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箩筐:07 姜兄说:十二月的树是千手观音(逸居京城)

 

■ 对世界的命名:雪花展开了经卷

   诗人姜超是如何颂扬雪的呢?

   无论在高楼还是旷野,乡村或者城市,以及面对暗夜的雪花飘落,姜超在诗歌写作中都感受到雪是一种道场,是莲花。这样的情绪刹那间让人紧缩的眉头舒展,心头温暖而明亮起来。


一片雪就是整个天空的

道场

 

一片雪必然要结束飞翔

降落人间,学会方言

 (姜超 2015 《说说一片雪》)

 

   还有什么是紧要的呢?面对寒冷、残酷和极端的一种负温度之物,有人将它迅捷转化成为一种澄明与温暖,并且是美——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朵莲,充盈于天地之间。从至高的关怀来看,这需要一种神性,而从言说或者工具的角度来看,从雪到莲花的生成,诗歌就是一种关键的事务,一种必然的并且是必需之物。

   诗歌是诗人对世界的一次命名,也是诗人对宇宙和存在的一种转化,诗人必须刺破对炎凉、喜乐、痛苦的知障见,喊出万物的神圣性,从而实现人的最高级存在——美的光芒与温暖。


    做不到这一点的,那明显是以诗歌崇拜之名在写一种小于诗的东西——于是诗歌写作的两种取向就诞生了:一种是在为自己写一张诗歌名片,然后如同古人仗剑而行一般,其人仗名片而行,嘚瑟乃至祸害于江湖,朵颐于名利,走上了反文学的道路——庸俗社会学;而另一种,则是一种专门的写,以及专注的喊,刺破世相的肌肤,涌出语词之血,他藉此喊出原初的(也是永在的)神圣性与庄严性。

   这才是诗歌写作的本体疆域,其最高的的边界是通向存在与神性,其最低的限度是在通往最高关怀的道路上,无意间但也是自然而然的留下一些可以称为诗的东西。



一片雪上坐着莲花

悄悄洗净众生

 

一片雪来到眼前

展开无数幅经卷

(姜超 2015 《说说一片雪》)


    于是,诗人姜超制造了自己的雪——清和、明净、温润、纯粹、飘扬、神性的雪。雪,是道场,是莲花也是经卷——这是诗人对雪的命名,但同时也是对世界的重新命名。雪,成为了一种必需的也是必然之物。

    诗中,雪成为了世界的不可或缺的元素,最高的元素,它是整个天空的道场(世界运行的动力与法则);它是人的一生(人如雪花,飘然入世);它是事物的正反面(正面是雪花,背面是莲花。正面是寒冷的素净,背面是美的光暖);它不仅与人密切关联,它也与众生交融(雪提供了清洗、洁净和纯粹);它是无限(一片雪就是无数经卷),它向世界提供阐释、预示、警示和指引的功能。

   《说说一片雪》是诗人姜超的一首小诗,仅仅有10行,94个字,但却无疑是一篇可以拓展诠释的“论文”,它重新构建了世界的组成关系,或者说是唤醒了这种神性的构造——纯粹与洁净。世界的本源以及世界永在的运转法则,就潜藏在一片雪花之中,它就是纯粹与洁净。一片雪花飘落,如同一个人的降世一般,那都是一片清白、美丽与素净而神圣。放眼天地以及其中的众生,雪从来都是如此,但人却疏忽了自我与雪的关联性与一体性,为此,雪成为了读不懂的经卷,在人的生生世世中一再雷同的展开。

    诗人姜超藉此喊出了雪的本质(也是世界的本质):雪是原初的,雪是永在的,雪是与世界、众生为一体的。雪是世界的法则。


一片雪的美太轻,必须加上白云、清风,和欢喜

甚至,还要加上一辈子的灵魂

(姜超 2015 《说说一片雪》)


    诗人对雪的命名,其本质就是对世界关系的重组与命名,同时也正是对诗歌本体的命名与喊出,如此诗所言,正隐藏着诗人的诗歌观:一首诗的美太轻,必须加上白云、清风,和欢喜。甚至,还要加上一辈子的灵魂。

   在姜超的写作中,雪是诗,也是世界。



雪有时落在头顶

和掌心。那种凉

带着整个宇宙的能量

 

可知,不可知的,都在雪的

茫茫飘落中

(姜超 2015 《再次写到雪》)



   能量,能量,一个真诚的(甚至真诚到绝望的)诗人所做的,以及他所能做的,其实就是在宇宙中搬运、转化、提炼这种能量。至于,写一首诗或者一首好诗,那仅仅是对一个写诗的人的高自期许,而绝不应该是一个诗人该做的。

   一个真诚的诗人至少应该关注雪,继以对雪、世界和自身重新命名。



    雪如果是世界的一重动力,那么一首真正写雪的诗也应该是这样,诗歌应是一种动力,以及动力的法则,它运转这个世界,并且将能量的正、负极统一地转化成美的抚慰——这人类最高级的存在之光。

   为此,诗歌如雪花一般,舒展成了经卷。

    一首诗到来,展开无数幅经卷。

 

■  轻的光:瓷器在暗黑中渐渐显现

 

……

像上升的白云,江河的轻盈部分,

像双手摩挲的泥胎,光泽

一点点渗出。瓷器的前生

在暗黑中显现

(姜超 2015 《一首诗的诞生就是一次新生》)


 

    诗歌的诞生,也就是雪的诞生。一首诗的诞生,不一定对位的呼应着奖项的诞生,但却必须一定是雪的诞生。惟其如此,诗才真正是诗,是其所是。


    姜超的诗歌写作,多写灯、雨、雪、风、云、叶,显示出一种诗人努力追求的轻盈——一种“轻”。但,这种“轻”绝非轻慢、轻薄与轻佻。“轻”是一个筋斗,姜超在感悟和写作中,以“轻”为要旨,刹那间翻滚出宏大的、多维的旨趣。正如这首诗的题名一般,写诗对于诗人姜超而言,不仅仅是文本和语词的互动。写诗,是一种生命,是新生,这包括自我和世界的新生。


    化小为大,化一为多,化轻为宏大与多维,这正是姜超作为一位诗人的能量释放与风格体现。这恰如英格兰那位神秘主义诗人布莱克的眼光: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在姜超的写作中,轻是一种极为重要的风格与标志,轻不再表现为一种体量、质量与重量。轻,它释放为天神法则与地球重力下的一种自由——轮回中的自由。


在死亡面前,在轮回中

一切都是琐碎的小事,一切都那么轻

大雪覆盖下的原野,兀自辽阔

风中的落叶,姿态从容

空中的尘埃那么多,忙乱地飞

不像一片雪花那么通透

静静在等待一缕光的

接引

(姜超 2015 《请从容》)



    正是在轮回与重压下的自由浮现,体现出了“轻”的宏大性与整体性。在诗人的体悟中,“轻”是与光相互联系并且是一体的,轻是与宏大、亘古为一体的。


     轻,是姜超诗歌生活的重要标志,他轻轻喊出了——麦子等同于诗篇。


……我愿意歌唱微小的事物

比如:一次花开,一声鸟鸣,一柱炊烟

果实的香气,汗水里的盐味,满天的星光

看见,对联一左一右护佑家门

条条土路簇拥着村庄

麦子等同于诗篇

(姜超 2015 《月亮向西》)


    轻,是渺小事物的重大特征,这包括:花开、鸟鸣、炊烟、香气、星光和麦子。

     如英格兰诗人布莱克所语,轻是沙粒,也是天堂。

    以重为轻,是一种能耐,一种有限度的能耐。化轻为宏大,却是一种贯通历史和超越生死的胸襟。

    轻的光,恰如瓷器的体温,从前世道今生的摸索与积累,而后在人的眼前轻轻闪过一丝厚重的光亮,在一瞬——一些秘密以及世界的整体渐次在黑暗中显现,如同瓷器的身体上从前世到今生所渗出的光泽。


我愿意忘记一切的生育、衰老、疾病、死亡

用智慧和慈悲,用母亲交给我的播种术

种下情感的胜因,在人生的四季

随时采摘光明的妙果

(姜超 2015 《月亮向西》)

 



■  村庄史:一棵树老了——连雷电刀斧都避让三分

    组诗《村庄史》,是诗人姜超集十余年的观察和积淀所写就的长篇,凡33节,三千余字。展现出姜超诗歌写作的一大倾向,以知识分子的眼光展开对一些整体性、群体性的命运变迁予以考察和思辨,透露出诗人关怀的现实性与宏大旨趣。


我的故乡丢了

群鸟衔不回炊烟

牛哞唤不醒豆花和麦苗

最后一只蟋蟀死于奔跳的路上

熟悉的道路摇摇欲坠

这个秋天,我坐在从前的地方

无法收获

只能吸烟,跺脚,流泪

以失业农民的身份 搓手与叹息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13)

 

    姜超幼年曾在农村生活,现深陷并且高居于城市,如其诗中所述,成为了一个“失业农民”,但他至今喊出的是,他的故乡丢了,也就是村庄“不见了”。


    而,为了维系与村庄的血脉联系,使得他一直在城市中想念、思考,并在诗歌中寻找和保持与村庄的精神对话——姜超的这种写作姿态,恍如将身在城市的自己转换为一个流动的村庄,一颗会走路的树。这,暗喻着诗人对村庄经验的总结——那种闪耀着农业文明光亮的村庄,那种具备着宝贵善良的原初村庄,它们在地理上的“消失”,它们在现代化、城市化境遇中的“消失”,其实是一种暗自的流转,它们转而呈现在精神之中,以及某些个体的身上,如姜超这样的个体(当然,这也透露着悲哀——因为村庄的某些部分在流转中已经濒于流失)。


    《村庄史》,一方面是诗人姜超对村庄的多重考察,集合了历史观察、生活体验、文化分析、经济分析、社会分析和心理分析;另一方面则是姜超对农业文明核心之物的寻找、坚守,以及当下的转化——在城市化境遇中的转化,在流失化中的保有和存活。


    姜超的《村庄史》的展开,使用了多种笔触,叙事、抒情、直抒胸臆、反讽、戏剧冲突、精神追问等等,当中触及的村庄元素极具代表性:

老屋、道路、皱纹、老树、土豆花;

青纱帐、蝈蝈、燕子、麻雀、霜花、泪花;

空气、月光、星光、炊烟;

马车、牛车、割麦、坟地;

村支书、冯胖子、李哑巴以及一个“我”——疏离于村庄的城市观测者。

最低边界上,姜超依托这首诗建构了村庄的历史镜像与流变镜像,这些镜像是立体而丰富的,也是复杂和多维度的,它们有着表层的农业文明特征,但也被姜超赋予了深层次的历史追问和质疑。

 

一生终点在村庄。句号。

我始终说不完的村庄。分号。

我猜不透的村庄。问号。

我目瞪口呆的村庄。感叹号。

我就要变异的村庄。转折号。

我泪水涟涟的村庄。省略号。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25)


     这一诗节,彻底敞露出诗人姜超对“村庄”的写作姿态——在GDP亢奋雄起的冲动中,在城市化的大潮中,诗人姜超既是关于村庄的一个历史纪录者与考察者,同时也是代表着农业文明精神的一个“钉子户”——“钉子户”的最大可敬之处是其对故土的依恋,一种精神性的维系。就在公路与妓女的合谋中,在村支书带领家人、村民抛弃村庄的“康庄大道”上,一个城市知识分子依然选择了要做“村庄”的“钉子户”。


     这是因为,诗人姜超承接了农业文明最可宝贵的精髓,也就是一种永不磨灭的精神气质。


牛在前面走

人在后面行

一起搭配了几千年

一起打败了多少人

这就是传统农业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15)

 

村庄收留了多少人

 

村庄显赫  安静的时候更多些

那么多厚重的历史

都在一笑间

腐朽如落叶败根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17)

 


     姜超首先指出了农业文明的历史外观。他使用了两个小节,分别是15和17。站在历史思辨和社会观察的立场上,姜超对“传统农业”予以了客观评价,继以揭示出“村庄”在历史中的精神内核——“安静”与“收留”,她曾经“安静地收留”了多少人与历史。这敞露出诗人对村庄的严肃性,诗人既不是要唱出村庄的挽歌,也不是要执拗的让村庄本身成为“钉子户”,而是在于,诗人要触碰、留存并且复活“村庄”在历史中的精神与动力。


高速公路修过来了

村庄开始连线城市

 

一些人匆匆忙忙地出生

一些人急急忙忙地去世

 

所有的村庄都将是城市

而城市也不过是一个大的村庄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17)



    姜超目击了“村庄”的变乱与流失,但他通过历史考察却显然洞悉了变乱的本质与远景,因为在“农业文明”的精神性泥沼(文明的负面)的笼罩和传承下,所谓的城市,它的核心其实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村庄”。通过“村庄”这条小径,诗人深入到农业文明深处,并进以切入到中国历史文明进程中来。正是在这个宏观而又深刻的高度上,姜超指出了村庄的困境以及超越之路。与此,同时这也是关于“城市”的困境与超越。



浮躁是村庄的难言之隐

修行是村庄白纸黑字的梦想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17)

 

   姜超集合他所有的思辨与激情,讴歌并且阐明了“村庄”、“农业文明”的核心之物——“安静”与“善良”,并且指出了“村庄”的真正存活之路。


一棵树老了

老得不想穿什么衣服

就这么赤条条地盯着村庄

看着一些人和事溜走

 

一棵树老了

还守着自己的空心岁月

坐在村子的东侧

看鸡飞狗跳、牛忙马乱

 

一棵树老了

连雷电刀斧都避让三分

那是一生积德行善的回报

在大地的怀抱中

看树叶慢慢腐烂

看自己印给世界的名片终于废掉

自己终于可以无名地死去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9)



    这一小节,显示出诗人姜超对历史经验处理的宏大力度,文明的历史与未来被浓缩成一棵树,其中至高的隐喻为——“村庄”就是树。树的活就是“村庄”的活,有“树”的地方,就是“村庄”的再生与永生,这一小节在整个组诗之中,在姜超所有的诗歌写作中,都是极为令人动容,令人惊赞。


    而,与此同时,冷静、克制也是姜超作为一个诗人的可贵品质,就在组诗的结尾,他又从历史思辨中走出,密切关注着村庄在当下的严峻处境,那就是村庄依旧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并且是忽冷忽热的侵袭。


村庄在落日里起伏

就象我们落日一般的心

屡次与霜秋邂逅

 

许多年过去了

很多草木已经枯萎

唯有村庄高高地肃立着

四面迎着忽冷忽热的风

(姜超 2015 《村庄史》组诗之33)

 

 

■  时光里的枯河:流逝中的涅槃与磅礴空灵

   《时光书》是诗人姜超于2015年过半之际写下的一首组诗,规模不大,开笔于北京的鲁迅文学院,成稿于黑龙江绥化,刊发于《北方文学》杂志。《时光书》代表着诗人诗境的拓展与迈进,因为,在此之后,姜超写下了他的超越之作——组诗《枯河赋》,而在此之前,姜超首先向世人喊出“村庄”不见了,接着又喊出“时间”不见了。这表明,作为诗人的姜超,他始终处于一个守望者的姿态,而一旦发现这个世界缺了一些元素,他就陷于寻找之中,最后通过诗歌予以复活和转化。


我一直在翻阅厚重的时光书

独自成俑,直至变为书页里的干蝴蝶

 

如梵音,震动我全身的河流

而切肤之痛的呓语模糊不清

 

我不会将它放进书山

因为时光一旦脱手

就很难再次被装订成册

(姜超 2015 《时光书》组诗之1)


    不难发现,这是诗人试图以书写进入天、地、人、神的四重奏中的一次努力和尝试,极为浓缩的述出那种时光的轻盈对人的杀伤与切肤之痛。人先是独自成佣,终至于成为书页里的干蝴蝶。就在这简短的诗行里,压缩着时间的诘问、历史、庄子与梵音。时光的多重性与神秘性就此敞露。


时光攻城略地

时光舞翩跹,上升为神

傲视尘下

(姜超 2015 《时光书》组诗之5)


我们是短暂者,时光才是永恒者

幸好我们持有语言

可去蔽,使物登场

语言就是我们存在的家,幸福的家

(姜超 2015 《时光书》组诗之7)


    诗人的写作,开始更加的浓缩和趋向存在本质,诗人更加深刻的把握住了诗歌这一“命名”之行为的神秘性——“命名”不仅是喊出,而且是留存、复活与在场。诗歌就是存在的家园。正是从这首诗开始,姜超开启了写作资源的融合:语词、神性、神秘性、庄子、海德格尔、存在。其融合的方向,无疑是开启一个多维度的存在之谜,或者说是对存在进行解剖。由此,姜超于2015年冬开启了组诗《枯河赋》的写作。该诗同时集合了昌耀、张枣、洛夫、周梦蝶等诗人的潜在光芒,深刻探讨存在之要义,从而屡屡述及生灵、世事、变迁、寂寞与禅。对于此前的“村庄”而言,《枯河赋》无疑是其人又一里程碑式的作品。


    警句、箴言、以禅意入世并且以禅意猛烈敲打现实的写作,一直在姜超的写作中起伏,而《枯河赋》的写作则标志着诗人将这一隐伏的特征予以固定化、提升化和境界化,也就是新的风格化。


这条河流有着不同的命名

曾有珠圆玉润的两岸故事

舟船往来,渔歌互答

鱼群曾结队朝拜

那条洪波涌起的大江

 

一条河渐渐枯下来

沿途的灯火愈见丰沛

而一条河走了数百年

瘦到没有了内脏

它想歌哭

却找不到嘴巴

(姜超 2015  冬 《枯河赋》组诗之1)


    裹挟着古典、历史盛况、河流变迁的诸多冲突,它们统一来到了诗人笔下,成为一种痛彻的困境,言说的困境,哭的困境——姜超以洗练的笔触勾勒出了人在时光中的大限,想歌哭却找不到嘴巴,而潜在的叙述则为:纵使歌哭出来,却又被多重时空所区隔,嘴巴与耳朵的距离,也就是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维度。诗人正在做的事,是极为消耗心血甚至是危险的事,他要整合时间与空间,打通时间与空间的通道,那里正是存在之源,也是存在之谜。诗歌依然超越了文本的技术性与修辞性限制,转以彰显出诗歌本体的锋利性与猛烈性——诗歌对于金钱、饮食还有庸俗社会学本是无能为力,但诗歌却是解剖存在乃至阐明、建构存在的至高利器。


那些汽车不在乎前世

将辙印甩向远方

如波浪起伏

 

河水早料知命数

或升腾为云,移民他乡

或投奔地下,不问世间事

 

丰乳变成平腹

依然奶着两侧岸边的

稻谷。枯河守着水道

依旧恒顺众生

和老朋友交换闪电

(姜超 2015  冬 《枯河赋》组诗之2)

  

    真正的河流永远存在,它要么升腾为云,要么渗入地下,即使是看不见水的枯河,河流总是在的。但与此共构的,却是那些看得见的河流,它们是真正的枯河——汽车、现代性事物,我们,以及当下的功利性空间。无法转化的,必然是速朽的。


   值得一提的是诗人对“汽车”的揭示,它根本不在乎前世(来处),而着意于远方、未来、速度,它的痕迹就是它的历史,实在的却是短暂而流逝的历史,汽车在诗学中其实没有历史,如诗人所言,汽车是速朽的,汽车正是真正枯竭的枯河,它无法转化。

   组诗《枯河赋》一诗,在姜超的所有诗歌写作中,显现出罕见的稳定、克制、冷静、博大,复杂而又空灵,并且最终雕琢出姜超诗歌写作的内涵品质——一种磅礴的空灵。其中的意向之优美,涵义之警醒与隽永,多出自诗人本身对存在之窥察和体悟,哲理融合于情感性、情绪性的流动之中,极难予以断章取义、断章取情的予以评述。

   古典、历史、哲思与命运的戏剧性冲突,这包括河流的命运,汽车的命运,人的命运、村庄的命运与船的命运,统一的、细致的,各自不同的却又相互对话的来到了组诗《枯河赋》之中,也就是空间、时间以及禅统一来到了一个维度之上,其力度之磅礴,其心思、情绪之复杂与缜密,委实达到了金刚泡影的闪电力度,而最后,诗人又将其整合于历史的禅,命运的禅,时间的禅,以及当下的禅。


河道就站在那里

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像三十年前一样

以温润的眉眼

站在阴影里

(姜超 2015  冬 《枯河赋》组诗之5)



一条河有了涛声

就有了情绪,一浪浪的

雄心。如刚射出的弩

河水为什么是响的

因为,每一滴都在喊叫

每一滴都要站在潮头

表达对岸的敌意

而河岸不在乎这些

哪怕,水漫过头顶

它也泰然,将所有的躁动

(姜超 2015  冬 《枯河赋》组诗之9)



一条河叫人学会忘记

满天星斗,安然在

幽暗里行走

……

也许,再过好多年

那船肉身更腐朽

让所有经过的人

看到了佛光

……

枯河虚空,枯河虚静

枯河上全是倾听的耳朵

为所有的柔弱

弯腰祈福




一条河从上游出发

一路施舍慈悲

未及下游

身躯已然涅槃

(姜超 2015  冬 《枯河赋》组诗之14)


   组诗《枯河赋》,基本上融合了诗人姜超在写作中的所有资源与启悟,它是诗人所有历史诗学的整合,这包括:村庄史、城市史、河流史与命运史,当中敲响的黄钟大吕,直指存在的奥秘,并且几度将时间与空间的永恒隔阂悄然刺破,从而散发出诗人姜超写作的形而上特质,深刻证明了其人的写作趋向,朝向诗的上空,而不仅仅是写诗,或者说是志得意满地写一首“好诗”。

 

■ 再次回到雪:法器如雪人如灯

 

    在姜超的诗歌写作中,他处理的最好的就是水(河流)与雪,在此,本文聊录姜超于2015年12月写下的新作。


十二月的树是千手观音

法器如雪

灌顶众生

 

月光灌溉大地

死亡的叶子盛大无边

唯能对峙空旷

的北风,慈悲持咒

 

如果树上无雪

人们照样经过

如同一盏灯

经过黑暗的屋子

(姜超 2015  冬 《树尖上的雪》)

 


   如诗人所言,法器如雪,灌顶众生。

   而人,应如灯,并以此经过黑暗的屋子。

   为此,我们再次回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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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糊涂老马 7 1

图文并茂,美不胜收!拜读了,学习中,感受才情里。谢谢林老师!

  • 林 牧  : 感谢马老师!!!

    2019-10-10 22:40 0

10月10日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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