿冒出火来。

“吃亏得吃在明处,就这么仨一群俩一伙的暗中下手整我,我才不干哪!”

“你不干又能有啥办法儿啊? 咱又没当场按住人家手脖子,事到如今再去找后账,人家能认可吗?”

“我……我也不去找啥后账了呀!”

“那还能咋个办法儿呢?”

“舅,你耍了这么多年的钱,经得多,见得广,也没少结交朋友,我想求你给我找个高手儿,教我几招儿,等我学明白了,再找他们干去,非把他们一个个都干趴下不可!”

“胡扯! 临到上花轿时再扎耳朵眼儿,那能赶趟吗? 再又说了,你这么一折腾,非走漏风声不可,就算你学到了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儿派上用场啊! 话又说回来了,舅已经忌了赌,可上哪儿去给你找那高手儿啊!”

“这个我早就打听明白了,你们河湾村有个叫张三混子的,他就是咱们这一左一右数得着的高手儿啊!”

一听外甥提到的竟是那个倒霉蛋张三混子,钱和文哭不得也笑不得,竟半晌无话好说。外甥依旧不死心,还在旁边一门儿追问着,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后来钱和文不得不开了口,耐住性子解释说:“我的好外甥,不是当舅的不肯帮你,你那条道儿根本就行不通,要不这么办吧! 不就是五千元钱的饥荒吗? 舅多了也拿不出,给你掂掇三千元,你自个儿回去再张罗两千元,先把窟窿给堵上,往后一门儿心思好好地过日子,这不就结了嘛。”

“我才不用你的钱呐,你不帮我拉倒!”

一听这话,外甥反倒急眼了,也不多说什么,一赌气转身推门就走。钱和文和李冬梅两个拉都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外甥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出村而去。任凭他们夫妇两个喊破了喉咙,外甥听见只当没听见一般,越走越远,一会儿的工夫已是踪影全无了。

夫妇俩相跟着返回屋里,男人闷闷地坐到炕头上去,再也无心开口。女人在屋地上一连打了几个转身,没好气地说:“你呀!你呀!这炮筒子的脾气到啥时候也改不了,就不能好好地跟他说一说道理吗? 这一下可好,外甥就这么甩手一走,回到家里当咱姐咋个说法儿啊? 就算不给你添枝加叶,学一个囫囵吞枣,也够咱姐着急上火的了吧!”

听得女人如此一说,钱和文心里如同着了火一般,再也无心开口了。

钱和文只有这么一个一奶同胞的姐姐。当初,因为母亲长年卧病在床,身边无人照料,姐姐不得不一再推迟婚期,迟至二十八岁时,才随便找了个人家,委屈自己草草地完婚了。

婚后,姐姐一直未能生育,后来姐夫就在自己的家族中过继了一房儿子。姐姐待这个过房儿子如同己出一般,钱和文这个当娘舅的自然也就拿他当成亲外甥看待了,一直百般呵护,宠爱有加,让局外人一点也看不出异样来。

只可惜姐夫一直体弱多病,干不了吃硬活计,土地侍候不上去,自然也就收成不多。为了治病,还要为他开销一大笔费用。日久天长,也就把个小日子弄得紧紧巴巴。三年前,姐夫又添了病,医治无效,终于撒手而去。抛下了姐姐和外甥一对孤儿寡母,生计也就显得更加艰辛了,一直让钱和文放心不下。

女人不依不饶,还在接着数落自个儿的男人,倒是越说越多:“你别忘了,还有一说呐,外甥登咱家门口的时候不多,端咱家饭碗的时候那就更少,赶在今儿个这种节骨眼儿上,你帮不上人家的忙,居然连口饭也没让外甥吃上,这又怎么说得过去哪!”

“哼,你以为这顿饭咱们省得下吗? 啥也别说了,赶紧动手操办一回吧! 一会儿不但外甥来杀回马枪,也一定少不下咱姐,你信不信呢?”钱和文一脸苦笑,终于开了口。

“一准来吗?”

“没错! 这种事儿他们不找我还能找谁去呀? 再说,他们压根儿也没别人可找啊!”

李冬梅不无担心地问:“万一人家不来呐,咱们不是白预备了吗?”

“那算个啥呀! 就当是咱们自个儿改善伙食了嘛。”钱和文嘿嘿一笑,却笑出了几分苦涩。

“馋猫!”

“你就放心预备吧!也好好地露上一手儿才是。”

“这你尽管放心,错待了谁也不能错待咱姐呀! 不过,也别光让我自个儿预备,你也得提前预备一下才行。”

“你让我预备个啥呀?”

“预备个啥! 这还用我说吗? 咱姐真要来了,你还像对待外甥那样往外打发她呀?”

“那我哪敢! 不过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现成的办法——你多预备点儿下酒菜,我这就找宋大哥去,让他也一块喝上两杯,我们哥俩也有些日子没在一块喝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啊! 自个儿家里遇上为难的事情,非要找个外人掺和进来,好吗?”李冬梅连连摇头,表示制止。

钱和文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宋大哥怎么可以算是外人呐,你咋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呐,对付耍钱方面的事情,不找耍钱人还找谁去呀!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怎么着? 你还要上赌场啊?”

“嗐,这一回,只怕是想不上赌场都不行了呀!”

 

晚风柔柔地吹着,炊烟舒缓地弥漫开去,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河湾村。这时节,也许是一天里最为嘈杂的时候了。一阵阵的鸡叫,狗咬,中间夹杂着主人们吆三喝四的声音。也有妈妈们在呼唤着那些贪玩的半大孩子们,一声声地喊个没完没了,听上去倒也显出几分亲切。奔走了一整天的太阳仿佛也疲倦了,快步溜向西山,映红了半天的火烧云,耐看得很。半空中,一只只啾啾而鸣的鸟儿飞来飞去,也在匆匆忙忙地寻找着自己的归宿。天已傍晚,一日的劳碌行将结束,到处都洋溢着一种祥和而又温馨的气氛,看上去令人颇感惬意。

晚饭前,外甥果然去而复返。他用自行车带着自己的妈妈,赶到了舅舅家中。钱和文、宋宽、李冬梅三人一起迎出门去,热情地向那母子俩表示问候。

姐姐刚刚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坎坷的生活经历已经让她过早地衰老下来。乱蓬蓬的头发,大都变白,与生俱来的那种乌金似的光泽早已被无情的岁月消磨殆尽。而那一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似乎足以记录生活的艰辛,看上去给人一种沧桑感。钱和文上前拉住姐姐的手,回过头去看了看不争气的外甥,心里生发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慨,一时间却也无话好说了。

李冬梅对这位大姑姐十分体谅,当然也很敬重。她亲亲热热地把大姑姐一直扶到屋里,让到炕头坐下,这才开口说:“大姐,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先吃饭,有啥事情,等吃完饭再说行不?”

姐姐和弟弟一样,也是一个天生的急性子,开门见山地说:“冬梅,不把事情说好,再好的饭菜我也吃不出个滋味来,那倒埋没了你的手艺,对不?”

“也对。”

“和文,你看呢?”姐姐又把目光转向了弟弟。

“也好,那咱们就先说说……”好在钱和文早已心中有数,于是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大姐,外甥张罗拜师学艺,我压根儿就不赞成,他不是那块料,凭他也耍不了钱,你琢磨琢磨那些耍钱人们,有凶的,有狠的,有奸的,有刁的,有花的,有滑的,一个个都跟狼虫虎豹似的,正经难对付着呐,你心眼儿太实,分不开个里外拐,心里又没个小九九,进了赌场能有你的好吗? 那就跟拿钞票打水漂漂也不差个啥了,只怕是连个响动自个儿都听不着吧!”

“我呐,也不想让你外甥学啥手艺,这种事情咱们不能一错再错呀! 我只是想让你给他出个主意,也好平一平这个坑,这一下子,弄得也太惨了,把预备说媳妇的钱都给输光了不说,还拉下了一屁股的饥荒,这日子还咋往下过呀!”说到这里,姐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已是声泪俱下了。

钱和文慌了,赶忙劝慰姐姐说:“大姐,你别急呀!我和宋大哥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到底有啥办法呀?”

“咱们可以放局呀! 跌倒爬起,哪儿丢哪儿找,大大方方地抽上两场红,不就完事儿了嘛。”

“咱们放得上局吗?”

“放得上,放得上,一切都由我来张罗好了,外甥也别闲着,回去在你们一左一右也先找一找看,多有几面手儿才好呐,能干得开,局也就能放得长远一些,多抽点儿红钱。”

“可别放出啥麻烦事儿来呀!”

“能有啥麻烦事儿啊? 你家挺消停的,一点儿都不腥,瞅冷子放上那么一场两场的,也惊动不了谁,更犯不了赌,话说回来,咱们不指这个还能指啥呐,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呀!”

听得钱和文如此一说,那母子俩也就点了头,再无异议了。其实,就事论事,仅为平坑而言,这也许是一个最为稳妥的办法,而且现成得很。话一说开,大家也就显得轻松了,一起高高兴兴地吃喝起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极为活跃。

这中间,小柱子吃得最欢,那种高兴的程度,并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个大人。显而易见,半道上出了这么一桩事情,妈妈才不再追究他的所作所为了,因而逃过了一场必不可少的责罚。    如果妈妈一忙起来,把他的那码事儿给彻底地忘到一边去,那就更好了。

可惜,小柱子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一些。送走了客人之后,妈妈关起门来,还是把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通:

“小柱子,知道不知道,你表哥上咱家干啥来了呀?”

“我知道,他是找我爸想办法来了。”小柱子怯怯地低下头去,把声音压得低而又低。

“为啥呀?”

“他把钱输光了,急着平坑嘛。”

“耍钱好不好啊?”

“不好。”

“你长大了耍不耍钱呢?”

“不耍。”

“你还玩不玩扑克牌了呀?”

“不玩了,不玩了。”

“往后你再敢玩牌,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柱子虽然挨了一通训,仍在暗中为自己庆幸不已。要在往常,他这一顿皮肉之苦是逃脱不掉的。妈妈打人下手才狠呐,他可不止一次地领教过了。

 

第三十五节 不管怎么说,自己把大半生毁在了“赌”上,他决不能让儿子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这一日,为了赶个好一点儿的草场,成子一大早就把羊群赶了出来。

那一场局干垮齐江之后,宋宽终于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出资为成子买下了这一群羊。可惜,手里的钱还是不太充足,很让他犯了一些难。后来,亏得钱和文解囊相助,一下子甩出了三千元,帮了他的大忙,总算是圆满地把事情办了下来。

若干年来,这也许是宋宽办成的第一桩正经事儿了。不只是为了成子能有一个出路,更是为了保全这个家庭。说来道理也很简单,家庭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不可或缺。

正在放牧之中,成子偶一抬头,发现有一辆摩托车正朝他这个方向驶了过来。那摩托车上,一前一后坐了两个人,看上去沉重得很。甸子上本没有什么正经道路可走,又七弯八拐的,所以摩托车行驶起来显得很是吃力。离着老远,就已经听到马达在一路吼叫着,而且越来越响,仿佛早已不堪重负一般。

摩托车终于开到了近前,原来不是别人,驾驶摩托车的是他的钱和文三叔,坐在后座上的则是他的爸爸。两个人刚刚跳下摩托车,钱和文就开口骂道:“娘的,这哪里是人走的路呐,沟沟坎坎,曲曲弯弯,简直就是寸步难行嘛。”

成子摇晃着手里的鞭子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钱三叔,你和我爸这是干啥去呀?”

“这不是看你来了嘛。”钱和文哈哈一笑,随口应答着。

“就为看我,犯这么大的难,何苦来哪!”

……

宋宽在一旁打量着自个的儿子,心里禁不住一阵隐隐作痛。看上去,成子已明显地晒黑了,也显得瘦了一些。小小年纪,自个儿待在这无依无靠的大草甸子上,也太不容易了。他走上前去,亲切地摸了摸成子的头说:“我和你钱三叔过河办一件事情,顺路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还好,一天天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儿,除了放羊,就是吃喝拉撒睡,我也过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别的都是小事儿,你自个儿可得多注意安全哪!”

“没事儿的,爸,我自个儿加着小心哪!”

钱和文东瞅瞅,西望望,显得蛮有兴致,末了不无赞叹地说:“成子,我看这个地方挺好嘛,一个人没收没管的,自由自在,要多舒坦有多舒坦,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儿去呀!”

“钱三叔,要不你也买一群羊来这里放牧得了,咱爷俩也好搭个伴儿。”成子笑吟吟地说。

“我哪有这个福分,你就别替我张罗了,好好放羊,过上三年两载的,这一群羊出了手,也是一笔好钱呐,足够你娶一房媳妇的了,一旦有了媳妇,也就可以自个儿顶门过日子了,你爸也就省心了,我说大侄子,你得知道你爸的良苦用心呐,这一回买羊,他可是发了狠了,这些内情,你都知道吗?”

“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也不枉你爸那么疼爱你了。”

“钱三叔,你们这是干啥去呀?”

“小孩子家,打听那么多干啥呐,管好你自个儿的事情比啥都强啊!”

“爸,你知道吗?”成子朝宋宽开心一笑,说,“我还给自个儿搭了个伴儿呐。”

“搭了个伴儿,谁呀?”宋宽很感兴趣地问。

“是从河西过来的,腿脚不好,是个拐子,我叫他拐子大伯,年纪比你还大呐,自个儿也放了一群羊。”

“那就太好了,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个伴儿总比没个伴儿强,你俩处得咋样啊?”

“处得挺好的,我俩无话不说,都赶上一对忘年交的老朋友了。”

“照这么说,爸倒是可以放心了呀!”

宋宽打量着儿子,内心深处翻腾不已,一时间竟想到了许许多多。成子妈刚刚去世的那几年里,他们的日子虽然过得挺苦,但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甘苦与共,日子过得倒也蛮有情趣。自打那母女俩进了家门,他觉得那一份父子情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某种微妙的变迁,儿子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这种情形,曾经让他有过说不出的烦恼,却又一直苦于无法解脱。儿子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没了妈妈,现在又离开了爸爸。他小小年纪,一个人来到甸子上放羊,自己这个当爸的还真是对不起他呀! 不过,好在儿子很有志气,从小看大,想到这一点时,尚可聊以自慰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把大半生毁在了“赌”上,他决不能让儿子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昨天晚上,宋宽在钱和文家喝罢酒,径自回到了家中。他把具体情况简单地说给了婆娘,就一个人愁眉苦脸地犯开了寻思。

婆娘也养成了一个习惯,一听有局可上,她似乎比宋宽本人还要高兴一些,笑嘻嘻地开了口:“喂,有局可上,你咋还闷闷不乐呢?”

“唉——你不知道,我正自个儿犯愁哪!”宋宽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 。

“你愁个啥呀?”

“这一回和文求到我了,咱不能不帮他啊!可豁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就是打耗子也得有个油脂捻儿啊! 而今咱口袋里没钱,两手空空,怎么去顶那一面手儿呢?”

“没钱想办法嘛,光是在自个家里转磨磨能顶个啥用啊?”

“哎哟,说不说的,我咋把你给忘了呐,这不赶上抱着金碗要饭吃了吗?”

“咋的,你想打我那俩体己钱的主意呀?” 婆娘顿时变得警觉起来。

宋宽赔着笑脸说:“看你说得多难听,就算是借给我用一用,这总可以了吧! 赢了马上就还,另外带上一笔红利,好不好啊?”

“那要是输了呢?”

“你那张破嘴就不兴说点吉利话呀! 耍钱人能死能托生,输了再说,以后想办法还你就是了。”

“我才不撒手那笔钱呐,你自个儿早就说过,到啥时候也不打我那笔钱的主意,今儿个这是咋的了,咋还说话不算话了呢?”

“这一回,我是求借无门,实在没辙了。”

“没辙也不行,那笔钱让我借出去了,没在自个儿手里……”婆娘连连摇头表示拒绝,想了想又把口气缓和下来,说,“钱呐,我实在帮不上啥忙,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上一个主意,准保管用,你想不想听啊?”

“你能有啥好主意呀?”宋宽撇了撇嘴,似乎不想再听下去。

婆娘呲牙咧嘴地笑了起来:“你呀! 真是大闺女要饭——死心眼子一个! 你拉上老三一起去找老二嘛,我就不相信,他陆山青也拿不出一笔钱来!”

“你以为我就没想到这一步上啊! 只是老二和我俩的关系不比从前了,现在手心朝上冲人家求借,也有点儿张不开嘴呀!”

“我告诉你,老二是个人精,论心计你和老三加一块,也是老母猪还愿——俩不顶一个,不过,这一回你们找上门去,十有八九能成。”

“那咋说呢?”宋宽颇感疑惑地问。

婆娘竖起三根手指,连连摇晃着,说:“你们哥仨一个头磕在地上,我就不信老二一点儿情面都不讲了,再又说了,你俩不是还有饥荒拴着他嘛,只要他一伸手,不就都有钱了吗? 有老三那个炮筒子在,还用得着你这当大哥的开口说话吗?”

“也是。”

“还有一条,你俩得想法儿避开老二媳妇,别让那个娘们儿掺和进来,我看这码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话说到这一步上,就如同打开了一扇天窗似的,宋宽心里一下亮堂起来。他一身轻松地推门就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忽又回过头来,朝婆娘一笑说:“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不少鬼点子,心眼儿不空嘛,谁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话没道理呀!”

“你知道就好,主意是我帮你出的,这一场子赢了钱,可得论功行赏,多给我几个。”

“放心好了,亏待不着你就是了。”

宋宽和钱和文找到了陆山青,好说歹说,末了总算让陆山青点了头,同意挪出一万元现款供他们使用。同时,陆山青还替他们出了两个主意:第一,应以放局为主,只要局面撑持得住,千万不要自己大舍身子去干,以免出现什么闪失担待不得;第二,还可以找一个高手儿带上场去,一旦到了不得不伸手的时候,也可保得万无一失。经过反复思量,钱和文接受了陆山青的建议,这才不辞辛劳,带上宋宽专程跑这一趟。

 

再次上路后,宋宽和钱和文直接赶往渡口,一会儿的工夫也就赶到了地方。

说是渡口,不过是两岸人们的一种习惯说法而已。其实这里原来有一座桥,屈指算来,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一直是东西两岸人们赖以通行的惟一通道。再也想不到,前些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把桥给冲垮了。

如今,过河要坐船了。

那一只小小的木船,就停靠在河边。船已经显得破旧不堪,看样子年头不少,而且很有一段时间不曾使用过了。

负责摆渡的是两个人,一老一少,是父子俩。那老的人称刘老头,少的叫做刘老大。这时节,来来往往过河的人并不很多,爷俩常常是一天熬到黑,也揽不下一份活计。这一天就算是泡了汤了,锁住那一条小船,没精打采地走回家去,照例吃饭睡觉,一样不少。好在还有一个长长的夜晚,尽可以做明天的好梦。

一见来了两个赶船的,还有一辆摩托车,刘家父子二人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喂,两位是过河呀!”刘老大抢先发问。

宋宽和钱和文两人一边支住摩托车,一边连连点头答应着。

“废话! 不过河人家上你这儿来逛风景吗?”刘老头便有些嗔怪儿子了,再问,“你们二位是一个人过河还是两个人一起过河呀?”

“两个人一起过河。”宋宽回答说。

“哦,那辆摩托车咋办呢?”

“也带过去。”

“摩托车也上船?”

“对呀!”

宋宽和钱和文清楚地看到,刘家父子二人同时喜形于色了。也许他们今天还没开张呐,现在有两个人和一辆摩托车一起过河,很可以有一笔不小的收入,也就难怪他们要喜出望外了。

钱和文问:“那就说说看,总共得多少船钱呢?”

“今儿个还得返回来吧?”刘老头赶忙追问了一句。

“对呀!”

“嗯,一出一回,少说也得二十元吧!”

“行啊!”钱和文爽快地答应下来。十元二十元的,在一个耍钱人的手里,算得了什么呀!在这个世界上,最拿钱不当钱的人也许就是那些耍钱鬼子了。

刘老头一听对方不还价,后悔自个把盘子开得太小了一些,却也一句话出口,不好再说别的了,赶忙悄悄地给儿子丢了一个眼色。刘老大自然心领神会,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上了话头:“让我说,二十元怕是不行吧!”

“那咋说呢?”宋宽也开了口。

“对岸地势太陡了,你们的摩托车上不去岸哪!”

“那咋办呢?”

“也有办法,咱们在这儿上船,往上游走个一二里路,那里有一处浅滩,可以让摩托车上岸,只是这么来回一折腾,得多费不少工夫,船钱至少得翻一番才行。”

“也好,那就四十元吧!”

讲好了价钱,人和摩托车都上了船,刘家父子俩开始分头行动。至此,才看得出那四十元钱花得并不冤枉,人家也不是轻轻松松地就可以拿到手里。但见刘老大跳下河去,一通狗刨泅到了对岸,把一根长长的绳子背在肩上,倒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纤夫了。刘老头留在这边,用一根绳子拉住船尾,可以起到掌舵的作用。父子俩身在两岸,一前一后把两股劲儿使到一处去,而且还要配合得恰到好处,那一条小船才可以缓缓地向前行进,不至于搁浅。

小船荡荡悠悠地一路向前行驶着,走在前头的刘老大忽然野野地吼了起来:   

三更里,月儿西,

光棍儿的日子苦凄凄。

老婆跟了人家去,

女人不是好东西。

    

歌声刚落,想不到刘老头也在后边高一声低一声地唱了起来:

     

光棍儿的日子不算难,

人生最怕没了钱。

酒醉错斩了郑贤弟,

烧酒才不是好东西。

 

稍停,听那刘老大开口再唱:

 

水上行船也真难,

来来回回只为钱。

何时闯到东海去,

夺他龙王一金砖。

    

刘老头又随口接了一段唱腔:

    

云里月,水中天,

人生路,只百年。

一场欢喜一场梦,

胜过金殿做高官。

    

这父子俩唱得很是动听,野调无腔,特别有一股耐人寻味的乡土气息,听了很可以给人一种独到的感觉。一时间,钱和文竟听得出了神,情不自禁地拍着巴掌吆喝起来:“嗨,唱得蛮不错嘛,接着再唱啊!”

才怪呐,一说要他们再唱,那爷俩反倒不唱了。走了半晌,也不见吼出一声来。正走之间,小船忽然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那拉纤的刘老大,把纤绳拴在了一根粗粗大大的柳条根子上,人三蹦两跳地不见踪影了。

一会儿的工夫,刘老大重新出现了,手上提了一个老大的物件。他顺手一甩,准准地向小船上掷了过来。

原来是一只野鸭子,早就死得不能动弹了。

刘老大不无炫耀地朝对岸嚷了起来:“昨儿个我就看到有一只中了弹的野鸭子,一头扎到这疙瘩了,哼,也该着是咱爷们的口中食,别人过枪瘾,咱们白吃肉,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儿去呀! 爹,今儿个晚上可是又有下酒菜了呀!”

对岸的刘老头自然把这一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也高腔大嗓地答话道:“小子,让你媳妇多下点儿工夫,整干净的,炖烂糊点儿,你爹人老了,牙口早就不顶用了!”

“那酒呢?”

“这还用说,酒归爹买!”

原来刘老大不是光棍汉,老婆也没跟了人家而去。这爷俩分家另过,没在一口锅里搅马勺。

 

第三十六节 家家卖烧酒,不露是好手儿,一露啥都玩完

 

上岸之后,宋宽和钱和文驾驶着摩托车继续向前赶路。两人边走边打听着,一路七弯八拐的,费了不少口舌,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并不很大的村庄,在几个孩子的指引下,他们三绕两转,来到了一所已是十分破旧的草房前面。这所房屋的主人叫赵小鬼儿,就是他们这次专程来找的人了。很不巧,门上挂了一把老大的锁头,足以说明主人不在。再问那几个在门前玩耍的孩子,也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一个孩子出主意说,可以去找赵小鬼儿的父亲打听一下。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们两人毫不犹豫地跟上那个孩子去了。

到了赵家,赵小鬼儿的父亲不冷不热地接待了他们两个。一提到儿子,赵老头二话不说,开口就骂了起来:“他娘的,那个败家的耍钱鬼儿,一天到晚尽在外边胡混,也不说好好地过日子,这一回混得实在过不下去了,把个媳妇给气走了不说,把一个吃奶的孩子也带去了,一家三口,好端端的一个小日子,说挑灶就这么挑灶了呀!”

“活活闹了个妻离子散,这是咋搞的呀?”钱和文瞪大了两只眼睛问。

“你说咋搞的? 还不是耍钱耍的嘛,怪得了谁呀!”说到这里,赵老头的火气越发大了起来,“耍钱嘛,也不算啥大不了的事儿,我年轻那咱也好这一手儿,可耍归耍,过归过,两不耽误,你得先把日子维持住才行,咋着也得让老婆孩子吃上穿上吧! 他可倒好,弄得人家娘俩吃没吃的,穿没穿的,家里家外连个柴禾棍都找不到,换上哪一个女人,能跟他过下去呀!”

听罢,钱和文竟心灰意冷,半晌无话。据说赵小鬼儿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高手儿,居然也混到了如此落魄的地步,莫非以讹传讹徒有其名吗? 果真如此,那可就害得他们白白地跑这一趟冤枉路了。

看那情形,宋宽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急煎煎地问:“赵大叔,听说小鬼儿兄弟手艺不错,咋就耍到这种地步了呢?”

“他呀! 那都怨他自个儿,也不知道留点儿余地,有啥手艺一股脑地都抖搂出去了,老话说啥都怕露,家家卖烧酒,不露是好手儿,一露啥都玩完,谁眼巴巴地把钱往你手里塞呀!手儿高顶个啥,一旦没了对手,还不得活活地饿死你呀!”

宋宽和钱和文听到这里,四目相对之余,彼此会心地一笑。闹了半天,这不过又是一个张三混子而已。没钱不算个事儿,只要有手艺就行,混到这种地步,保准能听摆弄,这就比啥都强啊!至此,钱和文才开口说明了来意:“赵大叔,我们哥俩大老远地奔来了,就是想请小鬼儿兄弟过去玩耍一场,替我们卖卖手腕子,弄得好看,当然亏待不着他。”

“难得你们这么看得起他,大老远地找上门来,他好意思说不去吗?”赵老头一听,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说,“他现在怕是要饭都找不着大门口了,还上哪儿找得到这种英雄用武之地呀!”

“那他啥时候能回来呀?”

“说快也快,我可以给他捎个口信去。”

“那好,我们把地址留下,让他直接去找我们,这不就结了嘛。”

“也好。”

事情说妥,两人告辞要走。恰在这时房门一开,走进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来。看那人年纪并不很大,不过四十岁左右,一张脸埋埋汰汰的,显得比实际年龄老相了许多,一开口就哀求起来:“大爷,我两天没吃东西了,施舍一点儿吧!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原来是个要饭花子,嘴上说着,手里端着的那一把破木瓢都快递到赵老头的鼻子底下去了。

“去,一边儿去,我都快揭不开锅盖了,哪儿还有给你的呀! 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赶早换个门口讨要去,用不上几天,咱俩就该搭伴了,我也要饭去,瞅着你这营生还不错嘛。”赵老头一挥手,把个破木瓢给抡到地上去了。

“走三家不如坐一家,这不还有两位大叔嘛。”要饭花子也许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倒是一点儿脾气没有,猫腰拾起了破木瓢,又向宋宽和钱和文赔起笑脸来了。

“喂,我说,你烧香可别找错了庙门,人家都是外来的,哪有现成的粮食给你呀!”

“没粮食怕个啥呐,有钞票也行啊!”

“喂,瞅你人模狗样的,咋就弄到了这一步上呢?”宋宽忍不住问了一句。

“别提了,还不是耍钱耍的嘛,输得没个人模样了呀!”

宋宽连连眨巴着眼睛,生出一份怜悯之心,随手摸了摸口袋,还有几张零碎票子,他一把掏了个干干净净,数了数,一共六元钱,在手上掂了掂,也不多说什么,一把塞到了要饭花子手中。要饭花子大喜过望,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大叔地叫着,就差跪下去叩头作揖了。

走出赵家之后,也不知怎么搞的,两个人的心情似乎变得都很沉重,半晌谁也不再开口。后来钱和文说:“大哥,你咋不说话,自个儿想啥心事儿呢?”

“一看赵小鬼儿那个破破烂烂的家,我这心里还真是有些不大好受啊!”宋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老三,我也说不明白,也许这就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道理吧!”

“那还不都怪他自个儿啊? 干咱们这一行的,光会点儿手艺不行,还得脑瓜够转儿啊!”

“老三,你还别说,一提又要上局,我还真有点儿犯瘾,嗓子眼儿都要伸出个小巴掌来了,你说怪不怪呢?”

 “怪个啥呀! 耍了这么多年的钱,一下子告别了赌场,两手发痒,心里长草,我也正难受着哪!”    “也好,这回咱哥俩倒是可以过一过局瘾了。”

“可不。”

宋宽话头一顿,又心事重重地放慢了脚步:“可千万别让杨副书记知道了这码事儿啊!真要问到头上,咱们没法儿交待呀!”

“没事儿,咱河湾村离着那么老远,他可上哪儿知道去呀!”钱和文拍了拍宋宽的肩头,大大咧咧地一笑。

路口有一家小卖店,宋宽先进去看了一下,又回身招呼钱和文进去。这家小卖店还行,别看店面不大,货倒是挺齐全的。什么熟食、罐头、酒类、饮料一应俱全。掌柜的是一个老头,蛮热情地过来招呼他们两个。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也算是顾客,正在挑三拣四地买这买那,闹闹哄哄。屋子原本不大,人一多,一下子显得凌凌乱乱,也就拥挤不堪了。

宋宽掀开门帘,拉着钱和文进了里屋。

里屋有一铺大炕,用手一摸,烧得还挺热乎。两个人也不客气,一起盘腿坐了上去。这工夫,掌柜的打发走那几个半大孩子,也跟了进来,嘴上不说什么,脸上却露出一副不大高兴的神情:“瞅着面生,两位是哪儿来的呀? 想买点儿啥东西呀?”

“你不认识吧!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钱和文把手朝宋宽一指,说,“这位是咱们乡里的公安特派员,我陪他过来查个冤假错案。”

“是吗?”老头把目光转向宋宽,脸色陡然间为之一变,“我一个小老百姓,上哪儿认识特派员去,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见面吧!”

“那没问题,一回生,两回熟嘛,以后打官司告状找到特派员头上,他一准帮忙就是……”钱和文笑吟吟地转向宋宽说,“特派员,你想吃点儿什么,尽管吩咐好了,也好让掌柜的给咱们张罗去。”

“那就来一瓶鱼罐头,一斤熟食,再拿两瓶啤酒和两瓶饮料过来。”宋宽狠狠地瞪了钱和文一眼,想笑又不敢笑,弄到这一步上,看来也只好顺水推舟,假戏真做了。他本来还想再点上那么一样两样的,既应了特派员的名堂,就得拿出点儿派头才对。看到钱和文一个劲儿地朝他递眼色,也不知缘故何在,这才迟迟疑疑地住了口。

老头刚一离开,宋宽就迫不及待地问:“老三,你方才一个劲儿地给我递眼色,是啥意思呀?”

“大哥,刮风下雨我不知道,口袋里有几个大子儿自个儿还是心中有数的,你要是点冒了,一会儿我付不起钱,你这个特派员可就丢透人了呀!”

“老三,也真有你的,说个啥不好,偏偏抬举我当上了什么公安特派员,你这不是硬抬秃老婆上轿吗? 再说,这都啥年月了,哪儿还有个公安特派员一说呐。”

“也算是过把官瘾嘛,这种现成的好事儿,只怕你打着灯笼都没场找去! 你没看那掌柜的忙得屁颠屁颠的,这个特派员你不当行吗? 当也就当了,他懂个啥呀!”

“可也是的,人这玩意儿才怪呐,活到多大年纪也是一把贱骨头。”

老头里出外进地忙活了好大一阵子,总算一切齐备。小炕桌放上了,碗筷摆齐了,罐头打开了,熟食切好了,临了还搭上了两碟家常的小咸菜,把个桌面摆布得像模像样。两个人也不谦让,一起动手吃喝上了。

正吃着喝着,外屋又进来一个人。隔着玻璃一看,却是方才见到的那个要饭花子。只见老头迎了上去,用力往外推他,口里连连吆喝说:“方才不是给过你了吗? 你还来干啥呀? 出去! 赶紧给我出去!”

要饭花子死活不动地方,戳在那儿像根棍儿似的,一个老头哪里推得动他,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喘个没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要饭花子露出一口黄牙,简直就乐得合不上嘴了,摇头晃脑地说:“走南闯北,东游西逛,还没见过你这号掌柜的,你开的是店,卖的是货,来的都是客嘛,就不兴我在你这儿搞搞消费活动还是咋的呀?”

“你这是要买啥呀? 闲话少说,赶紧掏钱吧!”一听这话,掌柜的精神头儿又上来了。

要饭花子也不含糊,掏出一把票子,随手甩在了柜台上面。宋宽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方才他给出去的那几元钱。一转眼的工夫,让要饭花子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给我挑一只肥鸡腿,再来一瓶啤酒。”

“好说。”

掌柜的收了款,付了货,当下钱货两清。要饭花子双手并用,一手抓住鸡腿,一手端过啤酒瓶子,连吃带喝地忙活开了。片刻间,啃光了鸡腿,喝干了瓶中酒,连打了几个响嗝儿,一拍屁股扬长而去。

这一幕情景,看得宋宽眼都直了。他忘了吃,也忘了喝。直到那个要饭花子出门而去,他才回过神来,恨恨地开口骂道:“他娘的,我那几元钱算是打水漂漂了,喂了狗,狗还知道晃一晃尾巴呐,这可倒好,活活把个要饭花子给惯出毛病来了。”

“还头一回见着这号要饭花子呐,他简直就成大爷了呀!” 钱和文也是“啧啧”连声,感慨不已,“瞧瞧,跟他一比,咱们倒成三孙子了。”

“可不,谁说不是哪!”

“耍钱把自个儿耍到了这种地步,还敢装一回二大爷,真是尽丢咱们耍钱人的脸面了,待会儿咱哥俩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地教训教训他,让他也知道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别介,老三,马粪蛋子还有发烧的时候呐,咱们就不能让人家也乐和一场子吗?”

“大哥,你也真是……”钱和文差一点儿就笑了出来。

宋宽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说:“就那几个大子儿,压根儿不值得一提,权当咱们花钱买票,看了一出好戏嘛。”

 

第三十七节 走南闯北,打了一辈子雁,临终末了,倒是让雁啄了眼了

    

在河湾村的赌场上,一直流传着一个极为有趣的轶闻。

一个耍钱鬼子正在坐庄,配牌时一不小心,把自己手里的四张扑克牌抛撒了一地。庄家只好一边在嘴上骂娘,一边弯腰低头地去捡牌了。在他一一找回了那本应属于他的四张牌之后,已是用去了不少时间。待到他重新坐回庄家的位置时,这才发现眼前的局势已经大变——那原本不多的赌注骤然间已经增加了许许多多,一沓又一沓的票子,密密麻麻地摆在一起,横竖列成三大排,各自分属于天门、抗门、过门。

庄家一看就火了,悻悻地骂了出来:他娘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分明是后安拐(拿到一副好牌,乘庄家不备再次下注)嘛,有人就理直气壮地反问庄家:你别闭着两眼瞎说好不好啊! 是谁后安拐了? 你看哪一注是呢? 庄家一时再无话说,这也难怪,你没当场按住人家的手脖子,谁又会认账呐。当下庄家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我认栽,服了你们还不行吗? 不曾想一掀自己手中的牌,却是一副对A做头,对王做尾的绝顶大牌。不消说,那三门的牌连看都不用看了,两手一划拉,吃了一个全通。 好嘛,凑到一块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庄家的腰包立时就鼓了起来。

此种结局,令那些后安拐的人们追悔莫及,一个个捶胸顿足,叫苦不迭。原来,他们三门拿到手里的各自也都是一副难得的大牌,九点儿做头,大对儿做尾,谁都以为有赢无输,这才敢于放大胆子,使出那一手儿后安拐的损招儿来。有些贪心极大的家伙甚至把口袋里的票子一掏而空,也算是来了个孤注一掷。弄到这一步上,有几个人当时就净了手,洗了腰,也靠了墙,自个儿上一边儿抱胯胯去了。

也有人当即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弄巧成拙,一个个都上了庄家的大当。显而易见,庄家预先摆好了四副大牌,却以自己拿到手中的那一副牌为最。然后佯做撒牌,露出一个可以让人们去做手脚的空档,诱使那些人们一头钻到圈套里去。等到人们明白过来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这一招法儿残酷得很,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你是后安拐嘛,苟且行事,自个儿先就输在了理上,打掉了门牙你就自个儿往肚子里咽去吧!

其中有一个赌场高手儿,拿一只手响响地拍在自己脑门儿上,于情不自禁中发出了一声惨叫:“他娘的,走南闯北,打了一辈子雁,临终末了,倒是让雁啄了眼了,这才叫个报应哪!”    众人也都叫苦连天,一个个好不恓惶。

那个所谓的庄家,就是当年的张三混子。

往事不堪回首,时至今日,张三混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辉煌。河湾村断了局,他这个局混子又怎么混得下去呢?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也许这是相同的道理吧!

日子难过,马鸽子竟也跟着变脸,总是拿小话敲打他,啥话难听说啥,张口就来,简直现成得很。弄得张三混子忍无可忍,那一日两个人终于吵了起来。马鸽子话一出口,就显得格外尖酸刻薄:“三混子,你也是两条腿支了一个屎花肚子,咋就要屎没屎,要尿没尿呐,一天天就这么土豆熬酸菜——硬挺,你是指望喝西北风活着还是咋的呀?是不是我马鸽子也得陪着你遭这份洋罪呀?”

张三混子一脸不屑,把嘴一撇,说:“我挣不来钱,你呐,你又比我强了多少啊?”

“那好,赶明儿个我出去给你挣钱去,也赶赶时髦,当一回打工妹。”

“得了吧!你能干个啥呀!”

“你还别小瞧了我,腰里揣个扁扁货,走遍天下不挨饿,你信不信?”

张三混子以为马鸽子不过是说几句气头上的话而已,再也没想到女人这一回竟动了真格儿的,几天以后果真动身走了。也不知道马鸽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临走时还夸下了海口,说什么不把大把大把的钞票挣到手里,她决不回来。这似乎是一种玩笑,却越开越大。张三混子被弄得哭笑不得,想拦又拦挡不住,也就一咬牙放行了。索性让她马鸽子出去闯荡一下也好,混不出一口饭吃,末了还是得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不是。

没能等回女人马鸽子,那个光棍儿汉淘气儿却不请自来了。说来也怪,已往没有马鸽子在家,说啥也留不住淘气儿的。可这一回,他却长住下来了,好像他是专为陪那张三混子而来似的。张三混子自然有些烦他,可他此举并不违背那个约法三章,一时也就没得话说。

有一点值得一提,那个淘气儿口袋里从不断钱,今儿个买这个,明儿个买那个,好酒好菜地供养着张三混子,跟供养个活祖宗也不差多少。这一来可好,弄得张三混子不但不再嫌弃他,反倒有点离不开他了。

 

这一日,一个青年男子走进了钱和文的家门。

别看这个青年男子长得其貌不扬,衣着打扮却很是考究。上身是皮西服,格衬衫,居然还扎了一条簇新的领带,下身是笔挺的西裤,脚上穿了一双挺时髦的黑皮鞋。

钱和文自个儿揣摸了半天,到底也未能猜出来人的身份,不得不开口发问:“你是……”

“我就是赵小鬼儿……钱大哥,前些日子,你不是还专程去找过我吗? 我这可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赵小鬼儿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大模大样地坐了下去。

“噢——”钱和文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脑门,仿佛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男子,一时间真不敢相信自己的两只眼睛了,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和那个留在脑海中的破破烂烂的草房联系起来。这个反差也太大了,叫人一下子怎么接受得了。反过来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像赵小鬼儿这种所谓的赌场高手儿,长年在外头混,这一身皮尤其马虎不得。他靠什么呐,还不就是靠那一身皮给自己壮门面吗? 俗话说,远敬衣帽近敬财,这话也许不无道理。

“钱大哥,事儿都安排好了吗?”赵小鬼儿开门见山地问。

钱和文做了一个手势,为赵小鬼儿让了座:“还没有呐,也不知你究竟啥时能到,回来后一直没敢张罗。”

“张罗得了,想着多弄些土鳖手儿来,越肥实越好,宰一回值个儿、够口儿,要尽是些瘦壳郎的话,那也就没啥劲了不是,咱哥们儿辛辛苦苦地可是图希个啥呀!”

“那对。”

钱和文一边陪着赵小鬼儿唠闲嗑儿,一边打发李冬梅去叫宋宽,顺便也操办一下晚上的伙食,要尽量搞得丰盛一些。又特地叮嘱女人,让她告诉宋宽,把陆山青也带过来。哥几个有些日子没在一块喝了,今儿个赶上赵小鬼儿来了,索性在一起聚聚,也算是乐呵乐呵,正好把那件事情再商量一下。

一会儿的工夫,宋宽和陆山青就一同走了进来。钱和文放上炕桌,哥仨陪着赵小鬼儿一边喝茶水,一边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场面显得并不尴尬。

也不知什么缘故,陆山青从一开始就对赵小鬼儿不抱任何好感,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明显地含有一种猜疑,后来终于试试探探地开了口,说:“这不,菜还没炒好呐,咱们就这么干巴巴地待着也挺难受,是不是请赵老弟给咱们露上一手儿啊! 也让哥几个开一开眼,说实话,长这么大,赌场没少进过,可真正的高手儿还没见识过几回哪!”

“对呀! 这就露上两手儿试试,也让咱们长长见识不是!”宋宽也来了兴趣,当即表示赞同。

坐在自家炕头上,钱和文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心里却也是相同的想法。到底这赵小鬼儿有多高的手艺,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出来遛一遛看,让大家心里托底才行啊!于是便不声不响地把扑克牌拿了上来,径直递到了赵小鬼儿手中。

“嚯,这才叫丑媳妇免不了见公婆哪!”赵小鬼儿轻松一笑,说,“也好,我就试一试看,让几位哥哥见笑了。”

而后,赵小鬼儿果真一连露了几手儿。那一副扑克牌拿在他的手中,摆弄得熟而又熟,简直达到了一种可以随心所欲的程度。每一样活计都干得极其利索,算得上滴水不漏了。任你旁观者留神察看,也难以发现一星半点儿的破绽。

看得宋宽和钱和文直拍巴掌,连声叫好不止。

陆山青却不轻易开口,皱着眉头只是看,一句话也不多说。宋宽在一旁有些纳闷,问:“老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嗯,赵老弟手艺是不错,可这毕竟是没上场啊! 场上和场下终归是两回事儿嘛。”

“可手艺是一样的呀!还能差个啥呢?”

“那不一样,上了场就是真刀真枪,实杀实砍,你得做到心不跳手不软才行,赵老弟,我说得对吧?”

赵小鬼儿不大高兴地瞟了陆山青一眼,点了点头说:“陆二哥说得也有道理,还真是那么回事儿,用一句行话说,那叫‘船儿正’!”

“赵老弟,到了场上,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干好了!”宋宽把手一摆说,“局是咱们自个儿家摆的,你怕个啥呀? 就算是露了马脚,谁也不能把你咋的就是。”

钱和文连连点头,赔着笑脸问陆山青:“二哥,你看还可以吧?”

“试试看吧!”陆山青终于点了头。

其实,也难怪陆山青一直放心不下。这三个手儿上了场,一万元钱的赌资得从他身上出。一旦到了赌场上,他真怕让赵小鬼儿那两只手丫子给他轻易地抛撒出去,弄成一种无法收拾的结局,那可就惨了。

 

第三十八节 我这家巴什也不是吃素的,见见红,放放血,也说得过去


  别说,外甥把局张罗得还挺红火,这一点倒是钱和文未曾预料到的。外甥长得干干巴巴的,脑瓜又不怎么精明,办事能力也强不到哪儿去。所以,无论在什么事情上,当舅舅的都不敢对他寄予过高的期望。
  不过,这一次似乎可以另当别论。从局面上看,不光到场的手儿多,而且货也都带得挺足。还有一点值得提出,到场的十几个人,竟可以分为三四面手儿,这一点尤为难得。放局嘛,一怕手儿少,二怕面儿缺,这二者缺一不可。手儿不少,面儿不缺,才能干得开,干得长远。就算是干掉一两面手儿,局面也照样撑持得住。工夫越长,抽红越多
  这一回,不光把赵小鬼儿带上了场,就连那个张三混子也没落下。有了张三混子,他可以帮忙维持场面,抽一抽红。干这一类事情,应该说是他的拿手好戏。别看外甥是局东,却根本指望不上他。因为他既不懂这些门道儿,也不具备这份能力。
  场上刚刚开赌,张三混子就把钱和文拉到外屋去了,看看左右没人,这才压低嗓门儿说:和文,我看今儿个这场局有点儿不咋地道啊!”
  “那是咋回事儿啊钱和文吃了一惊,三混子,你看出有啥说道了还是咋的呀”
  “嗯,看着地道手儿是不少,可也有几个蹦子手儿,一条鱼可以腥一锅汤,千万别让那几个小子坏了咱们的大事啊”
  “你指的是谁呀”
  “喏,那伙人——一个穿皮夹克的,一个戴瓜皮帽的,还有一个剃光头的,让我看没一个好货。没问问你外甥,他可是打哪儿踅摸来的这些鱼鳖虾蟹呀”
  “我也没问过他,先还夸他呐,说他小子出息了,事情办得还算不错——看来,也就得咱们哥仨多操一点儿心了,场面上的事情,我可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张三混子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啧啧连声地说:你就放心好了,咱哥们儿行走江湖,啥场面没见识过,大风大浪经过多少,不信在这小河沟子里还能翻了船是咋的呀!”
  一直干到半夜时分,几经沉浮,大起大落,这一场局可就干得快要透亮了。
  局面上人已越来越少,临到末了,只剩了皮夹克一面手儿,宋宽一面手儿。此外,还有三两个尚未输得一干二净的散手儿仍在观望着,苦苦地等待时机,以图最后一搏。赌徒们的本性大都如此,不弄到两手空空的地步,谁也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内行的人们都心中有数。那些手儿们退了场,货可是都扔下了。也就是说,人虽然少了,钱却没少一点儿,而且都归了大堆儿,那力量也就越发显得集中了。皮夹克一伙是大赢家,口袋里的货自然增加了许许多多。而专为捧场而来的宋宽和钱和文,钱带得也不少,还有赵小鬼儿这一把杀手锏尚未启用。显而易见,这应该是势均力敌的两面手儿。狭路相逢,一场恶战已是不可避免。究竟鹿死谁手,看来一时还很难说。
  在由谁坐庄这一点上,双方发生了争执。
  那一面手儿当中,皮夹克显然以老大自居,他第一个开口发话这没啥说的,当然是由我们来坐庄了。”
  “你们可是坐过好几回庄了,也别屁股长到板凳上不下来,该让我们坐一回庄了吧!宋宽不肯让步,仍在坚持自己的说法,皇帝还轮流做呐,更别说啥坐庄的事儿了
  “这位大哥,你也是捧场来了,就别跟我争了,先让兄弟坐几把庄再说;过一会儿,兄弟拱手相让。好不好啊
  “这么说还行……先让你们坐好了”
  至此,宋宽也就乐得顺水推舟,爽快地把庄让了出去。他去坐了过门,赵小鬼儿坐了天门,抗门由另外两个散手儿去押。四个人分别占了三门,局面看上去也很可观。

也不知为什么,刚一坐下去,赵小鬼儿就开始怯场了。也是,毕竟做贼心虚,手艺再高,也难免有个闪失嘛。一旦被对方按住了手脖子,吃一点儿皮肉之苦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压根儿就没处诉冤去。也许是一种条件反射所致吧! 看到皮夹克那熊掌般的两只大手,他就一直在暗地里琢磨,那一对大巴掌扇到自个儿脸上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头几把牌,下注不大,自然也就没什么大输赢。其实这也很正常,双方都想看看局势,遛一遛点儿,所以表面上显得都很轻松。皮夹克嘴上不识闲,竟有一搭没一搭地盘问起赵小鬼儿来了:“兄弟,看着挺面生啊!”

“好说,好说,一回生两回熟嘛。”

“在哪儿落脚啊?”

“这是我表哥——”赵小鬼儿随手一指钱和文。

“在哪儿生根呢?”

“我家离这儿不远,过河就是了,往后哥们儿有机会过去,兄弟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一问一答,都是一些赌场上的行话。应该说赵小鬼儿的回答还算得体,无可挑剔。但他本人却为此越发紧张起来,仿佛那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上,再一张嘴就能吐出去似的。他一直觉得,皮夹克那一双锐利的鹰眼总在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一切。这不,还没等正式做那一路硬功活呐,他已经开始喘上粗气了。这也是他多年赌场生涯做下的病根,一到关键时刻,非大喘气不可,仿佛心也跳得格外厉害。心跳得再厉害也没什么,因为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可这大喘气就不行了,可以让对方听得一清二楚,等于把自个儿的那点儿底细全都抖搂给了人家,简直就是不打自招了嘛。

 皮夹克把那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射到赵小鬼儿的脸上,他神惊鬼乍的,还不时地拿一些小话敲打敲打对方:“兄弟,我这个人眼里可不揉沙子,想跟我玩啥手腕儿,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呀!”

“这位大哥,咋还越说越远了呐,你看出兄弟有啥毛病了还是咋的呀?”赵小鬼儿只是怯怯地看瞟了皮夹克一眼,就把目光溜到一边去了。

“有没有毛病你自个儿比谁都清楚,要是等我替你看出来,那可就不这么跟你说话了。”

“你总这么疑神疑鬼的,那咱们还玩不玩了呀?”

“玩,咋就不玩呢? 今儿个还非得玩出一个高低上下不可哪!”

说到这里,皮夹克自动让了位,改由光头坐下去执牌。皮夹克点上一支烟,一口就吸进去小半截,而后长长地抻了一个懒腰,也没忘了替自个儿卖弄一番,咋咋呼呼地说什么耍钱是天底下最累的活计,一个个都坐出伤力病来了,他总得抽空儿歇歇不是。

光头大咧咧地往那儿一坐,就耍开了嘴皮子:“喂,几位可得小心着点儿,看好了再下大注,我们可是换人了,赌场上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换手儿如磨刀啊!”

“哥们儿,都凭四张牌,谁怕谁呀!”赵小鬼儿嘻嘻一笑,不无讥讽地说,“赌场上还有一句话呐,叫做换人不换点儿嘛,这一回还真得猛砸几注才行,你们就别指望喘上那口气来了吧!”

“哼,还说不准是谁喘不上来那口气来哪!”

“牤牛卵子,也就是让你们多提溜一会儿罢了。”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如此一斗口,火气自然就上来了。赌场上,讲究个玩心眼儿,最忌讳的就是斗口。这种情形似乎有些反常,岂不知这是赵小鬼儿的惯用伎俩之一,目的无非是替自己造一造声势而已。类似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他也曾遇到过不止一次了。一旦身临其境,他最喜欢采用的方式就是破釜沉舟,铤而走险。就算是平赌输赢,也大可一搏嘛。真要赌输了,那是别人的钱,与他何干! 万一侥幸赢了,还能少下他的好处吗? 也就是说,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赵小鬼儿一连下了三把大注,连个回头钱都没见着,让光头一股脑儿地都拿了过去。说来也怪,这工夫他反倒不大喘气了,露出一副轻松已极的神态,仿佛如释重负一般。

一连三把牌,光头使出的都是“硬夺”绝招儿,四张牌满把全换,自然都是绝顶的大点儿,也就弄了个把把通吃,满山一划拉,钱都归了他庄家了。其实,他们这一面手儿当中,皮夹克是首领人物,高手儿却是光头,也就是所谓的“鬼”了。至于瓜皮帽嘛,不过是一个打打闹闹的保镖而已。从打开局,他们一直干得挺顺,也就没用光头伸手。现在到了最后关头,而且遇上了强硬的对手,这才把光头派上了用场。

到第四把牌上,赵小鬼儿终于发现了对方的破绽,可惜他刚刚有所表示,光头眼疾手快,倏忽之间,已强行将手里的四张扑克牌送了回去。

“好啊! 你敢跟哥们儿玩这一手儿绝户招儿,胆儿也太肥了吧!”宋宽也看明白了,“腾”地往起一站,“废话少说,照老规矩办事儿,把吃进的那些货统统给我们吐出来,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这话是你说的呀?”光头轻飘飘地开口反问。

“是啊!”

“你凭啥呀?”

“你做过活了,自个儿还不明白是咋回事儿吗?”

“说啥呐,说啥呐,你瞪大两只眼睛好好地看上一看……光头响响地拍打着自己的一对巴掌,嗤地一笑,“捉奸要双,捉贼要赃,我这两只手可是干净着哪!”

“你把牌送回去了!”坐抗门的那个老头也帮了一句。

“你看见了呀?”

“当然看见了。”

“哪只眼睛看见的呀?”

“那还用说吗?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好,弟兄们,给我动手,把他那两只死鱼眼睛都给我挖出来当泡踩,看他还说不说看见的话了呀!”光头一拍炕沿,高声吆喝着。

瓜皮帽亮出一把雪亮的匕首,伸手揪住了老头的衣裳领子。皮夹克动作也不慢,帮着瓜皮帽把老头从炕上拖了下去:“老东西,你是活腻歪了还是咋的呀? 多嘴多舌,光挖你那两只眼睛算是便宜你了,应该把你的舌头也割下来喂狗!”

一左一右两把匕首,同时在眼前晃来晃去,吓得老头死死地闭住双眼,大气儿都不敢喘,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局势突变,在场的人们几乎都惊呆了。这哪里是在赌钱,分明是要玩命嘛。赌场应该是一个很讲规矩的地方,凭的是点儿,斗的是输赢,怎么可以动刀子呢?这种场面,不要说宋宽他们了,就连那赵小鬼儿也从未见过。怎么办呢? 和他们拼吗? 对方有备而来,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匕首,真要交了手,恐怕要吃大亏。俗话说得好,光棍儿不吃眼前亏呀! 可如果不拼,这一口气又怎么咽得下去呢?

宋宽在犹豫。

钱和文也在犹豫。

钱和文不只犹豫,也许还要多一层顾虑。不管咋说,这是在自个儿姐姐家中。万一拼个头破血流,两败俱伤,这个残局可怎么收拾?谁又能收拾得了啊?

这节骨眼儿上,原本一直端坐不动的光头站起身来,摆了摆手,示意皮夹克和瓜皮帽放开那个老头,又回身朝宋宽一笑,说:“大哥,你也坐下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几个人谁也开不得口,一点儿声响也没有,静得让人几乎喘不上气来。局面一时显得十分尴尬,分明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光头旁若无人地顾自把话说了下去:“过年吃豆腐渣——没啥,都消消气,压压火,咱们好好玩嘛。”

“还玩个啥呀!刀子都玩出来了,再玩下去,只怕要玩出人命来了吧!”老头把话说完,抬腿欲走。

“等等,你倒是说了个痛快,我还有话没说哪!”光头冷冷一笑,亮出腰间的匕首,上前拦住老头的去路,“玩出人命那倒未必,不过我这家巴什也不是吃素的,见见红,放放血,也说得过去,老东西,你身上的血是不是太多了,想往外放一放啊!”

“别……别……”老头原以为可以一走了之,一见无法脱身,也只好乖乖地坐了回去。

“这就对了嘛,哥们儿爷们儿好不容易凑到一块了,哪能说散就散了呢?那也对不住局东啊!人家远接近送,好酒好菜地待承咱们,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好意思吗?”光头顾自说着,大摇大摆地坐回庄家位置上去,皮笑肉不笑地冲抗门一摆手,说,“我看你俩也没多少货了,这一把就划拉划拉一股脑儿都押上吧!”又随手朝宋宽和赵小鬼儿一比划,“你俩专为捧场而来,押少了也不好看,一个人就先押上一千元吧!”

他娘的,押与不押,押多押少,都由他一个人信口开河,一锤定音了。谁听说过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说来可笑,光头真还一本正经地推上了。那一副扑克牌,任凭他随意摆弄,大点儿自然归了他,又是个三门通吃的局面。

抗门的两个手儿掏光了身上的钱,倒是轻松得很,一起软绵绵地靠了墙。到了这一步上,宋宽和赵小鬼儿都看钱和文。钱和文别无他法可想,权宜之计也只能示意他俩往外掏钱。这叫什么?简直就是明抢硬夺嘛。如此三五把牌过后,他们也就让人家给洗劫一空了。

光头还挺会做戏,每一把牌上都一本正经地给红钱,而且只多不少。张三混子有点打怵,却又不敢不要,也只好硬着头皮一一接了过去。那情形,真是让人哭不得也笑不得。

临到末了,皮夹克喊了一声“撤退”,三个人同时起身离去。他们还使出了最后一招儿,在外面把房门给反锁上了。而后,听得院外一阵摩托车声轰然作响,渐去渐远,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三十九节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也是政府的一贯方针政策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钱和文等人破门而出,手持棍棒追出老远,也是一无所获。其实,他们连人家的去向都无法弄得清楚,追出多远也只能是白费力气而已。

几个人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偏又无处发泄,只好怏怏而归。回到屋里一看,那情形让他们更如火上浇油一般,任谁也无法按捺得住了。

炕上,长拖拖地躺了两个人。一个是那老头,另一个是那年轻一点儿的。两个人方才一起押了抗门,自然也就一同遭了厄运。

“瞧瞧,这节骨眼儿上你俩挺的哪份尸啊!”钱和文一拍炕沿,发起火来,“也不说出去帮一把,好像就我们自个儿遭了殃似的,这叫个啥事儿呢?”

“我们才不干那种傻狗撵飞禽的事儿哪!”老头翻身坐起,慢悠悠地开了口,“再又说了,我们也不能放着现成的卧兔不打,去打那跑兔啊! 那不成了舍近求远吗?”

“谁是跑兔? 谁又是卧兔啊?”

“那仨小子是那跑兔,你们就是卧兔!”

“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啊?”

“啥意思? 这还不是明情吗? 你们是放局的,我们是捧局的,出了乱子,我们不找掌柜的找谁呀! 也没别的意思,你们得一五一十地包赔我们的经济损失,这话拿到哪儿都说得过去吧!”

那个年轻一点儿的不甘落后,也在一旁开口帮腔:“我们爷俩都商量好了,给我们拿上五千元,咱们就算一笔勾销,两来无事。”

“你俩行啊! 还真够横的了呀!”宋宽听了只是想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忍住,“方才你俩这股劲头哪儿去了呀? 当着人家的面咋都尿了裤子呢?”

“谁好端端的拿着鸡蛋去撞石头啊! 是缺心眼儿还是怎么着啊! 跟你们说,我还想留下自个儿这条老命多活几天哪!”老头振振有词地说,“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打酒朝提瓶的要钱,这笔账不跟你们放局的算,我们还找谁去呀!”

“你瞎了眼吗? 没看见我们也让人家来了个洗劫一空吗?”钱和文急了,开口骂了起来,“你们找我们有理了,我们找谁去呀!”

“你们爱找谁就找谁去,那是你们自个儿的事情,跟我们压根儿就说不着吧!”

“看来,咱们得找公安局去了吧!”张三混子一直没开口,这时一言既出,四座皆惊。不过,他本人倒很坦然,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一般,依旧侃侃而谈,“你们想过没有啊? 一旦咱们报了案,公安人员就得想办法为咱们破案,把那些钱给追回来,满天的云彩不就都散了吗? 他们那得叫抢劫罪,够判刑的,咱们也好借此机会出一口恶气,这不就一举两得了吗?”

“也好,那就报案吧!”钱和文也没顾得上多想什么,一拍大腿说,“顺的好吃,横的难咽,哑巴亏咱们不能吃,这口气说啥也得出,是好是歹反正豁出去了。”

宋宽犹犹豫豫地说:“私不举,官不究,一旦报了案,那就等于把咱们自个儿也给抖搂出去了,咱们能不能替自个儿洗出一个清身来,那可就两说着了呀!”

“我看没啥问题,咋说咱们也是受害者嘛。”张三混子说。

“可不,弄好了,还可以来个将功折罪哪!”钱和文高腔大嗓地说,“到了这种地步,咱们还怕他个啥,反正谁也别想闹个囫囵就是了。”

听到这里,老头在一旁不阴不阳地笑了起来,说:“哥几个行啊! 戏演得不错呀! 耗子敢送上门去找猫,你们是不是存心送死去呀! 听都没听说过,拿这一出戏吓唬谁呢? 想玩邪的没门儿,废话少说,今儿个不拿出钱来,咱们没完!”

说完,那一老一少又不约而同地把自个儿放倒在炕头上了。

钱和文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打发外甥出去,先借上一辆摩托车,准备去公安派出所报案。这一回外甥办事儿倒还利落,不一会儿就把一辆摩托车推了回来,也不熄火,就放在院子里“突突”地响着,弄得人们心烦意乱,一个个坐立不安。

几个人临时在院里商量了一下,似乎都有一种进退两难之感,这个大主意还真不咋好拿。张三混子不无惋惜地说:“我寻思着这么一说,能把那俩家伙吓跑,咱们也就万事大吉了,想不到他们不吃咱这一套!”

“那两个人不依不饶,简直就是逼着老寡妇出门子嘛,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好歹咱们先抢一个苦主当当,依我看这案该报。”宋宽想了想说。

“报! 为啥不报! 说啥也不能让那几个家伙逍遥法外呀!”钱和文终于下了决心,打发张三混子带上赵小鬼儿马上离开。这时他才发现,那个赵小鬼儿早已没了踪影,一定是自个儿提前溜之大吉了。不过溜了也好,也省得再操心经管他了。

而后,钱和文、宋宽、外甥一行三人,一同赶往公安派出所去。

也许是因为这一桩案件情况比较特殊,性质也比较严重,所长亲自出面接待了他们。在详细地询问了案情并做过笔录之后,所长当即拍板做出决定,派出得力干警,马上行动,先把那一伙人抓住再说。

一辆吉普车和两辆摩托车同时出发了。除了公安人员以外,钱和文他们也一同前往,以便配合这次行动。可惜得很,他们一行人绕了好大的一圈,几处交通要道一一查看到了,却也往返徒劳,甚至连一点点可疑的迹象都未曾发现。

后来,他们又去抓捕野猫。据外甥交待,那三个人就是一个绰号叫做野猫的家伙介绍给他的。    在野猫家里,他们依旧扑了个空。

返到外甥家里一看,那一老一少也已踪影全无了。

处处扑空,一行人难免有些大失所望,弄得所长也十分懊恼。钱和文有些过意不去,赶忙上前安慰说:“别急嘛,所长,这个野猫是本地人,还是容易抓到的,有了他,就不愁抓不到那三个人了。”

所长摆了摆手说:“这一只野猫,恐怕不大好找,他随便往哪儿一猫不动弹,要想找他,也就赶上大海捞针了。”

“那可咋办呢?”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早晚晚有他们落网的时候。”

“这么一耽搁,只怕就便宜他们了。”

“不要乱说好不好啊! 到底是你当所长还是我当所长啊?是你在主持破案还是我在主持破案啊?我提醒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所长冷冷地说出这一番话来,脸色竟也为之一变,阴沉沉的,看着叫人格外心寒。

回到派出所之后,审讯重新开始。所长依旧亲自问话,口中虽然不无调侃,却也明显地透露出几分威严:“很好,你们能够做到主动投案自首,我们会考虑给予从宽处理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也是政府的一贯方针政策嘛。”

“所长,你可千万别搞错了呀!”钱和文惊得一下子跳起老高,叫道,“我们不是投案自首,是专为报案而来的呀!”

“你急个什么呀?坐下,坐下…… 听我给你解释嘛,这是相关的两宗案件,一个是持刀强抢案,案犯现已在逃,另一个则是聚众赌博案,你们三个有一个算一个不冤枉吧!所以我才说你们既是报案,也是投案自首嘛。”

至此,三个人被一并关进了一间拘押室,听候处置。

事情急转直下,一下子弄到了这步田地,可谓始料不及。三个人都觉得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铁的现实。公安派出所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毕竟是国家的一级执法机关嘛。

钱和文看着外甥,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盘问开了:“你说,是那个野猫找的你,还是你找的野猫啊?”

“是我找的野猫。”外甥怯生生地说。

“你跟野猫都说了些啥呀?”

“我就说打算放一场局,平一平坑,请他出面帮我个忙。”

“还有呢?”

“我……我也提到了你,河湾村出了名的大手儿嘛,货多得很,人又土鳖,应该挺好弄的!”

“你小子咋这么说呢?”

“不这么忽悠他们,谁肯来捧场呀?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请得动人家呀!”

钱和文气得够呛,连连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恨恨地说:“你呀!你呀!你哪儿来的这么一套屁嗑儿,这不等于把你舅给卖了吗? 这可倒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自个儿整治自个儿,不光把我弄深坑里去了,连你宋大舅也给搭上了,卖一个搭一个,这一回才叫个亏了老本哪!”

外甥吭哧半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和文,你就别说那么多了吧 !”宋宽在一旁开了口,“今儿个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了,真要当场撂倒两个,事情可就闹大发了呀! 还有呐,也多亏你早早地发话,安排姐姐找地方睡觉去了,要是让她赶上那个场面,还不得吓她个好歹的,那就更不值得了呀!”

“可不是咋的。”

一会儿的工夫,公安派出所的处理意见就下来了。倒也简单得很,每人罚款一千元,立即打发一个人回去取款,另外两个人留在这里当做抵押。当然这两个人也不能闲着,必须把那些参与赌博的人员一一列举出来。

不过,在打发谁回去取款的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意见发生了分歧。到了这一步田地,其实也别无选择,只能是打发外甥回去,取那一笔现成的红钱,以解燃眉之急。

钱和文发了话,外甥却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动地方:“舅,那一点儿红钱怕是不够用吧!”

“怎么不够! 你当我心里没个准数还是咋的呀?”

“那……”

“你也不用犯难,先把钱取过来用上,别的事情过后再说,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瞻前顾后的干啥呀!”

“我……”

“你就啥也别说了,还是赶紧动身上路吧!”

钱和文瞪起眼睛,一再催促。外甥虽不怎么情愿,至此也只好动身上路了。

 

    

第四十节 赌场上遭劫无法还手,派出所里挨罚无话可说,咱哥俩可算是横垄地拉磙子——一步一个坎啊

 

也不知为什么,从打坐下之后,钱和文就一直在笑。先是不出声地笑,后来就渐渐地笑出了声,最后竟变成了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莫名其妙,一时间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宋宽看着有些纳闷,张三混子更是摸不着个头脑。两个人四目相对之余,又一起频频摇头,谁也无法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特别是小柱子,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直盯住爸爸不放,就像是突然间不认识了似的。

此刻,他们几个人是在钱和文家中。

片刻之后,钱和文终于止住了笑声,他叫过小柱子,问:“儿子,你妈呢?”

“爸,我妈早上起来就出去了。”小柱子似乎连脸都没顾得上洗,这时一边揉搓着眼睛,一边怯怯地回答着爸爸。

“她没说上哪儿去吗?”

“说了,要上公安派出所看你去。”

“她就那么走了,也没说给你做一点儿饭吃?”

“没有。”

“你不饿吗?”

“咋就不饿! 这工夫肚子正一门儿叫唤哪!”

钱和文揎拳捋袖,准备动手做饭:“那好,爸这就动手给你做好吃的,你来帮爸爸的忙,烧一把火。”

“哎。”小柱子显得格外懂事儿,动作也麻利得很。

看那情形,好像过了今天没明天似的。这一顿饭,钱和文可是下了血本,什么好吃做什么,不留一点儿后手儿。临到末了,还真的把个桌面搞得挺丰盛,看上去蛮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小柱子自个儿端了饭菜到一边去吃,三个大人放好了炕桌,也就团团围坐在一起了。他们各忙各的,抡圆了筷子吃菜,敞开了嘴巴喝酒。但有一点却与已往大不相同,三个人只是闷头吃喝,很少开口讲话。也许因为心情都不大好,一个个也就懒得开口了。

直到各自填饱了肚子,酒也喝了个八九不离十,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对那酒和菜不再感兴趣了,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坐在自家炕头上,第一个开口的当然还是钱和文。他一开口,就指点着张三混子的鼻尖笑骂起来:“他娘的,还是你小子便宜,没去蹲那一夜班房,遭那一宿洋罪啊!”

“这事儿弄的,谁也没想到不是。”张三混子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长长地叹一口气说。

“咋就没想到,头一个张罗报案的可是你张三混子呀!”

“我……我那不过是虚晃一枪,吓唬吓唬那两个家伙嘛。”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整得闹心巴拉的, 三混子,你倒是说说看,人生在世,最大的幸福是个啥呢?”

“那还用说,就是有钱呗,手里有了硬货,也就啥啥都有了不是。”

“不对! 告诉你,坐了一夜班房,我才明白过来,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自由,要是没了自由,就如同那小鸟进了笼子一样,实在没法儿活呀! 大哥,你说是不是啊?”

说到这里,钱和文把目光转到了宋宽脸上。他注意到从一开始宋宽就很少开口,情绪一直低落得很。有人发问,宋宽也就无法继续保持缄默。未曾开口,他先笑了一下,却笑得十分勉强,说:“老三,你说得有道理,我听了倒是挺开窍的,人呐,一旦进了班房,那就啥都不用寻思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啊!”

“唉,说起来都怪我那外甥,他要是早早地把罚款送进公安派出所,咱哥俩也就不用遭那么多的洋罪了,也不知他安的啥心,半路上还拐到我这儿来了,惊动了他舅妈,这小子,往后我饶不了他——唉,宋大哥,这一回都是为了兄弟,让你受了牵连,赌场上遭劫无法还手,派出所里挨罚无话可说,咱哥俩可算是横垄地拉磙子——一步一个坎啊!”

“老三,那也没啥大不了的,这一回就算是咱哥们儿花钱买个见识好了。”

两人越说越伤感,弄得气氛很是沉闷。张三混子在一旁很想调侃两句,调节一下气氛,一时却又无从开口。恰在这时,房门一开,陆山青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

钱和文一见,赶忙起身相迎:“是二哥来了,赶紧上桌喝酒。”

“大哥也在,这倒正好……”陆山青抬腿坐下,看了一眼宋宽,又把目光落在钱和文脸上,“我正想找你们哥俩,却又不好意思登门……”

“二哥,有啥事儿吗?”不等宋宽开口,钱和文抢先开口发问。

“这一趟干得咋样啊?”

“就别提了,这下整深坑里去了,那一万元钱说啥也圆不上脸了呀!”

“那可咋办呢?”

“不能往后缓一缓吗?”

“不行啊!上头正要查账,我的亏空不小,实在周转不开,一时半会儿地没法儿支撑下去呀!”

“既是这样,二哥,你也不必犯难,我一定想办法还上就是了。”

“啧啧,这可是咋搞的呢?”张三混子把一只巴掌扬起老高,一下一下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也不知他是有意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呐,还是在虚张声势地表示同情,“破船偏遇顶头风,事情都赶到一块了,这口气还真不大好喘哪!”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给我说说,不是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嘛,怎么还会弄出这么大的闪失来呢?”    陆山青精明得很,料到其中必有蹊跷,表情已变得极为诧异。

钱和文看宋宽,宋宽看钱和文,一时间两人竟谁也开不得口。这一下让张三混子逮着了表现自己的机会,当即开口讲述起来。那种轻飘飘的口吻,就如同在讲述一个极具惊险色彩的故事一般,起伏跌宕,足以令人荡气回肠。一番话讲述完毕,惊得陆山青瞪圆了双眼,啧啧连声地说:“还从来没听说有这种事情呐,赌场上遭了劫,这也太倒霉了吧!”

“可不。”张三混子努力做出一脸苦相,频频摇头说。

“不过话说回来,谁摊上了也没办法,咱们只好自认倒霉,也就别再着急上火了。”陆山青转向钱和文劝慰着。

“也只能这样了,二哥,我们帮不上你,也不能扯拉你,那笔钱一定尽快给你圆上就是了。”钱和文赶忙开口表态,当即拍了胸膛。

“老三从来就是一个宁可身受苦,不让脸发烧的红脖子汉,难道二哥还信不过你吗? 只是这笔钱的数目不算小,钱财可是硬头货呀!”陆山青忧心忡忡地说。

“老二尽管放心,这不还有我嘛,赶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谁也不能抄起双手看笑话就是,咋说咱们也是哥们儿一场嘛。”宋宽在一旁也赶忙帮腔。

“那好,话就说到这儿了,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一步了。”陆山青一口干了杯中酒,一刻也不耽搁,当即起身告辞了。

钱和文把陆山青一直送出院去,他返回屋内时,正赶上张三混子也下了炕,准备抬腿出门,忙问:“三混子,你也走啊?”

 “你们哥俩慢慢喝着,我也得回去看看了,家里还有事儿呐,失陪了。”张三混子点头哈腰地说。    “三混子,你是属狗的,吃饱了肚子就走,倒是没忘了摇晃摇晃尾巴,行啊!”宋宽笑了起来,说:“我们哥俩又不用你来帮钱,你可是急着跑个啥呀!”

“宋大哥,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呀!”张三混子赶忙回身替自己辩解,比比划划地说,“你们求到兄弟头上,那说明你们看得起我,只可惜兄弟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帮不上你们的忙了。”

“你呀! 就别说啥废话了吧!”钱和文听得不耐烦了,把手一摆说,“我们哥俩能死能托生,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别让那马鸽子把野汉子招进了家门,那可就有你的好戏看了。”    “那个贱货,早走得远远的了,眼不见心不烦,她爱咋的就咋的吧!”

“那你还急着回去干啥呀?”

张三混子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嘻”地一笑,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哈——”

蓦地,钱和文再一次发出了笑声。那笑声响亮悠长,却又时断时续,忽高忽低。宋宽听得很不受用,心里竟然有些发毛,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他真的弄不明白,这位三弟到底是怎么了呀!

过了好一阵,钱和文的笑声终于戛然而止。他去添了菜,又续了酒,然后拉着宋宽重新入了座:“大哥,你看看,不该走的走了,该走的也走了,光剩下咱们哥俩了,让他们一搅和,酒没喝好,话没说透,那个不算,咱们重喝,你看好不好呢?”

“老三,你没啥事儿吧?”宋宽赔着小心问。

“大哥,你尽管放心,我没啥事儿,也就是心里难受,想多喝点儿酒罢了。”

“也好,那咱就重喝,喝醉了又算个啥! 也没别的,今儿个非来个一醉解千愁不可!”

“愁个啥呀! 喝酒才是真格儿的呐,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朝是与非,这话说得多好啊!”

“就是,喝!”

“喝着!”

这一回,他们索性不再用杯,而是改用大碗了。各自倒上了满满的一碗酒,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酒下得挺猛,菜却很少吃。彼此之间也毫不推让,都惟恐比对方少喝一点似的。不一会儿工夫,两个酒碗同时都见了底。

钱和文醉意渐浓,终于愁眉苦脸地开了口:“宋大哥,你想过没有哇,眼下还有一桩闹心事儿呐,人家杨副书记和主任大哥对咱们那么好,咱们也红口白牙地答应了人家不再参与赌博,没想到又弄出这么大的一场乱子,一旦让他们知道了这码事儿,咱们这一张脸可往哪儿搁呀!”

“那倒也是,要搁以前,咱们蛮可以不在乎这个,可现在咱得要这张老脸哪!”宋宽显得也很懊恼。

“这可咋办呢?”

“也没别的办法,把张三混子的嘴巴封住,再把老二的钱还上,先平了这码事儿再说,千万不能露出一点儿风去!”

“钱,我会想办法的。”

“也都想想办法,我还欠你不少哪!”

“大哥,你别犯难。”

“咱哥俩谁跟谁呀! 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嘛。”

“也只能这样了,好汉子就怕短人家的,再说二哥那是公款,耽搁不得,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还上他呀!”

“这事儿不大好办呐,数目不小,又不容空儿,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咋好张罗……”宋宽打量着钱和文,连连摇头不止,“老三,你打算咋办呢?

钱和文未从开口,先怅怅地叹息了一声:“唉——也没别的办法可想,只能是出去找找门路了,在河湾村我是求借无门了,他娘的也真是奇了怪了,不耍钱那咱,跟谁挪挪借借,还行,这一耍上钱,谁见了你都躲,没等你张嘴呐,他那里先把门封死,就好像咱借到手不还了似的,你说气人不气人哪!”

“你生那闲气干啥呀? 耍钱人嘛,也不说办个正经事情,人家谁还信得过你呀!”

“还是那一句话说得好,求谁也不如求自己,自个儿的梦还得自个儿圆哪!”

“嗐,我也只能是舍出这一张老脸来,出去求求借借了,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好想。”

“大哥,你可是有一个现成的办法……”钱和文连连眨巴着眼睛,神神秘秘地说。

宋宽一脸不解地看着钱和文,当即开口反问:“我能有啥现成的办法啊?”

“你赶紧张罗着给小凤找婆家呀! 那可是一个大钱垛,彩礼一过,啥问题都解决了。”

“老三,你可别乱说,小心让外人听去了,说咱哥们儿啥也不是,一个大钱也不值了。”

“这不是没外人嘛。”

“我跟你说,别说小凤眼下没找婆家,就是找了婆家,也和咱们无关,那一笔彩礼钱说啥也到不了咱的手里,压根儿就指望不上。”

“那咋的,你就白白地养活她们娘俩呀? 小凤也老大不小的了,找得婆家了,没头没脑地念的什么书呀!”

宋宽似乎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朝钱和文连连摆手,说:“老三,别说那些没用处的了,大哥越听心越烦,那码事儿不归咱们管,还是多操心自个儿的麻烦事儿吧! 唉——喝口凉水都塞牙,放屁能砸了脚后跟,这一回算是倒霉透顶了呀!”

“可不,咱们上庙烧一回香,咋还偏偏赶上佛爷掉腚了呢?”

话说到这里,钱和文立时谈兴大减,再也开不得口。很自然地,他又想到了一去不回的女人,于是有意无意地转了话题:“你说也是怪事儿一桩,这个李冬梅咋磨蹭到这咱还不知道回来呢?”

 

第四十一节  这一次惹下天大的乱子,他怎么承受得了,又有什么办法应付呢

 

那一刻里,李冬梅几乎惊得呆住了。

她和儿子睡得正香,忽听得有人叫门,赶忙披衣而起,乍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男人回来了呐。仔细一听,却是外甥在急火火地叫门,她禁不住心头一阵“怦怦”狂跳。当时她就预感到一定是出了乱子,而且非同小可。以往,男人到外面去赌,也有半路上打发人回来找她的时候,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输到场上了,只是派人回来取钱而已。这一次情形却与以往迥然有别,就算是他输光了自个儿的钱,毕竟知道自己家里一无所有,还会派人回来取钱吗? 况且,这专程而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外甥,也就是这一场局的东家了,应该算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吧!弄到局东亲自出面的地步,问题的严重性也应该可想而知了。

女人心里七上八下地打开了房门,把外甥迎进屋来。灯光下,外甥的一张瘦长脸已是惨白如纸,颤颤地开了口,颠三倒四地讲出事情的始末。不等听完,女人几乎吓得昏了过去。天哪! 这才叫个瘸子扭秧歌——一步不赶点儿,步步不赶点儿呐。这一回可好,弄出一个天大的窟窿,把一个大活人给搭了进去,还得拿出一大笔罚款去,活活闹了个一枪俩眼儿。这一口气怎么喘得上来?往后这日子还怎么个过法儿啊?

“舅妈,你赶紧想出个办法吧! 人还在公安派出所里押着呐,拿不到钱,人家是不会放人的,要是给送到上边去,那就更糟糕了呀!”外甥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情,在一旁开口催促上了。

“能有啥办法可想啊? 那叫三千元哪! 可不是仨瓜俩枣的事情,都够一个小人家过上半年的了,我又没开着银行,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给他弄钱去呀!”

“也没别的办法可想,井里没有河里淘,东家不行找西家嘛。”

“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没和人家办过钱财事情,这种事儿找我没辙呀!”

“那……那可咋办呢?”

“也不难办! 你回去告诉那个派出所长,人在他们手里,要钱没有,要押要送随他们的便好了。”    “要不,我到宋宽家里看看,兴许能有个办法,没多还有少呐,凑上多少是多少嘛。”外甥心急火燎地转身欲走。

李冬梅抢上一步,叉开双臂拦住外甥的去路:“你呐,趁早别打这个主意,别说他家没啥余钱,就算是有你也拿不出来,赶紧另想办法得了。”

“那……我是没啥法儿可想了。”

“你舅到底是咋说的呀?”

“这……”外甥当即困窘已极,再也无话可说了。

从公安派出所出来之后,外甥替自己想到了两个办法。这第一个办法就是来河湾村走上一趟,让这两家出一笔钱,拿到多少是多少,总比一点儿不出强一些。说句心里话,他可不想把三千元的担子都撂到自个肩上,那未免太沉重了。弄不好,自己这一场局就等于白放了,搭上辛苦不说,那一屁股饥荒自个儿可怎么个弹弄法儿啊?

可惜,他这第一个办法并未奏效。

他的第二个办法也很简单,就是三十六计,一走为上了。纵然有天大的事情,撒开两腿跑得远远的,一切也就化为乌有了。就算是受一点颠沛流离之苦,也总比把那白花花的钞票拿给人家要强得多了。

不过,想到关押在公安派出所里的舅舅,他终归还是有些犹豫,只好赶回去和妈妈商量了。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通臭骂之后,他只好心疼肝疼地揣上三千元钱,连夜赶往公安派出所去。幸亏有那辆摩托车代步,要不,来来回回地不跑断他那两条麻秆腿才怪了哪!

 

外甥走后,李冬梅却是再也无法入睡了。

女人的心,已经成了一团乱线,一时半会儿地再也无法替自己理出一个头绪来了。别看她嘴上说不管,说什么任凭派出所处置,心里边却不知如何牵挂着呐。说几句硬话容易,不过是痛快一下自己的嘴巴而已。而那一种如同百爪挠心般的折磨,却实实在在让自己无法忍受。

捱到天亮,女人早早地起了炕,也顾不上跟小柱子解释什么,只是说了声去公安派出所,就一个人骑上自行车悄悄地上路了。女人走的是那条大路,钱和文与宋宽两人徒步而回,就近走了小路,所以双方未能相遇。

女人赶到公安派出所一打听,才知道人已经给放了。自个儿白跑了一趟不说,几个公安人员还好奇地好一通盘问,让她尴尬至极,难以下台,心里也就增添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怨怼。好嘛,人家甩手一走,成了没事儿人,自个儿倒不识好歹,跑到这里丢人现眼来了,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怨怼之余,她忽地生出了一个主意,骑上自行车,直接拐到自个儿的娘家去了。

每一次回来住娘家,两位老人家都要十分关切地问及钱和文的近况,而且大都是还赌不赌了?输没输钱呢?诸如此类等等。可怜天下父母心,时时牵挂儿女,既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那种场面往往让她无法面对。她苦于无话可说,只能在表面上遮遮掩掩而已,从不敢开口说明真相。

按说一个已嫁之女,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到娘家吐出自己的一肚子苦水,似乎也是一种发泄。能够一吐为快,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慰藉嘛。然而可惜得很,她竟然连这样一种权利也被剥夺了。而那个剥夺者并非他人,恰恰是她自己。平心而论,这岂不是太残酷了吗?

这一次,李冬梅耐住性子,稳稳当当地住了下来。还没等住上一周,妈妈再也沉不住气,索性开口盘问起女儿来了,终于引发了母女之间的一次长谈:

“冬梅,你还打算接着住下去呀?”

“咋的,当妈的这是要赶自己的女儿出门吗?”

“是不是家里出啥事儿了,你还瞒着自个儿的老妈干啥呀?”

“妈,也没啥事儿,就是闹了一点计较……”

“到底是为啥呀?”

“居家过日子,还能有啥大不了的事儿,也就是话赶话,一时说翻了脸罢了。”

“不会是因为他耍钱的事儿吧?”

“不是,不是……”

“那吵归吵,闹归闹,日子不是还得接着往下过吗? 你一赌气就把家扔下不管不顾了,那又怎么可以呢?”

李冬梅沉吟有顷,恨恨地开口说:“咋不可以! 我就是要把家扔给他,也好让他尝一尝没有女人的滋味,这些年尽当甩手掌柜的了,惯得他把这个家都不当一回事儿了,这个毛病得给他改一改了呀!”

“你不心疼他可以,可还有小柱子呐,他一个男人家,做不出可口的饭菜,孩子能吃得惯吗? 这糊弄肚子的事情,一天两天还行,日久天长,那是要伤身子骨的,大人还没什么,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扛得住折腾呐,可小孩子不行,营养上不去,耽误了生长发育,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还有呐,家里养的那些张口物,他们爷俩能给你经管上去吗? 一时照顾不到,那也是个不小的损失吧!”妈妈似已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把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妈,看你,咋还越说越大发了哪!”李冬梅禁不住笑了起来。她笑得有些勉强,显得很不自然。这些日子里,在家人面前她只能是强颜欢笑而已。虽然这很难为自己,但她只能勉为其难地如此去做。    妈妈却笑不出来,那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孔上仍是一副严肃已极的表情,苦口婆心地说:“孩子,你就别再给我演戏了,知女莫若母,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妈妈,我看,你是不好意思回去了,也罢,明天我去送你吧!”

“不,你千万别去送我,一去一回,够折腾人的了,你这么大的年纪,又何苦来哪!”

“那就捎个信过去,让他上门来接你好了!”

“也用不着!”

“那咋办呢?”

“得了,得了,还是我自个儿回去吧!”

李冬梅终于吐了口,同意回去了。她应该承认,妈妈的那些话很有道理,几乎无可辩驳。而且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呐,母女俩心照不宣,彼此未曾出口。说到底,她更为牵挂的还是自己的男人。这一次惹下如此之大的乱子,他自个儿怎么承受得了,又有什么办法应付呢? 想到这一切,女人又怎么放心得下呀!

说来也怪,一旦决定回去,她反倒生出一种归心似箭之感了。

 

乍一进家门,不能不让李冬梅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看上去,家中情形一如往日,简直正常得很。

猪圈里,两头肥猪喂得饱饱的,老老实实地趴在圈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哼唧唧,那声音无形中透露出一种自娱自乐的味道。那条大黑狗趴在房檐下,双眼瞪得溜圆,在忠实地履行着守卫门户的职责。只有那些鸡鸭鹅们显得不大安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嘎嘎,叫成了一片,虽然有些喧闹,看上去却也颇有生活气息。

这中间,最让她感到意外的还是自己的男人。

钱和文那一身打扮显得很是利落,从上到下,几乎无可挑剔。特别是那一张脸,刮得一干二净,虽然显得有几分消瘦,给人的感觉反倒比往日里精神了许多。

这一切,都让女人为之纳罕不已。只是她心里还憋着一股火气,不想马上开口问及男人而已。她一直在煞费苦心地暗自揣摸着,却无论如何也寻找不到一个能够令自己释疑的答案。

晚饭时,夫妇俩似乎没什么话可以交谈。男人几次开口搭讪,都被女人的一副冷面孔逼住,只能是心虚气短地欲言又止而已。到了晚上,毕竟小别胜新婚,男人显得有些急不可待,早早地过来与女人亲热。女人无法抗拒那一种软磨硬泡,也只好半推半就地接纳了他。

事毕,钱和文主动地开口示好,赔着笑脸说:“冬梅,都说两口子没有隔夜之仇,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行吗?”

“我才不生你的气呐,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各干各的好了,哪怕你把天捅出个大窟窿呐,又能关我什么事儿啊!”李冬梅仍是一副余怒未息的腔调。

“告诉你吧! 我把钱赢回来了。”

“没脸! 你又去赌了呀?”

“不赌咋办呢? 咱也没有别的来钱道儿啊!”

“你真的赢了?”

“那可不!”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沓子钞票,在手上掂了又掂,而后放到了女人面前,“你上眼瞧瞧,这个数字还不算小吧?”

女人瞟了一眼那些钞票,心里有几分高兴,脸上却仍是一团冷漠:“哼,你赶紧拿一边去,我不稀罕!”

“你呀! 就这一点不好,输了你受不住,赢了你也不高兴,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问你,啥时候赢到手的呀?”

“这都三四天了。”

“那你为啥不早早地给陆二哥送回去? 人家正等着这笔钱填补窟窿哪!”

“我去了两趟,人也没见上一个,我给谁去呀!”

“那好,明天一早,我把钱给人家送回去。”

“行啊! 那就辛苦你一回吧!”说到这里,男人似乎有意岔开了话题,“你知道吗? 这些日子可是把我急坏了,差一点儿就要张罗卖房子了,又一寻思,这房子也值不了几个大钱呐,顶不了啥事儿,反倒是弄得一家三口没个窝了。”

“你敢! 那还不如把我给卖了哪!”李冬梅扬起一只巴掌,重重地落在男人的后背上。

钱和文嘻嘻一笑,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女人:“说啥呐,说啥呐,那我哪儿舍得呀!”

 

李冬梅来到了陆家,受到一番热情接待。

“二嫂,我是专程过来还钱的呀!”李冬梅开门见山地说到了正题,从口袋里取出那厚厚的一沓票子,递到吴玉颖的手上,“喏,你先过一过数。”

“啧啧,费那二遍事儿干啥呀! 应该错不了吧!”吴玉颖顿时喜上眉梢,接过钞票,只瞟了一眼,就收了起来,“你二哥早就说过了,能还多少就还多少,真没想到老三一下子都给还上了,这一回可是帮了你二哥的大忙啊!”

“二嫂,千万别这么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这算得上什么帮忙啊!”

“冬梅,没听人家说嘛,借米能下锅,要米下不了锅,要得了有要不了无嘛,还不上谁也没啥法子不是,可真要是还不上的话,也就把你二哥给坑大发了呀!”

“二哥的情况到底咋样了呀?”

“账还在查着呐,一天到晚,弄得他连个回家吃饭的工夫都没有,都是镇上财政所里来的人,一个个正经严格着哪!”

“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查就查吧,怕他个啥呀?”

“话是这么说,可你二哥账目上毕竟有亏空,这几日里再不想办法把钱给堵上,只怕就要破豆包露馅儿了,这不,我出去跑了好几天,也没张罗回几个钱来,唉,可是愁死个人了——哎,冬梅,我倒忘了问你,和文一下子打哪儿弄来这么的多钱呢?”

“嗐,除了去赌,他还能有啥财路啊!”

吴玉颖瞪圆双眼,颇感兴趣地问:“那宋大哥赢了多少啊?”

“他跟我说宋大哥没上局,这一笔钱是他自个儿去赢回来的。”李冬梅连连摇头说。

“不对吧! 他们哥俩从来都是枣木棒槌——一对,压根儿就没有个拆帮的时候,按说有和文赢的,哪能没有宋大哥赢的呢?”

“那也难说。”

“让我说呀! 还是老三够哥们儿意思,赶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新账旧账一把还齐,也不知宋大哥到底是咋想的,一日日没事儿人似的,就那么心安理得地不管别人死活……”吴玉颖略一沉吟,转了话题,“话说回来,他比老三的财路还多呐,你还不知道吧? 听说他家小凤正张罗着找婆家呐,那一笔彩礼钱自然少不了,总可以拿出来应一应急嘛。”

李冬梅颇感愕然,忙问:“小凤找了婆家! 我咋没听说呢?”

“你刚回来,上哪儿听说去呀!”

“那个小凤不是一门儿心思要考大学吗? 自个儿咋又半道上改变主意了呢?”

“哼,别说考得上考不上还两说着,就算是考上了,谁又能来供养她呀! 宋大哥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顾得上让一个拖油瓶的女儿去上一回大学吗? 那种事情想都不要想了吧!”

“也对。”

“那还不是明情嘛。”

李冬梅咯咯一笑,说:“二嫂,听你说得挺明白,自个儿咋就拿着明白使糊涂哪!”

“这话咋说呢?”

“就算那个小凤姑娘真的找了婆家,那一笔彩礼钱也到不了咱宋大哥的手里,他压根儿就指望不上吧!”

“咋就指望不上? 这头儿都要火上房了,就算是挪用一把,拿过来应一应急总可以了吧!”吴玉颖话头一顿,一把拉住李冬梅,“哎,我说冬梅,二嫂想求你帮个忙,你看行不?”

“求我能办个啥事儿啊?”

“你替我到宋大哥那里走一趟,一来打听打听他家的情况,二来也把山青的处境跟他学说学说。”

“你这不等于让我替你要账去嘛,这个忙我可帮不上,还是你自个儿去吧!”

“我去多不好看,你去最相当了,不显山不露水的,拐弯抹角地那么一说,不就完事儿了嘛。”

“不去,我可不去。”

吴玉颖急得不行,脸色竟也为之一变,说:“冬梅,你到底去不去呀?是不是还等着我给你磕上一个,你才能答应我呀!”

李冬梅颇感为难,左思右想之后,也只好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好吧! 这两天我也正想着去宋大哥家里看望一下,就当是顺便给你问问好了。”

     

 

 

第四十二节 我回去仔仔细细地盘问盘问他,一旦问出啥猫儿腻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河湾村有关小凤的一些传闻并无失实之处。这小女子确已订了亲,而且正在操办结婚事宜。速度如此之快,简直可以让村人们为之咋舌不已了。

说来话长,小凤姑娘自打进入高二以后,情感方面的事情就一直在纠缠着她,困扰着她。这种事情也许不好过于责怪那些男孩子们,只能怪她本人长得太出色了。她天生丽质,本就是一个俏女子,加之女大十八变,进入豆蔻年华之后,越发出落得靓丽超群,又怎能不惹人注目,落得个人见人爱呢?    本来,小凤还是一个很有志向的女孩子,心高气傲,不甘沉沦。她也曾不止一次地设计过自己的远大人生,无非是经过一番努力学习,考入高等学府,打造自己,而后再去大都市里寻找自己的发展途径,进而创造辉煌,完善自我,如此方可谓不负此生。少年丧父,这是她的一种大不幸,她一直为自己的命运多舛感到悲哀。悲哀之余,她并不想就此消沉下去,屈从于命运的摆布。她要抗争,她要奋斗,试图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读书求学,是她替自己选择的惟一途径。知识是什么呀? 那应该是人生最重要的资本之一。一旦拥有了这种宝贵的资本,可以走遍天下,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从小学读到初中,直至进入高中,可以说,她在学习方面一直都是相当刻苦努力的。到了后来,那些男孩子们一个又一个地相继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一情形让她颇有感触,恰如混沌初开一般,竟于不经意间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人生资本也可以有许许多多的诠释,不可同日而语。作为一个女人而言,天生丽质也是一种资本嘛。这种资本是上苍赐予的,也是与生俱来的,迥然不同于其他种类的人生资本,诸如学识、财富、地位、权力等等,大都可以在后天的努力当中获取。换一句话说,上苍所赐予的资本是许多女人一生都无法获取的。仅此一点,就足以令她们自惭形秽望尘莫及了呀!

至此,小凤开始为自己那一张漂亮的脸蛋沾沾自喜,并进而生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骄矜之感。    在与一些男孩子们有过交往之后,小凤也就渐渐地看轻他们了。唉,这一干小男人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些准男子汉罢了。一个个乳臭未干,却又喜欢自命不凡。明明自己胸无点墨,偏又乐于拼凑诗章,谈情说爱,充其量附庸风雅无病呻吟而已,读来常有一种味同嚼蜡之感。小凤明白得很,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决不应该仅仅如此而已。他应该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形象,像一座山峰那样伟岸挺拔;他应该有一个宽广坦荡的胸怀,堪为自己人生那一处永远的港湾。否则,又怎么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呀!

那些可怜的小男生们,一个个都在小凤这里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当他们终于明白那不过是一场游戏后,纷纷懊悔不迭,酸溜溜地败下阵去。小凤往往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怜悯他们一下——千万不要怪我,谁让你们喜欢拈花惹草自作多情了呢?

小凤的第一次高考,几经努力之后,终于以失败而告终。

对此,小女子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悲观状态,却并未很好地反思一下自己。就在妈妈劝她重新走入学校,再去补习一年的时候,有人为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男朋友的条件蛮好,在县城工作,任某局的副局长,家中既有住房,又具备雄厚的经济基础。自打离异之后,这位副局长立志要寻觅一个绝色的女子,以安抚自己那一颗受过伤害的心灵。有此初衷,自然也就看中了小凤。

乍一开始,小凤还多少有些犹豫。她在反复斟酌着,到底应该嫁人还是继续求学。说也巧,就在她左右为难无所适从之际,钱和文与宋宽两人摊上了那一码窝囊事儿。如同祸从天降一般,一下子促使小凤下了最后的决心。她清楚得很,别说她还不一定考得上大学,就算她考得上,只怕也没有人能供得起她了。如此一门难得的亲事,对她来说,不失为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也可谓求之不得了。

时至今日,那一条现成的道路于她确很相宜,她似乎也已别无选择了。

在母女二人准备动身去县城之前,她们和宋宽也曾有过一次交涉,可惜谈得并不愉快,双方还差一点儿吵了起来。

小凤几经斟酌,说出的话还算客气一些:“叔,我们娘俩就要走了,你自个儿留在家里,往后可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呀!”

“咋的? 你妈也跟你一起去呀?”宋宽乍一听很觉诧异。

“是啊! 妈妈离不开我,我呐,也不想和妈妈分开。”

“你妈走了,那我咋办呢?”

“你……你总不能也跟了去吧!”小凤娘嘻嘻一笑,在一旁接上话说,“那算是咋回事儿啊!”

“你这叫啥话呀?”宋宽一时气愤已极,却又不得不勉强压住自己的火气,开口劝阻说,“你又何必也跟了去呢?小凤一旦想你了,可以回来看看你嘛,离着又不远。”

“实话告诉你,我是怕留在你这里遭罪。”

“算是呐,你以为我养活不起你呀!”

“干嘛问我,你自个儿以为咋样呢?”

“不管咋说,反正饿不着你就是了。”

婆娘一脸不屑的神态,连连指点着宋宽,轻飘飘地说:“那就够了吗? 我过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这一回我可要跟女儿进城去享清福了,也不枉为人一回呀! 你看看自个儿那副熊样,一日日除了耍钱,就是喝酒,整个一个输耍不成人,这一回可好,弄了个鸡飞蛋打不说,只怕连自个儿都要养活不起了,往后还是少说一点儿大话吧!”

“好了,好了,啥也别说了,要走趁早,走得越远越好,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儿,也不会再留你了,翅膀长硬了,也该另寻高枝了不是。”

宋宽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再也无法留得住这个女人了。当年,他们草率地结合到一起,甚至连那一纸结婚执照都未曾办过。说到底,不过是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罢了。搭伙,这一沿袭已久的民间婚俗,不知成就过多少半路夫妻,却也难以得到任何法律保障,得过且过,聚散两便,原本无可厚非。只是这母女俩也未免太势利眼了,时机一到,抬腿就走,连一点儿商量的余地也不给你,真够绝情的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当年,母亲可以带着女儿,走进一个男人的家门;而今,女儿也可以带上母亲,走进另一个男人的家门。同样都是为了生存,这一先一后,角色互换,有着某种戏剧性极强的变化,说来很有情趣,似乎也很可笑。

当然,宋宽本人也很觉可笑,却一直未能笑得出来。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想到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可笑的也许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

有生以来,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奇耻大辱。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也太丢面子了吧! 传说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又怎么说呀? 只怕好说不好听啊! 走掉了一个女人,也许并不足惜,但他这个被女人抛弃掉的男人,该是何等的可怜而又可悲呀!

近几日,宋宽一直待在家中,也很少出屋。他头不梳,脸不洗,睏了睡,饿了吃,忘记了黑夜白天,仿佛一切都已置之度外了。他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打发着属于自己的日子,生活已进入一团混沌的状态之中。

今儿个早上,宋宽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地爬了起来。他浑身上下没一点儿气力,也不想动弹,斜倚在一堆凌乱的被褥上,无精打采地望着天棚出神。

李冬梅走进来时,恰好赶上了这样一个场面。女人先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继而不能不为之大吃一惊了。难道这就是她的宋大哥吗? 胡子老长,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憔悴以极,人简直脱了相一般,仿佛刚刚大病过一场似的。如果换了一个场合,也许会让人认不出他来。

记得宋宽曾不止一次地调侃自己,他说自己天生胆大,都赶上那老窝瓜了,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还说自己长了个大屁眼子,早就把心给弄丢了,天大的事情也不知道个着急上火,就当没那回事儿似的。这一回确实大为反常,摊上的事情虽说够糟心的了,但以他而论,总不至于弄到如此地步呀!

“宋大哥,你是不是病了呀?”李冬梅不无疑惑地问。

宋宽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苦笑:“也对,是病了,我这是心病,没药可治了呀!”

“哟,宋大哥也会得啥心病,这倒是河湾村的一大新闻哪!”

“说得好,你宋大哥这一回算是出息大发了,就要变成河湾村的一大新闻人物了呀!”

“我咋越听越糊涂呐,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是这么回事儿,你听我说……”

听宋宽说完事情的始末缘由之后,女人一时间也是惊诧不已。少不得劝慰了宋宽几句,其实也只是走一走过场而已。谁都清楚,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劝得了皮儿劝不了瓤儿,说多说少也都没啥用处。

“你是从家里来的吗?”宋宽也不愿多说,赶忙岔开了话头。

“我是刚从陆二哥家里过来……”女人并未忘记自己此行的使命,终归是受人之托嘛。

“你陆二哥还好吗?”宋宽不无担心地问。

“别提了,糟糕得很,账还在查着呐,陆二嫂出去跑了好几天的钱,也还是堵不上亏空,正犯愁哪!”

“唉,我和老三都欠了人家不少的钱,一时想不出个办法,头拱地也还不上啊!”

“和文倒是一下子都给还上了。”

宋宽颇感惊诧,开口连连追问:“是嘛,天上不掉钱,地上不长钱,老三可是打哪儿弄来的那一大笔钱呢?”

“他说是自个儿赢来的呀!”李冬梅淡淡一笑。

“赢来的! 他打哪儿赢来的钱呢? 这一左一右,也没听说哪儿还有局啊?”

“这不,我也正想问到你呐。”

“问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会是赢来的钱! 这些日子公安派出所管得紧,压根儿就没啥局了,他可上哪儿去赢钱啊!”宋宽连连摇头表示置疑,进而做出一种猜测,说,“他会不会是借来的钱呢? 着忙还你二哥的饥荒,不过就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按说呐,他为了瞒哄我,撒了个谎,把借的说成赢的,倒也说得过去,可我瞅着不大像那么回事儿……”女人沉吟有顷,连连摇头不止,说,“且不说他没处去借钱,就是有处去借也不好一下子弄回那么多呀! 去了还饥荒的以外,还有剩余的哪!”

宋宽越听越觉纳闷:“听你这么一说,又不大像是借来的了呀!”

“那能是咋来的呢?”

“别管是咋来的,有钱总比没钱强吧!”宋宽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

“这还真是一桩怪事儿,等我回去仔仔细细地盘问盘问他,一旦问出啥猫儿腻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李冬梅再也按捺不住,心事重重地起身就走。

 

第四十三节 这个我早就想好了,也没别的路好走,只能我去投案自首了

 

天将近午时,李冬梅忐忑不安地赶了回去。小柱子一个人守在家中,见到妈妈,赶忙高高兴兴地迎了上来:“妈,你咋才回来呀?”

“儿子,你爸咋不在家,他上哪儿去了呀?”女人的一颗心依旧“怦怦”地跳个不停。她一溜烟似的赶了回来,恨不得马上把事情问个一清二楚。谁知一迈门槛,却不见了自己急于找到的男人。

“我爸去镇里了。”

“干啥去了呀?”

“他没当我说。”

“也没啥要紧事情值得他跑一趟镇里呀! 真是奇了怪了,他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呢?”

“妈,等我爸回来,你一问他不就啥都明白了吗?”

“儿子,你今儿个倒是出息了,一个人乖乖地守在家里,这倒难得。”

“我爸让我好好地看家,说等他回来一定带给我好东西吃。”小柱子不无天真地一笑。

李冬梅不耐烦地朝小柱子挥了挥手,说:“你个小馋猫,先自个儿出去玩一会儿吧!”

小柱子如获大赦一般,一刻也不停留,推开房门,飞也似的跑走了。目送儿子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女人从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懊恼。也不掂量掂量,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小日子,咋就不知道好好地珍惜,非要去赌去耍呢?

女人越想越多,越想越远,思绪纷飞,就如同那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一般,一时半会儿地再也收它不住。左思右想,她把一颗头弄得老大,迷迷瞪瞪,却也想不出个头绪。后来索性不再想下去了,在得到一个确切的说法之前,想得再多也没有一点儿用处,不过是自讨苦吃而已,那又何苦来呐。

女人眼巴巴地一直等到天近黄昏之际,才把个钱和文等了回来。

小柱子活脱脱地像一只小燕子,张开两只翅膀扑了上去,巴巴地说:“爸,你可回来了,给我买回啥好吃的东西来了呀?”

钱和文听见只当没听见,一声不吭,蔫蔫地挨到炕边坐了下去。

小柱子才不客气呐,索性动手在爸爸身上搜寻起来。待到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孩子终于大失所望地住了手:“你咋啥也没给我买,还当爸呐,挺大个人说话不算话!”

“去! 少来烦我!”男人到底开了口,而且话到手到,重重地给了儿子一巴掌。

小柱子摇摇晃晃地躲闪着,当即委屈得大哭起来。

女人一把拉过儿子,柔柔地安抚说:“儿子,你别哭了,先到外边玩去,待会儿妈给你做好吃的,行不行啊?”

小柱子顾自擦拭着眼泪,一迭连声地答应着走了。而后,女人盯住男人,阴沉沉地开口发问:“哎,你好端端的,这是抽的哪门子邪风啊?”

“说啥呐,我也没咋的呀?”男人头也不抬地回答着。

“那你平白无故地打孩子干啥呀?”

“我——”男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也许因为心存疑窦,目光里多了几分挑剔,女人一眼就看出了男人表情上的怪异之处。很明显,男人不只萎靡不振,往日里那一双从无遮掩的眼睛,此刻也已变得躲躲闪闪,似乎不敢与自己的女人目光相对了。这是为什么呢? 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呀! 所有这一切,都进一步加深了女人的疑惑。

女人起身插好房门,然后返回里屋,准备正式向男人开口。事到临头,她居然拿不定主意从哪里说起才好了。那颇费斟酌的第一句话,还真的好难出口啊! 不过,说来有些不可思议,倒是男人于无意中帮了她的大忙,一开口就引出了话题。

“天还没黑呐,你早早地把房门插上干啥呀?”也许男人早就注意到了女人的举止,心里打鼓似的,已经稳不住个架了。

女人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和文,我想和你好好地谈一谈。”

“这是谁跟谁呀! 有啥话尽管说嘛,咋还神神叨叨的呢?”

“我怕隔墙有耳,让外人听了去,因为我要和你说的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只是我还有一点担心……”

“门都插上了,你还担心个啥呀?”

“我就是怕你东拉西扯,不肯和我说个实话……”

“你今儿个这是咋的了呀? 左一套右一套的,让我丈二的金刚——摸不着个头脑,跟你说,我可是走累了,想歇上一会儿,也好一个人静一静。”

“噢,看这意思,你是不想跟我说点儿啥了,可你想过没有,你不开口,事情就没有了吗?”

“看你,到底想让我说个啥呀?”

李冬梅似已急不可待,急赤白脸地问:“我问你,那么一大笔钱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呀?”

“我不是当你说过了吗?”钱和文目光游移,躲躲闪闪,再也不敢与李冬梅对视一眼。

“你别骗我,那笔钱绝对不是来自赌场!”

“那……你说那笔钱从哪儿来的呀?”

“要说这个,你自个儿比谁都清楚啊!”

钱和文嘟嘟哝哝地说:“你别逼我好不好啊!”

“我这不是逼你,是在帮你,可你有啥事儿也不该瞒着我呀! 我是谁呀? 是你的女人呐,在这个世界上,也可以算是你最亲最近的人了吧!”李冬梅凑到近前,拉住钱和文的一只手臂摇了又摇。

“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天塌下来,得我一个人去顶,还能有啥好办法呢?末了归终,也只能是木匠扛枷——自作自受罢了。”

说到这里,男人沉重地垂下头去,再也不吭一声。女人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男人。那一双秀目闪闪烁烁,似乎早已看透了什么,一切都已无须再说了。此情此景,男人再也承受不住,索性往后一仰,倒在了炕上,就势扯过一件外衣,严严实实地蒙在了自己的头上。一时间屋内安静已极,仿佛连彼此的心跳都已听得一清二楚,仿佛足以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女人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把扯去蒙在男人头上的外衣。那一刻,她被呈现在眼前的一幕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男人已是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和文,你这是咋的了呀?”女人的心在砰砰乱跳,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男人双手掩面,已是泣不成声:“冬梅,我说不出口啊! 我……我做了大孽啦! 实话告诉你吧!那一笔钱是……是我拿人家收购部的呀!”

“啊! 这是真的吗?”

“我糊涂啊! 我对不起人哪!”

“天哪! 你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情来呀!”

 

无须追问,男人开口讲述了事情的始末。那一切仿佛都是上苍安排,竟如鬼使神差一般。

男人说,镇供销社有一家收购部,单位不大,只有一名经理和一名营业员。那个经理是他的老同学,从小到大,两人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至今仍时常走动。每次去镇里办事,他都要到那个收购部坐上一坐。收购部平日里业务并不很多,加上那位经理同学也挺好玩牌,差不多每一次都要留他玩上一场。谁输了牌,就去饭店摆上一桌。无论输赢,彼此闹一个皆大欢喜。

那一天,他去了镇里,特地赶到收购部去。这一次不同已往,他是有目的而来,无非是想跟那位老同学挪上一笔钱,也好应一应急。因为欠陆山青的那一笔钱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再也不好往后拖延了。

也是凑巧得很,他去的那一日正赶上收购部挂牌收购农副产品,经理和营业员两人一个过秤,一个付款,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又哪里有闲工夫陪他呐。他那登门求借的话,自然也就无法说出口来。

彼此都很熟悉,所以谁也不拿他当外人看待。他和人家打过了招呼,就径自去了值宿室。他只是想等一等,待人家忙活完了,再开口说明来意,也不为迟。

一连几宿,他都没捞着个好觉睡,所以坐下去没一会儿功夫,眼皮就再也挑不开了。一时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再也忍耐不得,索性放倒身子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好沉,直到下班时分,他也未曾醒得过来。所谓天火烧冰窖,也是合该出事儿。那两个人忙得昏头昏脑,居然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下班之前,只是随便地检查了一下营业室和库房,就锁好店门,回家吃饭去了。

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被反锁在店内,不禁大吃一惊。谁都知道,这里并非一般的家居民宅,大小也是一个商业机构,又是钱又是货的,分明也是一个是非之地。一旦出点儿啥差错,纵然满身是嘴也难以说得清楚。可惜他已无法脱身,心里也就越发慌乱起来。慌乱之余,竟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再也无法按捺得住,心头禁不住为之狂跳不已。

难得赶到这一步上,说是天赐良机,也许并不为过。人都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何不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捞他一把呐,这种好事儿打着灯笼只怕也无处去找,就这么白白地放过去岂不可惜! 他很自然地想起了刚刚见过的那一沓沓钞票,瞅着白花花的让人耳热心跳。反正也是公家的钱,不拿白不拿,白拿谁不拿。索性来一个顺手牵羊好了,那和拿自个儿的也不差多少。自己又何必开口求借,多此一举呢?

也是天遂人愿,情形比他本人预料得还要顺利一些。一切都很简单,也很便当,无须花费多大的气力。在把那一沓钞票装进自己的口袋之后,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栓,如同一匹脱缰之马,扬长而去。

这一切,男人从容讲来,语调极其平淡,似乎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般。而在女人听来,却是那样的惊心动魄,足以令她肝胆俱裂了。

许久许久,女人都无话可说。她反反复复地打量着自己的男人,仿佛不认识了似的,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来。看上去男人依旧是那一副模样,没有任何变化。然而,正是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个年头的男人,背地里干出了让她难以置信的事情,这又应该做何解释呢?岁月果真如此无情,它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切,让天地万物化为沧桑巨变,当然也可以把人包括在内了呀!天呐, 到底是人在主宰生活,还是生活在主宰着人,这似乎是一个很难说得清楚的问题了。

女人心里难受得很,颤颤地开口发问:“就为这码事儿,你今天又特地赶到镇里去了,是不是啊?”

“唉,就别提了呀!”男人长长地叹一口气,“都说做贼心虚,这话一点儿不假,我硬撑着过了这几天,心里总也不得安生,后怕得很,今儿个嘛,我是专为打听消息才到镇里去的。”

“你都打听到啥消息了呀?”

“本来我以为那么大的一个收购部,失落了那一点儿钱不算个啥事儿,蛮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坑给平了,事情也就自生自灭了不是,就算是惊动了上头吧!大不了也就是挨一点儿处分而已。”

“哼,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可不。”

“你以为那是小事一桩吗?”

“嗐,人家还真没当成个小事儿看待,我那老同学第二天就报了案,想不到公安派出所立案之后,第一个怀疑对象就定在了他本人身上,马上采取了隔离审查的措施。”

“他这不等于把自个儿送进去了吗?”

“其实也很正常,门没撬,锁没砸,上万元的现款却不翼而飞,这怎能不让人生疑?身为领导又亲自值宿,他又怎能替自己洗出个清身来?监守自盗,又报假案,二罪归一,那可不是一个小罪名啊! 据说我那老同学倒是提供了一些嫌疑分子供公安人员参考,可末了人家最感兴趣的还是他本人,这一回,他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出个清身来了。”

“这些消息可靠吗?”

“当然可靠,我去了他家里。”

“他家里还好吗?”李冬梅不无忐忑地问。

钱和文已是欲哭无泪,连连叹息着:“还好个啥呀? 他媳妇把嗓子哭哑了,眼睛也揉肿了,见了我的面,一把拉住我就不撒手了,一门儿求我帮她想个办法,先把人解救出来,他家也有个和咱们小柱子一般大的孩子,学也顾不得上了,在家里陪着妈妈连哭带叫,那个惨劲儿就别提了呀!到了后来,那娘俩又异口同声地骂开了,口口声声地骂那丧天良挨千刀的蟊贼,害得他家背黑锅,坐班房,这不是祸从天降一般吗?”

“你咋个说法儿呢?”

“我还能说个啥呀?我有啥好说的呀?一句话,我对不起自己的老同学呀! 多少年了,我俩的关系一直不错,他帮我,我帮他,不分彼此,和一对亲兄弟也不差多少了,小时候,有一回我俩去大河里洗澡,水大浪急,我一下子顺了大流,亏得他水性好,舍生忘死地把我救了上来,才让我捡回了一条性命,这一回我血迷心窍,做出这种糊涂事儿来,可把他给坑害苦了,话说回来,我压根儿也没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呀!”

“到了这一步上,你再说啥也都晚了吧!”

“也不算晚,我还可以救他!”

“咋个救法儿啊?”

钱和文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句话脱口而出:“这个我早就想好了,也没别的路好走,只能我去投案自首了呀!”

“说啥!你要去投案自首?”李冬梅不禁为之一震。

“对呀! 天大的事情我一个人担着,他不就洗出清身来了吗?”

“那你……”

“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且不说有朝一日可能查到我的头上,让我罪上加罪,就是为了解救我那老同学,我也应该挺身而出,不好一错再错了,那还叫个人吗? ”

李冬梅想了想说:“这话也对。”

“好汉做事一人当,让朋友替自个儿背黑锅算咋回事儿啊! 这大半天里,我的一颗心都要揉搓碎了,照这么下去,用不上半年,非得把我自个儿折磨得发疯不可,不迈出这一步去,只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呀!”钱和文连连拍打着自己的额头,力度越来越大。

李冬梅拉住钱和文的手臂,再也不肯放手:“和文,我也赞成你这么做,一错不能再错,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这一辈子可咋活呀?”    “只可惜那笔钱还了陆二哥,咱们没办法退还那笔赃款了。”

“我找陆二哥去,跟他商量一下。”

“你就别去惊动他了,他的账还没查完,情况比咱们也不强多少。”

“那我找宋大哥去,他不是还欠着咱们一笔钱嘛。”李冬梅已是心急如火,抬腿欲走。

钱和文只是怅怅地叹息了一声:“唉——到了这一步上,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你就去宋大哥那里试一试看吧!”

    

 

 

第四十四节  一根断指已经落在地上,一连跳动了两下,就如同一个虫儿似的僵卧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就在半月之前,宋宽和邻居刘老顺曾经有过一次半真半假的交涉,当时很有一些人在场跟着起哄,场面热闹得很。此事后来传说开去,竟被当成了一桩谈资笑料。大家为此津津乐道,很是开心了一些日子。

那一幕情景,至今仍活灵活现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宋宽大兄弟,你家那一群羊到底有没有卖的想法啊?”刘老顺这一番话无异于存心挑衅,话题就此引出。    “咋的,你老哥是想当一个买家还是咋的呀?”宋宽朝刘老顺嘻嘻一笑。

“可不,咱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那我倒要问你了,你家老伴打算啥时候和你离婚呢?”

“你……你啥意思啊?”

“我想把她接回去,给我当一回老婆,行不行啊?”宋宽悻悻地反唇相讥,一点儿也不客气。

刘老顺不尴不尬地嘿嘿一笑,说:“你不卖羊拉倒,扯出这么一套混账话干啥呀? 有钱难买不卖,我也不好强买你的羊吧!”

“刘老哥,咱老哥俩也就是开个玩笑嘛,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看你是有钱没处花去了,咋还冷不丁地看上了我那一群羊呢? 换上我呀! 才不买那些四条腿的卷毛兽呐,非得把那个黄脸婆休了不可,说上一房漂漂亮亮的小媳妇进门,后半生过一回风风光光的小日子,那有多滋润呐,咋说也不能白白地有一回钱吧!”

“你趁早得了吧! 买一群羊到家,到多咱都是自个儿名下的产业,娶个小媳妇进门,那得叫自讨苦吃,说不定哪一天就跟了别人,没听说嘛,老夫背少妻,早晚人家的,她拍拍屁股一走,你可就闹了个人财两空,那是何苦来呢?”

“我可不这么看……”

“你是你,我是我,别拿我当你呀!”

“说句笑话,你又何必当真哪!”

当时在场的那些人们,听了两人这一通调笑都开心地大笑起来。显而易见,男人们对这一类话题都很感兴趣,也就乱纷纷地参与进来,开始了一场饶有兴致的讨论。有人说刘老顺不只说得在理,而且本分得很。男人嘛,到啥时候都不可以把自个儿拴在女人的腰带上,多少皇帝老子为女人丢了万里江山,那不值得,千古骂名得自个儿承担。也有人赞同宋宽的说法,得快活时且快活,风流潇洒过一生,也不枉做一回男人! 钱是个什么东西呐,两眼一闭,没看见哪一个把钞票带到棺材里去。大家各持己见,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那不过是一次笑谈,逢场作戏,聊博一哂而已,宋宽本人并没往心里去。过后,他也不曾想到,自己还有为了卖羊专程上门去找刘老顺的一天。正所谓天道循环,变化万千,一切都难以预料。

此刻,宋宽正匆匆忙忙地去找刘老顺。

应该说,这也是一桩水到渠成的交易。刘老顺野心勃勃,一直想着如何扩充自己的家业,早就瞄上了成子放牧的那一群羊。所以,他并没有因为宋宽主动找上门来就狠狠地杀一回价。宋宽因为急等钱用,本来已经做好了让刘老顺宰上一把的精神准备,见对方如此高姿态,自然也就没得话说。总之,双方经过一番洽谈之后,当即拍板成交。刘老顺预交了八千元订金,其余款项待明日把羊群点验清楚后再一并付齐。

待到把那厚厚的一沓钞票递到对方手里之后,刘老顺还是不失时机地开了一句玩笑:“宋寛老弟,这一大把钞票,够你大大方方地干上两场的了,这是想到哪里去发财呀?”

“刘老哥,你给我记着,但凡我姓宋的今生今世再进赌场,就大头朝下见你一回好了。”宋宽两眼一瞪,毫不含糊地说。

“咋的,你还真能忌赌啊?”刘老顺连连摇头不止,似乎并不相信,“你要真能忌赌,我能把小米干饭给忌了”。

“别那么说,小米干饭谁都忌不了,一个赌又有啥忌不了的呀!”

“你还是少在我这儿说啥过头话,我刘老顺十年八年的还死不了哪!”

“你可别死,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看着我怎么忌赌啊!”

“跟你说吧! 我还等着你大头朝下见我一回哪!”

“是嘛。”

说到这里,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甩手无边的大草甸子在一团晨曦的笼罩之下,显得扑朔迷离,一派迷茫。

羊肠小路,弯弯曲曲,恰似一条受惊的蛇儿一般,慌兮兮地向大甸深处遁去。

前几天刚刚落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因为天气还不算冷,所以甸子上并没有大面积的积雪存住。不过,在背阴的地方和那一处处草丛之中,已经有一片片的残留积雪了。放眼一望,整个大甸子黄白相间,斑驳陆离,不能不给人一种萧瑟已极的感觉。

宋宽匆匆忙忙地走在那一条荒僻的小路上,速度越来越快。离着老远,就看到了成子和他的羊群。

成子正驱赶着自己的羊群,在缓缓地向前游动着。羊是一种贪吃的动物,它们就像是永远也填不饱肚子似的,对那些瑟缩在一团冷风中的枯草断茎,居然也兴趣极浓地啃个没完没了。也许在这种时节想吃饱肚子已经艰难了许多,所以它们才更加需要这种坚持不懈的大吃大嚼吧!

来到近前,宋宽收住了脚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成子一回。他发现成子长高了,似乎也瘦了一些。冷眼一看,不知因高而显瘦呐,还是因瘦而显高,一时倒也很难让人说得清楚了。宋宽压根儿没顾得上替儿子研究这个问题,他的心思于不经意间已经另有所属——他注意到儿子嘴巴上方那一处所在已经变得毛茸茸的了,内心深处不禁为之惊诧不已。    不消说,儿子已长大成人了。仿佛一夜之间,儿子就变成了一个小男子汉似的。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的心里陡然间又添了几分沉重。

乍一见到爸爸,成子显得特别高兴:“爸,你咋来了呢?”

“儿子,爸特地来看看你,咋样? 你还好吧?”宋宽怀着一腔柔情,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还挺好的,一切正常,羊群都发展到三十多只了。”

“唔,不错,你小子还真是有两下子呀!”

小柱子若有所思地问:“爸,你来有啥事儿吗?”

“是有个事儿——不急,不急,待会儿咱爷俩回到窝棚时再说吧!”宋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那也好,今儿个咱们早一点儿回去,赶上前几天下头一场雪,我套到了两只兔子,看着都挺肥的,吃了一只,还有一只没舍得吃呐,一会儿咱爷俩炖兔肉吃,我再跟拐子大伯匀点儿白酒,让他好好地陪你喝上一场。”

“你和你那拐子大伯走动得还不错吧?”

“好歹也是邻居,在这大草甸子上正经难得呐,赶上啥事儿,谁还用不着谁呀!”

成子临时决定,改换了一处较好的牧场。这样一来,羊们可以尽快地吃饱肚子,他们也就可以早一点回去了。

羊们入了栏,兔肉下了锅,成子再一次向爸爸问到了来意。已往,爸爸也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了,或送东西,或来看他,从来都是来去匆匆,不多耽搁。这一次却很反常,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给他吧!

宋宽话一出口,还是拐了一个老大不小的弯子:“儿子,你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过得挺苦吧?”

“可也不算苦……”成子只是一笑而已,似乎不愿意多说什么。

“还说不苦呐,一个人离家在外,年岁又小,咋能不苦呐,要说这个,是爸爸对不起你呀!”

“爸,你也别这么说,是我自个儿乐意这样啊!”

“爸爸好想你呀!”

“这我知道。”

宋宽有意把话引向正题,迟迟疑疑地说了下去:“嗐,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哪!”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呀?”小柱子颇感兴趣地问。

“嗐,都他娘的走了,走了也好,咱爷们儿先说闹个干净利索。”

“谁走了呀?”

“小凤找了个男人,她妈也跟着去了,娘俩一起走的,都好几天的事情了。”

宋宽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儿子。成子不动声色地听完,浅浅一笑,开导爸爸说:“她们走了也好,心没在你这儿,你留得下人家吗?”

“儿子,我……我来是打算把你接回去,她们娘俩走了,这一回咱爷俩可以住到一块了,欢欢乐乐地过日子,那该有多好啊!”

“让我回去住,这一大群羊咋办呢?”小柱子不禁为之一怔。

“让我说,干脆把它们卖掉算了,说话就入了冬,你一个人在这大甸子上也够遭罪的了。”

说到卖羊,成子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他如同不认识了似的,从上到下把自己的爸爸好一通打量。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也不禁为之一变,一句话脱口而出:“爸,我明白了,你是专为卖羊而来的,对吧?”

“也对。”到了这种地步,当爸爸的也只好直言不讳了。

“又赌输了吧?”

“也可以这么说。”

“还想着去赌,是不是啊?”

“那倒不是, 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赌了呀!”

“我才不信呐,这种话你都说过不知多少次了,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膙子来了,既是不想去赌,还来打我这群羊的主意干什么呀?”    “儿子,你也别不相信爸爸,听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接下来,宋宽把与之相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儿子,并特意说明了钱和文此时此刻所面临的尴尬处境。当爸爸的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相信成子听完之后,会很快答应下来的,也就信心十足地把话说了下去:“儿子,你钱三叔最疼你了,还记得不,你钱三婶还打算给你当干妈呐,赶上他家有了天大的难处,就别说咱们欠不欠人家的了,能帮也得出手帮一把呀! 对不?”

“理倒也是这么个理,只怕事儿不是那么回事儿啊!”成子听到末了,竟连连摇起头来,“爸,你可别说了,我咋觉着你是在给我编造故事呐,告诉你吧! 我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这种事情,你就是说出花来我也不会相信的呀!”

“你……”

说到这里,宋宽仿佛再也无话可说了。也难怪当儿子的不相信爸爸,只怪自己这个做爸爸的也太不地道了。那种忌赌的话,他确实说过许多次了。有人相劝时,他说过这种话;输得极惨时,他也说过这种话。可实际上又怎么样呢? 说归说,做归做,说得板上钉钉一样,过后照赌不误,说了等于没说。现在,他一面宣布忌赌,一面又张罗着卖羊,无论如何都难以自圆其说。不要说对他早已失去信任感的成子,似乎换上任何一个不知实情的人都很难再相信他了。

然而,他是多么需要成子的相信,又多么需要成子的支持啊! 在这个世界上,儿子是他惟一的亲人,但最不肯相信他的偏偏也是这个宝贝儿子。这种情形未免太残酷了一些,简直就是一种天大的嘲弄了。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已经破碎,精神世界也已为之崩溃。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已变得迷离恍惚,如梦似幻一般。心里纵有万语千言,一时却又苦于无从说起了。

也许是潜意识里早就有过类似的念头,也许只是事到临头的一时冲动而已,这一切似已无法说得清楚。片刻的恓惶过后,宋宽颤颤地转过身去,随手抄起了那把菜刀,手起刀落,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左手上那一根食指已被齐刷刷地剁了下来。

成子有所察觉时,当即扑了过去,可惜已经迟了一步。他不无惊悸地看到,那一根断指已经落在地上,一连跳动了两下,就如同一个虫儿似的僵卧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爸——”成子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呆呆地立在原地,泥塑木雕一般,一时间仿佛失去了知觉,已是不知所措了。

宋宽本人还算镇定,一下子把菜刀抛出去老远,而后用右手紧紧地捂住了创口。无奈此时已是血流如注一般,那红鲜鲜的液体顺着他的五指,淋淋漓漓地流淌下来,令人惨不忍睹。一阵阵钻心般的痛感在折磨着他,一张脸也早已没了血色,惨白如纸,偏又冷汗直流。他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来了点头,示意成子过来,咝咝哈哈地说:“儿子,你不要怕,找点儿东西过来,先帮爸把伤口包扎一下。”

成子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开口,扭头就跑了出去。工夫不大,他又一阵风似的去而复返,一只手上捏了个小小的纸包,另一只手上牵了侧侧歪歪的拐子老汉。拐子老汉腿脚不灵便,这一路上给弄得跟头连着把式,艰难得很。才一百多米远的路,他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毕竟年岁大一些,见多识广,拐子老汉并不怎么惊慌。他接过成子手里的刀伤药,三五下就替宋宽包扎完毕,而后开口安抚说:“兄弟,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这可是特制的刀伤药,一能止疼,二能消炎,正经神着哪!”

“多谢你了,老哥哥。”宋宽把那只伤手抱在自己怀里,身子软软地坐了下去。

成子忙上前替爸爸擦那一头一脸的汗水,自己的眼泪再也无法止住,两腿一软,颤颤地跪伏下去,抱住爸爸的双腿失声痛哭:“爸呀!我的老爸呀!你这是干啥呀? 儿子没听你的话,对不住你呀! 可你打我骂我都行,咋好这么做呢?你这不是在用刀子戳儿子的心口窝吗?”

“兄弟,成子都告诉我了,不是我派你的不是,你怎么可以和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呢?”拐子老汉在一旁不住地搓着自己的双手,用一副惋惜已极的口吻说,“你这才叫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呐,都说十指连心,这一份罪你遭得起吗?”

“唉——遭一点儿罪也好,流一点儿血也值,这才能让人长记性啊!”宋宽伤口依旧很疼,疼得他双眉紧皱,直抽冷气,嘴上却硬硬地说,“人呐,就这么回事儿,该下狠心时就得下一回狠心,对自个儿更不能客气,一咬牙一跺脚也就过去了。”

“说得也对,总算是给自个儿留下了一个教训。”

成子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依旧抽抽咽咽的,在一旁哭个没完没了。

“好儿子,快别哭了,你越哭爸爸心里越乱,这码事儿压根儿就怪不着你,要怪也只能怪爸爸自个儿,没头没脑地耍了大半辈子的钱,如今落到了这步田地,也该当惩罚一下自己了,唉,有一句话说得好,脚上泡都是自个儿走出来的,怪不着别人,儿子,这一回你总该信得过爸爸了吧!”

“信得过又怎么样啊? 终归是迟了一步,害得爸爸活活地丢了一根手指头,让我这做儿子的于心不忍哪!”

“说迟也不算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只要咱爷俩从现在开始好好过,一门儿心思干活,会过上好日子的。”

“爸,往后我啥都听你的就是了。”

父子俩于不知不觉中已抱在了一起。爸爸泪流如注,儿子抽抽咽咽,情形凄惨得很。拐子老汉在一旁看着,直弄得两只眼睛酸酸的,也差一点儿落下泪来。

灶里的火很旺,锅已经沸腾了好一阵子。炖熟的兔肉散发出一股股诱人的味道,在窝棚里弥漫开来。拐子老汉好不容易劝住了那父子两个,然后忙不迭地去掀开锅盖,撕下一块兔肉,纳入口中,便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到底是野味,好香,好香,你们爷俩都饿了吧? 天大的事情也别亏了自个儿的肚子,还得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成子,你麻溜跑一趟,上我那儿把白酒取过来,我陪你爸喝两口,再顺便带几片镇痛片过来,让你爸也吃上两片,完了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儿个早上也就疼过劲儿了。”

“儿子,你赶紧过去拿吧!”宋宽吩咐成子说,“吃点儿喝点儿,我还得趁亮赶回去呐,明儿个一早也好送你钱三叔去。”

成子取回了酒和药,拐子老汉就陪着宋宽喝上了。在正式开喝之前,宋宽以酒代水,抓过几片镇痛药,一口送下肚去,嘴巴一抹说:“没啥事儿了,这回就不疼了,误不了吃,也误不了喝,更误不了我往回赶路就是。”

“兄弟,依我说你还是在这儿住上一宿,也养一养身板……”拐子老汉不无关切地劝阻说,“路又不近,你一旦走动起来,刀口正经疼着哪!”

“嗐,也不过是少了一根手指头,没啥大不了的嘛。”

“嗯,兄弟够条汉子,耍钱人我见过的多了,论起这股子豪爽劲儿来,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的,佩服,佩服!”

“喝着,喝着,其实也没啥,人嘛,长长短短总有十根手指呐,多一根少一根问题应该不大吧!”

拐子老汉此时已有八分酒意,醉眼迷离中,他把坐在对面的宋宽从上至下好一通打量。末了,神色陡地一变,不无感慨地说出一番话来:“兄弟,今儿个你用刀砍断了自个儿的一根手指头,这得叫自残明志,够狠! 三十年前,你哥哥可是一枪打在了我的腿上,让我落下了终身残疾,看来,你们哥俩都够心狠手辣的了呀!”

“你是……”宋宽听了不禁为之一怔。

“那节骨眼儿上,你哥哥要是把枪口抬高一点儿,我也就成了他的枪下之鬼,一命呜呼了,咱们哥俩可就没有今天这一场子了呀!”

“哎呀! 原来是你——多少年了,我那村主任大哥一直想着要和你见上一面,却总也没好意思过去,你咋不早说呢? 老哥,那一枪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咋说呐,那一枪让你大哥成了河东的功臣,也给我带来了不少的好处,当成公伤处理,和残废军人同等待遇,日子过得正经不错呐,也可以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咋说也是我们哥们儿对不起你呀!”

“也别那么说,都是为了公家的事情,谁又能对不起谁呀! 三十年了,恩恩怨怨的,也早该有个了结了,又何必算那一笔旧账呢?”

“老哥,我就代我家大哥敬你一杯如何?”

“那我谢了。”

宋宽再也不曾想到,今天会有如此一番遭遇。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酒碗,和拐子老汉响响地碰了杯,而后一饮而尽。

 

                        

第四十五节 那踢踏作响的马蹄声显得越发沉重有力,一下一下,仿佛都敲击在人们的心坎上了

 

临到登车之际,钱和文不无留恋地回头望了过去——方方正正的一片家园,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

规规整整的院落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和设施,不过是竹篱茅舍而已。但不管怎么说,这里毕竟是自己的家呀! 多少年来,一直是他赖以生存的所在。而今,他却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这一去,结局究竟如何,似乎已在预料之中。一念及此,那种浓浓的依恋之情油然而生,竟然让钱和文变得步履蹒跚起来。

这工夫,大黑狗忽然扑了过来,一口叼住了钱和文的一只裤脚,再也不肯撒开。那情形,分明是不忍让主人就此离去一般。钱和文心里一热,伏下身去,用一只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大黑的头顶心,柔柔地说:“大黑,我这就走了,你要好好地看着咱的家,听见没有……”

大黑口中呜咽有声,一只大尾巴频频地摇摆着,一下下重重地击打在地面上,似有不舍之意。也许,它已经听懂了主人的那一番话吧!

宋宽在一旁叹息说:“唉——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大黑对你如此亲热呐,它可真是一条有情有义又通人气儿的好狗啊!”    “可惜呀! 我连这一条狗都对不起了呀!”

“老三,你千万别这么说,人谁无错,改了就好嘛。”

钱和文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推开大黑,转身跳上车去。

这是一辆临时借用的二马车,车上已垫满了稻草,软软绵绵,一旦坐上去还是蛮舒适的。女人早就把该带的东西都给打点好了,装了满满的两个大塑料口袋,并排放在了车上。宋宽用一条长长的红布带把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提着一把鞭子。今天,他要亲自赶车,为三弟钱和文送行。

吃过早饭,女人就把小柱子打发出去了。她可不想让儿子目睹这个场面,有关真相还一直瞒着孩子呐。孩子毕竟还小,一下子又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呢? 这件事情,以后她会找机会当孩子说的,也许能够解释清楚。

偏偏在他们一行三人即将动身的时候,小柱子出人意料地返了回来,开口就问:“爸,妈,你们这是干啥去呀?”

“去镇里办一点儿事情……”女人随口应付儿子说,“儿子,你留下来自个儿好好地看家吧!”

“不,我也要去!”

“你去干啥呀? 这又不是去闲逛街,我是送你爸去。”

“你送我爸干啥去呀?”

“他要出一趟远门儿……你一个小孩子家,打听那么多干啥呀?”

小柱子把亮晶晶的目光转向了爸爸,问:“爸,你到底上哪儿去呀?”

钱和文跳下车来,一把抱住了儿子,抱得好紧好紧,两行热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自然也就滚烫烫地流到了儿子的脸上:“儿子,你就别再问了,爸这是去应该去的地方啊!”

“爸,你舍不得走,那就不走好了,难道非走不可吗?”小柱子一时间有些惊讶,爸爸这是怎么了呀? 不过是出一趟远门儿嘛,挺大的一个男子汉,怎么倒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哭鼻子了呢?

“儿子,你说得也对,爸爸非走不可呀!”

“可我想你呀! 我不让你走!”

“儿子,听话! 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给你买好多好吃的东西。”

“嗯,那我等你。”

“好的,这才是爸的乖儿子哪!”

小柱子不大情愿地放开了双手,目送着二马车缓缓离去,一路渐行渐远。他那幼小的心灵之中,竟也生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家里一定有什么重大事情在瞒着自己。这两日里,爸爸和妈妈说一些话总是要避开他,简直奇怪得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一切,不能不令他为之纳罕不已。

 

这是一条平平坦坦的大路,于两个月前修筑而成。路基牢固,又铺垫了厚厚的一层沙石,整个路况看上去显得十分可观。河湾制砖厂生产的大批红砖,就是从这条路上源源不断地运了出去。    当然,这条大路现在也是河湾村对外的惟一通道,一直向前,可以直达镇里。

二马车驶上了大路,速度开始明显地加快了。八只马蹄在有力地叩击着路面,发出一种既匀称又富有节奏感的声响,显得极有韵律。宋宽不时地摇晃着手中的鞭子,在半空中挽出一串串的鞭花,随之爆发出一声声长长短短的脆响,听来很是悦耳。

蓦地,钱和文高腔大嗓地喊出了一声:“嗐,我这才叫个小卒一去不回乡呐,再走这一条大路,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哪!”

“老三,千万别胡思乱想,看你一下子说到哪儿去了呀!”宋宽收住手中的鞭子,回过头来开导钱和文说,“就这么一丁点儿事情,咱们又是投案自首,主动退赔赃款,咋着也该闹一个宽大处理吧! 备不住还能弄个免予刑事处分哪!”

“大哥,你就别给我宽心丸吃了,咱那叫入室行窃,又是一笔公款,数字也不算小,处罚咋能轻得了呐,那种好事儿想都不要想了吧!”

“老三,我想问你,就为这个,你后悔过吗?”

“别提了,肠子都快悔青了,自个儿一念之差,做下了糊涂事情,对得起谁呀? 把老同学坑害得不轻,自个儿好端端的日子也弄散花了,不值当的呀! 要说后悔的话,我更后悔的是当初一步走错,踏上了赌博这一条绝路,要是压根儿就不耍钱的话,我哪里会落到这一步田地呀! 可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啥用处了,世上啥药都有,就是这后悔药没场买去呀!”

宋宽已是感慨万端,口中也连连叹息着:“就是,老三,你这一番话说得太对了,人呐,说啥也不能耍钱,你回头看看,赌博坑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好人家呀!”

“可恨的是咱们这些耍钱人往往都是执迷不悟,明明瞅着是个火坑,瞪着眼睛还往里跳,等到醒过腔来,啥都晚了,想哭都找不着一个调门儿了呀!”钱和文已是追悔莫及,几乎落下泪来。

“也许,这就是人们时常说起的当局者迷吧!”

“现在回头想想,我倒是挺佩服陆二哥的,咱哥俩还是不如他呀! 可当初,不知大哥你是咋想的,我心里一直跟他过不去,以为他不仗义,不够个哥们儿意思。”

“你陆二哥那股精明劲儿,在咱们河湾村里是出了名的,那又怎么样呢? 他眼下也够闹心的了,一本现金账到现在还没查完,还不知道会弄到哪一步上去呢?”

“嗐,赌场是啥? 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 谁进去都别指望着闹个囫囵身子出来,陆二哥回头早,闪失还不算大,我呐,走到这一步上,就啥也别说了,大哥你也够惨的了,为我丢了一根手指头,简直就是活遭罪嘛,兄弟看着实在是过意不去呀!”

“老三,你也别这么说,我反复寻思过了,这一根手指头就该剁了去,多少年了,我就打算忌赌,却总也忌不住,这一回总算是下了狠心,我跟你说,别看拐子那人走道拐拐拉拉的没个正形,让人看不上眼儿,可他昨儿个说的那一番话,倒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

“他是咋说的呀?”钱和文好奇地问。

宋宽竖起一根手指,连连指点着自己:“他说我这得叫自残明志!”

“自残明志?”

“对呀!”

“唉,你是自残,我是自首,瞧咱哥俩,都没好到哪里去,这才叫一对难兄难弟哪!”

“这就对了,既是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拜了把子,也就该同甘苦共患难嘛。”

说到这里,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苦涩而已。

一番话越说越觉伤感,宋宽手里的鞭子早就忘了摇动,二马车的行进速度也已明显地放慢下来。轻车熟路,信马由缰,这似乎应该是一种别有情趣的境界。只可惜驱车而行的人们心绪欠佳,也就无法领略到那一种难得的意境了。

“大哥,你也不瞅瞅,慢慢腾腾的,这都赶上老牛车了,咱们走快一点儿好不好啊?”钱和文急煎煎地说。

“老三,咱们又不是去赴什么宴席,你可是急的哪门子哪!”宋宽不紧不慢地摇晃着手中的鞭子,“走得慢一点儿也好,你还有啥话要和冬梅说,那就赶紧说嘛,大哥又不是个外人,你俩可是忌讳个啥呀!”

“还能有啥说的呐,该说的话也早就说得差不多了。”

“冬梅,你也没啥说的了吗?”宋宽瞟了李冬梅一眼,不无尴尬地一笑。

从打上路,李冬梅还未开口说过什么。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此情此景,不亚于一种残酷已极的精神折磨。短短的三两日时间,她似乎让自己经历了一个万劫不复的轮回,一颗淳朴而善良的心早已破碎不堪了。此刻听得宋宽开口问她,于忘情之际喃喃地说出了一句:“我还能说个啥呐,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似的呀!”

“你说得好极了,这才叫一场噩梦呐,唉——”宋宽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也许钱和文本人不喜欢听这些话,他一开口就换了个新的话题:“宋大哥,还有一半的路程呐,你给讲个故事听听好吗?”

“老三,你想听个啥故事啊?”

“别管是啥故事,有趣就行,一来消磨时间,二来也能解解闷儿不是。”

“那也好,我就讲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吧!”宋宽稍一沉吟,开口讲述起来,“二十年前,我也进过一回班房,也是因为赌博,干部们定了我一个惯赌分子,把我送去劳动教养,现在回想起来,虽然算不得冤枉,却挺可笑的哪!”

钱和文颇感纳闷地问:“那倒奇了怪了,摊上那种事情哭都来不及,你还有啥可笑的呀?”

“你听我慢慢说嘛,那咱大哥当着生产大队长,人家就把这个苦差使交给了他,让他找我谈话,这可把他难为坏了,他跟我编排说,公社给咱们大队分派了一个劳教指标,问我谁去最合适,这种事情找到我的头上,那还不是明情嘛,可我偏给他装糊涂,索性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大哥急得团团转,却又不好意思把话挑明,后来就许愿说,谁自个儿乐意去劳教,大队可以给他开满勤的工分,你看行不行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这才点头答应下来,还嬉皮笑脸地说,你早提给工分该有多好,犯得上绕这么大的一个弯子吗?”

“大哥,那又不是啥好事情,你自个儿干吗非去不可呀?”

“不去行吗? 咱要是自个儿不说痛快话,人家翻了脸,照样送你劳教去,弄到那一步上,咱小胳膊拗得过人家大腿吗? 再又说了,在河湾大队我是头一号赌棍,他们不送我还能送谁去劳教呀!”

“也对。”

“那一次,走的也是这一条路,可比不上你这一份待遇了,当时大哥亲手绑了我,又派了两个基干民兵,全副武装一路押送,看那样子,简直就拿我当现行反革命分子对待了,不过也怨不得大哥,他也是官身不由己,咱呐,紧赶慢赶地赶到那一步上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倒霉罢了。”宋宽饶有兴致地讲述着,就好像那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一桩事情

钱和文听得连连摇头不止,一时间心情已变得格外沉重,说:“不好,不好,这个故事听着心里不大好受,还是换一个节目吧!宋大哥,那次咱俩去找赵小鬼儿,过河时见到的那一对父子你还记得吗?”

“我倒没忘。”

“那爷俩还真挺有趣的,小调儿唱得粗粗拉拉,蛮有味道,听着叫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宋大哥,咋样? 今儿个咱哥俩也唱上一唱如何?”

宋宽露出一脸苦笑:“老三,想不到你还能有这种好兴致,这工夫唱得出来吗?”

“嗐,这算个啥呀? 人家上法场还兴喊上那么一嗓子哪!”钱和文也笑了,嗓门儿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咱也没唱过呀!”

“这也不难,咱们心里想到哪儿,嘴上就唱到哪儿,岂不更好! 我就先来上一段……”

“你先来上一段,我也好现买现卖,完了再陪你唱就是了。”

说唱,却并不马上开口。此时,钱和文仿佛也成了那种高明的歌手一般,开口之前,先要酝酿一下情绪,达到入境之际再唱,一旦爆发,想必效果会更好一些。

稍后,他终于开了口,竟一板一眼地唱了出来:

 

二马车,上路难,

为人千万别耍钱。

今日离得家乡去,

何年何月能回还?

 

宋宽听到这里,一时间感慨万千,已是心如刀割一般。他不假思索,信口接唱道:

 

人说万能是金钱,

我说万恶也是钱。

失了名节只为钱,

丢了性命也为钱。

 

稍停,钱和文开口又唱:

 

一年三百六十天,

人生转眼过百年。

两眼一闭撒手去,

谁曾带走一文钱!

 

宋宽接着再唱:

 

浪子回头金不换,

为人改过也不难。

迟早总有出头日,

盼得归来那一天。

 

两个男人一替一换地唱到这里时,李冬梅听得已是抽抽咽咽,于不知不觉中竟哭出声来:“算我求求你们哥俩好不好啊?都别再唱了,千万别再唱了,我是实在听不下去啦!”

一阵难耐的沉寂过后,钱和文忽又失声而笑,不无自嘲地说:“也难怪人家听不下去,咱们这能叫唱吗? 简直就是扯着脖子吼了,一个个都是破锣嗓子,自个儿听着都头皮发炸,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啊!”

宋宽连连摇晃着手中的鞭子,高腔大嗓地说:“老三,你还别说,这么一吼一叫的,心里也就痛快了不少,男愁唱,女愁哭,老太太愁得乱嘟嘟,这话说得蛮有道理嘛。”

“唱也好,哭也罢,大不了都是一种发泄嘛。”

“发泄出来就好,总比憋在自个儿心里强得多了。”

后来,两个男人仿佛都把要说的话说尽了,一时间竟谁也开不得口。

女人也早就止住了哭泣,泪眼迷离地望着前方。那一条大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着,看上去显得长而又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一片沉寂中,那踢踏作响的马蹄声显得越发沉重有力,一下一下,仿佛都敲击在人们的心坎上了。

二马车正在向前行进之际,忽然从后面传来了一阵马达声响。继而,只见一辆摩托车载了两个人,离弦箭似的追了上来。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近前。

原来不是别人,一个是兼职村支书杨兴东,另一个是村主任宋山。

二马车和摩托车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一处。

双方各自跳下车来,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都成了陌生人似的,半晌无人开口讲话。场面一时显得极静,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压抑而又沉重,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这种时节,北风飒飒吹来,已足以令人们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路旁,一排排光秃秃的树们却不摇不动,无声无息地指向天空。太阳已相去甚远,光芒早已比不得酷暑时节那般温暖而又明亮。举目四望,天地间一派苍茫,不能不令人从心底生出一团凄凉。

后来还是宋宽开口打破了这一种难耐的沉寂:“杨副书记,主任大哥,你们二位风风火火地这是干啥去呀?”

“我们可是专为你们而来呀!”杨兴东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盯住宋宽,片刻之后,又把目光移到了钱和文的脸上,那似乎是两把犀利的剑,足以把任何人的心扉洞穿一般。

“你们……你们这是为我而来吗?”钱和文只说出了一句,就怯怯地把头低了下去,仿佛再也抬不起来。

“公安派出所刚刚打来电话,询问一些有关情况,他们说到供销社收购部发生了一起盗窃案,案情涉及到了你……”

“他们还怎么说呀?”

“他们只是查询一下而已,并没多说什么,可我们联想到陆山青说过的一个情况,知道你最近还了他一大笔钱,来路不明,也就不能不让我们想得更多一些,我和宋主任赶紧去了你家,一问小柱子,才知道你已经出来了。”

“杨副书记,我对不起你们的一片苦心哪!”

杨兴东瞪圆双眼,盯住钱和文:“照这么说,那都是真的了呀?”

“是我一时糊涂,就……”钱和文越说声音越小,怯怯地低下头去。

“那你这是……”

“我这是去投案自首,说啥也不能一错再错了,坑害了自个儿,也连累了别人不是。”

杨兴东心中一阵隐隐作痛,他看了这个,又看那个,纵有万语千言,竟也无从说起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开不得口。

末了,宋山在一旁开了口,说:“也好,就当是我们送你钱和文一程好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一行五人重新开始赶路。摩托车在前,二马车在后,在那平坦的大路上一并向前驶去。

 

 

 

第四十六节 活着一日日鬼混,到了阴曹地府,你就别再当那个局混子了

 

最近一段时间,张三混子家里出了老大的一桩事情。

说也巧,那一日恰好赶上张家老大的女儿张玲回到了河湾村。张玲受一家人指派,特地回来看望三叔张三混子。她随身带来了好多的食品,有成瓶的酒,有各色罐头,还顺便从镇里称了几斤猪肉。

三婶马鸽子不在家中,侄女张玲也就亲自下了厨房。张三混子和淘气儿也不闲着,一同动手帮厨。张玲年纪不大,厨艺却很不错,一会儿的工夫,四盘香味扑鼻的菜肴就端了上来。两个男人相对而坐,推杯换盏,喝得饶有兴致。张玲不愿意陪他俩,盛了饭菜,独自坐到一旁去吃。

菜挺可口,酒也不错,两个男人自然喝得十分开心,似乎谁也没留量,敞开喉咙喝就是了。喝到后来就醉了一对,刚刚撂下手中的酒碗,两个人就各自侧侧歪歪地倒了下去。这一通睡,跟两头死猪也不差多少了。

工夫不大,张玲就觉察到情况有些异常。三叔张三混子的呼吸变得十分艰难,就如同气管堵塞了一般,而且情形一会儿比一会儿严重起来。到了后来,口鼻又开始流血,连绵不断,一趟线似的,怎么擦拭也不见利落。她一下子就慌了手脚,赶忙弄醒了淘气儿。淘气儿乜斜着两眼看了看,说不要紧,许是喝过了量,伤了胃肠,找大夫瞧一瞧就没事儿了。

张玲打发淘气儿去找瘸大夫,淘气儿却不大情愿,磨蹭了半天才走。不过,他总算没白跑一趟,到底把个瘸大夫给找了过来。

那瘸大夫赤脚医生出身,曾一度被誉为自学成才的典型,治疗一些地方常见病还是挺拿手的。不过,类似张三混子的这种症状,他还是头一次遇到。把了脉,听了诊,忙活了好大一阵子,末了他还是连连摇头不止。

张玲等不及了,忙问:“大夫,我三叔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这个嘛,一时还无法确诊……”瘸大夫摇头晃脑地说,“咱是井底之蛙,医道不高,又没有可用的仪器进行检查,这可不大好说。”

“你看了一回,好歹总得有个说法吧?”

“让我说,倒很像是肝昏迷和脑出血一类的症状。”

“病情不轻吧?”

“是挺重的,昏迷不醒,流血不止,看着情况不大妙呀! 咱们耽搁不得,还是抓紧张罗往镇里卫生院送人吧!”瘸大夫连连做着手势,示意对方赶紧采取行动。

这时消息已传了开去,人也来了不少。有人出面代为筹划,总算求到了一辆三轮车。众人也一起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把个张三混子抬上车去。

在镇卫生院经过一番检查之后,张三混子的病情还是无法确诊。院方不敢有所耽搁,建议马上转院。作为患者的惟一亲属来说,这个大主意自然还得张玲来拿。小女子考虑再三,也就表示同意了,因为已没有别的办法可供选择。不过,这个女孩子考虑得还算周到一些。在等候县医院救护车的时间里,她去公用电话亭给自己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在说明了三叔这里发生的一切情况之后,她要求自己的爸爸直接赶到县医院去。

奇怪得很,到了县医院,张三混子的病情还是无法确诊。症状倒是十分清楚,就是无法查明病因何在。各种检查手段,能用上的几乎都用上了,结果还是徒劳一回。

这可难住了那一位内科主任医师——在县医院里,内科主任算是一位权威人士,难得住他的病症应该不多。

这似乎是一种绝无仅有的疑难杂症,一时间足以令他百思而不得其解。

对症下药,永远都是医生们治病救人的基本准则之一。无法确诊,当然也就很难用药了。但面对这样一个极其特殊的病例,医生们别无他法可想,也只能采用一种权宜之计了。于是内科主任亲自出面宣布,对张三混子实施一种保守治疗方案。说来也很简单,无非是使用一些即或不能治病也不会对患者有所伤害的药物,维持现状而已,这一点倒是难不住那些具有丰富临床经验的医护人员们。

这样一种治疗方案,当然很难奏效。张三混子的病情一直在急遽加重,弄到后来,那些医生们一个个都已束手无策了。

此时,偏偏张家老大带来的钞票也已所剩无几了,再次转院已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维持治疗也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看来,只剩了最后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赶紧返回河湾村去,也免得让张三混子客死他乡,做一个孤魂野鬼。

几经斟酌之后,决定出院,医院方面自然也无异议。

亏得用上了氧气瓶,张三混子才得以活着回到了家中。依旧昏迷不醒,依旧口鼻流血不止。这时节,那一张面孔早已没了血色,白里泛青,跟一个死人也不差多少了。

还是在县医院时,电话就已经给马鸽子打了过去,报告了张三混子病危的消息,要求她急速返回。

氧气依旧在用。人们都还抱有最后一个希望,也许马鸽子能够及时赶回,在男人临终之前见上最后一面。毕竟夫妻一场,那种生死诀别的场面似不可少。不管怎么说,于生者死者都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慰藉。

可惜,直到用完了所有的氧气,马鸽子仍是没有一点儿返回的消息。到了这种地步,人们的最后一个希望也不得不宣告破灭了。

停了氧气,张三混子也就终止了呼吸,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发病至死,他始终处于一种昏迷状态之中,连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口来。

女人马鸽子是在男人三天圆坟之际赶回来的。

一系列圆坟仪式过后,女人长跪在那一抔黄土前面,号啕大哭,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看上去倒是一副伤心已极的架势。她这一哭,引动得在场的人们也为之伤感起来。有人甚至为此叹息了一番,说什么夫妻毕竟是夫妻,终归比别人近了一层。

当天晚上,这女人就和淘气儿明晃晃地睡到了一处。过后,她又有意无意地放出风来,要和淘气儿正大光明地做一回夫妻。待那死鬼张三混子做过百日仪式之后,两个人就要正式举行婚礼仪式了。据说,还准备大大方方地操办一回酒席哪!

消息传开之后,人们几乎没有一个不在背地里骂那马鸽子的。这个骚娘们儿,汉子刚死,尸骨未寒,她就大张旗鼓地把野男人招进了家门。死汉嫁汉,穿衣吃饭,原本无可非议,但你总得等那死鬼过了周年再说呀! 她却再也等不及了,真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不过说来可笑得很,后来这一对鸟男女的婚事并未办成,当然也就更谈不上什么操办酒席一类的事情了。

原因也很简单,问题还是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张三混子死后,马鸽子与那些旧日的相好们并没有完全断绝来往。这个风流女人,对男人一直有着极大的兴趣,仅仅一个淘气儿根本无法满足她的欲望。只可惜时过境迁,今非昔比,那淘气儿早已住进了她的家中,并且堂而皇之地以男主人自居。淘气儿可不是那死鬼张三混子,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个野男人染指自己的女人。

对此,那些野男人们又岂肯甘心! 就是那死鬼张三混子健在时,他们都可以大摇大摆地来马鸽子这里出出入入,你淘气儿又能算个老几呢? 你自以为是那女人的正牌汉子,谁又肯认这笔账呢? 所以一个个气壮如牛,照来不误。如此一来,也就难免有好戏看了。夜半时分,常常可以听得到从马鸽子家里传出一阵阵争吵打斗的声音,简直鬼哭狼嚎一般,让那些街坊四邻们一夜夜不得安宁。

毕竟淘气儿年轻力壮,下手又狠,打退了那一个又一个的野男人,终于独自占有了女人马鸽子。

这一回,轮到马鸽子自个儿不高兴了。她咋看淘气儿咋不顺眼,背地里恨得牙根直痒痒。淘气儿才不惯着她呐,一日日非打即骂,严加管束。他决心以那死鬼张三混子为戒,仅仅把这个女人据为己有还远远不够,无论如何也要彻底征服了她。总之,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做那个张三混子第二呀!那种下场岂不是太悲惨了吗?

沦落到这种地步,马鸽子才想起那死鬼张三混子的诸多好处来了。据目击者说,她也曾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坟前祭奠前夫的亡灵,焚化了成抱的纸钱,又放声大哭了一场,显得极为哀恸。也是据说,女人絮絮叨叨,那一通悼词听来极有情趣:“张三混子呀! 你这个坑人的死鬼,我看你来了,还给你带来了大把的钞票,够你小子享用一回了,活着一日日鬼混,到了阴曹地府,你就别再当那个局混子了,手里有了硬货,可以痛痛快快地赌上一赌嘛,也省得让那些穷鬼们瞧不起你!”

好嘛,这才叫个知夫莫若妻呐,一通胡编乱侃,简直就人鬼不分,把阴阳混为一谈了。

马鸽子毕竟是马鸽子。这一生一世,她绝不情愿栽在任何一个男人手上,当然也应该把淘气儿包括在内。那一日,她用尽甜言蜜语,哄得淘气儿上了道,答应替她去办一宗事情。淘气儿刚一走出河湾村,她就开始张罗卖房,两天之后以最低价卖出。第三天一早,这个女人带上钱和一些物品,永远地离开了河湾村,从此不知去向。

待那淘气儿返回之后,一切都为时已晚。一气之下,淘气儿砸烂了那一所房屋的门窗。买主告到了镇公安派出所,淘气儿被关了一天禁闭,做过赔偿,缴纳了罚款,获释后一走了之。

这一出闹剧似乎有了结局,接下来,却很有一些人们为此相继提出了疑问:

张三混子身体一向很好,何以突然病倒,一病致死呢?

他的病情也太离奇古怪了,到了县医院居然还无法确诊,这其中奥妙究竟何在?

马鸽子在那期间一直离家在外,莫非是为了遮人耳目吗?

倘若死鬼张三混子确系中毒身亡,那个投毒者当非淘气儿莫属了吧!

……

很可惜,这一切只能是种种的推测和判断而已,没有谁能够拿出任何真凭实据来说明问题。尽管这些推测和判断不无入情入理之处,足以得到河湾村人的首肯,却也失去了应有的价值。酒后茶余,人们不过是多了一个话题而已。

这是一个疑团。一个留在河湾村人心中的疑团。也许等到人们不再对这桩事件感兴趣时,这个疑团也就随之永远地消失了。

此外,据淘气儿临走时透露,公安派出所安插在河湾村的卧底者并非别人,就是那个死鬼张三混子。消息传开之后,河湾村顿时一片哗然。如此一来,张三混子也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对他的那一点同情或怜悯也就此消失殆尽了。

甚至有人破口大骂:那个混帐东西张三混子,咋不早一点儿死了呢?他才算得上河湾村的一大祸害哪!

 

第四十七节 这可是咱们河湾村有史以来最为辉煌的一个夜晚呐,美得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呀

 

大地封冻之前,河湾制砖厂终于出完了最后一窑砖。按照惯例,要等明年开春之后,才能重新动土开工。

账已结完,投资方和河湾村一方都拿到了足以令人满意的分红利润,可谓皆大欢喜。同时,为了很好地庆祝一下,双方还临时达成了一项协议。在封窑仪式之后,由河湾村一方负责组织村业余剧团的人们,奉献一台精彩的文艺节目,为大家助一助兴;董事长刘志也自告奋勇地拿出一笔钱来,筹办一个大型酒会,一来招待本厂的工人,二来答谢村业余剧团的人们。

俗话说,八月暖,九月温,十月里还有小阳春。那一日可谓天公作美,风和日丽,虽是初冬时节,却很可以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封窑仪式很是隆重,但过程并不复杂,占用的时间自然也就不多。而后,文艺演出就正式开始了。

实际上,这也是河湾村业余剧团自组建以来的第一次正式演出。筹备已久,节目可谓丰富多彩,既有当代流行歌曲,又有传统的地方戏曲,此外还有一些相声、小品、快板书等等,形式五花八门,内容不一而足,煞是耐看。

在观众席上就座的人们,以河湾村人为主,其中也很有一些被改造好的赌徒们。当然,也有一些观众是来自邻近村屯的人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家纷纷赶来捧场,一睹为快。

台上,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台下,掌声一阵连着一阵。台上台下,已经融为一体,气氛显得十分热烈。村业余剧团初次登台演出,竟能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为人们所始料不及。特别是那些业余演员们,一个个表现欲极强,掌声也就让他们沉浸在一种难得的愉悦之中了。

后来,也有一些颇为内行的人们,曾对此次演出做过一番足以令人信服的评判。他们说,演出效果如此之好,主要得益于那几个穿插在其中的业余演员们自编自演的节目。

最值得一提的是拉场戏《送夫》,在观众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节目取材于钱和文主动投案自首的真实故事,从二马车上路写起,一咏三叹,把那一路上的情景写得淋漓尽致,感人至深。李冬梅只是编剧之一,另外一个主要的编创人员则是素有才女之名的吴玉颖,并由她亲自执笔,两个女人通力合作,共同完成了拉场戏《送夫》的剧本创作。三名主角分别由李冬梅、吴忠子、宋宽饰演。配角是杨兴东和宋山两人,他们一位兼职书记,一位村主任,居然也粉墨登场,共同完成了这一次正式演出。

其实,节目的内容与事实本身并无多大出入,甚至连钱和文与宋宽在路上的那两段对唱也一字不易,原封不动地搬上了舞台。当然,节目中也很有一些不乏创造性的东西,这就完全有赖于吴玉颖的创意了,看上去很有一些画龙点睛之笔,堪称出彩。而最能打动观众的,也正是这一部分。

简而言之,就是吴玉颖为李冬梅这位第一主角精心设计了三段唱腔,极具分量,分别安置在开场和高潮以及终场之处。

剧中,李冬梅第一个上场,满怀深情地唱道:

    

朝霞初升红满天,

我送丈夫离家园。

家园虽好不得住,

我问丈夫到底为哪般?

    

而后,宋宽手执马鞭,以鞭代车,偕吴忠子登场,三人且歌且舞,逐步将剧情推向高潮。

至高潮处,李冬梅有一大段唱腔,悲怆已极,听来足以令人生出一种痛彻肺腑之感。

    

 ……

送你送到五里坡,

心中有话无处说。

夫啊!为何你不走正道?

一门儿心思去赌博!

送你送到七里湾,

一去何日能回还?

夫啊!抛妻弃子你悔不悔?

回首再看好家园。

送你送到十里亭,

手拉手儿诉衷情。

夫啊!想你难得天放亮,

叫我怎熬那春夏与秋冬!

 

此后,夫妇间自有一番缠绵悱恻,凄凄切切,最终含悲忍痛分手,男主角迈开大步走向了公安派出所——剧作者们在这里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创造力,制作了一个大大的招牌,悬挂在舞台深处,上书“公安派出所”五个大字。此举堪称象征派手法的一种妙用,其实用价值在剧情中不可或缺。

至此,女主角向男主角挥手告别,唱出了最后一段唱腔:

    

送你送到派出所,

你再回头看一看我。

知错能改也难得,

他日重过好生活。

    

台上,李冬梅一阵哽咽,泪落如雨,早已泣不成声。台下,也已一片唏嘘,随之掌声四起。在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大幕徐徐落下,一幕人间悲剧就此宣布告终。

有一种情形说来倒也有趣得很,在几位角色当中,大都算得上原生态了,只有吴忠子一人可以称为真正意义上的演而已。当初,在确定钱和文的饰演者一事上,也曾有过不小的分歧意见,提出了为数不少的人员可供选择。几经筛选之后,最终确定了吴忠子。赞同这一决议的人们都说,吴忠子虽不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夫妇生活,但他毕竟经历过赌博场面。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入戏自然会快一些。此外,他还有一个人所不及的优点,学啥像啥,惟妙惟肖,那一种精湛的演技似乎与生俱来一般。否则,那一次他又怎能骗得过老谋深算的舅父齐江呢?此话一出,众人哈哈一笑,对这一人选不再持有任何异议。大家一致认为,只要吴忠子临场发挥得恰到好处,他完全可以达到形神兼备以假乱真的地步。事实证明,吴忠子果然不负众望,一路走来,把那一幕幕动人之处表演得栩栩如生,凄凄惨惨。那场景,台上台下已不分彼此,看上去足以令人为之忘情了。

也有人提到,未能欣赏到马鸽子登台献艺,不能不让人深感遗憾。据说,那个女人的唱功在河湾村堪称一流,几乎无人能比。她本人也热衷于此,刻意排练的一幕单出头也已十分拿手。应该说,这一台节目少了她的表演,不能不令人们为之惋惜不已。

演出结束之后,观众们陆续散去,河湾制砖厂的招待酒会就此宣布开始。大家纷纷入席,开怀畅饮,席间自然不乏一些举杯祝酒的场面,显得热闹而又红火。

酒会结束之后,天色已晚,众人却大都不肯即刻离去。这时,预先悬挂在工厂大门上的一排排鞭炮被小青年们同时点燃,刹那间爆竹声轰然作响,连成了一片。与此同时,一簇簇焰火腾空而起,把偌大的夜空点缀得如同花团锦簇一般,看上去简直美妙至极。

杨兴东偕同宋山出了厂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两人驻足而立,共同欣赏那一幕赏心悦目的景观,似乎也都深深地陶醉在其中了。

“书记老弟,自个儿媳妇回来了吗?”宋山笑吟吟地问。

杨兴东瞟了宋山一眼,板起面孔说:“你咋想起问这个事情呢?”

“告诉你,这码事儿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哪!”

“她早就回来了,谢谢你的关心。”

“你是不是费了不少口舌呀?”

“哪里,那应该是我岳父他老人家的功劳吧!”

“好啊! 这一回我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呀!”宋山越发高兴起来,在杨兴东的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感慨万端地说,“你看,眼前的景色有多美,这可是咱们河湾村有史以来最为辉煌的一个夜晚呐,美得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呀!”

“咋就不是真的了呢?”杨兴东发出由衷一笑,说,“美好的生活都是人们创造出来的,对于那些热爱生活的人们来说,世界永远都应该如此多姿多彩才是啊!”

“书记老弟,还是你们这些喝过墨水的人呐,出口成章,说得太好了呀!”宋山说罢,也发出朗朗一笑。

此时此刻,恰好有大团的五彩礼花在夜空中脆脆地炸响开来,那情景恰如天女散花一般,灿烂而又辉煌,早已看得人们眼花缭乱,如痴如醉一般。

 

 

 

                                         

 

 

 

曾经有过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讲到了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的一则轶事。据说,在赵匡胤尚未发迹时,某一日他遇上了正在华山一隅下棋的陈抟老祖。也是他本人一时兴之所至,竟不揣冒昧地提出要与那老祖对弈一局。只可惜他手中缺少必备的赌资,无以下注。于无可奈何之际,他竟随手一指,把眼前一座偌大的华山押了上去。老祖一笑之余,慨然允之。此举诚可谓不无荒唐之嫌,更无异于一种不负责任的玩笑。然而,在那位过去未来尽已了然于心的陈抟老祖看来,此话一出,亦绝非一般儿戏可比。正所谓金口玉牙,君无戏言嘛。

据说故事有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局。赵匡胤于谈笑间输掉了那一座华山,就此扬长而去。好在他黄袍加身之后,并不曾赖掉这一笔赌账。也是据说,那之后的若干年内,华山地区一直免予征收赋税,堪称一桩极为别致的野史传奇。

这一传说是否可信,似乎已无须为之考证。令我颇感兴趣的应该是另外一点——那一位世外高人与皇帝老子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一赌输赢,算得上奇哉怪哉,也就无怪乎平民百姓们一日日出入赌场,乐此不疲了。

赌博应该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社会丑恶现象之一,时至今日仍未绝迹。在某些地方,甚至还很盛行。这一恶习,不知令多少美满的家庭妻离子散,令多少人无法生存下去,由此演绎出一幕幕人间悲剧,足以令人痛心疾首,无法面对。

我的家乡是一个古老的村庄,历史上赌博现象也曾一度泛滥成灾,出现过许许多多嗜赌成性的人们,当然也不乏一些凄凄惨惨的故事,给我留下过极为深刻的印象,至今让我无法忘却。

此前,我也曾回过一次家乡,所到之处,变化多多,令我感触颇深。但我不曾想到,昔日盛行的赌博之风早已化为乌有,不能不令我为之“啧啧”称奇。问之再三,始知那一干赌场上的风云人物们早已作鸟兽散。其中有迷途知返者,可谓浪子回头;更有执迷不悟,走向一种悲惨结局的人们……

而这后者,不能不令我为之震撼不已。扪心自问,那些人们又何至于此!人生有可为,亦有不可为。弄清楚这样一个问题,应该是我们做人的基本准则之一。正基于此,我写出了这一部拙著,并试图以此为好赌者戒。但愿这一番良苦用心能为人们理解乃至于接受,那将是我极为欣慰的一桩事情。

 

 者:李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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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3647912 1 0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一直抱着学习的态度,因为我要不断的丰满自己,如果你是小白,没关系我们一起学习,如果你是大佬,我会很诚恳的讨教相得益彰,扣号:3647912,我们共勉互助!

11月08日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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