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观 第九十五章 桐桐之死

醒过来已经过了中午,我正走在大街上,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在大街上!我看看路标,发现自己正走在小姨说见面的那家咖啡厅所在的路上。我停下脚步想了想,是素霜,但是为什么又把我扔在半路上?想想已经到了这里,那就去见见,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我费些力气才找到咖啡店,看看时间,三点,正好是她约的时间。走进店里,光线很暗,我走了一圈,才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她,要不是她叫我,我几乎认不出她来。虽然没戴墨镜,却把棒球帽压得低低的,深灰的大衣,黑色的大披肩把她裹得严丝合缝。

“素惢,来,坐。真没想到这边也这么冷。”她小声说,“我喜欢这里的的氛围,轻言细语,不会被人打搅。你要点儿什么?”

“随便,点你的就好。我不喝外面的东西。”我看看昏暗的角落,就两把椅子,刚好在墙角,前面是厚实的柱子。

“没人跟着你吧?要小心些。”她偏头往门口看看。

“没有人和我来。”她看起来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就好,不能让你舅舅们知道我们见面,不然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她松口气,“你没告诉任何人吧?”

“没有。”她真的很奇怪,好像很害怕别人知道她来找我的样子。

“那就好,不然,我们就没法实现你妈妈的计划了。”她小声说,“在这里坐着,总得点点儿什么,你不要,我就点一份好了。”说着叫住刚走过来的服务生,“给我一杯清咖啡。”

服务生说:“好,这位小姐呢?”

“她在吃药,不能喝这些,就不用了。”她忙着说。

“白开水好吗?”服务生脸上露出有趣的笑容,“免费的。”

“好,就给她杯白开水吧,刚好她也该吃药了。”她镇定地接过服务生的话。服务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我猜他一定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服务生说了句马上就来,转身离开了。

“哎,他们永远都是这样,有好处才会为你服务。”小姨叹口气说到,一副看透社会的样子,不过她一定也看透了。

“你找我要说什么呢?婆婆要是发现我不在,会报警的,我出来时没和她说。”我问她,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才不把素霜招惹出来。

“哦,是这样,你妈妈在过世之前给我写了封信,说如果你舅舅他们不来打扰你,那么就让你在玲珑观,这么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如果他们来,那就让我带着你离开,你看,这是她给我的那信。”说着他递给我一个旧信封。

我接过信封,看起来这封信已经被折叠过无数次,信封已经磨出毛边来。我抽出信笺,上面的内容和她说的差不多,只是,字不是我妈妈写的,虽然很像,但是不是,信封上的倒是真的。我折好信笺放回信封递给她。

“你瞧,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你见过他们了吧?知道他们有多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去和你青姨说说,让我带着你离开。”她的脸那么真诚,一片好意的样子,说得我差点儿信了。那么多年,豆腐坊的事情又再次回到眼前。

“我不想走,我还得在这里读书,婆婆上年纪了,我不想离开她。”我看着她说。

服务生送来了水和咖啡,等他一离开,小姨就小声说:“不是愿不愿意,素惢。你知道你那几个舅舅会干什么吗?抢光你和你青姨的每一分钱,然后卖了你,就像当初对我一样。你想他们这么对你和你青姨吗?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妈妈信里说的,你跟我走。我们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生活,哪怕国外,只要有钱总会找到合适的地方。这样你能安全地生活,也解除了他们对你青姨的威胁,你不在了,他们就拿你青姨他们没办法。怎么个走法,我自有办法,就像我走,就走得他们找不到不是?那时我还没有什么钱,现在你就不同了,你自己每天卖出那么多糕,总有些积蓄的吧?还有你妈妈在你青姨那儿的投资,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虽然这几年建筑行业不景气,但是,为你,我砸锅卖铁也会凑出来的。”她急切地说着。

我半听半看,她说的话听上去是那么有道理,又有情有义,可是总是有什么让我不寒而栗。回忆又清晰地飘起来,那个大雪天的前一晚。她跑来找妈妈述说,说得妈妈把最后的三百块掏给她。第二天,妈妈头天找好的工作就莫名其妙地没了。可是眼前的她说得那么真诚,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就算妈在我们走投无路时,也没这么看过我。

“素惢,你是我和我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了,我绝不会让你落到他们的圈套里,你知道他们是干些什么发家的吗?贩卖人口,强买强卖,制造矿难,套取保险赔偿。素惢你落到他们手里只会生不如死。我不知道你对小时候还有没有记忆。如果有,虽然我不在,但我也能猜到他们是怎么对待你。他们就是一群畜生,虽然他们是我亲兄弟,事实就是事实,他们是畜生!”

此时从柱子另一边探出个头来,他一直就在那儿,听我们谈话。在小姨讲话时,他不时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素惢,要走我们得快些,在你舅舅他们动手之前离开,你准备一下,我们今晚上走如何?先离开这里,我们再去办移民。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就是办移民花钱多,你先把你能拿到的钱换取出来,用现金会比较安全。他们找不到我……”

“找不到谁?老八,你还想着跑路?怎么可能!”柱子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过来,“大哥真是神算,说只要跟着她就会见到你,还真是。寸家老三还真没在这事上说谎。”他笑嘻嘻的走到我们桌前停下来,“一晃那么多年,你还是那么精明。我是你六哥,如果你不记得的话。”

我对面的小姨就像被冰冻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素惢,你长大了,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可是最痛你的,什么花生、柿子,只要我有,都会给你。没想到你妈就那么不辞而别,你晃眼就长大了。”他放过小姨,看着我说,“果然是个美人,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五舅舅、七舅舅才见你一面就疯了,现在还在医院里。”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有更加年轻的脸,却又有更加让人不安的东西在他身上跃跃欲试。他文雅地拉把椅子,在我们桌边坐下来,看着我,我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为什么会这样?我记得这个声音,虽然变粗、变谙哑了些,但是我记得。那个把我推进土洞的人在我背后笑着说,“你就只配吃土, 你就在下面好好吃土……”然后一片黑暗,头顶上传来沉重的地窨子盖合上的声音……

“老八,你这一走,要我们好找,大姐为这事差点儿没被打死,你可真是够可以的,从来不打听打听大姐怎么了。还把她身上的最后活命的钱都骗走了。我们找到那家豆腐坊了,虽然他们老了可还记得你干的好事。大姐母女差点死在雪地里,这还不算,你还跑到豆腐坊赶她们走。她们走了,你还跑去讹那对老夫妻一笔。”他不慌不忙地说着这些,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他的脸上带着受过教育的适合他的脸的微笑,眼睛却像探针一样,冰冷、尖锐、狠毒。他像是和我说话,却把每一个词都深深地扎进小姨心里,“你也别怪我揭穿你,在素惢跟前这不算啥,因为她一害怕就会忘记。素惢不是问题,后天大哥到,会和她青姨谈,问题都能解决,人,就是为解决问题生的。谈谈你,老八,还有你女儿、儿子。他们快毕业了,大学读了自然是要工作的,你的地产公司亏的连皮都不剩了。靠山倒了,就算再有多少私生子也没用,你还得养着。大哥说,我们兄弟姐妹一场,孩子们的事,我们也该帮忙。你说呢?不单素惢,好歹你的也有兰家的血脉。”

小姨脸色发白,僵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扫刚才的好口才。

说话的人适当地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又转头看着我。从他的表情看,从这一刻开始他要全力对付我。

“素惢,我们很久不见了,你没忘了我吧?我是你六舅舅,小时候就是我带你玩,村里的孩子都不敢欺负你,那时,你的日子可好了。不像在这里,是个人都欺负你,连个猫狗都欺负你。”他巧妙地把话来回说,“我们找到你就好了,没人可以欺负你,你和我们回去吧,再怎么样,家总是要回去的。尤其你是个女孩,又漂亮,打你主意的一定不少吧?”

我看着他,那些藏在我记忆里的碎片不再凌乱,它们有序地旋转着,一帧帧、一段段,插进原本的位置。看着连在一起的片段,虽然还不是全部,但是,我的感觉和本能不错,已经在这些片段中得到验证,这些人就是活着的魔鬼。

“怎么那么多年了,还是不说话,我记得你叫妈妈是很早的,还没有一岁,后来就突然不说话了,也不理人。现在还这样就不好了。你读的是重点中学,若说你不明白那就说不过去了。”他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有些恼了,但是他却一笑:“也是,我对你来说还是陌生个人,你这么漂亮,那婆婆一定教过你别和陌生人说话。来,跟我回去吧,到家里自然就熟了。”说着他站起来看着我。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小姨,小姨的脸色缓过些来。她看看我,表情很奇怪地说:“素惢,既然你六舅舅来接你,你就先跟他去吧,我过天再来看你。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她匆匆忙忙地离开。

“老八,别丢三落四的,把你的账付了,这里可没人会给你买单。”六舅舅眼睛一直盯着我说,“走吧。”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墙,那些片段正在上面相互拼接成我最初的记忆。我在自己危险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来历,那非人的遭遇和人性的残酷,在暗淡的墙面上逐渐清晰起来。

六舅舅把椅子移到我身边,微笑着对我耳语,“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吗?你逃不开的,想想你的青姨和青林,我们还是客客气气比较好。别学你妈最后死的不明不白。”说着伸手使劲抓住我的胳膊。

我猛地推翻桌子,踢开椅子尖叫起来,我的叫声引来了旁人的眼光。我拼上性命又踢又打,尖叫声一声比一声高。桐桐也跳起来,撕咬着这个奇怪的六舅舅,人们聚了过来,看清桐桐肩背心上的字,有人报了警。服务生拉开他,把我们分开,“小姐,刚才那位女士呢?你认识这位先生?”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不认识……”

“咦,人贩子?”有人在一边问。

“你闹够了,我们回去!”反应过来的六舅舅大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侄女,她有郁郁症,刚才被人骗到这来,吓到了。”他不停解释着,要把我拉走。可是桐桐不让他靠近我,对他又吼又叫。

“不对,如果你是她舅舅,怎么她的狗不认识你?你是什么人?”有人问。

“家务事,家务事,不好意思打搅各位。”他解释着,人们依然不依不饶。他突然吹了声口哨,尖利的口哨声传出门去,随着口哨声一下子涌进五六个人来。他们清一色的黑衣、黑鞋、黑帽子,一进来就把人们往一边推开,“让开,让开……”说着直接走到我们跟前,其中两个走到我跟前,不由分说,拉着我的两条胳膊就往外走。人们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住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拉走。

只有桐桐暴怒地撕咬着这些恶棍。一直追到街上,不让他们把我带走,那个六舅舅却不见了人影。但是,不一会儿他就回到我们跟前,用世上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了我的挣扎。

他拿着一根铝合金棒球棍回来,直接狠狠地砸在桐桐头上!桐桐惨叫起来,我惨叫起来,“桐桐……”我爆发出平日里没有的力量,我似乎又看到了他们打妈妈的场景。挣脱拉着我的人,直接踢翻两个,扑倒所谓六舅舅身上,从他手里夺过棒球棍,疯狂地砸向他,一旁的人只要靠近也是一通狠砸……

终于我意识到周围一片寂静,我嘴里又是甜咸的血腥味,我提着棒球棍努力支撑着自己。

桐桐,我的桐桐……我隔着泪水到处找桐桐,妈妈留给我的亲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男人,棒球棍上沾满鲜血,我的手上全是血……

但是,抵不上躺在慢车道上的桐桐,它的头被打破了,血流了一地,眼睛还在直直地看着我……

我提着棒球棍,走到那个自称妈妈弟弟的人面前。他的脸上充满恐惧,不停地往后爬,他站不起来,我抢过球棒第一件事就是砸碎他的髌骨,砸断他的锁骨。剑舞最终的作用,战斗。桃枝最终的目的,战斗。球棒也一样,我和素霜走到那个恶魔跟前。素霜把球棒塞进他嘴里,“你从前就是这样打我和妈妈,你们打我,逼妈妈干活,干不完就打我。你们打妈妈逼我学偷东西,我不学,就往死里打妈妈……”素霜把棒球棍一点点推进他嘴里,“今天既然遇上了,我们就做个了结……”她几乎要把棒球棍推进他脑子里去了。

“你是淹死的,淹死在巷道里,你们故意在那里杀死好多人骗赔偿……”我没法阻止素霜,也不想阻止,我的心已经碎成千万片。桐桐,桐桐它死了……

我透过泪水看着地上的人,告诉他,他的未来,被人活活扔进矿井巷道里一点点淹死……

“素惢,素惢,”似乎有人在叫我,“桐桐,桐桐……”

那个声音听上去……

难道桐桐没死?

我扔开球棒,冲向桐桐,想把它抱起来。可是,可是它的血立刻沾满我的衣服,它的血被冻在地面上,把它和地面黏在一起,我没法把它抱起来。它还在看着我,眼里充满泪水,“桐桐,桐桐……”

我抱着它哭喊,桐桐看着我,哼哼几声,安静下来,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论我怎么叫它,它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回过头去,看着被抬到路边的那个人,“我发誓,妈妈的仇我也报,我发誓我要让你们慢慢地死……”

他看我一眼,把头转到一边,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却被一双手按住了,“素惢,想想婆婆,想想你青姨,不值得……”严警官按住我的肩膀轻声说,“你说的,迟早会还你们公道,既然他们犯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有法律管他们。素惢,不值得你在牺牲,想想你妈妈,她要你好好活着。”

“你叫错了,她是素霜,快让开,”苏大夫急急忙忙走过来,“素霜,素霜,他们怎么你了?”

“他们打死了我喜欢的狗。”素霜冷淡地说,“可惜那傻子早醒一会儿,不然这会儿已经完事了。”

“我们可是说好的,要说话算数。”苏大夫扶着她的肩膀说。

“我这里没错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绑架我,大家都看见了,还有摄像头不是?还打死了傻子的狗,重要的是,我喜欢这只狗。”素霜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血淋淋的双手,“当初他们也把妈妈打成这个样子,我抱着妈妈,她浑身流血,因为她不让他们把我大雪天的扔到集市上乞讨。”说着她抬眼看着躺在路边的人:“你说是吧?我记得也是大雪天,你要把我带到集上去,妈妈拦着,你就和老四打她,我哭着,喊着不要打了,可你们打得更狠,打的嘻嘻哈哈……”

躺在路边的六舅舅痛得晕死过去,又醒过来,天空乌云密布,又开始下起大雪。“你瞧,多巧,你又在大雪天打我,只是,我现在有力气打还你了。不过我也像你,算好了打得狠,又不把你打死,多有意思。你今晚会梦见我的,如果你梦见我,那么素惢说的就会成真!哈哈哈……”

素霜疯狂而悲凉的笑声刺破无声的暴雪回响在寂静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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