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箩筐:04 姜奶奶写书(逸居京城)



■  两个世纪以来的生命镜像


   远在东北的作家艾 苓,曾经鼓励其母亲姜淑梅女士于60岁上开始习字,又支持母亲于70岁上开始写作和发表作品集《乱时候,穷时候》、《苦菜花,甘蔗芽》。


   我几乎是同时认识这对母女作家的:偶然间读到姜淑梅女士的文章,就写下了一些感想在朋友间流传,后来艾 苓女士看到了,立即给我寄来了这本她母亲的新书《苦菜花,甘蔗芽》……

   


   文学以这样的方式在母女两代人的身上轮回和延续,蓦然间令人想到了一种文学关系——“作家的作家”。从文学写作的角度看,作家艾苓鼓励和帮助母亲习字,是母女情深和孝道殷殷,但是当其母亲也成为作家,却已经不仅仅是依托单一的鼓励和帮助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终于导致了母亲姜淑梅女士也成为了一个作家呢?而从生命情感的角度考虑,作为女儿的艾苓,作家艾苓,她其实是母亲姜淑梅女士的一生集大成之作,这样来看,尽管姜淑梅女士60岁才开始学字习作,但她其实早已是一位优秀的“作家”。


   如此看来,这母女二人到底谁先是作家和老师,委实令人难以分辨。但是,当生命的作家与文学的作家遇合,也就是生命之花与艺术之花遇合,那必然会开放出花朵中的花朵,也就是作家的作家。


   2013年10月,姜淑梅女士于77岁的高龄出版了处女作《乱时候,穷时候》,好评如潮,又于2014年出版接力之作《苦菜花,甘蔗芽》(浙江人民出版社),再度令读者眼前一亮。两部作品一以贯之地敞露出姜淑梅女士写作之“存在”:两个世纪以来的战乱、饥荒、运动和重逢里,一位善良、坚韧的中国女性,以一种曾经的亲历者、观察者和如今的同在者、言说者、对话者的姿态,以一种比草根还要草根的并且是极度冷静的民间声音,以一颗谛透命运浪潮的真心,以一种极简文本的写作方式,向人们娓娓道来且滔滔不绝,她依托绥化一隅,在书写中呈现出两个世纪以来的复合镜像,分别是:人类学镜像、社会学镜像、生活史镜像与生命镜像。于是,一种中国北方的原生态的生活与文学就此浮现了。


   其实也可以这么说,这个名叫姜淑梅的作家,她一直在体验生活,体验了70年以后,她才开始写作。这,和一些当下的写作模式相反,人们往往更愿意先以写作出名,再去努力体验生活。


   无论是文学研究,还是文学史考察乃至文化分析,姜淑梅写作都值得人们去思索,她的写作穿越了两个世纪,转以娓娓道来的方式,体现出生命对历史的审视、对话与把握——生活史亦即生命史,但它们统统导源于心灵史。


   对于作家姜淑梅而言,时间还有另一个名字,那就是心灵。


   心灵不死,所以时间如新,文学亦因此而新。


 


■  写作:生命经验的整合、融通与超越


   早些时候,文学界喜用“人瑞”一词来称誉同时代的高龄作家,并以此褒奖所处的时代,则姜淑梅女士当列此范围。但是,当我们从更为宽泛的文化视角来看,则必须注意到作家姜淑梅写作的文化寓意:


   姜淑梅是在写作一种文学,还是以文学的要旨在写作一些别的什么。在其洗练的笔下,文学明显呈现为一种表现形式与书写方式,真正推动并且成就她的写作的乃是来自一种本质的、无可遏制的述说——生命的述说,生活的述说,土地的述说。文学的形式介入以后,姜淑梅的写作又呈现为一种对话,与生命、生活、土地乃至命运的对话——写作,成为了生命的、本质的话语方式。


   写作,来自于生命能量的涌动,本质的涌动,自然的、不可遏制的涌动。这样的生命能量使得一个高龄的始识字者与文学的习作者轻巧地成为了一名作家。不仅如此,在文化变迁与文化断代的困境中,姜淑梅的写作也构成了生命力量的重大隐喻——真正强大的生命能量,完全地贯穿并且整合了前现代到现代的经验。


   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在《文化与承诺》中赋予了这个时代一个文化的名称:后喻文化时代。这也就是我们当下的处境。玛格丽特甚至专门为其重要章节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标题:《未来 后喻文化和前途未卜的晚辈》。后喻文化时代是全球文明几千年来的一次全新的文化时代,与以前的前喻、并喻的静态文化不同,它是指长辈反过来向晩辈学习,这一代的晚辈是在人类文明的高级阶段——一次文化大爆炸中诞生的,它也意味着一次全新的文化整合。


   而当生命形式与文学样式开始产生同构之后,姜淑梅的写作不仅是一种生命经验对前喻、并喻、后喻的文化整合,同时也表现为一种超越与融通。这就意味着,生命本质乃是对不同时代经验的整合、融通与超越。


与生命同构的写作,并不存在着先到者、后来者之分别。生命不曾落伍,那么文学也就永不落伍。


   而作为叙事主体而言,两个世纪的历史风云,七十多岁高龄的生命体验,太多的生死离别爱恨,这在当下的方便型、迅捷型写作中是极为罕见了,这就注定了其文本必然是一朵时间之花。


 


■  感悟:关于苦难的史学与美学


   《苦菜花,甘蔗芽》是一部带有回忆录气质的散文集,共分为四个部分:“老家女人”、“老家男人”、“百时屯”、“在东北”。 姜淑梅于1937年出生于山东巨野,其后辗转至黑龙江绥化,至今笔耕不辍,所谓“老家”,其实就是围绕着山东巨野的幼年回忆来写作,所谓“在东北”,基本上就是指在黑龙江的绥化生活。基本上,全书就是作者本人从巨野到绥化的生命体验与审视。其体验的,是这一路辗转中的亲历生活与家人邻里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其审视的,是两个世纪以来的民间社会与草根命运。一定意义上,全书就是一部北方农业社会的生命史与生活史。全书题名为《苦菜花,甘蔗芽》,苦菜之花朵,甘蔗的芽苗,这些事物既是农业的,也是草根的。“草根”一词,乃盛传于网络时代,网民们每以“苦逼”自诩,但是当时光退回到1937年,也就是作家姜淑梅的幼年时代,那时的战乱、饥荒却让人贱不如草,后来有一首歌是如此感叹的:1937年,那鬼子进中原,先打进山海关……


   但是,就是在这样极端残酷的生存境遇里,姜淑梅依然记取并且感悟了一种美:苦菜花的丰姿,甘蔗芽的清秀,它们峭立于历史风云变幻之中,挺立于北方的天寒地冻之中,它们从纯粹生命的角度题写下了关于苦难的史学与美学。


   由是我们看到,一个早先小名“四妮”、大名“姜淑梅”的北方女性,从颤颤学步到身着红袄行走于白茫茫的北方大地,一直到如今的白发苍苍,却依然神采奕奕,早年的行走体力早已逝去,可是它们又作为强大的生命能量尽皆回转为作者的笔力,绽放成北方大地上一朵淡泊、宁静而又温和的梅。


   阅读姜淑梅的《苦菜花,甘蔗芽》,不仅意味着进入极端年代的生命博物馆,也意味着步入一座北方农业生活与民俗的博物馆。姜淑梅女士的写作,不仅仅是一种纪录与纪念,而更是一份厚重醇和的感悟与教诲。


   在匮乏的年代,比如文革期间,那些比草根还要草根的人们如何进行救赎和建构希望?在《黄明珠》一篇当中,姜淑梅记录了黄明珠娘俩挨斗的经历:



   那些天,娘儿俩都活够了。有天晚上,明珠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供销社买了一块蓝布,掉在地上,那么多人都过来踩。明珠正难过,过来了一个老太太,她说:“妮儿,你别难过,越踩越新。”


   明珠醒了,跟娘讲了她的梦,娘儿俩心里都亮堂了。


                 (姜淑梅《《苦菜花,甘蔗芽》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第84页)


 


   这就是姜淑梅所要触及的民间救赎,它们往往由一点点渺小的民间智慧所点燃,甚至还不排除一点点神秘、荒诞和虚妄,而却能够支撑人的一生。


   姜淑梅在《大病》一篇中写自己大病4年的经历。1979年,她得了溃疡性结肠炎,但是由于物质、医疗、经济的匮乏,甚至病情都没有得到确诊。那是那个时代的常见病,当时杜嫂也得了这个病,医生说她俩都要死了。


   杜嫂怕死,经常哭。杜嫂家四个孩子,三个上班哩。俺家六个孩子,就一个上班的,剩下的都小。

   俺跟杜嫂说:“有病咱就治,治不好就死,有啥怕的?”


   杜嫂说:“俺死没啥,撇下孩子多可怜呀。”


   俺说:“你哭就能把病哭好了?阎王爷就可怜你了?”


   杜嫂说:“你劝俺一回,俺能好几天,过了两三天,还是想哭。”


   俺也知道活不长了,一次也没哭过。


                  (姜淑梅《《苦菜花,甘蔗芽》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第256页)


 


   就在这样的境遇里,民间智慧的功能已经失效了,当其退无可退也再无前路可走时,主体的生命意识以及勇气开始浮现并强化了。它甚至强化到姜淑梅最终摆脱了死亡的控制。布莱希特那种“简离效果”无意识地在民间困境里得到了实践,主体以一种既在又不在的方式与苦难牵手前行。这当中,甚至不乏某些游戏性、博弈性,但这旨在说明主体在匮乏中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渺小希望的自我拯救。


   后来,姜淑梅吃了丈夫受伤以后的几片消炎药,居然奇迹般地痊愈了,而杜嫂的病则转成了肠癌,死了。


   那消炎药是复方新诺明,丈夫说吃了受不了,头嗡嗡响。姜淑梅说:俺吃。正好,俺活够了。


   要么智慧地甚至是不乏游戏性地战胜它,要么就勇敢地去面对和承受它——这就是东北大地上的苦难美学,姜淑梅的写作无疑洞悉了这一点。


   苦难,雕琢出一个勇敢地并且懂得“简离效果”的主体,当这个主体进入叙事以后,其文本内也充满了奇妙的“简离效果”,人们观察苦难、审视苦难、经历苦难也承受苦难,人们学会了不仅身在其中也懂得了超然抽身对一切进行旁观,由是,整部集子弥漫着一种温暖、宁静而明快的超然,是谓之“简离效果”。


 


 


■  梅花:生命与文学


   对于植物、村庄乃至苦难的书写,每有代言、立言之举。代言,就是作家将自我理念根植于事物的外表进行话语繁殖,这其间,大量的词语癖好和文人趣味涌现了。对于代言者,他究竟是在言说生命本身还是玩弄语言趣味,这本身就是一个挥之不去的诘问。至于立言,这样的话语方式依旧显得苍白,因为它始终是一种单向度的体验方式。


  言说,话语,写作——在作家姜淑梅这里既不是代言,也不是立言,而是一种直言与自然之言。但姜淑梅的本意并不限于此,她的写作呈现为一种对话形态:与历史和命运对话,与土地和生命对话。最终,这样的对话集结为与时间的体悟与和解。于是,一种更为厚重醇和的时间产生了,它们既是老的时间,也是现在的时间与新的时间。


   时间就是生命,姜淑梅的写作,既是对时间与生命的双重记取,也是对时间与生命的新的开启。


   时间,它不老不新,亦是不早不晚。


   大量的历史时间、生活时间与心灵时间,蓄积起姜淑梅女士的写作能量,并且形成了她独特的文本——凝练、洗练而又细致、厚重的生命话语,其间充溢的是明净、通达、宽和与坚韧。她的写作,如果作一个形象的譬喻,那应该是关于生命的梅花,时间的梅花。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


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


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宋人  李 纲 《梅》)


 


■  超越、干净的文本与语词皮毛


   凤凰卫视的许戈辉说:姜奶奶的文字干净利落,不加评论,避免描述,对于往事,她有一种超然的态度,她身上的质朴与真实,让那些故事弥足珍贵。


   梁文道在“开卷八分钟”中说:姜淑梅女士带来的是一种民间草莽的声音,不需要别人替她代言……那种力量是你很难忘记的、很难忽视的。


   许戈辉述及作家姜淑梅的超然,显然已经不是一种生活姿态问题,而是说,应该有这样一种写作,那就是生命楔入历史并被历史所铭写,继而,生命又展开了与历史的对话,从而展开了历史视角的生命言说和对话。


梁文道说作家姜淑梅的写作力量是很难被忽视的,或许意指着作家本人的生命热情、生存坚韧与生命能量——在姜淑梅女士这里,生命就是言说、对话和理解,而文学样式则开启了生命语文的细致空间。至此,空间与时间整合为一。


   重要的是作家的言说方式,这包括作家的写作主题与写作结构。在《苦菜花,甘蔗芽》一书中,可以发现,在这些极简叙事的结构中,姜淑梅女士在一个个极短篇中向人提供的乃是人生单元、命运单元以及生命本身,这也就呈现出作家本人的生命方式与写作方式:负重的轻盈,轻盈的负重,这二者的并行只能是超越。


   更重要的是作家没有说出的部位——从匮乏年代走来的人,多少会在意于冷暖、味道的经验,但是姜淑梅女士的写作明显罢黜了这些感官经验,这意味着,她更在乎于历史经验与生命本身。简单到食用一个苹果,她就咀嚼出1942到1961的不同经验。简单到一块二斤的猪肉,她就述出了生死命运与历史时代。这其间,展示的是作家的品位与眼光,她屡屡触及食物命题,但她并不在意于感官滋味,而是着力开掘有关食物的分配议题,这在匮乏年代明显是一种历史学和社会学意味的开掘。


   东北大地,白山黑水,自然风景壮阔而秀美,但姜淑梅女士并未触及这些,也就是没有说出和描述,这意味着,她更在乎的是生命的真实风景,一种内在的风景,一种越来越深刻的风景。


   对于作家而言,更重要的其实是她所并没有说出的——对于姜淑梅女士的写作而言,她为什么没有说出某些东西,她为什么不加以评论?这正是其人的写作初衷与本质,她一直在与历史、生命、命运进行对话,并从理解走向更加超拔的谅解与和解、宽恕。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不知所食和所在——皮毛、色相、风景乃至风情被作家轻轻罢黜了,她所在意与执意的无非就是生命本身,尤其是在经历了两个世纪以来的历史风波烟云之后。


   这,难免令文学从业者尴尬——脱离生命、历史的文学是什么?


   这,也暗示出文学的大致图景——深陷的文学,超拔的文学,以及不上不下、进退维谷甚至忸怩作态的文学。


   事实上,耽于感官沉溺的写作,无非是一种语词皮毛。而更深刻的作家与生命艺术家,她们往往是弃绝“味道”的。这或许是因为历史、命运的“索然无味”,而在“味同嚼蜡”的苦难反复中,觉出苦菜花的味道,觉出甘蔗芽的风情,这是味道中的味道,是生命中的生命。


   为此,时间成为新的时间,但也是永恒的时间。


   为此,生命成就了新的生命,也就是一直都在并且不断开向远方和深处的生命。


 


■  原生态的文学


   趣味,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较为私我的词汇,它意味着选择和区隔。言及民间趣味或者乡土经验,往往有民间悲情主义、乡土浪漫主义以及乡土志怪神秘主义等等,如果再加上作家本人的书写趣味的掩盖,那么本真的那种原生态生活已经几不可循。


   而,其间的悲情也好,浪漫、志怪也罢,其实都有着功利与矫情和造假的嫌疑。究其实,趣味是一个外来者,是一个强行进入者和改写者。


   在姜淑梅笔下,呈现的不是趣味,而是生活的原味与生命的韵味。


   姜淑梅的《苦菜花,甘蔗芽》,很大程度上借鉴了笔记体小说的写法,往往一人一篇,或者一物、一事一篇,显得干净、整洁,而在文本内部,往往不动声色的引入叙事技巧。


   笔记体的极简文本,较为清雅秀丽的有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但那明显是贵族式的和审美式的。2006年,作家韩少功也曾经推出了这种笔记体式的作品《山南水北》,集中开掘乡土经验与底层生活,整部集子飘逸、灵动而抒情。但是,我们注意到,关于乡土和底层,作家韩少功是一个外来者、旁观者甚至是代言者,与此同时,作家写作也多栖于当下的细节体验。而姜淑梅之于民间和底层,她既是亲历者,也是审视者和对话者,尤其是她笔下的历史视线与时间积淀,两个世纪,七十多年。因此上,她不仅写出了关于底层的原生态文学,而且是历史视角下的原生态,以及社会学视角下的原生态。


   每当我们论及民间、底层、乡土这些概念时,往往会裹挟着某些个人趣味。但无论如何,土地性、生命性与原生态性,其实正是民间、底层和乡土的根本,它本身就有着一种去粉饰性的诉求。另一面,其也隐隐有着一种“去审美化”的要求,它抵制某个外来者对它进行强行的审美和虚假的代言夸饰。


   文学理当具有文学性,但更不能舍本逐末地将生命性予以摈弃。正是源于对生命性和原生态性的坚守,成就了姜淑梅女士的写作。换句话说,也就是民间智慧和底层勇气使得她至今笔耕不辍。


   勇气,或许就是姜淑梅写作的生命性的重要体现。CCTV-10“读书”频道的李潘说:我曾经很害怕变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想起来都觉得很恐怖的事。可是认识了作者姜淑梅老人以后,我对于老年的到来,开始有了一些勇气。


   阅读《苦菜花,甘蔗芽》,反复领略到的,是生命性与时间中那人的勇气。


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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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林 牧  : 感谢老师!!!

    2019-10-15 19:38 0

10月15日 19:35

林 牧 4 0

祝福姜奶奶!!!

10月09日 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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