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每个人的童年时光最好这样度过:无忧无虑地玩耍,夏可摸鱼捉虾,冬可碎冰堆雪。玩耍可以不分冬夏,但须日夜分明。人的精力终要释放,成年人放之于工作爱情种种,小孩子只放之于嬉戏。而精力皆有限度,白天耗费,晚上补回,方可连绾。因此,夜晚便像梦幻乐园,诱引孩童安眠。

 

有一段时间,一到夜里,我则不得安眠。那时的我,约莫八九岁光景,贪玩成性,不觉疲倦。可这只是白天,及至晚上,生龙活虎变得荏弱不堪。我记得真切,那是春季,因为从傍晚开始,村里一片月,万户炒茶声。就在爷爷奶奶为炒茶忙得焦头烂额之时,我的身体便准时地抱恙。

 

晚间九、十点边上,疯玩了一天的我开始瘫在沙发上,由盛而衰,体温缓缓攀升。我生性寡言,别说发烧,就算有次被蜜蜂蛰了,也是闷不吭声。奶奶心细,见我这个点不看电视也不睡觉,跑到我身边问我,当然是如同问木头。她的手往我额头上一贴,大惊:“这孩子白天还玩得好好地,怎么现在发烧了。”奶奶罔知所措,去找爷爷商量。过一会,两人过来,观察了一会,便一致断定:我是被哪位先祖亡灵用手摸了头。

 

老一辈是有这样的说法的。倘若家里小孩无缘故的头疼,可能是被家里的某位亡灵摸过头,以提醒后世子孙要经常祭奠他们。为此,奶奶采用的办法是:大晚上来到我的床前,放一只碗,里面盛上半碗米,加上水;接下来,她就要施展神术了。只见她双手紧握一把筷子,蘸上水,在我的身上胡乱“啪啪”打几下,一壁打一壁口中还念念有词;然后将筷子插在那碗米上,如果能立起来,就表明成功了。

 

如是,经过两三次的实验,那把筷子立起来了,奶奶终于愁眉舒展,帮爷爷去炒茶了。翌日早晨,我床头那筷子靡然倒下,这不是坏事,而是说明先祖已经原宥了后辈。而我呢,也已经下床活蹦乱跳了。

 

白天一切如常,到了晚上,同样的时间,我又开始发烧,症状与昨晚雷同。这回奶奶慌了,她和爷爷看在床上蜷缩着的、脸烧得通红的我,决定去请郎中。但是,只能一人去请,家中的我需要看护,再者,那些下午刚采摘的嫩茶,必须当夜炒掉,否则蔫坏,损失会惨重。奶奶不会炒这么精细的茶,因此爷爷交给她一个老式的铁皮手电筒,嘱咐她:路上要慢点。迷蒙之中,我在昏黄的灯光下,见到奶奶在屋里便打开手电筒,急冲冲地出去。

 

那时医疗资源极度匮乏,我们两个村才共享一个江湖医生。此人姓束,方形大脸,浓眉入鬓,络腮胡在面上肆虐,像极了画上的钟馗道人。他肩上挎一个红色医药箱,数年如一日在两个村子间行医,造福一方。因他生得凶煞,加上医疗箱里全是针剂,家长们吓唬小孩常说:“再不听话,束医生就来了。”

 

这夜束医生不会轻易来。他家虽说在邻村,却隔了数里荦确山路。那条路我和小伙伴们走过,曲折漫长,除了要经过几段羊肠似的田埂,还有一段嵯岈的山坡要翻过。那坡不单是陡,而且路面布满小石子,就算是大白日在上面行走,也要弯腰贴近地面,小心翼翼地通过。可想阒寂黑夜,山间空谷,年过半百的奶奶,孤身一人,只凭破旧手电筒的微弱光束,摸黑翻山越岭,去别的村敲人家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睡梦中被人翻过来,见到束医生威严的脸。他叫我趴好,我的屁股上一阵刺痛,比蜜蜂的针厉害多了。束医生坐了下来,跟奶奶边说话,边从那个熟悉的医药箱里翻出几袋东西,交给奶奶。三更半夜,奶奶为表诚意,又送束医生回去。睡了几回又醒了几回,奶奶匆匆回来,那手电筒里的光已然微若萤火,她脸上的涔涔汗迹在灯光下灿若星辰。奶奶扶我坐起,让我服了药,为我盖好被子,才赶去柴房辅助爷爷炒完剩下的茶叶。

 

我这病不知所起,一拖半月。这半月里,奶奶不辞劬劳,每夜如此,往返在两个相差数里的村落之间,一个人,一束光。我终于跟病魔告别了,采茶期也过去了,不省人事的半个月后,我再看见奶奶堆满慈爱笑容的脸,丰腴不再,只有清癯。

 

 

自此以后,我从未再生大病,遇上感冒只要到院子里打上两拳,也会不药而愈。时间来到十年后,我十九岁,在读大二。某个周五,我得知奶奶摔伤了腰,在老家县城住院,便于周六一早踏上归程列车,直奔县医院。

 

奶奶已无大碍,只需再疗养几日,便可出院,这之前,她已经住了一个礼拜,只不过瞒住了我。傍晚时分,爸妈有事,爷爷需要休息,他们便让我留下来给奶奶陪夜。奶奶褪去了病人的愁容,熟稔地跟我介绍哪里洗澡,哪里接热水,哪里倒垃圾。我一一点头回应,这些年来,奶奶的耳朵几近失聪,要趴在她耳边吼叫才能听见。医院里不能高声,我只好以眼神和动作与她交流。

 

过了九点,除了病友的呼吸声,病房里静如太古。睡在对面的奶奶小声指示我,关掉大灯,开床头灯。我在这温馨的灯光下,读着李敖的一本评论集。奶奶在对面侧身向我,慈爱的笑着,这一回,她脸上虽然恢复丰腴,却难掩岁月痕迹。我同样施以微笑,慢慢看着她睡着。时光静好,李大师激浊扬清的文字也显得温润许多。

 

十点多的时候,我放下书要睡了。关上灯,躺在雪白的医院病床上,我想到十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奶奶凭着一身坚定与胆魄,用十五个深夜的跋涉,换回我的健康。此时年迈的她,睡在我对面,就像当年的我,柔弱无力。她早失去了为我奔波的膂力,却不会失去依然爱我的初心。以后的日子,无论多少夜黑,多少险路,我也会为您一往无前。

 

白日和黑夜,将一天对半分开,似乎将人的精力、情感也对半分开。可于我而言,深夜却占了深情大半,撑起我的回忆海洋。而只有回忆是不够的,回忆是上帝给的,思念是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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