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观 第九十章 雪中日出

半轮明月,海阔天青,巨大的石头天生成就新月形的小湖。热气腾腾,碧绿的温泉水温合适,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小时候的种种又开始慢慢旋转着漂浮起来。从前它们只是在某一刻,某一瞬间冒出来,就算那样我也可以选择不去看,不去想,就当它们不曾发生。现在却是就算我打算当它不曾发生,也有人来耳提面命地提醒,我的来历,妈妈的苦难。我该何去何从?就当它不曾发生,好好和人相处,可是别人愿意吗?别人好好相处的条件是什么?我能承受吗?

“就待这里吧,”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就待在这里,没有那些烦心事和根本没有的亲戚。在这里你至少知道为什么战斗,怎么战斗。回去会遇到什么?和谁战斗,就算打赢也不见得世界会公平的待你。”

 闭上眼睛,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可以这样吗?也许这样就不会把婆婆、青姨、青林带到不该有的劫难里去。

“是啊,只和你有关?人家说了会认你?认你和妈是母女?也是,现在和你没关系了,只和青姨、青林有关,放手就和你没关系。”素霜突然冒出来,“真是一片好景致,我才是那个不存在的,我怎么没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我的头,又开始痛的钻心,她说的是事实,兰老五和兰老七就没说过和我有关,他们直接提的是没有血缘,那么遗嘱也好,赠与也好都说不上了。他们才是妈妈的血亲,青姨必须交出妈妈的份额。可是,事实是他们仅仅是要妈妈的份额吗?他们是那么讲道理的人吗?青姨和青林会落入什么样的境地?

“啦、啦、啦……”素霜一身红裙,沿着湖边旋转舞蹈,哼着她自己的歌,越转越远,消失在天海边沿……

睁开眼睛,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半个月亮异常的大,就悬在我的窗外,外面的雪地把清冷的月光反射到屋里,照亮半间屋。看看床头的小钟,已经四点。

推开门,小院里宁静平和,月光如洗,树枝上不时有雪落下,梅香沁心,血红的梅花透过积雪依然能看出点点鲜红,斗雪傲娇。走到梅树下,轻轻摇落积雪,小心剪下几枝带到前院的大殿里,长明灯前老黄经卷,我把梅瓶搁在清洁好的案上,梅花越发精神。这样的生活我还能维持多久?他们那句,“十六了也该有个婆家,活的死的不管。”绝不是说笑话。如今素霜把他们吓成那样,估计那个大哥也该来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以妈妈的遭遇,她不可能给小姨任何线索找到你,尤其,她给你留下足够独自活下去钱。还郑重的把你托付给青姨后,她不会给青姨留下任何潜在的麻烦。”素霜冒出来,“你不会想这些问题,就像她活着时你从来也没叫过她。”

“你要我怎么样?”我忍住头痛问她。

“也没什么,做好你日常的事 ,剩下的我来,等我替妈报了仇,你也就安全了。只要你不和我捣乱,事情就会有个了结。”素霜站在旱莲光秃秃的树枝上。

“你要干什么?”我看着她问。

“你没有必要知道。”她简单地说,“只要记得小心说话做事,别让苏大夫看出破绽。”说完她立刻消失了。

“素惢,那么早。”狰从后院走过来。

“早,我去开铺,”我慌乱地回答,“不早了。”

“我和你一起去。”毕方鸟走到我前面打开大门,远远看见蒸糕铺前的路灯已经打开,“青林过来了,他还更早呢。”

阶梯上的雪已经扫干净,“谁起得那么早?”

毕方鸟笑起来,“又不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又不是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如果我不在了呢?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要是我不在了,自然就没有理由再来打主意了吧?妈妈带着我走了那么远,我也可以独自走的吧?

一早上我都在为这个主意感到新鲜激动。事情做得飞快,就像我的脑子一样转得快。青林时不时地对我说:“喂,你这是换了药了吗?怎么回事?”

“我?放假了。”我只能这么回答他。

“好吧,说到这个,我和你说个事,蒸糕铺能不能也放假?餐厅那边放十天呢。”青林推开前面的窗板,已经有人在外面等着了。青林却像没看见一样转过头来和我说话,“这边也放吧,嘉谋家来邀请我们去度假。不长也不远,一周,在他家海南的岛上。”

“你们去吧,观里每年这个时候都有法事要做。虽然玲珑观不对外开放,但是各种法事是最全的,还有些道友会过来。”我看着他身后的人说。

“你看什么?外面黑漆漆的。”青林看我一眼,也回头往外看,那个一直在外面徘徊的影子,就在他面前,他却没看见。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样子很逼真,但是没有影子。他的五官我很熟悉,长大的青林,大概会是这个样子。

“咦,你是说小时候那些事情?”他回过头来看着我问。

“祈福、除旧、迎新、接年……好多事呢。毕竟,我们供奉斗母娘娘和后土娘娘,又有些和别处不同的道场。”我对他说,“你和青姨去吧。蒸糕铺开到三十也就关门,没什么忙的了,那天也是为祈福做些糕饼。再说今年有狰姐姐和毕姐姐帮我,没那么忙。”

“你真不去?”他看着我,“你还没见过大海呢,不去见见?”

“下次有机会吧。”我笑着,而我心里真的很高兴,也许他们离开后就是我的机会,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不留后患,然后离开。

“唔,好吧,随你,嘉谋还请了馨玉和泰玺。”青林边说边把重阳糕的面坯拿出来用力揉,“天气冷了就费劲了,你们行不行?”他边揉边说。

“行,我们也不做那么多,餐厅那边关门我们做的就少了不是?”我笑着说。

“得,真是除旧迎新的好时候,连你都话多起来,看来开年会不错的。”他使劲和着面,隔着口罩吹着口哨。

如果能这样我愿意换,什么我都愿意,可惜这是个不可能的梦罢了,也许我和妈妈的命运就是流浪。

“这个天气,不开窗雾得什么都看不见,开又吹得冷。”青林打了个激灵。那个身影已经走进来,就在他身后,满脸亏欠地看着他。

“青林,你的录音带听完了吗?”我开口问。那个身影立刻回头看着我,我视而不见,有些事情,我想在我离开前替他们解决好,而我没有多少时间。

“你总是这么直接!”青林直起腰,回头看我一眼,“听完了。”

“有些不在了的,你能猜到是些什么吗?”我接着问。

“你怎么突然就变聪明了?还好奇起来,你真是换过药了,效果还好。”他又接着揉面,“就那么回事,有人想着做完美的人,可没想到,完美的人是有牺牲的,不仅仅是自己,还要连带他人。”他用力和着面,“不过呢,我还是满佩服他的,能为别人想得那么周到。我那就不行,我想,是他们那代人的社会环境,教育内容造成的,不是圣人,但是努力往圣人的方向靠。和我们不同。”他用刀切下一段面头,拿起来拉成条又搓成圆条一排排摆好。边弄边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没给我好生活,但是留给我干干净净的名声,让我好生活。好在我妈遇到你妈,她们还合得来,能干,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让我明白条件是自己创造的。好名声让我心安理得的生活,好条件我自己可以创造。只是我不会为不值得的人牺牲我的创造,因为那没有价值,不论精神还是物质。就我的情况来说,我爸给了我精神上的财富,我妈给了我物质,这两样我都不想丢了,我得好好看着,不论哪一样,绝不喂了白眼狼。如果你因为偷偷留下录音带觉得不安的话,没有必要。我总算有样东西是他留下给我的,不用别人转述,讲故事。是真实的存在,让我觉得有归属。还有些我也说不好,不过,我很高兴虽然不是全部,但是至少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论对他的做法赞同与否,他是我爸,我有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谢谢你,素惢。”

他回头看着我,“我一直奇怪,你好像不是什么也不明白,但是对你自己的事情,你确实是什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他的话,我觉得惭愧,藏下录音带的,应该是素霜。

“怎么又不说话?”他看我一眼,“算了,”说着又把注意力放在案板上,“你总是这样,明白吧,不是,不明白吧,也不是。”

“我去看看那边的路有没有结冰,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我找了个奇怪的借口离开蒸糕铺,走向桥边。

那个影子跟了过来。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我用小车拖着两袋盐,把盐洒在结了冰的路上、桥上。雪花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起来,落入湖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很美的月光,很美的雪。我的心里生出不舍,可是,我必须。

我觉得走得够远了,于是对跟着我的影子说:“我能看见你,也能听见你,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青林吗?你是青林爸爸对吧?”我在桥中间停下来,看着桥上的影子问。

“你是谁?”它奇怪地问。

“素惢。”我看着它没留下痕迹的脚步,“别想骗我,如果是素霜,她看不见你。所以你也别骗我,你知道我能干什么 。”

“我?为什么骗你?”它停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我要离开了,他终于长大了,我是来谢谢你,留下那些录音带。我活着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多,让青林他们母子受了那么多苦。我家人在信里写的都很好,青林妈也是报喜不报忧,独自忍着那么些事,我就觉得我家把他们母子照顾得很好。这是我的错,从平日里他们怎么对人对事就该看出来的,可我还是相信他们是我父母兄弟,不会亏待我的妻子、孩子。只能说,我不是瞎,是故意装看不见。后来的事,还要谢谢你妈妈和你。”

“我们吗?各有缘法,各安天命罢了。你有什么话要给青林吗?既然你要走了。”我看着它正在渐渐明朗的晨光中变淡。

“谢谢你,你能告诉他,我很抱歉,我亏欠他们太多。他是个好孩子,我不是个好父亲。如果你能告诉他,去韩大爹家,在他家堂屋的房梁上拿个小布包吗?那是我留给他们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是,是给他的纪念。”它看着我,变得越来越淡,“你们会好的,这些事会过去的……”

它说着就在第一缕晨光中消失了……

这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以为我先和它聊聊,在决定和青林说不迟,没想到,它就这么离开了……

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是这么不给人机会的?

“素惢,早,这里真漂亮!”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谢谢你一大早洒盐,不然真要滑到水里去了,村子里的路已经结冰了,我还愁怎么过桥呢!”

“早,你过去吧,路上我也洒了,这就顺着路把这两袋盐洒完。”说完我推着小车往村里走,下定决心在小年前把青林爸爸留给他的东西交给青林。

正想着,远远看见韩大爷也推着小车出来了,见到我远远就说:“素惢,怎么自己跑过来了?那些坏人还没走嘞。”

“我在桥上撒盐,还剩点儿就顺路洒过来。”我推着小车走向像韩大爷,决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不知道他信不信,不行再想办法。于是我拦住他,把青林爸爸的话告诉他。他看着我,有些不安,却没有不信,听我说完他小声问:“你就是为这个来的?你什么时候见着他了?这这事儿他没和我说过,他也没见过你,青林听完录音带,也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就刚才,他说要走了,有东西给青林,藏在你家堂屋房梁上。”我看着韩大爷的眼睛说。

“哎,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一般,好吧,我去看看,一会儿你让青林来我家,就说我找他。刚好要拆迁了,家家理东西。这话就在这儿,就我俩知道明白不?他说不值钱,可在他爸妈、兄弟那儿,就算根葱,只要是别人的,都值钱!”韩大爷小声说,说着把我车上盐抬到自己车上,“你快回去,别随便出来,这盐我来洒。”

“好,谢谢韩大爹。”我推着小车往回走,“解决了一件事,看来还顺利。”我对自己说。

太阳已经出来,雪花还在飘着,平滑如镜的湖面,银装素裹的石山,好美……


网友评论

0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0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19 彩龙社区(http://www.clzg.cn)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