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的风景

   




白天想你,拿不动针

黑夜想你,吹不灭灯

白天想你,盼到黄昏

黑夜想你,盼到天明

    板女拖着残破的命运与瘸腿,在黑夜中安然前行,因为她知道,情人在兹。


    “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也就是无法入睡,这一语义在张艺谋电影《有话好好说》中被念诵为“安红,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后来被那个农民工一急就念错了,他大喊着“安红,我想你想得想睡觉”,这既是反讽,也是男主角的本意,找安红的最终目的,就是恋爱和睡觉……



     我认为《光棍哭妻》们比《涛声依旧》们不知要好几十倍,我认为后者左不过是在伤心地掉泪,而前者却是在痛苦地滴血……

                                                       ——曹乃谦  





    曹乃谦,一个小说作家,他以其独特的诗化小说风格以及独特的作品《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而蜚声海内外,有出版社的宣传词云“沈从文的湘西、曹乃谦的雁北”,亦引得文艺批评界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还出现评的比读的还多,亦可见其人其作还存在着一些附加值的效应。

    但这些显然不是本文所要予以关注的,因为,读者对作品文本展开的识读、理解与阐释,这是一切评价之基础。除此之外,本文认为,评论与原本之间尚还存在着一层基本关系,那就是对话,而远非动辄批驳。


    小说集《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原题为《温家窑风景》,其缘起为1974年前后,警察曹乃谦在这个雁北的小村庄——温家窑给插队的知青带队,与当地的村民们共同生活了一年,10多年后,这段经验进入既是警察也是作家的曹乃谦的生命感悟,他由是陆续以大量短篇小说和少数中篇小说的形式,组合成一道文学景观——“温家窑风景”,其中的一些篇目,曾经受到汪曾祺先生的认同,汪先生当时即建议曹乃谦可以将题目改为: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是人性深处的真诚向往与渴念,当这一份想念在雁北那贫瘠、苦寒的温家窑升起,它制造了乡土生活的光芒,也带来了乡土生活的黑暗,而那些与土地相依为命的人们曾经这样活着,如今依旧这样活着,曹乃谦是这一事件的直接目击者,他以乡土文学的形式搭建出这一道“温家窑的风景”。


    不可否认,在文学历史上,在文学人类学以及汉学之中,这一道风景属于曹乃谦以及温家窑。它是独特的,也是唯一的。而这一份诗意,则永远属于曹乃谦。


   这正如沈从文有他的湘西,萧红有她的呼兰河,陈忠实有他的白鹿原。

   曹乃谦有着他的温家窑。



■ 没有风景的风景

    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作为一种带有寻根意味的诗化小说,以及作为一种雁北地域文化群落的乡土小说,在其文本表面,根本看不见风景。至于曹乃谦还要将其命名为“温家窑风景”,那么很显然——他是在书写一种隐形的风景,也就是没有风景的风景。


    曹乃谦的小说从开篇到结尾都是人,人来人往,人歌人哭人寂寞,偶尔穿插的是两个“拟人”——“阳婆”(太阳)和“月婆”(月亮)。至于所谓风景乃至风光,曹乃谦实在是惜墨如金,他在小说中为读者提供的自然风景委实少的可怜,而温家窑的地理风景也从始至终地向读者透露着如下印象和感觉:贫瘠、荒凉、苦寂、枯燥。温家窑的建筑景观就是一溜窑洞,以及破败的墙。


    贵举老汉看看天,快擦黑呀。瞭瞭梁下的村子,家家窑顶的烟囱都冒着黄烟。村当中不冒烟的那一溜窑,是大队的社房,也是他跟牲口们的家。为了半夜给牲口添草料,墙当中凿开一个豁口,当门。村里没个大庙没个学校这样的地方。他们这个家还是社员们开会集中的会场。今儿黑夜就要在这里开大会。

(曹乃谦《贵举老汉》)


   在曹乃谦笔下,温家窑顶数“西沟”像个地方,但依然为温家窑人所不待见,因为这地方有“鬼气”,时不时的要有人在这里上吊。


 西沟有二里长。沟底宽宽的平平的,还常年有股活水。那水弯弯曲曲的在沟底绕着流,像蛇……

 沟底还有几处杨树林。树长得不粗,细细的往高冒。有些树头都已经超过了三丈多高的沟崖畔。好多的雀儿在树头上喳喳叫。

(曹乃谦《柱柱家的》)


    温家窑的天,其实也就是温家窑的地,好像不会动,好像这千百年来超稳定的村落文化,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枯燥与雷同,早已凝固。没有一点儿云。也没有一点儿风。阳婆白亮白亮。天干冷干冷。

   一伙男人垒了几尺大寨田后,就窝缩在圪塄下晒暖暖,还不接不续儿的说笑。

(曹乃谦《晒阳窝》)




    温家窑的光线是昏黄和昏聩而黯淡的。

    上了第二道梁的时候,愣二瞭见阳婆从东面的地边冒出个头顶。冒着冒着就一下子给蹦出来了。山梁让阳婆打得明一块暗一块。明的地方黄黄的,暗的地方黑黑的。

(曹乃谦《愣二、愣二》)




    温家窑的太阳是略带恐怖的“血红”和毒辣的。

    血红扁圆的阳婆眼看就要碰住山梁,贵举老汉该领着牲口们往村里返了。可他还背靠住圪塄蹲坐着。动也不动。动也不动。

……

    阳婆真毒,硬是往身上给喷火。贵举直起腰往村那儿瞭望瞭望,还不见东家的媳妇来给送晌饭。

(曹乃谦《贵举老汉》)




    温家窑的月亮,是孤寂、悲伤而凄惨的,甚至往往与死亡有关。

光棍们轮流背着死羊娃,一路没说话……

月婆白白的照着这一伙人跟羊。

(曹乃谦《天日》)




   这就是曹乃谦向读者展示的温家窑的大致外观,它无非就是一个天、地、人的格局。天是凝固而僵冷的,地是贫瘠而丑陋的,人,人一无所有,在天地之间既没有可以依凭之物,也没有足够的充饥之物,在温家窑,人们连狗都养不起,而以往的祖辈则是要饭花子、流浪人的层出不穷。

 

    温家窑天地之间的人,只有寂寥、无奈和悲剧。

 





■ 诗化小说的风景

    乡土小说之所以成其为乡土小说,其中的地域特色和乡风民俗具有着关键的决定性意义,诸如鲁迅笔下的绍兴水乡、萧红笔下的呼兰河、孙犁笔下的荷花淀等等。

    与此同时,在这些小说中,风景既是作为与民族性格同构的一个重要部件出场,同时也是使得小说诗化的一个重要元素。

    换句话来说,美丽而动人的风景,或者独具特色的风景,乃是乡土小说诗化力量的重要来源。这一派的诗化乡土小说,往往是以风景开始,又在情景交融中结束,最明显的可见废名、沈从文、孙犁、萧红等作家的作品。


1、沈从文的“风景”

(沈从文《边城》小说开篇)

    由四川过湖南去, 靠东有一条官路。 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

                        (沈从文《边城》小说结尾)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2、孙犁的“风景”

(孙犁小说《荷花淀》开篇)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

(孙犁小说《荷花淀》结尾)

    这一年秋季,她们学会了射击。冬天,打冰夹鱼的时候,她们一个个登在流星一样的冰船上,来回警戒。敌人围剿那百顷大苇塘的时候,她们配合子弟兵作战,出入在那芦苇的海里。


3、萧红的“风景”

(萧红《呼兰河传》开篇)

    严冬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萧红《呼兰河传》第三章)

    大榆树也是落着叶子,当我和祖父偶尔在树下坐坐,树叶竟落在我的脸上来了。树叶飞满了后园。

    没有多少时候,大雪又落下来了,后园就被埋住了。

    通到园去的后门,也用泥封起来了,封得很厚,整个的冬天挂着白霜。




   温家窑的风景,就在那片土地的人们身上,在他们的命运之中,在他们那无奈却又美丽的心里。






■ 温家窑的风景:土窑与匮乏

身体的风景


■ 黑旦

   在黑旦眼里,自己女人骑驴远去,那两只萝卜脚吊在驴肚下,“一悠一悠的打悠悠”,他的心也跟着那两只萝卜脚一悠一悠的打悠悠。那也是一道悠远的风景。





■ 愣二

    愣二为了爱情而卖血,那是一道风景;愣二爱金兰爱到了骨子里,他热爱金兰的光脚板。愣二对金兰说“金兰我也可好看你的光脚板儿呢。你看你的光脚板儿可好看呢。你看,你看你给压住了”,金兰一时害羞,赶紧把光脚板藏了起来,并且依旧嗔怪地撕棉花;愣二说“金兰你撕棉花撕得可好看呢,我可好看你撕棉花呢。”这也是风景,这情景像极了《红楼梦》第三十一回里那晴雯撕扇。尽管金兰是光着脚板在土窑洞里撕棉花,但此情此景,那愣二的痴情憨直又与那宝玉有何区别?这是一幅土得掉渣的“土窑梦”,但是其间的光芒却可以直追人性美好深处的“红楼梦”。





■ 板女

    分别五年以后,板女在一片漆黑之中前去和奶哥哥相会,但是她居然看得见路,曹乃谦说那路在发光,究其实发光的是板女的身体,是板女的心,她遭受了太多的折磨与痛苦,此刻她正拖着一条瘸腿前去和刚出狱的奶哥哥相会。她在一片漆黑之中安然前行,她已经无惧于什么,她此世只要有奶哥哥就够了,只要奶哥哥还活着就好了。

   在饥饿的年代,板女看见村里的会计偷公社的白面,板女也就给奶哥哥偷了一袋,但是为这,她被丈夫打残了一条腿,奶哥哥被判了五年,而会计依然在村里好吃好喝。但是板女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只要还能够看见奶哥哥就好了,此刻,她的心在发光,她的身体在发光,所以她看见了路。她拖着那条瘸腿,安然前行,这也是一道风景,温家窑人的身体的风景。






 ■ 爱情的风景


 ■ 三寡妇

   三寡妇打小就被卖进了窑子,受尽男人的蹂躏,出逃后的流浪途中,她爱上了一个保护她、呵护她的男人,也就是财财他爹。


   她哭了。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扑苏苏扑苏苏地往下流泪。那只粗糙的像玉茭轴那涩巴巴的大手,给她抹去了那两行泪。长到十七八了,除了自个儿,她还不记得有谁给自个儿抹去过泪。她先是捉住了他的手,后来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从那开始,她就跟他一块儿过日子……

(曹乃谦《三寡妇》)


   后来,那男人得了黄疸,他害怕把病传染给她,就“乘她没在,他就爬擦到柴禾窑里,再也不出来了。手里紧紧握着根柴禾棍,不准她到跟前。他把她送来的饭跟水都打翻了。他不吃不喝。第七天头儿,他死了”。

    再后来,三寡妇流浪到温家窑,在这里,这个苦命的村妇又获得了另一个男人的爱——锅扣大爷,但一切都只能是悄悄的。锅扣大爷撒酒疯撒了一身一世,而且经常赤身裸体地在坟地里撒野。

 这次,人们又把锅扣大爷从野坟地抬回来了。可这次抬回来的锅扣大爷只吐出一句话就再没醒来过。

 他说:“把我埋进三寡妇的坟。”

 谁也没牢防住他说了这么句话。这句话把村人们给说了个大眼瞪小眼。

    (曹乃谦《锅扣大爷》)

    再后来,依然有两个光棍——狗子和官官在缅怀着她,狗子为了能梦见三寡妇而睡在她的坟旁,甚至为了她的魂魄顺利进入他的梦中,狗子将所有红色的东西都遮盖了起来,把火也灭了,而一旁的瞎子官官,源于对三寡妇的缅怀,他说他知道了白色,白色就是不黑,就是能够推翻瞎子黑暗世界的那种光明。




■ 丑帮与奴奴

  在曹乃谦的书写中,温家窑最为青春、热烈的爱情风景,就是《莜面秸窝里》与《莜面味儿》这两篇相互承接的短篇。当中的那个男人,根据该小说集中其他篇章的提示,他应该叫丑帮,他一直想成为温家窑的“高收入者”,也就是到矿上去做工从而成功的迎娶心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根据另一个短篇《晒阳窝》的提示,应该叫奴奴,她一心要嫁给丑丑,但是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个矿工,而丑帮一直都没能去矿上,后来他俩大概一年只能见一次。


   《莜面秸窝里》,丑帮和努努的爱是热烈的爱,但也是临别在即的爱,因为奴奴已经被许配给一个矿工,估计是那个矿工比丑帮更快地筹集到了二千块钱,奴奴成婚在即。

   天底下静悄悄的。月婆照得场面白花花的。在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他和她给自己做了一个窝。

“你进。”

“你进。”

“要不一起进。”

    他和她一起往窝里钻,把窝给钻塌了。莜麦秸轻轻地散了架,埋住了他和她。

(曹乃谦《莜面秸窝里》)


    奴奴是无奈的,因为她要嫁的是那个今已在矿上的别人,她拗不过贫穷和命运,她告诉丑帮,她要为他攒钱讨老婆。

   激情之中,丑帮说“要不,要不今儿我就先跟你做那个啥哇。”

   激情之中,奴奴说“甭!甭!月婆在外前,这样做是不可以的。咱温家窑的姑娘是不可以这样的。”

   而月婆,也就是曹乃谦小说中的月亮,他如是写道:

   又是老半天,他们谁也没言语。只听见月婆在外前的走路声和叹息声。

……

   “咱俩命不好。”

……

    他听她真的哭了,他也给滚下了热的泪蛋蛋,“扑腾,扑腾”滴在了她的脸蛋蛋上。

(曹乃谦《莜面秸窝里》)

 

   接下来的续篇,是小说《莜面味儿》,这已然是第二年,奴奴已经嫁人,并且奴奴悄悄为丑帮攒了钱,不知她是怎么攒的,她只是安慰并且鼓励丑帮,这钱再攒三年就够他讨老婆了。

   但这已然是一场绝望的、未遂的婚姻未遂,并且是一场无望的爱情。在这里,曹乃谦似乎是不仅要和小说人物作对,也是要和读者作对,就在这场伤感的重逢里,他居然“大方”地提供了其小说中前所未有的优美风景:

   一年以后,丑帮远远的瞅见奴奴了。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山梁绿绿的。

   天底下有那么一片人,在莜麦地里嗖喽嗖喽割莜麦。

   丑帮割的割的一直腰,瞭见对面的那个绿茵茵的坡梁上,远远儿的给下来个人。

   丑帮看见那人是奴奴:

   瞪住眼又瞭了一气,丑帮的心一下子就跳得不像个营生了。他的手不由人地一松,镰刀给跌在地下。他又直住眼瞭了一气,一下子就冲进莜麦地里。

   奴奴认清是丑帮了:

   远远的坡梁上下来的那个人,看见了这头的丑帮,就一下子也给跳进了麦浪里。丑帮看见那人船似的给往过游。

   划呀游呀,划呀游呀。他俩相隔有丈数远的时候,就都给钉在原地不动了。他俩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看你,看了老半天才说话。

 “是你。”

 “是我。”





   去年:天底下静悄悄的。月婆照得场面白花花的。在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他和她给自己做了一个窝。

   今年: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他跟她在去年的那个地方又给自个儿做了一个窝。怕像去年那样把窝给撞塌,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往里钻。

    只不过,对于丑帮和奴奴而言,对其之爱情与命运而言,这风景是如此过剩而浪费。

    也许,在匮乏之境,那过剩也成为一种撕裂人心之美。

    曹乃谦似乎是不仅要和小说人物作对,也是要和读者作对。

    求——求之而不得。

    有——有着风景如画,却是无关生存的奢侈与浪费。

    有——真正有的,乃是无奈。




■ 命运悲戚的风景

   爱情的求而不得,性的求而不得,使得那些苦闷的光棍与女人们将命运歌唱成一首凄苦的情歌,这情歌是一道风景:

       莜麦开花铃铛铛多

  妹妹走后想死你哥

  莜麦开花一串串

    妹妹走后哥天天盼


    也或者是“到天黑想你没办法”:

白天想你,拿不动针

黑夜想你,吹不灭灯

白天想你,盼到黄昏

黑夜想你,盼到天明

    板女拖着残破的命运与瘸腿,在黑夜中安然前行,因为她知道,情人在兹。

    羊娃想着自己活得不如个牲口,看见别人做的不如个牲口,想着想着,就轻轻上树吊死了。

    饱暖与幸福的求之不得,使瞎子老银银高高举着长明灯一个人在黑夜中前行,安然赴死。瞎子官官凭着内心的明净,居然在心里“看见”了三寡妇,甚至知道此刻天上又划过一颗流星。

三寡妇临死之际摸着烂皮褂。烂皮褂就是那个他那年拿那三张狼皮做的——那狼从她大腿上咬下一疙瘩肉,幸好是他救了她。这三张狼皮就是她一生一世唯一的财产与最好的记忆——当他还活着时,他说,热了铺冷了盖,天阴下雨毛迎外。当时皮子没熟好,没熟得很柔软,穿在身上圪拉拉响。后来就不响了。


■ 神性的风景

   就是为了家庭的圆满,以及救治男人的性苦难,玉茭妈于是默然地和柱柱家两兄弟一起过了,而后来为了给柱子两兄弟在县里的砖瓦厂找工作,以及给儿子玉茭找工作,她以身体向愿意帮忙的乡下干部老赵交换,都安排好了。可是,后来走向性癫狂的儿子玉茭伤害了她,而她将一切默默地、悄悄地承受下来。

   玉茭妈的身上具备着女人至高的坚强以及至广的宽和,具有着女性那海水般深沉的善良,以及那绽放出佛的光芒的母爱。

    瑞典文学院的汉学家与诺奖评委马悦然说:我头一次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流泪了,感觉到玉茭妈很像古希腊悲剧里头的一个女杰。我再读,觉得她真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瑞典】马悦然《序:一个真正的乡巴佬》:曹乃谦《佛的孤独》,湖南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第7页)


    神性的风景,这些温家窑人——金钱、利欲、权力对他们和她们本没有什么诱惑力,生命的平凡朴素和感情的自然真切才是他们的本色。

    关于母亲的神性,也在楞二妈的身上闪现,她不得不为楞二消解苦难;

    关于父亲与丈夫的神性,那是三寡妇的男人,财财爹。他为了不将病殃及妻儿,活活饿死了自己,甚至还拿着柴棍,谁近前就打谁。丑帮的身上也有这种神性,作为一个性苦闷的光棍,他始终对那个救助他并且喜欢他的姑娘以礼相待。

    关于男人的神性,甚至在楞二身上也在。楞二为了金兰去卖血,甚至还安慰金兰说,医院夸奖他了,说他的血好。  

    关于男人的神性,也在锅扣大爷身上,他寂寞、孤苦的时候借助酒的慰藉,疯癫了一世,这当中埋藏了他对三寡妇深深的、痴痴的爱。临终之际,他说死后要和三寡妇在一个坟里。

    关于女人的神性,在奴奴身上,奴奴与丑帮在热恋中依然不敢逾矩,她嫁人在即,激情之中,依然不敢与丑帮做“那个啥”——因为,她和丑帮都清楚,即使没人会知晓,但温家窑上空的月婆(月亮)会知道。奴奴说“甭!甭!月婆在外前,这样做是不可以的。咱温家窑的姑娘是不可以这样的”。于是间,那一刻,他和她无言,“只听见月婆在外前的走路声和叹息声”。

   关于女人的神性,在板女身上,她为了自己的爱人,不惜被打成残废,也不惜受到各种各样的歧视与审判。

 



人性与风俗的风景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这部小说,其间美丽的风光荡然无存,但是那些叩问人性与灵魂的风景却无处不在,它在温家窑的每一个人身上,在他们的心与命运里,甚至也在那山药蛋糊糊与莜面里。在温家窑那毒辣的“阳婆”与温柔而忧伤的“月婆”里。     


  风景在闲谈里。风景在人与人的关系里。

  风景就在温家窑那天、地、人之间的空旷与无奈里。

  风景在作者的心里。

  风景在读者的心里。

  所谓风景,就是温家窑人的生存状态。




风景在语言里

   一定意义上,语言形态与语言结构其实也就是小说形态、小说结构的缩微切片。曹乃谦小说语言,从一定意义上同时也映射出其小说的整体架构:风土的与诗化的。

 

  “土得掉渣”、“原生态”与诗化和古典美学

    曹乃谦小说的语言风景,一方面由其乡土小说决定,因此他的语言采用了雁北方言和俚语,这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他小说语言的“原生态”形态,甚至是“土得掉渣”;


    另一方面,其小说语言亦由其诗化小说所决定,即他的语言是讲求高容量和意境化的,而在曹乃谦自己的锤炼下,他的小说语言不仅成就了对“土的掉渣”的诗化,而且还呈现出高度的能动性与互动性。能动性来自他语言的生动、形象和抒情,而互动性则体现于其语言的高度有机组合与对话功能,如“天底下静悄悄的。月婆照得场面白花花的。在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  一面,他和她给自己做了一个窝”——在这一组合段中,其尾句“他和她给自己做了一窝”是和前段互动对话的,他和她做了一个窝是为了看月亮,所以那“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那情境是如此引人沉醉,所以“天底下静悄悄的”,只有那一片诗境“月婆照得场面白花花的”,这种互动性使得其语言是高度的鲜活,有景有情,情境交融,内中又潜藏着高度的逻辑性;


     再一方面,曹乃谦这些“土得掉渣”的“原生态”语言,其实仅仅是看似以那些俚语、土话、秽语的言辞组合而成,但其组合的逻辑与手法则是高度诗化的,并且是经过古典美学的浸透和过滤的。曹乃谦的古典美学过滤原则,主要表现为:简练(不能多一字,也不能少一字);含蓄(留白、曲笔、言有尽而意无穷);意蕴(每一个句子都渗透了小说整体的情感);立体(其小说句子、句段是一个多层次的互动结构)。

 



语言层:灵活指向“温家窑结构”

     作为曹乃谦风格的小说语言,其立体性与其他人的诗化小说语言仍有区别。通常的诗化小说语言,其层次结构为:语义层、形象层、情感层、意蕴层,依次建构为:语义层→形象层→情感层→意蕴层。而曹乃谦风格的小说语言的层次则有所不同,首先在层次感上,其语言层次饱含较多——语义层、方言层、形象层、音乐层、逻辑层、情感层、意蕴层。

    与此同时,其语言层次的建构也与其他作者的诗化语言结构次序有所区别,曹乃谦的语言层次结构序列为:

    形象层、方言层、音乐层→语义层→意蕴层→逻辑层。

    从这个结构次序当中,我们可以发现,曹乃谦的语言之所以被读者誉为高度的绘画感和生活性,这是因为他和常规的语言表达方式不一样。常规的语言表达,首先是语义层,也就是字面所提供的信息,但曹乃谦的语言表达则是:形象先行、生活经验先行、旋律先行。也就是说,那些常规的语义先行,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语言的形象感以及人物、场景的生动与鲜活。


    不惟如此,在曹乃谦语言的意蕴层(哲理内涵与象征意义)之下,还深埋着逻辑层——这是其语言高容量性的一个重要来源。这就使得其小说一方面如众多读者所言“基本上一句话就是一个独家新闻”,另一方面则多方向的指涉着“温家窑结构”。这个“温家窑结构”包括如下:温家窑的社会学、文化学、经济学、伦理学、心理学、民俗学、政治学以及温家窑人的深层心理与集体无意识。这当中缠绕着土地与人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精神方式的关系,这其中的核心就是贫穷(它隐喻了生存的匮乏)与食色(二者代表着人的天性)的关系——这是一场人性与生存底线的战争。

在一个匮乏之境,人如何延续生命与生活?

   人,如何得救?

   人,又当如何救赎?




语言特质的形成

    曹乃谦的小说语言,不仅仅是一个语言技巧的话题,其之关键在于,曹乃谦于1976年在温家窑生活过一年,而对这一年“温家窑生活”经验的咀嚼、消化和提炼,他大致用了10多年的时间。



   与此同时,曹乃谦本人对乡村经验与人性感悟要较一般人和某些作家更为敏感,他天生对这些底层的苦命人多一份关注和理解,他自己就曾坦言:我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农民。


   在曹乃谦的小说结构和语言特色中,体现出他对古典美学尤其是《红楼梦》、《诗经》的浸淫与借鉴;至于音乐感和旋律感,这一方面来自其对小说语言予以诗化的必然,另一方面则源于他对歌唱以及这些小调的酷爱,并且他本人就具备多年的音乐素养,于是这一份音乐经验也就自然拓展、渗透到其小说的结构和语言中。


   某种意义上,《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这部小说集,也可以称之为“温家窑诗经小说”,这部小说不仅直接提供了大量温家窑苦情歌谣,它们其实也就是温家窑的乡村诗经,而且那“到天黑想你每办法”的吟唱思绪一直在小说中起起伏伏的闪现着。


   就是在小说的写作中,曹乃谦也每每以类似《诗经》的比、兴开篇,又以《诗经》体的回环、复沓和反复吟咏,一方面在语言上深化主题,渲染气氛,加深情感,增强音乐性和节奏感,另一方面则在结构上形成规整以及深度对比的作用,如小说《晒阳窝》等篇目结构都采取了这种诗经体。

白天想你,拿不动针

黑夜想你,吹不灭灯

白天想你,盼到黄昏

黑夜想你,盼到天明

    这样的苦情歌谣,它来自土地,来自生命中的血与泪,实际上也就是关于《诗经》的现代版与乡村版。它其实就是温家窑人的《采葛》,它是那样直白,但是却是那样深情而悠长。


彼采葛兮,       那个采葛的姑娘啊。

一日不见,       一日不见她,

如三月兮!       好像三个整月长啊。

 

彼采萧兮,       那个采蒿的姑娘啊。

一日不见,      一日不见她,

如三秋兮!      好像三个秋季长啊。

 

彼采艾兮,      那个采艾的姑娘啊。

一日不见,      一日不见她,

如三岁兮!      好像三个周年长啊。

 

——《诗经•王风•采葛》



 

   这样的生命吟唱为曹乃谦所深深喜爱,在其小说集后记中,他如此写道:

   我认为《光棍哭妻》们比《涛声依旧》们不知要好几十倍,我认为后者左不过是在伤心地掉泪,而前者却是在痛苦地滴血……

   我在北温窑呆了一年。这一年给我的感受实在是太深刻了,给我的震动也实在是太强烈了。这深刻的感受这强烈的震动,首先是来自他们那使人镂骨铭心撕肝裂肺的要饭调。十二年后,我突然想起该写写他们,写写那里,写写我的《温家窑风景》,并决定用二明唱过的“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这句呼叹,作为情感基调,来统摄我的这组系列小说。

 

“   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也就是无法入睡,这一语义在张艺谋电影《有话好好说》中被念诵为“安红,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后来被那个农民工一急就念错了,他大喊着“安红,我想你想得想睡觉”,这既是反讽,也是男主角的本意,找安红的最终目的,就是恋爱和睡觉。

但是,当想一个异性想到无法入睡,一直想到没有办法,当这一语义投落到苦寂广阔的乡村大地,当它投落到温家窑那些苦命人的心头,“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这是多么的抒情而震撼人心,甚至是触目惊心!

   我们谈论这个小插曲并非题外话,这似乎意味着,曹乃谦的诗经歌谣,其之有效性以及抒情的最大化,应该在于乡村大地,甚至就在温家窑,如果这一话语和歌谣回旋在北京的高楼大厦之间,它还是诗经的情绪吗?

   ……

   ……

   ……

 


(旧作存档 2015,部分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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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老马 7 1

拜读了,学习中,感受才情里……

  • 林 牧  : 感谢马老师,向您致敬,祝健康,笑口常开!!!

    2019-10-25 21:45 0

10月25日 20:02

林 牧 4 0

感谢点赞的老师们长期的关注与支持,谢谢!!!

10月22日 11:14

  • 林 牧  : 感谢小白鸽老师!!!

    2019-10-22 11:12 0

10月22日 10:12

  • 林 牧  : 感谢cuihu老师!!!

    2019-10-22 11:11 0

10月22日 00:58

  • 林 牧  : 感谢艾老师!!!

    2019-10-21 23:31 0

10月21日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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