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嬢嬢在富民

    身上染着红棕色条纹的大鼻头黄色公共汽车,在通往富民的山路艰难的喘息着。嬢嬢一只手将我斜抱在她柔软挺拔的胸前,另一只手柔和的搂住我的腰,在她温情的安抚下,我稍显不安的忧虑放松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因为下学期要升五年级,母亲不想让我在家疯跑,刚好让来昆明看望我们的嬢嬢将我带往富民。我抱着嬢嬢,既充满对富民原野的期待,又有着对远离母亲的眷念,随着汽车毫无情感的嗡嗡声我渐渐睡了过去。

    那时孃孃还是个大姑娘,但却能独自跟着马帮或挑担子的脚夫时不时窜来昆明。为此,母亲每次对她的到来不免一阵指责,言语中的埋怨却充满怜爱。

    在孃孃来我家的一个礼拜后,那天吃过晚饭,她收拾完碗筷刚刚解下围腰擦着手,母亲就递给她两张汽车票,说明天早上就回去。看着孃孃略显不舍又祥着笑靥的模样,我心里老不是滋味。嬢嬢说过要带我去看戏,还要去吃凉拌螺丝,脆甜的螺丝加上卤腐汁再抓一撮芫茜拌上,那个味美的想想就会流口水……。我到四年级,才吃过一回,还是嬢嬢带我去的。

    孃孃很漂亮,稍显鹅蛋形的脸上镶着两个酒窝,她喜欢笑,声音如画眉般清脆,但母亲却宠爱着舅舅。因为舅舅是男的,农村重男轻女的传统习俗在母亲身上表现得异常鲜明,家中只要有什么她觉得好的什物都会拿去给舅舅。就如这次孃孃要带我去富民,母亲将父亲几件半新的衣物让孃孃带回去给他,而孃孃却只得到母亲一堆不轻不重的嘱咐话语。

    翌日,天刚见亮,孃孃就将我从睡梦中拉起来,我带着赶路的心性很快收拾好。孃孃左手臂上挎着着母亲交给她的包袱,右手牵着我出了家门。我从未出过昆明城,更未在家以外的地方隔过夜,听说要坐四个小时的汽车才到富民,还要在那里过完假期,我虽满心充斥着喜悦,但回头望着母亲,又有种说不出的丝丝难于舍离的凄冷。

    我的家在小东城脚,离车站不到两公里。昆明的远郊车站在南太桥旁,就是现今的天恒大酒店前的广场那一片,空旷的场地上竖着两根砖柱,右边柱子上挂着“昆明市公共汽车中心站”的牌子。班车早上八点准时发车,孃孃拿出两个煮鸡蛋给我,看得出是昨晚她偷偷煮的。我让她也吃,她摇摇头,说路还远,吃完睡一觉到富民就可以吃中午饭了。嬢嬢一般情况是舍不得买票坐汽车,尽管她经常来我家,大多是搭乘马车或走路上下昆明。我一边咬着煮鸡蛋一边看着孃孃秀美的侧脸,除了有母亲的轮廓外。还多了些许黝黑的温馨,她环抱着我,两只手指交织在一起,她的指头粗壮,不如城里人的纤葱,指白处的老茧明显可触。

    汽车沿着南屏街过百货大楼一直往西,再从小西门向西站方向沿着不算宽的马路,在黑林铺转向去往邛竹寺的山上。汽车盘桓的爬行着,一路几乎见不到行人,偶尔路过的马帮晃动着山林中独有的铃声。山路一侧的偏坡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另一侧的箐沟中,茂密的大树毫无顾忌的直指布满云层的天空,路上捡食的斑鸠在汽车的哼鸣声中扑腾着飞向丛林。

    路过邛竹寺,绿树掩映着的土红色院墙,随着汽车的行走时隐时现.车上的人在讲述着五百罗汉和寺庙的过往……。

    等我从汽车声的梦里醒来,已经到了富民大桥边的终点站。

    我揉着惺忪迷离的睡眼,在孃孃的牵拉中下了车,到了桥头,看着路边有块小马兀大的石碑,白底黑字的刻着“45”,时至今日,只要提到富民,那块45公里的石碑就会在脑海中清晰的浮现。

    孃孃牵着我走过富民大桥,路上三三两两肩挑手提的行人,操着当地浓重的口音,边走边交谈嬉笑,路两边高矮不齐的商铺陈设着各种农用物品,最多的是镰刀和一扎扎粗细不同的麻绳、一捆捆金黄色的草鞋。一块悬挂着的油腻纸板上写着“水火油”的铺子前围着不少人,嬢嬢告诉我那是点灯用的……。此时正值街上的午饭时间,餐馆中飘出的油烟缭绕着路过行人的鼻息,不大的县城充斥着异样的祥和。

    富民县城的大街只有两张马车宽,一眼就可望到街头。在走完街铺的拐角处,舅舅端着水烟筒笑眯眯的站在马车旁看着我。那匹套着车的枣红马正在摇头甩尾,一滩滩半干的马尿印迹清晰可见。我喊了声舅舅就跑过去爬上马车,枣红马仰起甩着的头“么呵呵”的鸣叫了几声,轻轻抬起左蹄蹬踏了几下泥土路面,踢起微微的尘灰。看来舅舅已经在此等了些时间。舅舅递过来两个蒸的粑粑(将麦面调成半干半稀时,一坨一坨的放在薽子的饭头上蒸出来的“馒头”)因面没有发过,又是自己磨的,黄白色的粑粑中夹着些许麦麸,咬下去还会粘牙齿,但经饱。因粑粑太硬,我咬了两口就递给了嬢嬢。

    马车出了县城拐向通往勤劳公社的旧县村,深浅不一的车辙中,马车下上下左右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枣红马打着喷鼻,边走边放着一串串响屁。路两边的稻田中还未低头的谷穗在微风中摇曳,谷花鱼在淹过谷根脚的水中畅快的游戏,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谷熟散开的清香。

    一路上孃孃给舅舅款着昆明的见闻,舅舅也给孃孃说着在打谷子前想外出拉活的打算,孃孃一边听一边出着主意,舅舅不住的点着头,从他们交谈的表情中看得出舅舅非常听孃孃的话。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村口。

    旧县村分为上集和下集,大片的稻田边缘是一个不算高的山包,村子沿着山包的坡脚由南向西顺势往上延伸。通往村子有一条石板路,马车不能行走,要从山包南面绕道村后。嬢嬢牵着我踩着高低不平的石板,听着路边水沟的潺潺声,从下集缓缓去往上集舅舅家。一路上不停的有人与嬢嬢打招呼,那种羡慕能经常上下昆明的眼神和话语,使得嬢嬢小小得意了一下。

    上下集的村子基本见不到青砖墙房,绝大多数房屋都是泥巴混着铡碎的稻草干打垒的墙壁,经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墙壁中露出的稻草茬子已经发黑。好在多数房顶都盖着青灰色的瓦片,一些低矮房屋的稻草屋顶呈现出黑色,边沿露出的秸杆也已枯烂。正值晌午,村中来往人员极少,除了偶尔有几声鹅的高亢鸣叫,村中一片静谧。

    上下集之间有一石板桥为界,外人几乎看不出来,孃孃说她住在下集。过了石板桥,路面的石头更加硌脚,左边一排排的靠山院落,右边的水沟下面是一片连着一片绿中带黄的稻田,稻田中稀稀落落的插着一些捆着蓑衣绑着烂草帽的假人,假人手上不同颜色的布条在微风中飘动。

    孃孃拉着我,顺着院墙之间狭窄的巷道通往后山的院落。路面凸凹不平,大大小小的石头已被踩踏得光亮水滑,墙脚边的水沟流淌着雾青色的浊水。到了舅舅家,他已经卸了车,我跟着转到马厩去,枣红马在厩槽中,两片硕大的嘴唇正左右磨合着混着干蚕豆的料草,发出咔咔的咬嚼声,嘴角两边冒着白色泡沫般的口水。舅舅说村子里不像街上,一天只吃两顿饭,现在已经是晌午,如果饿了让你嬢嬢弄点吃的。我转出马厩时,一条大黄狗闯过来,吓得我大叫,舅舅一声吆喝,大黄狗夹着尾巴低头垂眼的走开。

    进了院子,嬢嬢正在厨房给我做吃的,看着她在厨房娴熟的忙碌,我奇怪的想着嬢嬢不是住在下集吗?不大一会,嬢嬢端着一碗“鸡蛋饭”放到靠厨房门边的矮桌上,桌上还有一碟自己做的鲊末,我拉过草墩坐下才发现那碗“鸡蛋饭”中“蛋黄”是包谷米米,但吃起来很香,和在昆明吃到的包谷饭完全不一样,因为包谷不是陈年的。嬢嬢坐在我旁边说,以后吃饭都在舅舅家,晚上睡觉和她到下集家里。我转头看着舅舅蹲在大门旁吸着水烟筒,大黄狗趴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着我。

    第二天早饭后,嬢嬢带着我去薅草拔稗子,稻田中都是女人在劳作,她们将裤脚捲到漆盖以上,打着赤脚在水中走得信步安然。看着她们将薅起得杂草挽成一团,再放到脚底使劲踩到泥土深处,我也试着脱鞋下田,嬢嬢只是看着我笑笑。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稻田中如踏针毡,好不容易走到嬢嬢跟前,将她挽好的杂草拿到脚底狠踩了一下,脚板心一阵刺痛,差点跌坐在稻田里,看着我龇牙咧嘴的表情,周边的姨妈大孃们发出嘎嘎的笑声,吓得鸟都乱飞。我红着脸爬上田埂,心中想着她们是怎么练成“铁脚板”的。

    下午饭时,舅舅将灶台上的大薽子抬到饭桌旁的薽架上,打开草编的薽盖,里面雪白的米饭瞬间散发出阵阵香气。舅舅说是大兴老表送来早熟的新米,边说边拿一个大碗满满盛了一碗,出门摆到院子的石阶上,大黄狗摇着尾巴颠颠跑来,伸出舌头添吃着新米饭。孃孃告诉我,每年的第一顿新米饭都要给家里的狗先吃,这是村子里的规矩。

    晚上,嬢嬢拉着我,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去到下集的住处。进门后,嬢嬢异常娴熟的摸到灶台处,划着火柴点亮了“水火油”灯。嬢嬢的身影瞬间被勘在本来就黑的墙面上。洗了脸脚,我想尿尿,嬢嬢指着楼梯下的灰窝说在那里尿就行,那就是家中的“厕所”。

    几天后我们起了个大早,嬢嬢将一卷细绳子挂左肩上,右手拿着一把弯头的柴刀,将一个装着饭团和“零食”的小包袱从左肩到右腰给我挎上。告诉我她与几个姐妹和表姨约好去砍柴,带着我去山上长长见识。

    到了村口,四五个约好的姨孃和二表姐看着我一阵打趣,“哟、侄儿子也来了,给要我背你上山……,给要我挑着你……。”嬢嬢嬉笑呵斥着,推挤着,嘻嘻哈哈往北面山坡逶迤而上。

    到了山顶,半个太阳十分勉强的从老东山梁将橘黄的色彩铺向富民县城的坝子,依稀可见的几个村庄飘出青蓝的炊烟,混在橘黄的阳光中,将坝子的朦胧感扩散得越加浓烈。

    翻过两个山头后,开始了劳作。说是砍柴,也就是在大碗粗的松树上砍一些松枝。在不停的砍伐中,不知不觉走了好几个山头。三表姨大声吼着,“他老孃,给你侄儿吃点东西再砍…….。”在她的吆喝下,大家围到一起,坐在地上掏出吃食。嬢嬢将昨晚的洋芋焖饭从包袱里盖着油纸的碗中拿出来,我看着几个姨孃,他们多是吃着自己蒸的粑粑。三表姨掀起被奶水浸湿的前襟,两只粗黑沾着蜜油的大手挤捏着雪白的乳房,乳汁从粉红的乳头像若干细小的喷泉四溢而出,撒在干涸的山地上。嬢嬢告诉我,她公婆有病干不了重活,他男人去年修公路排哑炮被炸伤,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和不满周岁的儿子,家中轻重活计都要自己干,好在村子里将她报了“五保户”,不然日子还是难熬……。

    我听着嬢嬢的陈述,看着不停挤着奶水的三表姨,喉咙中如填满鸡毛般。三表姨边挤边看着我说:“侄儿子,要不要来吃点……”几个大姨小嬢怂恿着看着我,那个二表姐不怀好意的嗤笑着,被嬢嬢一块树皮砸到脑袋上,悻悻然的搓揉着。我羞涩的转到嬢嬢后背搂着她的脖子歪着头看着三表姨。

    嬢嬢说男人都到远处的山上砍粗大的树木挑回去劈成柴火,我们女人只是砍些枝丫回去引火用。过些日子,等新米下来你舅舅会吆着马车到散旦水库边换木柴。到时候会给你三表姨带些回来。下山的路上,后背的夕阳犹如炭火般照射着这群砍柴人的身影,阳光像烈火一样将她们的身形染成金红色,三表姨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大又沉重。

    第二天,天气特别晴朗,嬢嬢将昨黑熬好的土碱水用铜盆装着,再用脏衣物包着一包稻草燃尽的草木灰,带着我到仓前的龙潭去洗衣物。到了龙潭,刚好三表姨也在洗衣物。嬢嬢将土碱水匀了一些给她,把草木灰放进装着土碱水的铜盆用手搅匀,将衣物着湿后一件件的放进铜盆,搓揉后又一件件的拎出来摆到龙潭流水口旁的大石板上,拿起棒槌用力捶打。不大一会儿,昨天砍柴的几个姨孃、表姐也都来到龙潭,用同样的方式搓洗、捶打着衣物,边洗边聊着高兴的逸闻趣事,欢笑声一阵阵惊飞早起的水鸟……。

    嬢嬢后来嫁了一个村支书,不知迁到哪个地方去了,舅舅到禄劝娶了媳妇,也迁往他乡。我长期在外地工作,断了联系。

    五十多年过去了,昆明到富民的公路完全改道,不再从黑林铺过筇竹寺前往,而是由大普吉经头村、二村、三村进富民。

    每当我经过富民坝子,看着旧县后山的坡地上建起的商住房和别墅,走在富民宽敞的大街上,幻想着嬢嬢、舅舅、以及表三姨、二表姐他们应该就住在这里的某一个小区。县城的巨大变化使我再也找不回当年进入旧县村的马车路,站在县城大桥头再也看不到那块刻着“45”公里的小马兀高的石头路牌。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商铺和熙冉的人流,浓重的乡音被现代流行歌曲的喇叭声掩盖,桥头边的公园里,坐着些年纪与我相仿的老头老太太。我慢慢的寻走过去,仔细的辨认着,希望能看到熟悉的面孔,听到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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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mxm5005  : 谢谢

    2019-12-24 21:04 0

12月24日 20:49

  • mxm5005  : 谢谢

    2019-12-24 21:05 0

11月23日 22:37

花间一壶酒 2 0

可以多写,形成系列更好。您的文笔细腻,细节和情节描述生动。

  • mxm5005  : 谢谢您的鼓励,定努力!

    2019-11-16 09:55 0

10月26日 16:16

花间一壶酒 2 0

嬢嬢将昨黑熬好的土碱水用铜盆装着,再用脏衣物包着一包稻草燃尽的草木灰,带着我到仓前的龙潭去洗衣物。很有时代性。

  • mxm5005  : 谢谢您的点拨。祝好!

    2019-11-16 09:56 0

10月26日 16:14

cuihu 7 0

留恋那个时候

10月13日 14:44

林 牧 4 0

老师过节好:)

  • mxm5005  : 您好,祝合家幸福安康!

    2019-10-04 14:47 0

10月04日 04:38

mxm5005 5 0

谢谢!

10月01日 12:08

林 牧 4 0

赞1——农业社会的自然图景:昨天砍柴的几个姨孃、表姐也都来到龙潭,用同样的方式搓洗、捶打着衣物,边洗边聊着高兴的逸闻趣事,欢笑声一阵阵惊飞早起的水鸟……

  • mxm5005  : 感谢点评

    2019-10-04 23:33 0

10月01日 11:49

10月01日 09:01

王元宁 7 0

好文

  • mxm5005  : 谢谢关注

    2019-10-04 14:48 0

09月29日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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