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箩筐:11 苍茫宴(逸居京城)



■   绿荫阁茶餐厅

    那一年我是在3月份到的北京,天气乍暖还寒,可是等到玉兰花开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很多好朋友,姜兄、涛兄、道兄、会侠……以及街上绿荫阁茶餐厅的老板乐兄,不知道如今这物美价廉的茶餐厅现在还在不在,反正当时那里是我们定点的研讨会议中心。

    ——酒只有牛栏山二锅头,茶水免费,点几个凉菜以及火溜爆肚,大家就谈论起和知识有关的话题。

    ——有时一天要客串好几桌,我,我们被这家餐厅的老板乐兄赞誉为慧眼识英雄,在偌大的一个京城里,将所有的青睐以及吃饭钱都聚焦在他那里,足证我们是一群不平凡的人,相对应的也就衬托出乐兄也是一个不平凡的——餐厅老板。


    众人当中,乐兄又更具慧眼的挑选出了我,为我大开”小灶”——也就是允许赊账,这一是因为我每一次去背后都跟着高高矮矮的一大串朋友,二是因为他也看出我们这群人虽然啥事也干不了,但是坚决不会赖账,所以,最长的一次赊账,是7个月以后我才把饭钱结清——朋友多了,难免会赊账,这是硬道理。


    乐兄喜欢斜倚在门前的柳树下以目光微笑迎接我们的到来,先是我们,后来是我们的朋友,再不久是我们的朋友的朋友,大家都上那聚会,也不用点菜,乐兄就吩咐服务员麻溜上菜。


    朋友们都有一种感觉,认为博大的情感——也就是“北京欢迎您”,仅从乐兄身上就折射出了百分之三百的光辉——而且是折射,如果是直接照射的话,那可海了去。


    所谓:用我一点热,耀出千份光!




■ 吃喝的内幕——与道兄

   众人当中,道兄和涛兄都是坚决抵制吃喝风之人,其共同点都认为吃吃喝喝浪费生命,但也有过例外,容后述及。


    道兄供职于北方一家艺术院校,主业是教学,副业是管理,但依我们看来,其主业大致包括书法篆刻、甲骨文研究,副业是写诗和文化研究,最后的副业才是教学——按其称呼的由来。所谓道兄,是因为他只穿一件棉T恤衫,不论寒暑,也很少流汗。我们一起都快3个多月了,细心的姜兄对我说:“你发现没有?这人不臭。对天气也不敏感,就穿一件衬衣。”,我点头称是,姜兄就此推理出这人可能是一个瑜伽行者,或者练过道家的内丹,所以其主业是“存于道中”,因此称呼他为道兄。道兄对我们的怀疑不反对,但也不承认,总是爽朗的一笑。

   依文字学的角度来看,所谓道者,也就是拿头颅来行走的人,对于世界来说,他整个人是头下脚上地存在着——万一他要屈从于世俗吃喝,那就证明有很大的情感因素在里边。


   一天下午,道兄破天荒地摆了一桌,叫姜兄与我作陪,他宴请一位离职后在京闯荡多年的同事——张老师(古文字学学者),那天张老师从崇文门赶来,吃完又赶着回通州去管孩子。

   


    张老师说,文字专业不搞了、不搞了——原来在学院里因为坚持学术理想而与领导闹翻,辞职来北京,后来在图片社工作,再加上为生计所迫,又找了两份兼职,至今在通州的房款还没供完。

    张老师说:“现实很荒谬,比如有人是为了生活却失去生活,有的是为了理想反而失去理想,你能去怪谁?”

   张老师说:“总得生活,总得生活……”



   道兄起身一口气倒下十杯酒,三杯泼在地上算是敬天地,然后敬给张老师一杯,道:“来、老朋友,喝一个。”

   接着安排姜兄和我分别敬了张老师一个,最后剩下一杯,谁也没喝,道兄和张老师都很沉默,有时对望一眼,但更多的时候却一起对着那杯酒发呆。

    这是我吃过的最肃静也最具内涵的一个宴席,大量的交流都靠沉默来完成。



    张老师说:“也没时间抱怨了——人才在小地方容易受人排挤,但来到北京这大地方其实也一样——大地方有的是人才,所以你一样受排挤。”



    那天,道兄指出,暴红、暴富、一夜成名、一鸣惊人都是隐含着暴力因素的文化价值判断,甚至对于人才也是这样,在现实中大家只欢迎那种爱因斯坦式的不世天才,却从来不曾支持过那些默默无闻的人才,所谓“笑贫不笑娼”。

    道兄说,古人是直心是道场,我口说我心,所以古时候的自己被称呼为“吾”,现代的称呼“我”其实是指一个人手执一柄长矛,他要暴力干预这个世界,这就是“我”。

    道兄认为,从古代到现代的演进,也就是一个“吾”丧失以后,大家成为“我”的过程。


      面片、猪蹄子、豆腐炒西红柿,溜排骨,黄瓜鸡蛋汤——整顿饭吃得很肃静,却内含着一份波澜不惊与深处的惊涛骇浪,宴席上还有一杯谁也不曾喝下的酒,那杯酒一直恭候在那里,谁也收不走,包括餐厅的服务员。

 



■   喝酒有助提升精神境界

    涛兄家两口子约我到万盛书园参观,在清华大学旁。

    万盛书院的档次在于老板的资深眼光,文、史、哲、经类的书籍,够档次有干货和硬货的好书全在这里,另外,学界最新的成果类书目也在这里,对于一个爱读书的人来说,最好早上9点钟就进去逛,一直到晚上再出来。



    我挑到一套《河图洛书》(阿 城著),正看得入迷,涛兄接到一个电话,涛兄收起电话对我说:“走,喝酒去!”

    一向反对吃喝的涛兄如此反常,令我警惕。

    原来,涛兄的小师弟余老师今天通过了博士评审,要庆祝一下,他就住在万盛书园旁边。

 

 

    在一个出租的居民楼里,我们穿过黑暗、拥挤甚至残破的楼道,来到了二楼余老师的家。

一进门,就看见余老师在抡大勺,满屋子飘香,到最后做醋溜白菜的时候,弄得整个楼道飘香,呛得人直咳。


    余老师全家人都长得白白的,廋廋的——他母亲、他老婆、他刚满月的孩子。一家4口就挤在50平米的狭窄空间里,没有厨房,没有洗手间,没有阳台,墙壁高处凌空搭起了隔层,权做书柜,它们开阔了但也同时限制了一家人的视线,放眼望去,全是知识。


    余老师具有综合管理的素质,一边炒菜一边和我们唠嗑,滴水不漏。言谈之间,我才约略知道,余老师是山东人,农村长大,后来两口子都到清华大学租房子读博士,钱不够用怎么办,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他讲到这里,他母亲开始抹眼泪。


   “我老婆今年因为生小孩,把学业耽搁了,唉,明年再过博士。“他说。

    余老师弄了一桌菜,到酒,但他第一个敬的是母亲,他母亲一饮而尽,笑着,眼角泛出泪光——所谓孟母三迁,望子成龙。



    席上,余老师简略地说出他的艰难,又大面积地点燃起现实的喜悦。


   涛兄说,参加这样的酒席有助于提高人的精神档次,所以一定要喝大酒——结果,我们三个都喝大了,余老师给母亲跪下磕头,说:“谢谢娘,您不容易!!!“,我和涛兄也给老人家叩头,道:”大娘,您不容易,为国家培养了人才栋梁!“很多年以后,我才想起这句话的谬误,我和涛兄不代表国家和任何部门,干嘛越界说这话呢?


    涛兄提起我们共同的朋友,周博士,周博士原来是农民工,开过拖拉机,住过桥洞,挨过黑白两道的拳脚,后来到美国读博士,现在国内某大学专授文学研究。


    我们总是志气满满——快回到住处的时候,我心里泛起一丝凉意,为余兄担忧,要是有一天现实结局不予兑现他的理想时,他会怎么样?他能怎么样?


    我问涛兄,涛兄不语。




 ■   《混在北京》

    作家黑马,写过一篇小说,叫《混在北京》,描述的是知识分子在北京漂泊的心酸与无奈。

聊录小说简介如下:

   《混在北京》有它独特的取材角度:自建慖以来,北京成了一块宝地,不论哪一等人,上至达官贵人,下到靠卖苦力吃饭的,都一火车一火车地向北京进发。对于一些知识分子而言,每年投考大学或研究生,便有不少知识分子向北京进军。从好的观点出发,北京是个中外文化汇集的地方,几所大学也是响当当四海闻名的,一旦考试录取,便有了进裑之阶,一如封建时期,为了仕途有望,如果取了个进士,便可成为翰林,留京补缺;虽然做京官清苦,但翰林头衔便是荣裑的保证。如今没有科举,惟一途径,便是投考大学,一毕业不但可以永远挤进上慖衣冠的圈子,即使不能荣宗耀祖,好在北京的干部是中央级或准中央级的,说出来也光彩熠熠。于是全慖各地上至通都大邑,下到穷乡僻壤,形成一支大军,齐奔北京来了。有处投靠的,当然不在话下,无依无靠的只要能进入一个中央机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也就可以做北京人的黄粱好梦了。这是开始,你一个人到了北京,你要成家立业,如果你有幸成为现代陈世媄,当然是吉人天相;否则就进入为找伯乐大战,求职衔大战,求居室大战。黑马的笔锋所到之处,便是写了这一连串争斗中,竞求达到一己目的之众生相。他用的语言幽默俏皮、尖酸刻薄、入木三分,值得玩味。
  作者对于语言的运用十分熟练,似乎只是信手拈来的词句,却满藏著作者的机智与苦涩。书中的人物虽系虚构,却的确隐藏在北京的忙忙碌碌的人流之中,也许你我裑上,都有他们的影子。读了书中文字,有时令人皱眉,有时使人莞尔。无法找到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又无处不在,这便是这本小说的成功之处。我欣赏这本篇幅不大的小说,但须读后细细思量,方知其妙。




 ■   《流浪北京》

   纪录片导演吴文光,从昆明出发,拍下了纪录片《流浪北京》,但是剧本更好看,原载于《人民文学》,聊录相关资料如下:


    《流浪北京》,讲的就是自由作家张慈、自由画家张大力、张夏平、自由摄影家高波、自由戏剧导演牟森他们五人在北京寻梦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充满了艰辛,充满了矛盾,没有结果,探索还将继续。《流浪北京》还有一个副标题,《最后的梦想者》。由于改革开放,西方的各种思潮涌入中国,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和大学毕业的知识青年们比任何时候都追求自由,不仅是政治上的自由,也包括艺术创作的自由。虽然他们的梦想并不符合当时的社会现实,但他们从不停下他们追求的脚步。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正是知识青年从崇尚梦想,转为注重现实的时期。这也是《流浪北京》纪录的年代。那五个“盲流”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最后的梦想者。



    《流浪北京》是一部从1988年开始拍摄,1990年剪辑好的关于“北漂一族”的纪录片,讲述的是87到89年在北京的五个艺术家的故事,被称作中国第一部纪录片的。该片围绕一群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北漂族”(那时被称作“盲流”)展开,这群人中有作家有画家也有导演,尽管各有离开生活多年的家乡的原因,他们来到北京却都是为了追求更为纯粹的艺术理想,然而,他们迎上的更多是尴尬的现实,表面上他们都很乐观,那是因为他们不愿告诉别人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当现实越来越严峻时,他们中的多数人,随其时的出国潮想方设法走出了国门,想在国外追求人生价值,而誓死想在北京找回艺术家尊严的几位,有的终获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有的精神分裂。片子记录了五位自由艺术家80年代末在北京的一段生活。五位人物是:写作的张慈、拍照片的高波、画画的张大力和张夏平以及戏剧导演牟森。他们户口所在地分别是云南、四川、黑龙江等,他们放弃老家的工作来到北京、或者在北京大学毕业后自动留在北京,途径不一,但目的大致相似,即在北京实现自己的艺术梦想。这部片子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一股“人肉的味道”,艺术家们绚丽的理想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而现实却如沼泽一般。作为艺术家,他们不断地创作,充满期望,作为卑微的人,他们在生活的巨轮前无力地挣扎。唯一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只是他们的梦想。《流浪北京》被认为是中国第一部真正的记录片。吴文光之于中国新记录片的意义相当于崔健之于中国摇滚。该片先后拿去参加了多个国际电影节:香港国际电影节,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日本山形国际记录片电影节,美国夏威夷国际电影节,新加坡国际电影节等。 影片分为六段:1、为什么到北京;2、住在北京;3、出国之路;4、1989年10月;5、张夏平疯了;6、《大神布朗》上演。



(未完待续……)








■ 姜兄约我去找“四叔”

   有一天姜兄约我去五棵松看朋友 ,朋友都60好几了,外号“四叔“,早年从三线城市的教育学院辞职,愤然入京,没有固定工作,但职业固定,就是讲课,从经济学、会计学一直到文学,他都能现炒现卖,讲得比于丹还好,每天混迹于不同的培训场所,课时费从80元到300元不等,他也不讨价还价,多少都行。依托这本事,他在北京攒了两套房。


   “四叔“喝了两口小酒,开口唱:”啊啊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大家说说笑笑。

      后来,在偶尔的沉默中,“四叔“喃喃道:”没有什么名利,没有什么,写作本身就是意义,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就是这样。“

      皆是虚空,皆是捕风——我发现“四叔”很简单,就为了生活本身,就为了活下去,结果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拥有两套房子的诗人,以及《五环之歌》的练习者。



    人生在世,都是来赴宴的,或许那些真正懂得吃喝的人是这样:谈话依靠沉默,喝酒喝到叩头,表扬自己的时候忍不住泪流满面,至于吃什么,早忘了——把苍茫之旅化为一场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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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老马 7 1

图文并茂,美不胜收!感受才情,跟随梦游……

  • 糊涂老马 回复@ 林 牧  : 应该谢谢您!健康幸福吉祥,顺致敬意!

    2019-10-25 20:04 0

  • 林 牧  : 感谢马老师!!!

    2019-10-19 22:09 0

10月19日 21:33

  • 林 牧  : 感谢艾老师!!!

    2019-10-15 23:52 0

10月15日 23:35

cuihu 7 1

图文并茂学习了!

  • 林 牧  : 感谢您!!!

    2019-10-15 15:25 0

10月15日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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